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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说还羞性教育",{"$cut":{"chars":30000,"head":"我记得，我的少女时代，不得不做一个乖孩子，一直被妈妈牢牢地拴在裤腰带上（我想只有这样描述最恰当）。只要天一黑，妈妈绝对不允许我出门。我们家本来在部队大院里，有军人站岗，应该算是很安全了，但妈妈就是不给我半点自由。一直接受正统教育的我，虽没有“非礼勿视，非礼勿闻”的觉悟，但由于妈妈的严格保护，所有非“礼”之事，我绝对看不到也闻不到。那时我天真地以为人人都可以像李玉和、阿庆嫂那些英雄那样生活一辈子的。当兵以后，在新兵连的第一个月，我所在的医院就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所有新兵都感到震惊的事件：检验科主任因男女关系受处分了。我们宿舍的一位“消息灵通人士”悄悄告诉大家：是作风问题！一听说是作风问题，屋子里的6个女兵都会意地露出暧昧的笑容，谁也没说什么。但晚上熄灯后，黑暗中有人突然问了一句：“什么叫发生关系？”因为这个主任据说与一个检验员“发生了关系”。我的下铺说：“哎，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发生关系？是发生关系就会生孩子吗？”一个说：“据说亲嘴就会生孩子！”“真的呀？”有人惊呼。这时，有人说：“我好像知道一点儿！”“怎么回事？快说说！”全屋的女兵同时好奇地把脑袋从被窝里伸出来。“我不知道对不对啊，我在农村时看到过老乡配猪，公猪趴在母猪身上，肚子里突然抽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是不是人也会这样？”“亮晶晶的东西？猪还有那玩意儿？”大家更好奇了。“是猪尿泡吧？”“猪尿泡要是掉出来，猪还不早就死了？”大家鸡一嘴、鸭一嘴热烈地讨论起来，直到门外传来指导员的一声断喝：“三班，不许说话！睡觉！”讨论才戛然而止。在那个年代，如果一个人有“作风问题”，这辈子也就算完了，前途从此断送。黑暗中，虽然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可都跟我一样，心里在纳闷：这发生关系，对检验科主任就那么重要吗？甚至不惜挨处分，丢军籍？——这是我一生中受到的第一次“性教育”，那一年我20岁。在我们这个对“性”讳莫如深的民族，在那个对“性”讳莫如深的年代，我们这一代人的性知识几乎都是“无师自通”的，没有人教给我们。偏偏我这人天生愚笨，还就缺少无师自通的机灵劲儿！于是，关于“发生关系”这个概念，我直到结婚后才弄明白。在我们的成长阶段，这样一种空白，对我们的未来产生了什么影响？让我们的心灵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我们为我们的无知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我们的青春，是处在这样一个年代：没有电视，也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甚至没有正规的大学；我们能够看到的书只是“毛选”，只是马列著作。连《外国民歌200首》也被认为是黄色歌曲，只能偷偷地哼唱……但我们的孩子呢？在他们进入青春期这个“危险年龄”时，面对的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各种诱惑空前巨大的时代，一个由单一价值观向多元价值观转变的时代，一个社会由道德约束向法律约束转变的时代……各种良莠不齐的信息，以各种方式随时随地在“教育”、影响着我们的孩子——他们将怎样成长？一、苦涩的果实\n可能我们每个人都不会忘记初恋的感觉：你突然开始注意班上的一个男同学，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你都觉得意蕴无穷，眼前的世界变得阳光灿烂……她现在就是这样。考上高中后，报到的那天，她是在篮球场见到他的。他一边用衣服擦汗，一边从她身边匆匆走过，一米八〇的个头，宽宽的肩……那是一种惊鸿一瞥的感觉，她觉得他特男人，特酷。没想到，他还和她分在一个班。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分组时，好几个女生都想跟他分在一组，可他却跑到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一组，让她兴奋得脸都红了！余光中，她分明看到其他女生嫉妒的目光。从那以后，他们似乎就有了某种默契，只要是学校组织的活动，两人就想办法在一起。她也常常找他问数学题——他的数学很好，解题能力很强，她特别崇拜他。到后来，他们开始像好朋友一样，一起骑车上学下学，总有说不完的话。她没想别的，只是觉得有个人可以说心里话，可以倾吐自己的烦恼，可以依靠，可以在学习上互相帮助，特别好。可是，事情慢慢出现了变化。先是同学们背后指指点点，发展到了后来，老师开始找她谈话了。老师告诉她，对她很失望，因为她是个好学生，不应该像有的孩子那样早恋，自毁前程，高中是她人生最重要的阶段。老师语重心长地要她以学习为重，千万不可冲动！爸爸妈妈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一次严厉的谈话之后，坚决不许她以后再和他来往，还到学校威胁他：如果再“纠缠”他们的女儿，他们就到公安局去告他！面对压力，他们都感到惶惑：他们错在哪儿了？他们是想好好学习呀！在一起都是说的学习上的事儿，他们谈得最多的话题就是争取一起考上重点大学。就因为有他在身边，学习不再像苦役，成了乐趣。“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突然间，他们成了坏孩子，同学们都开始避着他们了……她痛苦极了，不敢再和他说话，孤独让她感到恐惧，所有过去她感到亲切的父母、老师甚至要好的同学，都站到了她的对立面，没有人可以倾诉。有一次，在上学的路上碰到他，她假装没看见，扭头要走，他突然把自行车挡在她的面前，直视着她：“你为什么不理我？难道你怕他们吗？咱们又没做错什么！”“我爸妈不让我和你来往。”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们互相对视着，心里都痛苦到了极点。终于，他点了点头：“好吧！”转身骑车走了，她突然间感到一种恐惧，害怕再一次被抛到孤独的海洋中——他是惟一理解她，对她好的人。她大声喊他的名字，他愣了一刹那，就返身骑回来，突然紧紧地抱住她！这一刻，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都烟消云散了……他们想：我们凭什么这么折磨自己？我们没有早恋，既然大人们都说我们早恋，担了这个坏名声，我们索性就好好地恋一场！从那以后，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消失了，他们真的就恋起来了。一旦真恋起来，他们就不再像过去那样“光明正大”了。所有的约会都变成秘密的，在学校他们从不讲话，好像不认识一样。老师和家长都感到挺欣慰，认为他们的教育有效果。妈妈摸着她的脑袋说：“这就对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当两个人共同恪守一个秘密的时候，就成了最亲近的人。学习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开始渴望与他的身体接触，渴望在他宽大的肩膀中享受瞬间的安全感，她觉得外面的世界变得太严酷，只有他对她最好。终于有一天，她感到了身体的异样，当发觉自己怀孕时，他们都吓得手足无措——这点常识他们还是有的，很快他们的秘密就保守不住了，比早恋更严重的事情天底下都会知道了！她只有偷偷地哭，她告诉他，她爸爸妈妈会把她打死的。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在商量怎么办。他对她说，你每天多做跳跃运动，这样就可以把孩子跳下来。她跳得站都站不住了也没用。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带她“私奔”了。这是他乡下的一个亲戚家，亲戚外出打工了。他们冒充夫妻住了下来。他每天偷偷地出去买点吃的回来，像做贼一样，怕被人认出来，报告学校和家长。两人每天守在一起，所有美好的感觉都荡然无存，肚子里的孩子也明显地一天天大起来，她更害怕了，每天不停地哭。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对他说：“给我爸爸妈妈打电话吧，我害怕极了，不然，我会死的。”他吞吞吐吐地说：如果被他们知道，我们以后怎么办啊？终于他也承受不住了，给她父母打了个电话。她突然发现，那宽大的肩膀靠不住，最后还是要靠父母来解决问题。父母得知她的信息后，十万火急地赶来了。那一刻，她伏在妈妈的怀里，委屈得大哭起来。她忘了恐惧，忘了爸爸妈妈可能会把她打死的事儿。出乎她的意料，父亲母亲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严厉责备她，而是立即带她去了医院。医生告诉他们，孩子已经成型，堕胎来不及了。在那个撕心裂肺的时候，妈妈一直陪在她旁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任凭她疼得将她抓得鲜血淋漓，妈妈不停地抚摸着她的额头说：“孩子，别怕，一切都会好的。”她走出医院的时候，像脱掉一层皮一样，内心的狂风暴雨一下子平静了，再也掀不起波澜了。他也好，重点大学也好，对她都无所谓了，心如死灰。他们再也没见面。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调查：某中学一个班有42名同学，被认为有12对早恋。其实，这12对“恋人”，大多只是“我和你好”的关系，而且有几对只是由于比较接近，而其他同学因为自己有了朋友，就指认他们也是“一对”。12对，就是24人，于是就成了让老师和家长都感到忧虑的数字：超过了一半！情窦初开，朦朦胧胧，似有似无……什么是友谊，什么是爱情？可能我们每个人在青春期都经历过这样一种说不清的感情。然而，这种意境却常常让我们难以忘怀，伴随我们的青春期，让我们有一种安全感和自我认同。这样一种飘忽的感情与依恋，绝大多数的情况，与婚姻、择偶无关，大多很快就自生自灭了，很少发展成为终生相伴的恋情。大部分青少年异性之间的交往属于一种本能的、朦胧的吸引。因此，很多专家不赞成对青少年男女之间这种亲密的关系一概称为“早恋”。可是我们做父母做老师的受不了，我们太怕他们出点什么事儿，总要防患于未然……而这种如临大敌的态势，又会误导他们，让他们认为这种朦胧的感情是错误的，让他们的心灵陷入自责的挣扎中，让他们因为痛苦而走到一起……我不知道，这种作法，是制止了悲剧还是制造了悲剧？在我国，少女堕胎现象近年来骤然增多，而且出现明显的低龄化趋势，引起了人们普遍的关注与忧虑。为此，仅在2003年，就有好几个省市相继成立了青少年意外怀孕援助中心或类似机构。在刚刚过去的2003年，人们除了对孙志刚事件、对SARS、对美国打伊拉克、抓获萨达姆、神舟5号上天这些国内外的重大事件记忆犹新以外，还有两件关于青少年问题的社会新闻也引起人们的关注。一个是林伟峰和陈曦两个高中生完成中学生性现状调查，被专家称为“奇迹”，连联合国代表也惊动了，称这项调查“填补了国内空白”；另一个则是反映少女堕胎的报告文学《涩果》。这篇报告文学的作者叫桑地，北大的一名博士。他用四年的时间采访了20多个省区、40多个城市、60多家医院的妇产科，与240多位妇产科医生和护士交谈过，采访了数千人，对当代中国少年性现状进行了全面考察。一个大老爷们儿，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泡在妇产医院，也真够难为他的！当他亮出记者证时，连医生也不免露出怀疑的目光。“医生，我想了解一下，咱们医院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出现少女怀孕的病例？尤其是年龄特别小的那种？”医生显然用"}},"中国文学年鉴2005\\作品选载","孩子;性教育;家长;少女;老师;父母;怀孕;教育;早恋;心理;妈妈"]
["技术进步与孩子成本的转移","人口与经济发展之间两种不同类型的循环：初级循环为高生育率—低科技文化—低劳动产率—低人均收入—高生育率；高级循环为低生育率—高科技文化—高劳动生产率—高人均收入—低生育率。当前中国正处于由初级循环向高级循环过渡时期，基本上仍处于初级循环阶段。在中国科技和经济发展水平不高的条件下，技术进步在降低生育率、提高劳动生产率和提高人均收入中的作用，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来。其一，科技进步降低生育率的作用，是通过刺激边际孩子成本特别是边际孩子质量成本的上升，同时通过削减边际孩子效益实现的。首先，技术进步导致由孩子不变成本或数量成本向可变成本或质量成本转移，由追求孩子数量向追求孩子质量生育观念的转变；其次，技术进步使边际孩子效益下降。其二，科技进步带动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和收入的增加，是通过技术进步与劳动对象相结合，技术进步与劳动工具相结合两个方面实现的。认识技术进步在人口与发展中的核心地位和作用，走以科技进步促生育率下降的道路，是从初级循环向着高级循环转变的必由之路。有效地提高孩子可变成本或质量成本，即提高子女受教育的程度或文化素质，是能否实现上述转变的焦点。加速孩子成本的转移归根结蒂取决于孩子可变或质量成本的成本效益，以及与之相适应的利益调节机制。假定某边际孩子的可变或质量成本为c，父母投入该成本后孩子可能提供的效益为b，则可能出现三种情况：第一种情况c＞b，边际孩子净可变成本或质量成本为正值，说明父母不能从孩子提供的效益中收回支付在孩子教育等方面的费用，自然人们不肯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家庭人口智力投资。第二种c=b，边际孩子净可变成本或质量成本为零，父母从孩子提供的效益中正好补偿支付在孩子教育等上面的费用。这种情况下父母和家庭存在子女进行智力投资的可能性，但不具备必然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庭的经济状况和父母的智育观。第三种c＜b，边际孩子净可变成本或质量成本为负值，说明父母从孩子得到的效益超过支付在孩子教育等上面的费用，自然人们对这种家庭人口智力投资抱以热情。在上面三种情况下，c=b是满足孩子不变或数量成本向可变或质量成本转移的必要条件，c＜b是充分条件，是实现转移的内在原因。也就是说，只有在c≤b的情况下，转移才会发生，人口文化素质的提高才会有动力和基础。这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规律性总结，违背它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总之，要建立同孩子成本转移相适应的调解机制，逐步用以利益调节为主取代行政手段为主的管理，完成人口控制机制的转变，利用利益导向原则保证孩子可变成本或质量成本的稳步上升，生育率持续稳定的下降，逐步实现向高级循环阶段的过渡。（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研究所田雪原，原载《中国人口科学》1992年第1期）-田雪原","中国人口年鉴1993\\专论","孩子;质量成本;生育率;边际;边际孩子;父母;孩子教育;科技进步;智力投资;可变成本;进步"]
["一坛猪油","一九五六年吧，我三十来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上头的两个是儿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老小是个丫头，三岁，还得抱在怀里。那年初夏的一个日子，我在河源老家正喂猪呢，乡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俺男人老潘写来的，说是组织上给了笔安家费，林业工人可以带家属了。他让我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带着孩子投奔他去。老潘打小没爹没娘，他有个弟弟，也在河源。那时家里没值钱的东西，我把被褥、枕头、窗帘、桌椅、锅铲、水瓢、油灯统统给了他。猪被我贱卖了，做路费；房子呢，歪歪斜斜的两间泥屋，很难出手。我正急着，村头的霍大眼找上门来了。霍大眼是个屠夫，家里富裕，他跟我说，他想要这房子做屠宰场，问我用一坛猪油换房子行不。见我犹豫，他就说老潘待的大兴安岭他听人说过，一年有多半年是冬天，除了盐水煮黄豆就没别的吃的，难见荤腥。他这一说，我活心了，跟着他去看那坛猪油。那是个雪青色的坛子，上着釉，亮闪闪的。先不说里面盛的东西，单说外表，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我见过的坛子，不是紫檀色的就是姜黄色的，乌秃秃的，敦实耐用，但不受看。这只坛子呢，天生就带着股勾魂儿的劲儿，不仅颜色和光泽漂亮，身形也是美的。它有一尺来高，两拃来宽，肚子微微凸着，像是女人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它的勒口是明黄色的，就像戴着个金项圈，喜气洋洋的。我还没看坛子里的猪油，就对霍大眼说，我乐意用它换房子。我掀开坛子的盖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油香，只有新炼出的猪油才会有这么冲的香气啊。再看那油，它竟然灌满了坛子，不像我想的，只有多半坛。那一坛猪油少说也有二十斤啊。猪油雪白雪白的，细腻极了，但我还是怕霍大眼把好油注在上面，下面凝结的却是油渣。我找来一截高粱秆，想探个虚实。我把高粱杆插进猪油的时候，霍大眼在一旁叹着气。我插得很慢，高粱秆进入得很顺畅，一直到底，些微阻碍都没有，说明这油是没杂质的。我抽出高粱秆来的时候，霍大眼说，这坛猪油是新炼的，用了两头猪上好的板油，他嘱咐我不能把猪油送给别人吃，谁想舀个一勺两勺也不行，一定要自己留着，因为这坛猪油他是专为我准备的。他说我若给了不相识的人吃，等于糟践了他的心意。我答应着，搬起这坛猪油出了院子。我领着仨孩子上路了。那时老大能帮着干活了，我就让他背着四只碗、一把筷子、五斤小米和一个铝皮闷罐。老二呢，我也没让他闲着，他提着两罐咸菜和一摞玉米饼子。我编了一个很大的柳条篓，把我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下面，然后让老三坐在上面，这样我等于背了衣服又背了孩子。我怀中抱着的，就是那个猪油坛子。那是七月，正是雨季。临出发时，老潘的弟弟送了我一把油纸伞。我把它插在柳条篓里。老三在篓子里待得没意思时，就把它当甘蔗，啃个不停。我们先是坐了两个钟头的马车，从河源到了林光火车站。在那儿等了三个钟头，天傍黑时，才上了开往嫩江的火车。那时往北边去的都是烧煤的小火车，它就像一头刚从泥里打完滚儿的毛驴，灰秃秃的。小火车都是两人座的，车上的人不多。别的旅客看我拖儿带女的，这个帮我卸背篓，那个帮我把孩子手中的东西接过来。还没等我们安顿好呢，火车就像打了个摆子似的，咣当咣当地开了。它这一打摆子不要紧，把站在过道上的老二给晃倒了，他的头磕在坐席角上，立时就青了，疼得哇哇大哭。我一想直后怕，万一老二磕的是眼睛，瞎了眼，我哪还有脸去见老潘呐。我把猪油坛子放在了茶桌下面。一到火车要靠近站台时，就赶紧猫腰护着，怕它像老二一样被晃倒了。带着仨孩子出门真不容易啊。一会儿这个说饿了，一会儿那个说要拉屎撒尿，一会儿另一个又说冷了。我是一会儿找吃的，一会儿领着他们上厕所，一会儿又翻衣服。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就暗了，小东西们折腾累了，老大斜倚着车窗，老二躺在坐席上，老三在我怀中，都睡了。我不敢睡，怕迷糊过去后，丢了东西和孩子。熬了一宿，天亮时，我们到了嫩江。按照老潘信上说的，我找到了长途客运站。往黑河去的大客车二天一趟，票贵不说，我们来得不凑巧，刚走了一辆，等下趟要两天呢。我怕住店费钱，就买了便宜的大板汽车票，当天下午就上路了。什么叫大板汽车呢？就是敞蓬汽车，车厢体的四周是八十公分左右高的木板，看上去像是猪圈的围栏。车上坐了三十来人，都是去黑河的。车上铺着干草，人都坐在草上。车头是好位置，稳，行路时不觉得特别颠，人家见我带着仨孩子，就让我坐在车头。我怕猪油坛子被颠碎，就把它夹在腿间。我用胳膊抱着孩子，用腿勾着坛子，引起了别人的笑声。有一个男人小声跟他身边的女人嘀咕：这女人一定是想男人了，把坛子都夹在裤裆里了。我白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赶紧夸那只坛子好看。坐敞蓬车最怕的不是毒日头，而是雨。一下雨，大家就得把一块大苫布打开，撑在头顶，聚堆儿避雨。雷阵雨不要紧，哗啦哗啦下个十分八分也就住了，要是赶上大雨，就遭殃了。路会翻浆，不能前行，就得停靠在中途的客栈。我们离开嫩江时天还好好的，走了两个来钟头后，天就阴了。路面坑坑洼洼的，司机开得又猛，颠得我骨头都疼了，好多人都嚷着肠子要被蹾折了。乌云越积越厚，接着空中电闪雷鸣的，没等我们把苫布扯开，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下来了。我在车头，又要撑苫布又要顾孩子的，早把猪油坛子丢在一边了。那时只嫌自己长的手少，要是多出一双手来多好啊。雨越下越大，车越开越慢，苫布哗哗响着，感觉不是雨珠打在上面，而是一条河从天上流下来了。苫布下的人挤靠在一起，才叫热闹呢。这个女人嫌她背后的男人顶着了她的屁股，那个女人又嫌挨着她的老头儿口臭，抱怨声没消停过。不光是女人多嘴多舌，家禽也这样。有个人带了一笼鸡，还有个人用麻袋装着两只猪羔。鸡在窄小的笼子中缩着脖子咕咕叫，猪把麻袋拱得团团转。老大看猪羔把麻袋快拱到猪油坛子旁边了，就伸脚踹了一下。猪羔的主人生气了，他骂老大：它是猪，不懂事，你也是猪啊？老大小小年纪，但嘴巴厉害，顶起人来头头是道。他说：它不是人，不懂事；你是人，怎么也不懂事？苫布下的人都被老大的话给逗笑了。傍晚的时候，汽车终于在老鸹岭客栈停了下来。尽管挡着苫布，但雨实在太大了，我蹲在苫布边上，衣服的后背都被雨潲湿了。我抱着坛子走进客栈时，店主一眼就相中它了。他问我，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古董啊？我说这不过是只猪油坛子。他嘴里啧啧叫着，在坛子上摸了一把又一把。他老婆看了生气了，说，你看它细发，摸个没完了？店主说，坛子又不是女人的屁股，有什么不能摸的？店主问我，它值多少钱，连油带坛子卖给我行吗？我说自己用两间泥屋换来了这坛猪油，我喜欢，不卖。店主冲我翻眼白，他老婆却给了我一个媚眼。我们在老鸹岭等天放晴，一停就是三天。那时的客栈都是光板铺，上下两层，每层铺能躺二十几人。一般是男人住上铺，女人和孩子住下铺。人多，被子不够使，就两个人用一条。为了省点儿钱，我和孩子不吃客栈的饭，吃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子和咸菜。下雨天凉，我怕孩子们受寒会闹病，就借用他们的灶房，用带来的闷罐和小米熬粥。我一进灶房，店主就和我纠缠，要买那只猪油坛子，说是多给我钱，不让他老婆知道。我讨厌和老婆隔心的男人，就说你就是给我座金山，也不换这个坛子！店主生了气了，他要收我煮粥的柴火费。我说你觉得那点儿钱拿在手上不烫手，就收吧！他冲我大叫：你这种死心眼儿的女人拿在手上才烫手呢！在客栈里，人睡在铺上，东西什么的都得堆在地上。当然，能放在睡人的屋子的东西都是死物。活物呢，像旅客带来的猪羔和鸡，都放在马房里。但凡开客栈的，没有不养马的。小孩子们喜欢在马房玩。离开老鸹岭的前一天，我去马房找老二和老小，在那儿给马喂食的店主指着他的几匹马说，说吧，你相中了哪个，我让你牵走！我问，你怎么非要这个坛子不可呀？店主说，好物件和好女人一样，看了让人忘不了！咱没福分娶好女人，身边有个好坛子，也算心里有个惦记的！谁想这话被他老婆听到了呢。马房的地上铺着干草，所以谁也没听见她进来了。这女人真是刚烈啊，她一句话没说，一头朝拴马的柱子撞去，当时就昏了，额角裂了道口子，鲜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把玩捉老鼠游戏的孩子们都吓坏了。这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第二天早晨，鸡还没叫，司机就吆喝我们上路了。当我抱着猪油坛子上汽车时，看见店主的老婆站在车旁。她受伤的额头上贴着一块药布，脸是灰的。她见了我叫了一声妹子，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让我留下那个坛子！她说这一夜想明白了，要是一个男人身边活物死物都不让他喜欢，这男人就等于活在阴天里，她不想看他男人以后天天阴沉着脸。说完，她哭了。我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司机把店主找来了。店主听说他老婆下跪是为了给他要坛子时，受感动了。他把老婆拉起来，说，下了三天雨，地上潮气大，你有关节炎，要是跪犯了病，自己遭罪不是？你要是想跪，晚上就跪我的肚子上，那儿热乎。他那话儿，把围观的人都逗笑了。店主对我说，好看的东西都是惹祸精，咱不要那个玩意儿了，你快抱着走吧。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看坛子的眼神还是留恋的。我们离开老鸹岭客栈时，太阳冒红了，店主搀着他老婆回屋了。我的眼睛湿了，觉得这个坛子没白用房子来换，真是宝物啊。大家看着他们夫妻和睦了，都跟着高兴。男人打口哨，女人哼着歌。鸟儿也跟着凑热闹，空中传来阵阵欢快的叫声。有人说，现在客栈没旅客了，店主一定是一进屋就脱了裤子，让他老婆上来跪肚皮啦！大家哈哈笑。我家老二问，肚皮那么软，能跪住人吗？一个黄胡子男人说，男人身上有根绳，用它拴女人，一拴一个灵，跪得住，跪得住！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老二凡事爱刨根问底，他问，那根绳在哪儿？快告诉我呀。我们笑了一路。傍晌午时，车停在潮安河，我们到一家小店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接着赶路。太阳落时，到了黑河。黑河是我今生到过的最大的城市啦，黑龙江就打城边流过。城里有高楼，有光溜溜的马路，有吉普车。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多，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富裕的。一些女人穿着裙子，露着腿，看得出这个地方挺开放的。客运站就在码头边，车还没停下来，我就望见了码头上的客船和货船。往上游漠河去的船每星期有两趟，一趟大船，一趟小船。那儿的人管大船叫大龙客，小船叫小龙客。我们到的当天上午，小龙客刚走，大龙客要两天后才开。我乐意在黑河耽搁两天，想着这次到了老潘那里，一头扎进大山里，指不定哪年哪月再出来呢，我得给脑子里攒点儿好风景，空落时好有个念想啊。买了船票后，我就领着孩子逛商店，买了二十尺蓝色斜纹布、五尺平纹花布，想着过年时给孩子们做新衣。黑河的对岸就是苏联，有家商店有苏联围巾卖，我看着花色和质地都好，又不贵，给自己买了一块。除了这些，我还买了几条肥皂和几包蜡烛，把手里的钱基本花光了。上船时，兜里只剩六块钱啦。不过那时的钱真顶用呀，我们娘儿几个在船上吃一顿饭，一块钱就够了。大龙客比小龙客慢，又是逆水走，该是一天到的路，走了两天。坐船比坐敞蓬汽车要舒服多了，稳当，又风凉。白天时，我领着孩子站在船尾看山水，看江鸥，也看船上的厨子捕鱼。那时的鱼真旺呀，撒下一片网，隔半个钟头起网，起码能弄到一脸盆鱼。孩子们玩儿得高兴，到了下船时，个个都舍不得。我们下船的地方叫开库康，有人把它念白了，就成了开裤裆。老潘所在的小岔河经营所，离开库康还有五十多里呢。一下船，就有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走上来问我，是潘大嫂吧？我说是啊。他说，我叫崔大林，潘所长让我来接你，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对他说，这一路出来不顺当，在老鸹岭遇雨耽搁了三天，在黑河等大龙客又耽搁了两天。小伙子说，我还想呢，要是这趟船再等不来你们，我就回林场了。崔大林接过我怀中的猪油坛子，说，潘大嫂，你可真能耐，领着仨孩子，又倒火车又换船的，还捧着个坛子！这崔大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机灵，会说话。他说他是林场的通讯员。我跟在崔大林身后去客店的时候，心里想，老潘当了所长了，看来在这里干得不错呀。可他在信上一个字也没透露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事坏事都不爱跟女人说。大龙客在开库康停了二十分钟，接着走了，它还有三站到终点呢。我们在开库康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崔大林准备了一副担子，挑着两个箩筐。他让老二坐在前筐，说是男孩子皮实，不怕日头。老小坐在后筐，说是有他的身影做着阴凉，老小在后筐就不会觉得太晒。他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分装在两个箩筐里。他挑着担子在前，我和老大跟在后面。我把猪油坛子放在背篓里，背在肩上，比抱在怀中要得劲多了。要是轻手利脚地走五十里路，也得多半天，何况我们挑担背篓的，走的又是林间小路呢。崔大林虽然有力气，但他每挑个半小时左右，也要停下来喘口气。歇着时，老大爱问，还有多远？崔大林总是说，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那时山上的树真多啊，水桶那么粗的落叶松和碗口粗的白桦树随处可见。林子中的鸟儿也多，嗽啾地叫得怪好听。渴了，我们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上一把从开库康客店买的炒米。林子里的野花也多，老小坐在后筐里，时不时伸出手揪上一朵，不管是红百合、白芍药还是紫菊花，只管往嘴里填。我怕有些不认识的花会药着她，只让她吃百合花。大概她嘴里有了花香的缘故吧，蝴蝶和蜜蜂爱往她嘴丫飞，她哇哇叫着，挥着小手赶它们。要说林中什么东西最厌烦人？那就是蚊子、瞎蠓和小咬。它们都是爱喝人血的家伙。我们走着路的，它们难下口，坐在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可就遭殃了，到了中午，我发现老二的左眼皮让瞎蠓给咬肿了，他看上去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老小呢，她的脖子和胳膊让蚊子叮了好多处，起了一片红点儿。我心疼坏了，心里忍不住埋怨老潘，他也不想着我领着仨孩子一路有多辛苦，只打发个人来，真心狠啊。想着到了那里后，一定不和他睡一个被窝，晾着他。我们拖拖拉拉走到下午，忽然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崔大林放下担子对我说，这一定是打猎的鄂伦春人。果然，一忽的工夫，就见一匹棕红色的马从林子中蹿出，马上是一个挎着猎枪穿着布袍子的鄂伦春人。他见了我们，跳下马，问崔大林我们要去哪里。崔大林说去小岔河经营所。鄂伦春人说他可以用马送我们过去。我让崔大林卸了担子，把箩筐吊在马上，但崔大林说他不累，非让我和老大骑马。老大胆子小，不肯骑。我也没骑过马，但看着马还算温顺，再说我累得不行了，看见马跟见了救星似的，就背着猪油坛子壮着胆上马了。刚上去时晃悠了几下，走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开始时鄂伦春人帮我牵着马，后来他看我骑得稳，就去抢崔大林的担子，说是换换肩，让他歇一歇。鄂伦春人的心眼儿真是好使啊。山中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这样的路，再有经验的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在马上自在了一个多钟头后，我们经过一片裸露着青石的柳树丛。没想到马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它一侧歪，我从马上掉了下来。我倒是没怎么伤着，就是胳膊肘和膝盖破了点儿皮，可是那个猪油坛子可怜见的，摔碎了。一想到坛子抱了一路，快到地方却出了事了，我哭了。心疼白花花的猪油，更心疼那个漂亮的坛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它留在老鸹岭客栈呢。崔大林见我哭，就安慰我，说是把坛子的碎瓷拨拉开，猪油还是能吃的。他把能盛油的东西都拿来了，闷罐，碗，一把一把地往里划拉猪油。这些器物满了后，我把老潘弟弟送的油纸伞打开，把余下的猪油收进伞里。好端端的猪油沾上了草，一些蚂蚁在里面钻来钻去，我那心啊，别提有多难过了！但我凡事能看得开，想着这个坛子太美了，所以命薄，碎就碎吧。我说什么也不敢骑马了。鄂伦春人觉得过意不去，他对老大说，他可以抱着他一同骑在马上，老大吓得连连说，我走得动。鄂伦春人要把坐着老二和老小的箩筐吊在马上时，他们也都哇哇叫，不愿意。他们一定是怕像我一样被颠下来。结果这匹马最后驮着的只是散装在背篓中的猪油。怕它们互相磕碰着，鄂伦春人捋了几把青草，把它们掖在闷罐、碗和半开的油纸伞之间。每走半个小时，他就去换崔大林，帮他挑会儿担子。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把太阳走落了，把月亮走升起来了，把野兔走回窝了，把眼睛锃亮的猫头鹰走出来了。晚上八点多钟，到了小岔河经营所。那时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已经睡过去了。老潘见了我，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是有两个牛郎帮我挑担子，福气不小啊。那时经营所的房子只有七八栋，有三十来个工人，其中七八个是带家属的，比我早到不了多少日子。我们住的房子是板夹泥的，很旧，老潘说那还是伪满金矿局留下的呢。我说，那我得留神点儿，说不定哪天挖地，挖出块狗头金呢！鄂伦春人把我们送到后，骑着马走了。我嫌老潘没留他过夜。老潘说，他们睡不惯屋子，喜欢住在林子里，你留他，他也不会答应的。我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安顿好孩子后，我烫了个脚，上了炕。快两年没见老潘，我有一肚子的委屈。猪油坛子碎了时，想着晚上给他点儿颜色看，可一见着人，就刚强不起来了，看他哪里都亲，最后还不是睡在一起了。只一两天的时间，小岔河的孩子们就熟悉起来了。老潘说年底时还要上一批工人，到时组织上会派来一个教师，那时老大就有学上了。不然他这种年龄不上学，在大山里就耽搁了。我把猪油从闷罐、碗和伞中用勺子刮到一个脸盆里，用它做菜。那时小岔河开垦出的土地不多，再加上菜籽不全，男人们只种了豆角和土豆。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女人就找了一个在山中游猎的鄂伦春人，让他教我们认野菜。采了水芹菜、山葱、老桑芹后，我们就掉着样地给男人们做菜，把他们吃得天天叫好，上山伐木时更有力气了。野菜用猪油烹调最对路了，野菜吃油啊。有时吃着吃着，会在菜里发现蚂蚁，那是猪油洒了时，蚂蚁趁乱溜进去的。它们贪了口福不假，小命却是搭上了。老潘夹着蚂蚁时，也不挑出，说是蚂蚁浸了一身的油，扔了可惜，连同它一起吃了。到了小岔河没两个月，我怀上了。兴许是吃猪油的缘故，这胎儿特别显怀，秋天蘑菇下来的时候，谁都看出我有了。男人们就拿老潘开玩笑，说，潘大嫂才来两个来月，你的种子就发芽了，本事大啊。老潘笑着说，都是猪油里的蚂蚁搞的，那东西长力气啊！大兴安岭一到十月就进入冬天了。那时的雪真大啊，一场连着一场。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树和人被这一上一下两片白给衬的，都成了黑的了。男人们采伐，女人也不能闲着，除了带孩子做饭，还得上山拉烧柴。碰到樟子松身上有明子疙瘩的，我们就锯下来，把它劈成片，用来引火。我们还把明子疙瘩放到大铁锅里，填上水，熬油。熬出的油像琥珀似的，可以用来点灯。这样的灯油散发的烟有股浓浓的松香气，好闻极了。我就是在熬松油的时候要临产的。那是一九五七年的四月，要是在南方，麦苗都青了，可小岔河还在下大雪，黑龙江也封冻着呢。当地虽然有个卫生所，但唯一的医生只能治个头痛脑热、处置点儿小的外伤什么的。碰到大毛病，就傻眼了，到时就得套上爬犁，用担架把重病号送到开库康。那时的女人最怕生孩子难产了。在那种地方，人说扔就扔了。按理说我生过仨孩子了，不该怕了，可是胎儿太大了，疼得我满炕打滚，就是生不下来。幸亏那是傍黑的时候，男人们从山里回来了。卫生所的医生看我那样子，害怕了，她让老潘赶快想办法送我出山。如果去开库康，快马也得三个钟头，何况我上不了马。这时崔大林说，要不就送江对岸吧，苏联那里的医院好。那个年月，住在黑龙江界河沿岸的村落，比如洛古河、马伦、鸥浦，如果碰到了来不及去大医院救治的重病人，便就近送到苏联去了，比如加林达、乌苏蒙。虽说过界是不允许的，苏联那边有岗哨，但他们看见抬来的是病人的话，就会让我们入境。老潘是个党员，又是经营所的领导，按理说不管我和孩子是死是活，该把我往开库康送，免生麻烦。但老潘就是老潘，他一点儿也没犹豫，立马吩咐人套马爬犁，准备担架，领上崔大林，把我用两床棉被包裹上，去了苏联。那个小村当地人叫它“列巴村”，列巴就是“面包”的意思。苏联人喜欢吃列巴，夏季时能从江边闻到对岸烤面包的香味。那时黑龙江还封冻着，省却了渡船的麻烦。我们一越边界，苏联岗哨的两个士兵就端着枪跑来了，没谁会说俄语，老潘指着马爬犁上的我，拍了一下我的大肚子，然后摇摇头，苏联士兵便明白这是遇到难产的病人了，点了点头。其中的一个带路把我们送到了医院。那家医院虽小，但设施全。接诊的是个年岁很大的男医生，胡子都白了。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后，先是给我打了一针，然后给我做了剖腹手术，取出了个哇哇哭叫的胖男娃。他快十斤重了，怪不得我生不下来呢。老潘一看母子平安，一个劲儿地给那个医生作揖。由于出来匆忙，我们什么礼物也没有带，老潘有块手表，他从腕上撸下来，送给医生，人家笑笑把表又套回他手腕上了。老潘满身翻，翻出半包烟和两块钱。钱是人民币，给他也不能使，老潘就把烟递给医生。医生指了指我，摆摆手，示意在病人面前不能抽烟。由于开了刀，当天不能返回，我们在那儿住了两天。苏联医生招待我们吃喝，还帮我们喂马。医院的女护士给我带来了鸡蛋和面包，还送给孩子一套棉衣裳，蓝地红花，怪好看的。临走的时候，我很舍不得，我亲了女护士，也亲了给我做手术的男医生。岗哨的士兵拿出一页我们谁都看不懂的纸，让老潘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回到小岔河林场后，老潘就去了开库康，辞他的所长去了。他说自己无组织无纪律，为了让老婆平安生产，越了边界，不配做所长了。但组织上只给他一个口头警告，没处分他。他从开库康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买了二斤喜糖，给小岔河的每户人家都分发了几颗。这孩子是在苏联生的，我们给他起的大名是“苏生”，小名呢，就叫蚂蚁。老潘说不是因为猪油中的蚂蚁滋养，他的精血不会那么旺，致使我怀的胎儿壮得生不下来。苏生是几个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了。宽额和浓眉随老潘，高鼻梁和上翘的唇角随我。眼睛呢，既不随我，也不随老潘，不大不小，黑亮极了，老潘说随蚂蚁，他非说蚂蚁的眼睛亮。小岔河的人都喜欢他，说他生就一副富贵相。人们很少叫他的大名，都爱叫他的小名。蚂蚁四岁时，崔大林结婚了。小岔河来了个皮肤白净的女教师，叫程英，扬州人。也许是江南的水土好吧，她长得才俊呢，杨柳细腰，俏眉俏眼的，两条大辫子乌黑油亮的，在肩后一荡一荡的，荡得男人们心都慌了。有三个人追求她，一个是开库康小学的老师，一个是小岔河林场的技术员，还有就是崔大林了。最后她还是嫁给了崔大林，人家说程英是看上了崔大林家祖传的一只镶着绿宝石的金戒指。在当地，结婚前夜有“压床”的习俗。所谓“压床”，就是找一个童子，陪新郎倌睡上一夜。据说这样婚床才是干净的。崔大林和程英都喜欢蚂蚁，就让他去压床。一般四岁的孩子，离不开父母的怀儿，可我们跟蚂蚁说，让他跟崔叔叔睡一夜的时候，他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崔大林抱他走的时候，蚂蚁还问，我是睡崔叔叔呢，还是睡程阿姨？把我和老潘笑得哇，说，你要是睡了程阿姨，崔叔叔就该打你的屁股了！蚂蚁没压好床，崔大林说，这孩子突然肚子疼，哼唷了一宿。到了天明，这才消停了。老潘去接蚂蚁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好了，他还拿着赏给他的两块压床钱，跟老潘说他能给家里挣钱花了。崔大林的婚礼才热闹呢，小岔河林场的人都到场了。那是一个夏天的礼拜天，我们在屋外搭起帐篷，支上锅灶，女人们七碟八碗地做菜，男人们喝酒，孩子们咂着喜糖做游戏，一直闹腾到晚上。年轻的小伙子又去闹洞房，把新郎新娘折腾到了天明。我们在婚礼上见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金戒指上果然镶着颗菱形的绿宝石，那宝石看一眼就让人忘不了，是那种没有一点儿杂质的透亮的绿，醉人的绿！我们这些女人拉着程英的手，个个看得“啧啧”叫，羡慕得不得了。有人说它值一栋好房子，有人说它值一车皮红松，有人说它值五匹好马，还有人说它值一千丈布。只要是我们能想得到的好东西，都被打上比方了。从那以后，我们见到的程英就是手指上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样子。她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学生们都说那字被映得一闪一闪的。冬天时，她戒指上的那点儿绿看了让人动心，好像她的指尖上藏着春天。孩子们在小岔河一天天长大了，林场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小岔河学校又增加了一名男教师，是个单身，人家都说崔大林很不高兴他和程英一起工作。说来也怪，程英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的身体看上去挺好，不像是不能生养的，有人就嘀咕崔大林有毛病。有一年春节，他们俩回程英的娘家探亲，回来时带来了大包小包的中药。从那以后，崔大林家就老是飘出汤药味。我们猜那是治疗不孕症的药。至于是谁吃，我们猜不出来，也不便问。山中的日子说慢很慢，说快也很快。好像是一忽的工夫，我的鬓角就白了，老潘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尽管生了蚂蚁后我又怀上了两回，但没一个能站住脚。头一个三个月时就流产了，第二个倒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孩，才四斤多，我没奶水，只得喂她羊奶。她弱得三天两头就病，三岁时，一场高烧要了她的命。从那后，我就跟老潘说，咱也是奔五十的人了，有四个孩子了，再不要了。老潘说，不生也够本了，咱最后那一笔多带劲儿啊！那一笔当然指的是他心爱的蚂蚁。“文革”前，老大参加工作了，在小岔河林场当木材检尺员。老二喜欢上学，我们就让他在开库康上中学。老姑娘在小岔河上小学，她一拿课本就迷糊，脑瓜不灵便，程英说别的孩子记一个生字三五分钟就够了，她呢，一天也学不会一个字，都五年级了，没有一篇课文能读连贯。不过她手工活儿巧，会钩窗帘，织毛衣，还能裁剪衣裳，我想女孩子会这些就不愁嫁人了。最让人省心的是蚂蚁，他功课好，又勤快，还仁义。学校冬天得生炉子，他那个教室的炉子，都是他烧的。每天天还没亮，他就去烧炉子了。等到上课时，教室就暖和了。“文革”开始了，中苏关系也紧张了。因为我在苏联的列巴村生的蚂蚁，旧账新算，非说老潘是苏修特务，说老潘当年签的字是卖国的证明。他的经营所所长给撤了，人被揪斗到开库康，在船站打杂。崔大林也跟着倒霉了，被发配到开库康粮库看场。后来是老潘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当年是他主张送老婆去苏联的，而且字也是他签的，跟崔大林没丝毫关系，让他还是留在小岔河，说是崔大林在开库康，跟老婆分居，耽误下种。人家都知道崔大林没有孩子的事情，就把他放回小岔河了。不过他不能坐办公室了，跟工人一样上山伐木了。可是崔大林回到小岔河没多久，程英就死了。要了程英命的，是那只绿宝石金戒指。自打程英结婚后，那戒指就没离过手。她教书时戴着，挑水时戴着，到江边洗衣服时还戴着。也许是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程英后来脸色不如从前了，人也瘦了。有一天，程英去江边洗衣服，回来后发现戒指丢了。人一瘦，手指自然也跟着瘦了，再加上肥皂沫的使坏，戒指一定是秃噜到江中了。小岔河的人都帮着程英去找戒指，人们在程英洗衣服的那一段江面撒开了人，浅水处用笊篱捞，深水处由水性好的潜进去搜寻，折腾了两天，也没找着。程英没了戒指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看人时眼神发飘，你在路上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她给学生上课，也是讲着讲着就卡了壳。她原来是个利索人，衣服从没褶子，裤线总是压得笔直的，辫子编得很匀称。可从戒指丢了后，她等于失去了护身符，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牙齿缝塞着菜叶也不知剔出来。从她的表现看，人们暗地都说，当年她嫁给崔大林，确实图的是财，而不是人。有天晚上，程英没有回来。崔大林把小岔河找遍了，也不见人。四天后，在黑龙江下游一个叫“烂鱼坑”的地方发现了她。尸首荡在岸边的柳树丛里，已经腐烂了。人们都说，程英要么是去江中找戒指时让急流卷走了，要么就是自杀。没了心爱的东西，她就活不起了。我想起蚂蚁当年去崔大林那儿压床时害肚子疼的事情，看来童子是有灵光的，他们的婚床没给那对新人带来好运。崔大林从此后腰就弯了，整天耷拉着脑袋，跟谁也不说话了。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像个小老头儿了。他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汤药味飘出来了。崔大林没了老婆，再加上他因为老潘受了牵连，我很过意不去。蚂蚁在家时，我常打发他去帮崔大林干点儿活儿，劈个柴啦，扫个院啦，挑个水啦。有时候做了好吃的，就送给他一碗。小岔河的人也可怜他，常有人往他家送菜和干粮。蚂蚁那时已经大了，他知道爸爸因为他而遭殃了，很不开心。他开始逃学，也不给学校生炉子了。有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红缨枪，步行几十里，去开库康看他爸爸。说是谁若敢在他爸身上动武，他就用刺刀挑了他！他十四岁时就有一米七了，体重一百多斤，胡子也长了出来，像个大小伙子了。开库康的人没有不知道蚂蚁的，他去到那里，总是雄赳赳的模样。就连批斗老潘的人都说，你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个好儿子！蚂蚁不上学后，冬天就上山伐木；夏天呢，他跟着人去黑龙江上放排，把木材从水上由小岔河运送到黑河的码头。每放一次排，总要十天八天的时间。放排是个危险的活儿，蚂蚁一跟着上排，我就睡不着觉，想着黑龙江上有许多急流险滩，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所以蚂蚁放排时，我总要请把头喝一次酒，托付他照应好蚂蚁。木排上的把头又称“看水的”，掌管棹，棹相当于船桨，起舵的作用。放排是否平安，取决于掌棹人的手艺。看水的把头都喜欢蚂蚁，说是他一上了排，一路风平浪静。他是福星。一般的木排有一百多米长，二十多米宽，排上能装二百多立方米的木材。一个排上放排的人总要有七八人，排上有锅灶和窝棚，可以在上面做饭和睡觉。把头说，蚂蚁最喜欢站在排上往江里撒尿，说是畅快。赶上月亮好的夜晚，他们在排上喝酒，蚂蚁就说快板书。他说书的内容是自编的，全是英雄美人的故事，放排的人都爱听。一九七四年吧，蚂蚁虚岁十八了。好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可蚂蚁说大丈夫四海为家，娶了女人累赘。这年夏天，他又去放排了。这次放排改变了蚂蚁的命运。从小岔河往黑河去的水路上，要经过一个叫金山的地方。金山的对岸，是苏联的一个小镇。一般来说，放排是昼行夜宿的，就是说每天晚上要找一个地方“停排”，第二天早晨再“开排”。金山那段水路石砬子多，赶上那天风大，看水的把头在停排时掌握不住棹了，木排打着旋儿，顺着风势，一直往苏联那边飘，一忽的工夫，就撞到人家的岸上了。那时苏联在黑龙江上增加了防御，常有被我们称为“江兔子”的巡逻艇在江上窜来窜去。木排一靠那岸，江兔子就追过来了，苏联士兵端着枪下来，哇啦哇啦地冲放排的人叫嚷。语言不通，把头就指着天，意思是说老天爷把我们吹来的，我们并没想越界。蚂蚁鼓着腮帮子，呜呜呜地学大风叫，把苏联士兵都逗笑了。那时正是傍晚，小镇的人家都在忙活晚饭，烤列巴的香味飘了过来。把头说，岸边有几个织鱼网的姑娘，其中一个姑娘穿着蓝色布拉吉，金黄色的头发，梳着一条独辫，水汪汪的大眼睛，白净的皮肤，鹅蛋形脸，嘴唇像是刚吃完红豆，又丰满又鲜艳。她不看别人，专盯着蚂蚁。把头知道苏联人喜欢喝酒，就把木排上的几瓶烧酒拿来，送给他们。他们呢，吩咐岸边的姑娘进镇子拿来了酸黄瓜和列巴。苏联士兵和放排的人围坐在岸边，一起吃喝。那个姑娘呢，就站在蚂蚁身后，一会儿帮他掰面包，一会儿帮他添酒。蚂蚁也喜欢她，看她一眼脸就红一阵。吃喝完了，天黑了，风住了，月亮升起来了，把头预备把木排摆回金山岸边了。那个姑娘看蚂蚁上了排，眼泪汪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勺，送给他。木勺的把儿是金色的，勺面呢，是金色的地儿，上面描画着两片红叶，六颗红豆。蚂蚁接了木勺后，把它插在心窝那儿。这次放排回来后，蚂蚁就不是从前的蚂蚁了。他常常一个人拿着木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每天要去一次江边，名义是捕鱼呀、洗澡呀、刷鞋呀，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为了看看对岸。有一天，蚂蚁用网挂上来一条足有十多斤重的红肚皮的细鳞鱼。那鱼被提回家时，还摇头摆尾着。我想做个酱汁鱼，装上一罐，去开库康看看老潘。刮完鱼鳞，用刀剖膛时，我发现这鱼的鱼肚异常地大。大鱼的鱼肚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划开鱼肚，一缕绿光射了出来，那里面竟然包裹着一只戒指！取出后一看，竟然是程英丢失的那一只，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怕是自己眼花了，喊来蚂蚁，他看了一眼就说，是程老师戴的戒指啊！我们把它放在水盆中，用肥皂洗了又洗，将附着在上面的鱼油和江草洗掉，它鲜亮得就像一个要出嫁的姑娘，看一眼就让人怦怦心跳。我想这条鱼要是早打上来就好了，那样程英就不会死了。这也说明，戒指确实是在她洗衣裳时滑落到江水中的。我和蚂蚁赶紧用块手绢包了戒指去崔大林家，想把它还了。谁知崔大林见了戒指后看了一眼就哭了，说，这是命啊，命啊，我不能要这戒指了。我以为他想起程英伤心，就说，你现在看着难受，就把它锁在柜子里。你下半辈子又不能一个人这么过下去，碰到合适的还得找一个，晚上吹灯后好有个说话的人。崔大林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说，潘大嫂，这戒指命该是你的，我说什么也不能要。它要是再回到我家，我非死了不可！我说，这东西这么金贵，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崔大林竟然给我跪下了，求我救救他，留下戒指。我见他那样，就说，那就给蚂蚁吧，鱼是他打上来的，等于他捡着的，这戒指留着他将来娶媳妇用。蚂蚁将崔大林从地上拉起来，干脆地说，我喜欢它，我要！就把戒指取过来，揣在兜里了。那时我并不知道崔大林心中的秘密，只当他没了旧人，怕见旧物了。我把那条细鳞鱼用油煎透，放了一碗黄酱，慢火煨了三个钟头，鱼骨都酥了，盛了满满一罐，搭了一辆拖拉机，去开库康了。那时从小岔河到开库康已经修了简易公路，走起来方便多了，两个钟头就到了。船站的人对老潘很好，并不让他干重活，我去了，还让他休息一天，陪我逛逛供销社。我跟老潘说了戒指藏在鱼肚中的事情，老潘说，听上去像是神话，只有蚂蚁才能把吞了绿宝石戒指的鱼打上来啊！我怎么能够想到，等我从开库康返回小岔河时，蚂蚁走了。他留下了三封信，一封是给开库康的组织的，说是他爸爸因为他生在苏联而成了苏修特务，现在他离开中国了，跟家里永久断了联系，应该把他爸爸放回小岔河了。一封是给他哥哥姐姐的，说是他不孝，请他们好好待父母，为我们养老送终。还有一封是写给我和老潘的，说是他此去，永不回来了，请我们不要难过，要保重身体。在我们那封信的下面，他还画了一个磕头的男孩，说是每年除夕，只要他活着，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冲着小岔河的方向，给我们磕头拜年的。蚂蚁带走了那只戒指和那把描画着红豆的木勺。我明白，他这是游到对岸去了。老潘是条硬汉，我从没见过他掉泪，但蚂蚁的走，让他痛不欲生，以后只要谁一提起这个话题，他就掉泪。我也是心如刀绞，但为了老潘，只得挺住，我劝他，在哪里生的孩子，最后还得把他还到哪里，这是命啊。我们没敢把信的内容透露出去，只是说蚂蚁失踪了，不知去哪里了。不然，老潘等于有了一个叛国投敌的儿子，罪更大了。那些日子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的，怕蚂蚁突然被遣返回来。没有遣返的消息时，我们又担心他偷渡时淹死了，所以一听说黑龙江的哪个江段发现了尸首时，我们就打哆嗦，直到确认那人不是蚂蚁时，才会舒口气。到了冬天封江时，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想着蚂蚁一定是平安过去了，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文革”结束了，老潘回到小岔河。那时经营所已经扩展成林场，上头派来了一个场长，让老潘做副场长，他谢绝了。他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又得了风湿病，没能力做事情了。我明白，蚂蚁的离去，等于把他油灯中的灯芯抽去了，他的心里没有多少亮儿了。一九八九年，老潘死了。他活了七十岁，也算喜丧了。离世前，他对我说，真是馋你当年来小岔河时带来的猪油啊。我知道他是想蚂蚁了，就拿来蚂蚁留给我们的那封信。他眼睛盯着那个磕头的男孩，笑了笑，撒手去了。在老潘的葬礼上，崔大林把折磨了他半生的秘密告诉了我。他说那个戒指确实是我的，当年他从开库康接我来小岔河的路上，猪油坛子碎了，他在帮我往碗里划拉猪油时，发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他一时贪财，把它窃为己有。开始时他不敢把它拿出来，以为那是我藏到里面的，后来套问过我几次，知道那坛猪油是用房子换来的，戒指的事我一无所知，他就敢拿出来了。程英能跟他，确实是因为这只戒指。他其实心里清楚，程英更喜欢那个追求她的技术员。婚后，他一看到这只戒指，腿就发软，做不成男人该做的事。他央求过程英，不让她戴那玩意儿，可她不答应，他们为此没少吵嘴。我问崔大林，你为什么要等到老潘死了才告诉我？他说，老潘是条汉子，他要是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就能把我给杀了啊。我这才明白，当年霍大眼为什么嘱咐我不要让别人吃那坛猪油，看来他要送我那只戒指，他暗中是喜欢我的。老潘的弟弟刚好从河源老家赶来奔丧，我就向他打听霍大眼的情况。他说，霍大眼得了脑溢血，死了六七年了！他活着时，一见老潘的弟弟，就向他打听，你哥哥嫂子来信了吗，他们在那里过得好吗？老潘的弟弟说，有一回他告诉霍大眼，说我生了一个儿子，叫蚂蚁，霍大眼说了句，比叫臭虫好啊，气乎乎地走了。霍大眼的老婆是个泼妇，两口子别扭了一生。霍大眼病危时，他老婆正在鞋店试一双黑皮鞋。别人唤她快回家，她不急不慌地对店主说，给我换双红鞋吧，他死了，我得避邪，省得老王八蛋的鬼魂回来缠我。咳，可惜我知道这戒指的来历晚了一步。要是老潘在，我可以跟他显摆显摆：瞧瞧啊，也有别的男人喜欢我啊。不过以老潘的脾性，他听了后肯定会哈哈大笑着说，一个眼睛长得跟牛眼似的屠夫喜欢你，有什么臭美的？老潘死后的第二年，崔大林也死了。我仍然活着，儿孙满堂。我这一生，最忘不了的，就是从河源来小岔河那一路的风雨。我的命运，与那坛猪油是分不开的。夏日的傍晚，我常常会走到黑龙江畔，看看界江。在两岸间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鸟儿，叫声是那么地好听。有一种鸟会发出“苏生——苏生——”的叫声，那时我便会抬起头来。我眼花了，看不清鸟儿的影子，但鸟儿身后的天空，我还看得挺分明呢。（原载《西部·华语文学》2008年第5期）-迟子建","中国文学年鉴2009\\作品选载","蚂蚁;崔大林;猪油;坛子;戒指;孩子;男人;女人;岔河;小岔;老婆"]
["迷惘的庄稼",{"$cut":{"chars":30000,"head":"据国家统计局监测调查结果显示，全国农民工总数已达到2.4亿多人。他们的身后是浩浩荡荡正在成长的5800万留守子女。农民工留守子女宛若生长在广袤大地上的庄稼，一年四季风吹雨淋，却缺少呵护，情状堪忧。安徽是我国劳务输出人数最多的省份之一，农民外出务工人数约有1300万。而全省民工输出人数最多的地区则是淮河北岸的阜阳、亳州、宿州等地。安徽也是人口大省，人均土地占有面积严重不足，朝有限的土地要钱、要楼房、要富足的生活，显然不现实。自改革开放以来，这里涌现了“打工一代”、“打工二代”的民工潮，他们疲惫的脚步在城乡之间奔走，那些被他们放养在乡下的子女，只是电话线那头一个淡漠的声音，任其自生自灭……屏幕，亲情疏离后的另类亲情\n2011年早春二月的皖北大平原，新年最后的热闹，随着正月十五绚烂燃放的焰火，走得踪迹全无了。唯有淡漠的麦子地，铺展到天的尽头，一座一座树木荒疏的村庄，也显得更加空旷了。淮河北岸淝河湾的安徽省利辛县小刘庄的刘大爷，呆呆站在田间的路上，扳着指头给笔者算了一笔账：“俺村1000口人，现在还剩198口。”停了停，他又强调说，“没错，就是这么多，都是跟俺一样年纪的老头老奶，还有念书的毛娃子。不信你到各个庄上走一走，如果碰到年纪轻的人呆在家里没外出，要么是生病了，要么，是个傻子。”刘大爷说话的当口，身边的一群毛娃子飞跑过去。他们来自附近的一所乡村小学。这是下午5点钟光景，学校刚刚放晚学，孩子们蜂拥而出，散向周边的村子里。有的走大路，有的直接从麦地里插过去。有笑闹着跑过的孩子，也有低头默默行走的。小虎的样子就是不言不语的那种，经过刘大爷身边，老人招呼了一声：“小虎，放学啦？”小虎抬了一下头，似笑非笑，又低着头朝家走。“俺一个村的，他爹娘都出去打工了，他跟着爷爷奶奶过。”想去小虎的家里看看。跟着刘大爷朝小刘庄走。天空是阴沉的，麦地边的河沟里汪着水，而旁边的麦地仍是枯黄一片。几个月滴雨未落的皖北大平原，小麦处于严重干旱期。像小刘庄周边位于淝河湾里的大片田地，是不缺水浇灌的。因为淝河丰裕的水资源，足以管饱这些土地的喝水问题。可是，亮汪汪的淝河水，怎么没有流入麦地里呢？似乎看出笔者的心思，刘大爷叹息道：“谁有心浇麦地啊，浇一亩要花几十块钱，虽说上面一亩地补助10块钱，自己不还得朝外掏钱吗？再说，过罢年，都进城打工了，哪有人留下来浇地？一亩麦子撑死了能卖几个钱，还没有一个月的工资高。谁愿意留在家里浇地？要是在家浇地耽误了工夫，城里工作叫别人顶替去了，浇麦的损失不就更大了？这些水，公家出钱从淝河都引到地边了，也是白引啊。”交谈中得知，刘大爷是乡村略通文墨者。小时候几年的私塾底子，让他的思路有别于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老头。尽管他对当下村民纷纷外出打工，留下了空村空房，留下了老头老奶毛娃子担忧，但内心里，他仍是赞成打工的。“不外出，吃啥花啥？”刘大爷指着一片麦地说，“麦子最高亩产800斤，黄豆亩产200斤，除去化肥农药种子的成本，一亩地一年给农民带来的收入不过五六百块，这几百块钱能管啥呢？盖屋，娶媳妇，孩子念书，嫁闺女，这些开支只能问城里要，只能出去打工。”刘大爷的两个儿子一直在外打工挣钱，早几年他在家带过孙子，孙子上到初中毕业后，跟着父母出去打工了。他笑说自己家是个打工家族。老伴去世早，孩子们又都在城里讨生活，独留下刘大爷一个人在家，他已经吃了低保，但低保不能保他一年的生活花费。好在儿子还算孝顺，过年回来时，总背着媳妇给他塞几百块钱花。“我就是在家等死的人，只有过年时有点生气，儿孙们都回来了，团聚了，我心里才乐一阵。过罢正月十五，他们全都走了，就剩我一个棺材瓤子了。”刘大爷本来有发家致富想头的，还着手做了，就是在家养头牛，没事牵着牛放放，又能赏景又能锻炼身体，还增加收入。不承想他刚把牛养大，就被盗贼半夜挖通后墙偷跑了。小偷偷牛时，刘大爷被惊醒，起来拿根棍去撵，都拽住牛尾巴了，小偷一脚踹过来，把他踹倒在地，牵了牛就跑得无踪无影。刘大爷那个生气啊！他本指望到过年把牛卖了，过个富足年呢。等抬头朝墙上一看，刘大爷差点气晕过去，小偷居然在墙上留了一句话：“你饲养我发财，你还养我还来。”“我还养啥牛哩？我连猪羊都不养了，养啥都是给小偷养的。村子里哪家没被偷过？半夜牵猪偷羊，大摇大摆的，家家都是老头老奶和毛娃子，小偷不怕我们哩。”说话间不觉就到了小虎家。这是个破旧的院落，三间堂屋还是土墙，因为房子有些变形，屋顶的瓦歪歪斜斜的，要倒不倒的样子。最显眼的是老屋的门前放着一只“锅”——卫星接收电视节目用的，还有一辆电瓶车。小虎的爷爷走出来迎接，样子怕有七八十岁了。果然，老人已81了。四代单传，他40岁上才有儿子，他儿子30岁上才有了小虎。小虎前面还有四个姐姐，都外出打工了，就小虎一个男孩跟爷爷呆家里。老屋里没亮电灯，很黑，房顶上挂着一缕一缕的蜘蛛网，却清晰可见。难道小虎的父母没回来过年？没把家收拾一下？果然是没回来。刚刚坐下，小虎爷爷就说开了。为了生小虎，儿子一家一直做超生游击队，总算生下小虎了，有传宗接代的人了，但家里也被计划生育罚得空空如也了。只好全家一起外出打工。“不打工哪中啊，问哪里要钱啊？地里只能长庄稼，不长钱啊，庄稼也换不了几个钱，以后还要给小虎盖楼娶媳妇哩。”小虎爷爷张着手给笔者展望小虎的未来。那么小虎呢，刚才不是放学回来了？“小虎在屋里看电视呢。”小虎爷爷一指东厢房的门。门是挂着的破布帘，里面传来电视的响声。小虎爷爷叫了几声小虎，跟着来的刘大爷也叫了几声，小虎一点反应没有。掀开颜色面目全非的布帘，走进去发现，里屋的小虎正盯着电视在看呢。屏幕上的光亮映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痴迷而亢奋，跟刚才在路上碰到的样子判若两人。电视正播放着一部古装武打片，里面的男女打斗得异常激烈，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刀飞剑舞，声光电俱全。小虎头朝前伸，恨不能钻进电视里。电视机的旁边，有张小床，一看就是小虎的，床上被子胡乱地堆着，几件棉衣也堆在床头。床边没有写字台，外间的客厅也没有供写字看书的地方。笔者轻声问小虎，作业做好了吗？小虎显得几分不耐烦，回答道：“没有作业。”“想爸爸妈妈吗？”“不想。”“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想我，他们不回来看我，我也不想他们。”说罢，脸上突然绽出笑容，是跟着屏幕上的剧情笑的，手还不停地拍打着：“揍死他，揍死他！”对身边的人，置若罔闻。坐到客厅里跟小虎爷爷说话，才明白，那只“锅”是专为小虎看电视装的，电瓶车也是为方便小虎赶集买的。小虎11岁了，上小学三年级，80多岁的爷爷管不住他，怕他四下乱跑，就只好买个电视，装个卫星接收器，专给小虎看。小虎要去镇上买东西，嫌路远，就给他骑电瓶车。当问及电瓶车太危险时，小虎爷爷说，看人家都骑，不给他买，他又哭又闹的，只能随他了。“不拿电视拴着他，他溜河走沟的，万一掉河里淹坏了，我这老骨头敲碎熬干也换不来啊。”老人一脸悲凄，厢房里电视音量加大了，是片尾曲，小虎正跟着唱呢。“这孩子平常不咋说话，就是跟电视亲，到电视跟前，人就变得喜笑颜开了。”小虎爷爷“夸奖”着小虎，脸上还有喜色。笔者不禁问道，这样下去，不耽误学习吗？将来怎么办？老人一扭脖子说：“泥腿子的孩子，将来又能怎样？就算考上大学，不还是打工？儿子媳妇说了，只要我看好小虎，不饿着不淹着不摔着不碰着，好模好样地念到初中毕业，识几个字，就行了。过几年大了，给小虎盖好楼，娶上媳妇，我啥时死都行了。”可能看到笔者蹙眉的表情了，老人解释道：“小虎看个电视算啥，有些条件好的人家，电脑都买了，孩子一放学，直奔家里上网，省得去网吧花钱了。东庄刘大寨的刘三拐，就让儿子买个电脑回来，他孙子再不用去镇上偷偷上网成宿成宿不回家了，就在家玩，老人在身边看着，又放心又不会出事。”真是一语惊人哪！居然用这种方式管理孩子，目的只有一个，不外出，没有危险，不用担心孩子的安危。他们只跟网络亲，跟电视屏幕亲，连话都懒得跟大人说了，也不想爹娘了，可是，他们长大了怎么办？难道只做个网虫，只会是个呆痴的电视观众？跟小虎爷爷告别时，老人喜滋滋地说，小虎的一个姐姐过年回家了，其余的，都在广东过年。回来的这个姐姐16岁，是相亲才回家的，男孩是邻庄的，也在外打工，两人都没啥意见，等秋后就订亲，就可以问男方要3万块钱彩礼，攒起来，过几年就能给小虎盖楼房了。这是一个81岁老人的未来蓝图，无可厚非。他心目中肩负传宗接代重任的孙子，将来会住楼房，会娶妻生子，也会离家打工，走跟他儿子一样的路。打工一代带出了打工二代，这就是老人眼中活生生的农村现实啊。相较安静地看电视，只跟电视亲，不想父母疼的小虎，盼盼的日子可活跃多了。盼盼的家在与河南比邻的安徽省太和县清溪集。他的父母在外打工多年，是当地资深的打工族，手里余有几个钱，生活算富足的，家里楼房也盖起来了。两年前，盼盼刚上初一时，迷上了网络。学校正好在镇上，他常常借故说到同学家睡，成宿成宿上网不归家。有一次盼盼上网过了头，在网吧呆了两天两夜，学校找不见人，朝家里打电话时，爷爷奶奶才如梦初醒。家里的一帮老人，跟着班主任一起，到集上找，在网吧，一找一个准。盼盼在网上打游戏，打得正酣。爷爷一把揪住他，盼盼摆摆手说，别急，我又要升级了，等我打完这一回合吧。爷爷举着手，又不敢打他，又不知如何是好，当场就哭了。盼盼这才回过头来，见家人和老师都在场，一时无话可说。盼盼父母知道这一情况后，打回5000块钱，直接打电话让县城经销商送台电脑来家。盼盼父亲的名言在村里很雷人：只要孩子快乐地生活，身体好，学多学少无所谓，反正长大也是打工。电脑放在家里，盼盼再不用缠着爷爷奶奶要零花钱上网了，也不会在网吧闻烟味熬夜了，在家里上网，有吃有喝的，多方便。因为有了电脑，盼盼的朋友多了起来，村里的伙伴都愿意跟他玩了，没事往他家蹭，盼盼就把音响开得很足，直接在网上听歌，嘴里跟着唱道：“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因为爱情，简单的生长，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边唱边跳，伙伴们轮流上网打游戏，院子里热闹非凡。爷爷奶奶"}},"中国文学年鉴2012\\作品选载","打工;孩子;父母;农民工;爷爷;老师;同学;留守子女;学校;班主任;奶奶"]
["1%受访者建议重拾传统节日文化内涵","圣诞节又至，城市的各个角落都弥漫着浓浓的节日氛围，开始了一场以年轻人和孩子为主体的集体狂欢。回想不久前的万圣节，一些中小学甚至幼儿园的孩子都手提南瓜灯，尽情上演一幕幕“变装秀”。这让我们反思：我们民族的传统节日怎样吸引年轻人和孩子们？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通过民意中国网和手机腾讯网对18 377人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55.1%的受访者认为应重拾传统节日文化内涵，58.6%的受访者看好元宵节逛灯会、猜灯谜会让孩子觉得好玩，38.6%的受访者看好除夕包饺子、放鞭炮、压岁，37.2%的受访者看好重阳节爬山、野营、赏菊。受访者中，“00后”占4.0%，“90后”占40.6%，“80后”占38.0%，“70后”占9.5%，“60后及以上”占7.9%。为什么过“洋节”的孩子越来越多？\n人们常过哪些“洋节”？调查中，58.6%的受访者表示常过父亲节，53.9%的受访者选择母亲节，47.6%的受访者认为是西方情人节。其他节日还有：圣诞节（24.2%）、复活节（22.0%）、愚人节（13.1%）、万圣节（9.8%）、感恩节（6.8%）等。在广东东莞从事媒体工作的孙娜（化名）告诉记者，她周围很多人过圣诞节，尤其是家里有小孩的。“圣诞老人在圣诞节给小朋友送礼物，这是一个孩子最美好的盼望。所以我从孩子3岁开始，就会充当圣诞老人的角色，偷偷准备礼物放在袜子里，所以我女儿快8岁了还相信真的有圣诞老人。圣诞节又到了，我这个圣诞老人又要出动啦。”“洋节”也受到很多年轻人的喜爱。在重庆某广告公司工作的耿佳佳在万圣节出去玩时，发现“满大街都在过节，我们吃完饭后根本打不到车回家。西方节日重社交性，给年轻人提供了一个出去疯玩的机会”。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与文化人类学研究所教授杨利慧认为，全球化背景下，大家过节的形式越来越丰富，可选择的资源越来越多，这是一个好现象。我们的传统节日注重传统文化，讲究家庭、自然节气，西方节日有很多戏谑的成分，给个体的空间比较大，可以互相取长补短。比如西方的父亲节、母亲节，就给了我们更多的情感表达空间。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小孩子开始过“洋节”？调查显示，58.4%的受访者认为是由于商家造势促销，45.5%的受访者表示是学校幼儿园搞活动，19.6%的受访者认为是受媒体宣传影响，15.5%的受访者觉得是因为孩子好奇，觉得好玩。孙娜说，现在很多学校组织小朋友过“洋节”，在这些活动中孩子们可以尝试自己去要糖果，自己设计服装，自己装扮圣诞树，满足了他们好玩甚至恶作剧的心理。“虽然‘洋节’很大程度上是商家在起推动作用，但是这种让孩子高度参与的节日形式，我们家长也非常喜欢。”北京某高校教师杜俊强认为，户际交流有利于孩子成长。但是我国节日多是以祖先崇拜、农耕节气为核心，户际交流较弱。而有些“洋节”基于宗教内容，包含社区间的交流因素，可以鼓励孩子进行人际交往。比如万圣节时孩子能体验邻里间的友好开放氛围。辽宁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与特殊教育系主任邹晓燕认为，一方面小孩子对好玩的事情会产生好奇，“洋节”化妆、游戏等形式浪漫有趣，符合孩子的心理特点，另一方面现在的孩子压力大，缺乏娱乐活动，过“洋节”可以找借口玩，因此普遍都感兴趣。哪些传统节日会让孩子觉得好玩？\n怎样才能让传统节日好玩起来？55.1%的受访者认为应重拾传统节日文化内涵，37.7%的受访者建议增强节日的娱乐氛围，20.0%的受访者认为社区应该多组织传统节日活动，15.5%的受访者提出要注重节日活动对青少年的熏陶与感染，13.5%的受访者建议卡通影视剧等多表现传统节日过法。杨利慧认为，过去我们传统节日的狂欢氛围并不亚于现在的“洋节”。我们在春节、元宵节舞龙舞狮、逛庙会，都很有趣，但现在我们去逛庙会，就是买一些小商品，没什么新鲜感。如何像西方节日一样，保持文化上的新鲜感，社区在这方面还有很大的作为空间。孙娜则感觉，我们正在丢失传统。过年的时候拿红包、放鞭炮，孩子们都喜欢。但是现在红包成了孩子们攀比的工具，受空气污染影响，也不能放鞭炮了。“中秋节，我们这里会让孩子们‘游灯笼’，就是提着灯笼到处逛。我们小时候是自己到每家每户去讨蜡烛，很好玩。但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大家不再准备蜡烛，家长也会担心孩子的安全。”对于一个节日，受访者最看重什么？61.5%的受访者首选全家团聚，57.4%的受访者看重传统传承。接下来是：假期（24.2%）、文化内涵（18.5%）、热闹欢乐（14.0%）、轻松有趣（6.9%）、娱乐性强（6.6%）、参与度高（4.6%）等。孙娜说，作为家长，虽然不介意孩子过“洋节”，但还是更希望她喜欢过传统节日，懂得传统文化。但是如果孩子不能真正感受其中的意义和快乐，她就不是发自内心喜欢这个节日。邹晓燕认为，对于孩子们来说，节日内容充实、欢乐，参与过程好玩，才能留下深刻印象。我们的节日都是在吃，在吃的同时，如果给孩子讲一讲节日的内涵，做一些有趣的游戏，让他们体会到过节的感觉，孩子们才会想要过这个节日。受访者看好哪些传统节日会让孩子们感觉好玩？调查中，58.6%的受访者看好元宵节逛灯会、猜灯谜，38.6%的受访者看好除夕包饺子、放鞭炮、压岁，37.2%的受访者看好重阳节爬山、野营、赏菊，27.4%的受访者认为是中秋节拜月、作诗、吃月饼，23.0%的受访者看好端午节赛龙舟、包粽子。（原载《中国青年报》2014年12月25日第7版）-王品芝","中国民俗学年鉴2015\\第七篇 优秀学术随笔","受访者;孩子;洋节;传统节日;节日;万圣节;圣诞老人;鞭炮;元宵节;年轻人; 60后及以上"]
["论孩子社会附加成本—效益","中国自70年代大力加强计划生育以来，控制人口增长取得举世公认的成绩。同时国内外各界也有一个共识，即成绩的取得主要是贯彻落实控制人口增长政策，80年代更将其提到基本国策高度的结果。那么人口政策为何具有如此巨大力量，能够左右广大民众的生育行为和生育子女的数量；在现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这一政策作用的发挥沿着什么样的走向变动，如何适应这种走向谋求生育率的继续下降和逐步实现人口与经济、社会发展的良性循环，成为当前人口问题中普遍关注的“热点”。“热点”的突破需要新的理论。本文在借鉴已有科研成果特别在总结中国生育率下降实践基础上提出的“孩子社会附加成本—效益”理论，就是为着这一目的阐发的。孩子成本—效益理论一般\n在阐述人口出生、死亡、自然变动的西方人口学说中，当首推由法国学者兰德里（A.Landry）和美国人口学者汤普森（Warren Thompson）提出，并由著名人口学家诺特斯坦（F.W.Note stein）等论证的人口转变理论，描绘了人口由高出生、高死亡、低增长到高出生、低死亡、高增长，再到低出生、低死亡、低增长的转变。然而关于转变的原因，社会学派、数理学派、经济学派等有过不同的解释，无疑这些解释均有一定的可取之处和具有相互补充的性质；不过依据唯物主义基本见解，在影响人口自然变动特别是生育率变动的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社会的诸因素中，经济的因素更具有本源和决定的性质。人口经济学尤其是微观人口经济学关于生育率变动的理论，主要是孩子成本—效益理论，更能从根本上揭开生育率下降之谜。一般认为，创立和比较全面论述孩子成本—效益理论的，为美国哈佛大学莱宾斯坦（H.Leibenstein）教授。他认为，家庭规模的确定由父母对生育子女的选择来完成，而父母对生育子女的选择取决于该孩子的预期的成本效益。孩子的成本可分作两部分：一部分为直接成本，即从母亲怀孕到将孩子抚养自立所花费的衣、食、住、行、医疗、教育、婚姻等的费用，直接的货币支出，另一部分为间接成本，即父母，主要是母亲因哺育照料孩子耗去时间而丧失受教育、获得更有利岗位和升迁而减少收入的机会，因而又称机会成本，是可以通过影子价格[※注]计算的一种间接的货币支出。孩子对父母的效益，概括起来可以分为以下6个方面：劳动—经济效益。孩子成长为劳动力后，可为家庭提供劳务或从事一定的职业劳动，为家庭提供经济收入。养老—保险效益。主要是发展中国家社会养老保障事业不发达，孩子不得不充当家庭养老角色。消费—享乐效益。孩子作为“消费品”，具有满足父母感情和精神需要上的效益，能够带来“天伦之乐”。维系家庭地位的效益。继承家产，将家庭地位一代一代维持下去。承担家业兴衰的风险效益。孩子不仅一般地具有劳动的效益，而且孩子素质和劳动技能高低承担家业兴衰的风险，也有某种差别。扩展家庭效益。一般发展中国家希望“多子多福”家庭，子女多安全有保障，保持家庭的昌盛。莱宾斯坦指出，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家庭人均收入的增加，边际孩子的直接成本和间接成本上升，而边际孩子的劳动—经济效益、养老—保险效益等却明显下降，唯有消费—享乐效益例外。在家庭孩子成本与效益坐标图象上，在成本与效益交叉点以外的边际孩子，即成本高于效益的边际孩子，家庭是不需要的。而家庭人均收入越高，这个交叉点离坐标圆点越近，致使生育率下降。美国芝加哥大学著名经济学家贝克尔（Gary S.Becker），在莱宾斯坦理论基础上，提出孩子的净成本概念：它等于家庭为某个边际孩子预期支付的直接成本加上父母耗时间接成本（通过影子价格），减去该边际孩子提供的预期收入现值和劳务的现值。若净成本为正值，则该边际孩子相当于一般耐用消费品，父母仅能从该孩子身上获得满足心理要求的效益；若净成本为负值，则该边际孩子相当于一种耐用生产品，可带来价值增殖。于是家庭可依据净成本正负，进行生育决策。贝克尔对孩子成本—效益学说的发展，主要在于提出孩子效用最大化，论证了孩子数量与质量替代的理论。他引用消费者均衡理论，即在商品价格和消费者收入一定条件下，消费者购买两组商品最佳组合或最大效用加以说明。理论上，随着家庭人均收入的增加用在孩子身上的成本也相应增加。但由于孩子同其他耐用消费品一样，数量容易得到满足，质量的提高无止境，孩子质量弹性远远大于数量弹性。这样人们追求孩子效用最大化结果，选择偏好更倾向孩子质量，发生由投入孩子数量成本向质量成本转移，以质量替代数量。莱宾斯坦和贝克尔从家庭对孩子需求角度，研究家庭生育决策。美国南加州大学伊斯特林（R.A.Easter Line）教授，加进孩子的供给和生育控制成本两个变量，发展成为孩子的供给一需求理论。所谓孩子的供给，是指不受外界因素影响条件下父母所生子女数，取决于父母的自然生育率和子女的存活率。所谓生育控制成本，是指因采取控制生育手段而付出的经济成本和克服精神障碍而付出的心理成本。伊斯特林指出，象农业社会孩子的供给小于对孩子的需求，不发生生育控制要求；只有当象工业化社会孩子的供给大于对孩子的需求时，才有对生育控制的要求，才会有生育控制成本发生。在现今发达国家生育控制成本已趋于零，而婴儿死亡率的迅速降低又加大了孩子供给，因而节育普及 率很高，生育率很低。发展中国家则相反，生育控制成本相对为高，婴儿死亡率高而减少了孩子的供给，使节育受到影响，许多国家生育率一直保持在相当高的水平上。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考德威尔（J.C.Caldwell）教授，在考察不同社会形态下父母与孩子之间财富的流向和流量后，提出“代际财富流”理论。这里“财富”不仅包括货币和财产，还包括劳动和服务。考德威尔还提出“净财富流”概念，即父母与子女之间财富的净流向和流量。分析表明，在工业化以前的传统社会，净财富流主要由子女流向父母；工业化以来社会，净财富流主要由父母流向子女。于是现代社会父母采取增加教育投资并减少孩子数量作为减少财富流向子女、增加财富向父母流动的手段，遂使生育率降低。伊斯特林和考德威尔的理论同莱宾斯坦和贝克尔的理论显然有许多不同，有的观点甚至是对立的；但其理论实质，即通过对孩子成本与效益的分析揭示家庭生育行为和生育决策，则是共同的。不同的只是观察和分析的角度，纳入视野的宽窄，以及某些结论上的差异。他们将西方经济学中的若干分析方法引进来，具体地考察了收入效应、价格效应、替代效应等与生育率变动的关系，对西方发达国家的生育率下降作了比较科学的说明、具有一定的理论意义和应用价值。对于研究正在走向现代化和市场经济的中国生育率变动，也不无可借鉴之处。社会附加成本—效益\n西方孩子成本—效益理论之所以能够比较科学地解释发达国家的生育率下降，是因为这些国家生育率下降过程中有两个前提：一是社会的经济结构为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家庭消费限制线、无差异曲线、消费者均衡等具备存在和发挥作用的条件，足以影响人们的生育行为和家庭的生育决策；二是家庭生育行为和生育决策纯属家庭的自主行为，没有或很少受到来自社会外来力量的干扰。亦即很少有政府干预生育的政策。然而二次世界大战后，发展中国家政府干预生育行为的政策越来越明显，许多国家制定了旨在控制人口增长的计划生育政策，并且取得显著成效。这就给西方一般孩子成本—效益理论出了一个难题，这些经济尚不发达国家的生育率下降难以由这一理论作出解释。中国就是这样的典型：从1971～1981年，总生育率（TFR）由5.44下降到2.63，下降幅度达51.7%，即10年间下降一半有余，这在世界人口史上实为少见。在此期间国民经济和人均国民收入有所提高，按当年物价计算的人均国民收入由240元提高到397元，增长65.4%；但扣除物价上涨因素影响，实际增长46.5%，增长不高。[※注]显然，处于由饥馑型向温饱型过渡的低水平经济和不高的经济增长率，带给家庭的孩子成本—效益变动，从总体上看不可能发生有利于生育率下降的倾斜，主要还是导致生育率上升的不利倾斜。然而中国生育率却奇迹般地降了下来。1981～1991年，按当年价格计算的人均国民收入由397元提高到1401元，增长2.5倍；按可比价格计算增长1.1倍，可谓40多年来经济和人均收入增长最快的10年。而人口方面的总生育率仅由2.63下降到2.25，下降幅度为14.4%[※注]，与人均收入的上升显得颇不协调。于是国内外普遍将20多年来中国生育率的下降主要归之于贯彻落实人口增长政策的结果，这无疑是正确的；但有人由此引申到“人权”上去，横加指责，仅从理论上而论，则是陷进将一定的人口政策同孩子成本—效益割裂开来，对立起来的误区。走出误区需要将人口政策同孩子成本—效益理论联系起来，通过对人口政策的具体分析看其怎样左右着孩子成本—效益的变动。这就需要产生新的理论及其结合具体实践的具有说服力的分析，这就是社会附加成本—效益理论及其在中国的实践。“社会附加成本—效益”概念，可以定义为按照一定的社会规范特别是生育政策规定，因超过或满足生育子女数量而增加或减少的孩子成本与效益。它相对个体家庭来说，是社会附加上去的成本与效益。这里有两种情况：对于实行旨在控制人口增长为目的的生育政策来说，增加的是超过生育政策规定的孩子成本和政策规定范围内孩子的效益；减少的是政策规定范围内生育的孩子成本和超过生育政策规定的孩子的效益。对于实行旨在鼓励人口增长为目的的生育政策来说，增加的是没有达到生育政策规定数量的孩子的成本和超过政策规定数量孩子的效益；减少的是超过生育政策规定数量的孩子的成本和没有达到政策规定数量孩子的效益。就当今世界现状而言，主要是前一种以控制人口增长为目的的人口政策，后一种鼓励人口增长为目的的人口政策屈指可数，且引起的成本与效益的变动也不显著。不过在概念和理论的完整性上，后一种情况是不可忽视的，构成社会附加成本—效益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结合中国实际，以下着重对旨在以控制人口增长为目的的“社会附加成本—效益”作出具体的分析和阐述。纵观中国实行以控制人口增长为目的的“社会附加成本—效益”，包括减少按政策规定计划内生育子女特别是独生子女成本、增加其效益，增加按政策规定计划外子女成本、减少其效益两方面的内容。减少或增加的成本，又可分成直接的经济成本和间接的精神成本或心理成本；增加或减少的效益，亦可分成直接的经济效益和间接的精神效益或心理效益。“社会附加成本—效益”中直接的经济成本，是指按照生育政策数量规定，增加或减少家庭支付某孩子的货币成本和其他实物成本现值。如中国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一些经济发达地区实行了独生子女入托、入学、医疗等的减免政策，直 接减少了家庭对孩子支付的经济成本。各地按照规定，对超生子女父母征收一定数额超生子女费，直接增加该孩子的经济成本。“社会附加成本—效益”中间接的精神成本或心理成本，是指按照生育政策数量规定，增加或减少父母因生育某孩子带来的精神上或心理上的价值。如对计划外生育子女父母除收取一定的超生子女费外，还要进行批评教育，情节严重者要作一定的行政处理，使超生子女父母承受一定的名誉损失，为该超生子女付出更多一些的精神成本或心理成本。“社会附加成本—效益”中直接的经济效益，是指按照生育政策数量规定，增加或减少某孩子提供给家庭的货币或实物收入现值。如目前普遍实行的每月5～10元的独生子女父母奖励费，父母从领取“独生子女证”之日起即可享受，直接增加独生子女经济效益。一些地方实行的超生子女在户口农转非、就业等方面的滞后政策，即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解决独生子女和计划内生育子女，使得该超生子女可能提供家庭的经济效益受到影响。“社会附加成本—效益”中间接的精神效益或心理效益，是指按照生育政策数量规定，增加或减少某孩子提供家庭在精神上或心理上的价值。如对只生育一个孩子的夫妇发给“独生子女光荣证”，一些单位还通过多种形式进行表彰，使独生子女父母充分享受到响应政府控制人口增长号召作出贡献获得的一种荣誉，产生足够大的精神上的价值。“社会附加成本—效益”中的直接经济成本和间接精神成本或心理成本，直接经济效益和间接精神效益或心理效益，是互补的并且也是可以计算的。一般地说，生育政策可以仅有直接经济成本单项规定，或者间接精神成本单项措施，或者直接经济成本与间接精神成本相结合的规定措施；可以仅有直接经济效益单项规定，或者间接精神效益单项措施，或者直接经济效益与间接精神效益相结合的规定措施；以及直接经济成本、间接精神成本、直接经济效益、间接精神效益多项组合的规定措施。试以以下二例说明它们之间的替代关系。〔例一〕：某地区控制人口增长的生育政策总成本为Ct，直接经济成本为Ce，间接精神成本为Cm，则：Ct=Ce+Cm现假定该地区生育政策规定独女户可生育第二个孩子，但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允许生育第三个孩子。如生育第三个孩子，则征收超生子女费2000元，且对超生子女父母进行批评教育，并给予一定行政处理。经过科学调查（最好是随机抽样），计算出增加的直接经济成本即2000元的超生费，占到放弃生育第三个孩子全部生育政策成本的40%，另外60%为间接精神成本或心理成本所占据，说明人们不再生育第三个孩子经济损失与名誉损失呈“四六开”，精神成本是主要的。如此：Cm=Ct-Ce=3000（元）〔例二〕：假定某地区奖励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的总政策效益为Bt，以独生子女父母奖励费为主要形式的直接经济效益为Be，发给“独生子女光荣证”等表彰的间接精神效益或心理效益为Bm，则：Bt=Be+Bm经过科学调查，该地区人们放弃生育第二个孩子每月可得10元独生子女奖励费，14年共获得1680元，在人们心理上的效应仅占1/5的份量；其余4/5主要是响应国家控制人口增长号召，以实际行动为贯彻落实计划生育基本国策作贡献，即精神或心理上获得的效益。如此：Bm=Bt-Be=6720（元）以上二例精神成本和精神效益的计算并非从生育政策本身上能够得到的量值，它的取得，是通过具体时点具体政策在人们精神或心理上引起的效应，用科学调查方法取得的。显然，这种间接的精神成本、精神效益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跨度，会有较大差异。其估算，具有“影子成本”和“影子效益”的性质。[※注]加大孩子直接成本—效益调节分量\n将上述社会附加成本—效益并入孩子成本—效益分析一般公式之中，如以Cd代表生产某边际孩子的直接成本，Ci代表该边际孩子的间接成本，仍以Ce代表该边际孩子社会附加直接经济成本，Cm代表间接精神成本或心理成本；Bt代表该边际孩子的劳动—经济效益、养老—保险效益等全部主要效益，并仍以Be代表该边际孩子生育政策直接经济效益，Bm代表间接精神效益或心理效益，则该边际孩子总净成本Cn为下式：Cn=Cd+Ci+Ce+Cm-Bt-Be-Bm由该式看出，这里提出的边际孩子总净成本概念同G.S.贝克尔的孩子净成本有所不同，贝克尔的净成本不包括社会附加成本—效益部分。这里的孩子的总净成本，是在贝克尔净成本概念基础上，再加上因生育政策规定的直接经济成本、间接精神或心理成本，直接经济效益、间接精神或心理效益的现值。为此，上式在中国现实人口控制中，有着两方面的意义：首先，若该孩子为鼓励生育对象，例如当前独生子女，就要尽量增大该孩子总净成本的负值，使Cn＜0，则：Cd+Ci+Ce+Cm-Bt-Be-Bm＜0Cd+Ci+Ce+Cm＜Bt+Be+Bm结合中国实际，确保不等式成立并增大不等式绝对值，加大独生子女直接成本—效益调节分量可有下列考虑：一是Ce+Cm＜0的确立和在实践中的兑现。由于国家大力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没有社会附加直接经济成本和间接精神成本，即Ce+Cm=0不存在问题；但使之变成负数，减少独生子女总成本，一些地方已有对独生子女入托、入学、医疗优先和部分减免费用的规定，等于相对减少了独生子女的直接成本，并减少父母为此而奔波的时间，也相应减少了间接成本。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规定有待规范化，更需要强有力的法律保障和管理运行机制，保证Ce+Cm＜0在实践中得到贯彻落实。二是有效增大Be+Bm的量值。目前作为社会附加直接经济效益出现的Be，是每月5至10元的独生子女父母奖励费。继续增大量值不失为良方，但多数地方受到经济发展水平和收入增长的限制，难以增加。而在通货膨胀下，每月增加几元钱实难起到有效增大独生子女直接经济效益的作用。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研究所和四川省计划生育委员会、中国人民保险公司四川省分公司、四川省人寿保险公司合作开展四川省独生子女两全保险及其父母养老保险，开辟了一条新路。即将每月5元的独生子女父母奖励费不发给本人，转入保险公司作为子女伤、亡保险金，如果孩子因故致伤或死亡，可领取相当数量的保险金，作为补偿，14年后自动转入独生子女父母养老保险金，到60岁以后按月或按年支付老年父母养老金，每月可得160元以上，基本解决了经济生活保障。此举在四川获得良好效果，巩固和提高了独生子女率，从根本上解决了广大农村生育一个孩子家庭的后顾之忧，提供Be价值增大的一种有效途径。增大Bm价值各地有不少办法，除在独生子女和计划内生育子女家庭强化宣传和精神效应外，还在同等条件下对独生子女招工、就业、户口农转非等实行优先政策，增大了独生子女劳动一经济等效益，起到一定的作用。其次，若该孩子为违反生育政策规定对象，如为第三个孩子或为违反政策规定的第二个孩子，就要尽量增大该孩子总成本值，使Cn＞0，则：Cd+Ci+Ce+Cm-Bt-Be-Bm＞0Cd+Ci+Ce+Cm＞Bt+Be+Bm结合中国实际，确保不等式成立并增大不等式绝对值，加大超生子女直接成本—效益调节分量可采取的措施：一为增加超生子女直接经济成本Ce和间接精神成本Cm，使不等式成立并增大其绝对值。增大直接经济成本Ce，主要体现在征收超生子女费上面，着力解决“有钱不怕罚”——“花几千元买个议价儿值得”；“无钱罚不怕”——“反正缴纳不出，由你罚去”两种情况。因此Ce值的确定并非越大越好，而是要适度：既有效地增大超生子女成本，又使绝大多数群众负担得起。早在1989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口研究所人口对策课题组提出，超生子女罚款每年罚款额大体上相当于当地年人均收入水平，连罚14年，同奖励独生子女时间取齐。由于各地人均收入水平相差较大，不要搞全国“一刀切”，由省、自治区、直辖市根据地区差别具体制定。现在看来，这一办法是比较切合实际和可行的。关于增大超生子女社会附加间接精神成本Cm，各地实施办法颇多，要在认真总结经验基础上，使之制度化。原则应是既能起到抑制超生的作用，又比较合情合理，符合法律规范。二为减少超生子女社会附加直接经济效益Be和间接精神效益Bm，主要是在相同情况下，对超生子女就业、乡村责任田分配、城市住房分配等实行滞后政策。所谓相同情况下，主要指超生子女与计划内生育子女在身体素质、文化素质等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离开这一点搞滞后政策是不利于发展，也是不利于人口问题的最终解决的。三为增大超生子女一般的直接成本Cd和间接成本Ci，减少其对父母的一般效益Bt。所谓一般的成本或一般的效益，即西方微观人口经济学中的孩子成本与效益，亦即不受生育政策影响的成本与效益。前已述及，实现这一成本—效益的转变，在于经济的发展水平以及由此决定的生育观念的转变。就利益导向而论，关键是真正实施复杂劳动是简单劳动倍加的按劳分配政策，确保个人和家庭用在教育上面的人口智力投资能够带来相应和追加的效益，显然克服分配不公特别是脑体分配不公，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只有从根本上解决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合理分配，才能诱导家庭由投入孩子的数量成本向质量成本转移，生育偏好由追求孩子数量向追求孩子质量过渡，生育观念由多生多育向少生优育优教转变。上述由孩子总净成本公式引发，通过调节孩子成本—效益促使生育率下降的种种思考，满足了公式理论完整性上的要求。然而这些思考不是平列的，当前尤应值得引为重视的是：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孩子直接成本—效益特别是生育政策中直接的经济成本—效益，其地位和作用呈增强的趋势；在过去20多年生育率大幅度下降过程中，孩子间接成本—效益尤其是生育政策中间接的精神或心理成本—效益，通过以行政手段为主的卓有成效 的运用，其作用得到充分地发挥。虽然当前仍要继续坚持行之有效的一套办法，但是就发展趋势而言，其地位和作用的强度则有减弱之势。因此，上述思考中增大独生子女社会附加直接经济效益Be，增大超生子女社会附加直接经济成本Ce，包括效益支付方式和成本征收方式的改革，是关键之所在。不过这两个“增大”都离不开一个共同的基础，即经济的发展，技术的不断进步和家庭人均收入的提高，促使家庭由投入孩子数量成本向质量成本转移。虽然就全国而论这个基础既有刺激人口增长的一面，又有抑制人口增长的一面，正处在由以刺激为主向以抑制为主的转变阶段；但由于市场经济体制的确立，企业和商品竞争背后是人才的竞争，科技的竞争，驱动人口智力投资的杠杆正被强有力地拉动起来，在改革开放较早，经济发展和技术进步较快的沿海开放地区，已经涌现一批由投入孩子数量成本转向质量成本，集少生、优生、优育、优教于一体的典型。这是全面解决中国人口与发展问题最终希望之所在，是使孩子成本—效益转到有利于生育率下降的治本的方略之所在。-田雪原","中国人口年鉴1993\\专论","孩子;生育;生育率;超生子女;独生子女;经济成本;精神成本;政策规定;政策;控制人口;父母"]
["公共浴室","那时候，我一直渴望在体校的公共浴室里洗个澡。这是一所区级的少年业余体校，区内各学校经过挑选与考试的中小学生，课余时间在这里进行体育训练。这所少年体校有两个项目：篮球和体操。于是，就有一个体操房，铺满垫子，上方垂下吊环，安装着单杠、双杠、鞍马。体操房外，隔了露台，则是操场，立着篮球架，沙地上用白粉画了线。这幢西式房子看来既不是为体育训练也不是为学校设计建造，它原先完全可能是一座民宅，后来才改为他用。它的房主是谁？其时又在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体操房的壁饰，穹顶，门窗，四周的回廊，都显现出一个豪华客厅的格式，而操场，也像是将原先的花园推平改造。操场边的耳房，过去一定是搁置园丁的工具，现在作了食堂。巴掌大的地方，只放得下两张白木方桌，傍晚时候，就挤着放了学的孩子，埋头从搪瓷盆子往嘴里划饭，准备参加晚上的训练。楼梯口的房间，过去大约是衣帽间，现在也是衣帽间，是孩子们更衣的地方。在到顶的储物箱底下，壅塞着汗气腾腾的孩子。储物箱是不够用的，前班人的衣物还未取出，后班人的衣物便推进去了，放错或者穿错的事情经常发生，丢失的事情也会发生，当然，也有多出东西的情形。总之是混乱的。在这逼仄的更衣室里面，就是浴室。浴室里四壁瓷砖，显得宽敞明亮，事实上呢，也是逼仄的。莲蓬头底下，簇拥着精赤着身体的小孩子，水声夹着尖叫，简直炸开了锅。这些小孩子，大多是没发育的身子，胸前的肋骨就像搓衣板。尤其是体操班的那些，身材更为短小干瘦，一个个鸡雏似的。篮球班的当然身量骨架要大，可是因为这“大”，更来不及长，于是就更显嶙峋，也像一种禽类，鹭鸶。高年级班的女生，已趋成熟，她们身体匀称，肌肤丰盈，神情傲慢地穿过小女孩子们，而小女孩子也自动让开一条路，让她们经过，走入靠里的两间单人浴室。没有哪个小孩子会去占领单间，那是属于大孩子们的，她们看上去就像两代人。而我，处在她们和她们之间。我的身体正起着一些微妙的变化，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是哪些变化，我就是觉得和她们两边都不一样。那些小女孩子们，在我看来是天真的，我已经不天真。大女生呢？她们又怎么瞧得上我？她们两边都是坦然，因为都是无邪，而我却有邪。变化就在这里，我总是心怀鬼胎，觉得自己不洁。我非常羡慕她们，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全裸着身体，她们的身体在四壁瓷砖的衬托，还有顶上日光灯的照耀下，纤毫毕露，没有一点儿秘密。而我，藏着秘密。我的秘密藏在我的衣服里面。冬季里，层层叠叠的衣服：棉袄、毛线衣——一件粗毛线，一件细毛线，最后是衬衣，里面藏着不可示人的秘密的身体。我自己都不敢看自己的身体，总是在晚上，关了灯脱衣服，换衣服，然后哧溜一下钻进被窝。好像略微拖延一下，我就会忍不住地去窥探它。就是说，它对我其实是有诱惑的，这诱惑令人害怕。好了，现在我钻进了被窝，厚厚的被窝包裹起了我的机密。我甚至害怕嗅到身体的气味，这气味也会泄漏一些秘密的。在黑暗的被窝里，一个人悄然受着秘密的咬噬，至少是安全了，可是很孤独。多么想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公开这身体。然而，等第二天来临，还是一件一件将它裹起来，衬衣，毛衣——细毛线，粗毛线，再是棉袄，将自己穿成一个圆球，身体是圆球里面细小的芯子，就像没有了似的，这使人感到轻松。我觉得我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就可以态度坦然。少体校的更衣室却将现实推到眼前。更衣室壅塞着冬天捂在衣服里，发了酵的体味。小孩子又清洁又不清洁的体味，也是像小鸡雏似的，带着青草味，又带着鸡屎味。皮肤的微屑飞扬在空气里，看上去就像氤氲似的。小孩子推搡着，这个倒在那个身上，那个压在这个身上。我也羡慕她们那么坦然地互相触碰，因为我不敢，我的身体在变化，我不能够继续与小孩子为伍。那些大女生呢，她们看也不会看我一眼。我的处境就是这么不尴不尬。从更衣室的一扇门可以看见浴室，每一个莲蓬头底下挤着一簇人，湿淋淋的像一丛雨中花，宝石花那样肉质的花，开在热气弥漫之中。我都不敢看她们，怕自己会眼馋地流出眼泪，我多么想进入她们，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可是，我与她们之间却有着隔障，那就是，她们还是孩子，而我，渐渐在离开孩子的形貌。目前，这还只有我知道，我紧紧地藏着它。这个秘密虽然被我藏得这么紧，却依然慢慢地、却很用力地挣破出来，以天知道的方式，修改着我的外部。这一个时期里，我总是会引起陌生人的注目，我和他们一点儿不相干，可他们却常常来干涉我，让我大感惊惧。有一次，我随母亲到布店买布，一个店员老是看我，奇怪的是，他这样的逼视，并没有让母亲感到不安，她一心一意挑选着花布。而那店员干脆就随我们而来，我不由退缩了。就在这当儿，他说话了，但不是对我，而是对我母亲。他说：你要带你的孩子去验血，她手上的颜色很像是血小板缺少症。他指着我的手背，手背上是冻疮留下的疤痕，成片成片，几乎覆盖了整个手——手指和手背，使两只手完全失去了原有的肤色。母亲向他解释说是冻疮造成的缘故，他惊叹道：难道有这么严重的冻疮！他还想再看一眼，以便作出判断，而我将手藏了起来。最后，他又说了一遍：还是去验验血好。又有一次，也是在布店，不过是在另一家，那里的店员指出的毛病更加耸人听闻。他指着我两根锁骨中间下方的位置，说我有鸡胸的症状。我不知道这些店员，一律是老年的男性，为什么都要对我盯住不放？他们都是那种富有生活经验的自得的表情，想要辅导我妈妈育儿方法。他们几乎一辈子在这充满了布屑和布的浆水气味的店堂里生活，他们最大的本事不过是在对折的布上齐缝剪一个小口，然后两手一张，“刷”一声扯下一段布，折起来，形成一卷，围上一张牛皮纸，拦腰系一根纸绳，拈着纸绳的手，很花哨地一起一落，将布卷凌空打个旋，扎住了。还有，就是将票据和钱夹在一个铁夹上，钱夹呢，挂在空中的铁丝上，然后举手一送，“哗”一下，铁夹捎着票据和钱，滑到账台上方。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天地，可他们却显得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不过，有一回，一个老店员却给我，还有母亲解决了大问题。那是一个中型的百货店，就在我家的弄堂口，我妈妈带我去买冬天的棉毛裤。像我这样比同龄人早抽条儿的孩子，现成的衣裤总归是不合适的。宽度正好，长度就不够，长度正好，宽度就套得下两个我。而棉毛衫裤这类东西，又不可能量身定做。这一回，那内衣柜台的店员向我们提出一个很好的建议。他对妈妈说：带你的孩子去体育用品商店，买男式的运动裤作棉毛裤，男式运动裤的门襟是不开缝的。我妈妈欣然带我前往弄堂对面的体育用品商店，果然买到了合身的暖和的内裤。可是我却并不高兴，因为老店员的建议暗示我不像是一个女孩子，我只能到男性的衣裤中找尺码，这让我心事重重。就连大街上都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他们全都是火眼金睛，又好像我已经有了记认，那些秘密的记认，它们躲不过有经验的眼睛。所以，我既不能与小女孩子为伍，大女生且看不上我，成年人呢，则使我害怕，他们窥得破我的秘密。我只能够独自一人，这使我的形貌举止更加古怪。有一回，我和我少体校的同伴走在马路上，谢天谢地，我总算，至少在形式上，还有一两个伴。我想她们只是出于面子关系，不愿太给我难堪，才邀我一同进出。但这是在表面，内心里，我与她们相距十万八千里。这一天，我们一起走在去往少体校的路上，从热闹的大马路弯进一条小马路。小马路上依然是热闹的，嘈杂的热闹，不像大马路那么华丽，这里走着的显然是居家的住户，身上携着柴米油盐的气息。我们穿行在他们中间，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尾随者，严格地说，是我发现，她们不知不觉，兀自走路和说话。我发现了那个尾随者，他从大马路上开始，就跟在我们身后，也是老年的男性，在我们那个年龄，老年是指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他矮墩墩的个子，穿一身洗旧的蓝制服，手里提一个也是陈旧的黑色人造革包。这个年纪，无论怎么看，都是陈旧的。他随我们从大马路弯进小马路，相隔五六步的距离，一点儿不掩饰他的跟踪。紧接着，我惊恐地发现，他跟的其实只是我们中的一个，那就是我。他眼睛看着的就是我，而且很奇怪地，带着微笑。我加快脚步，那两个同伴自然也加快，我们都是少体校的训练生，有一定运动素质。可是，那跟踪者也加快，于是，缩短了与我们的距离。他好像要找上门的样子。我已慌了手脚，几乎哽咽起来，同伴们终于发现了我的失常。不待她们向我发问，跟踪者已经走到与我们平齐，脸上的微笑更显著了。他看着我的脸——他果然是冲着我来的，他说：你这里长了个什么？他用手在他自己的腮上比划了一下。我照了他的手势触了一下腮，那里有一片瓜子仁，是方才吃果仁面包粘到脸上的。他这才释然，离开我们走了。同伴们也回过身，继续走路，仿佛这一幕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可吓得不轻。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说不定，也有过，只有她们装得没事人的样子。小孩子就是这样讳莫如深，为了保护她们的尊严。遇到这许多古怪的事，让我对自己更加害怕，我一定是什么地方不对头了，否则怎么解释——人们显然从我的身上脸上发现了什么！我下决心要改变自己孤独的面貌，走出离群索居的处境。虽然我也有同伴，可我的心，依然离群索居。怎么改变呢？在公共浴室洗一个澡是个办法。我渴望融入水珠飞溅中的那一群，成为盛开的肉色花朵中的一瓣，那夸张造作的叫嚷声里也有我的声音，肆无忌惮地相互触碰身体。我的身体在敞开中与大家的接近，接近，直至完全一致，没什么不同，那隐秘的变化就此消散，无影无踪。我将再无负担，无忧无虑。可是，怎么才能在公共浴室洗澡，我跨不出这一步。每一次，在更衣室，我只能将衣服脱到衬衫这一层，然后赶紧套上运动衣；或者，脱下运动衣，赶紧套上毛线衣和罩衫。转眼间，我的身体又成了芯子，密不透风。我沮丧地从挤挤的身体丛里退出去，说实在，那气味真的很够戗。如此坦然地混浊，也是天真的。我走出更衣室，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头脑是清醒的，清醒的不快乐。我愿意混入那浑浊的，带了鸡屎味却并不自知的空气里，那里有一种安心和安全。我想，我还是先争取在公共食堂吃饭。那潮湿的，油腻的，由天也要开灯的水泥地小屋里，人叠人地挨在白木桌边，从搪瓷碗里划饭吃，有着一种虽然不完全裸露却也是肉感的挤簇的快乐，这也是一种集体生活。于是，我向我的同伴之一请教加入伙食团的手续。在我看来，这一个同伴比那一个更不嫌弃我，可能这全是出于某一种错觉，我觉得她比较对我随便。偶尔的，她会勾住我的肩膀，这也是因为我们都是大个子，要是在各自的学校里，很少有同龄人能够到我的肩膀。学校里的生活是严谨的，同学之间也比较矜持，我们在一起就是上课下课，接受文明教化。所以，在那里，我们都是套中人。而在少体校，我们过着一种多少是肉体的生活。我们，无论是体操班还是篮球班，都在以不同的方式训练着肌肉、骨骼、韧带，提高弹性、力度、控制。我们在这里，身体从套子里钻出来。再说回到在公共食堂吃饭，我请求这一位同伴带我入伙食团，她欣然答应。我将向妈妈要来的一块钱和一斤粮票交给她，她很熟练地一计算，说：买一斤饭票和八角八分菜票。我很纳闷，我的一块钱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八角八分。她向我解释了许久，就算是白饭，不仅要粮票，还要钱，她甚至将柴火钱都算进来了。我的脑子却只在一点上，就是，为什么一块钱只能换成八角八分菜票。最终她的解决办法是：你再加上一角二分钱，那么一块钱就还是一块钱。我们这些人在少体校里练的，真像人们说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带着这笔糊涂账，我们一同来到少体校的食堂，食堂回答我们，因为要求入伙的人太多，新近规定需要有教练的签名。于是我们又去找教练，教练，一个中年女性，戴近视眼镜，个头并不高，看上去不像是个篮球教练，而是一般的教师，只是从粗糙的黑皮肤和干枯的头发，可见出户外活动的痕迹。她问了我家离少体校的距离，父母是否双职工，家中有无人烧饭，等等情形，最后的结论是我不够入伙食团的资格，应该在家里吃好饭再来训练。眼看着事情泡了汤，忽然间我的同伴插言道：可是，她今天怎么办？她今天还没吃饭呢！教练说，今天我请你吃！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食堂，在白木桌的一角坐下。这一顿饭真够我吃的！籼米饭又干又硬，搪瓷碗的边是倾斜的，很难把饭划进嘴里，一旦划进嘴里，又咽不下去了。我不敢伸筷子搛菜，在我看起来，盘里的菜少得不可思议，我只能从盘边上拖几片菜叶。教练让我吃盘里唯一的一只酱油蛋，我没敢碰它，她也没有坚持。吃食堂不成了，事情还是回到公共浴室，我总得做成一件。这少体校的肉体的生活啊，真的让人骚动不宁。我的同伴——我还是得靠她，她有一日对我说，和那些小孩子一起实在太吵了，就像鸭棚；然后，她提议，星期四的晚上，只有一个高年级篮球班训练，我们来洗澡好不好？我发现她并没有注意到我从来不在公共浴室洗澡，所以才很自然地向我发出邀请，于是，不管情愿不情愿，我都只有点头了。没承想，洗澡的机会这么轻易地来临了。也许，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自然而然，我很快就会突破禁区，从此，敞开我的身体。星期四的晚上，我们俩走进了少体校，少体校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肃穆。我们从来没有在这个日子来到这里，我们来到的时候，这里总是壅塞着小孩子，领衣柜前人头攒动，同时喊着自己的号码，一身身汗臭的球衣和一双双脚臭的球鞋从人头上传递过来。而此时，没有人，灯却照样亮着。越过体操房和露台，传来篮球撞击篮板的“砰砰”声，落在沙地上略为喑哑的声音，还有教练，一个男教练的吆喝口令声。我们经过冷清的前厅，领衣柜台的灯下空着，那专门负责收取运动衣的老伯伯不知道去哪里了，我们直接进了更衣室。储物箱的门或开或关，看得见那些推拉的手是多么粗鲁没有耐心，箱内空空如也。代替小孩子的鸡屎味的是一股水泥和木头的凉森气。我们任意选择了储物箱，没有人和我们争抢。我的同伴迅速脱了衣服，而我还留着一条短裤和一件衬衣，身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牙齿打着战。同伴她奔进浴室，旋开了莲蓬头，转眼间，就将热气蒸腾，暖意洋洋，出一头一身的大汗。可是，莲蓬头没有水，她哆嗦着又去旋下一个莲蓬头，再下一个莲蓬头，都没有水。她裸着身子，奔来跑去，因为急切，也因为冷。她完全的不像了，不像那个裹在衣服里，与我同出同进的人。心里不由生出一种嫌恶，还有悔意，今天真不该来的。可是，我忍不住要羡慕她，羡慕她的坦然，不怕羞，这可能就是因为，她没什么不可示人的秘密。我有吗？我好像是有的，因为我不能像她那么公然敞开。那就是有，又是什么呢？不知道。我不了解，不了解我的身体。忽然，她欢叫了一声，有一个莲蓬头洒下了细细的水珠。这完全可能是停水之前，储留在水管里的一截热水。因为缺乏压力，流量很小，竟一直那么洒下来，在半空中便不见了。她站在莲蓬头下，招手要我过去。我穿着衣服走去，就这么走到莲蓬头底下，就在这一刻，莲蓬头又止住了洒水。我身上已经洒到几滴水，衣服半湿。她呢，仰着头摇一棵树一样摇着水管，又摇下来一些水珠，就像一阵梧桐雨。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头皮上，显现出头颅的轮廓，看上去很像一只猴子，小猴子。我甚至不敢看她，好像会看去她的秘密，我们都是有秘密的年龄。奇怪的是，她对自己的秘密全无自知。她摇了这一杆水管，再去摇下一杆，每一杆都被她摇下一阵子水珠。正摇得兴起，进来几个大女生，她们喝住了她，让她住手，说她要把水管摇坏的。她们头发湿淋淋，脸上红扑扑的，透出洗过澡的洁净暖和的颜色。这说明，少体校里，还另有一个洗澡的地方，也许是教练们专用，而她们也可以跟着享用。有了这一次未完成的洗澡，我再也不动念头，公共浴室最终成为我不可逾越的禁区。之后不久，因为训练成绩欠佳，我被淘汰出少体校，又回到单纯的套中人的生活。有时走过少体校门前，我会惊异在这石头基座，拉毛墙面，堂而皇之的欧式建筑里，其实是藏着一种烘热骚动的肉感的生活。而我已逃离出来，不必再为自己的身体害臊，又为这害臊折磨。几年以后，我们成为中学生，下乡劳动。在农人屋舍的泥地上，我们两个一对，两个一对，将各人的被子一条铺，一条盖，然后挤在一个被窝里。我们每晚相拥而睡，就像一对甜蜜的恋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身体的秘密消失了，不是烟消云散，而是，瓜熟蒂落，离开了我，就像果子离开了树。（原载《上海文学》2007年第8期）-王安忆","中国文学年鉴2008\\作品选载","少体校;莲蓬头;同伴;秘密;更衣室;衣服;公共浴室;洗澡;马路;教练;浴室"]
["东风嫁",{"$cut":{"chars":30000,"head":"一\n米东风暂且收了外出的心，在家里坐等人们给她介绍对象。好比一架风筝，爹当年把她放了出去。风筝风也乘了，天也上了，系风筝的线却还牵在爹的手里。爹说一声收，就把风筝收了回来。米东风意识到了，她的命运面临着一个新的转折。至于往哪里转，恐怕还是一个未知数。还拿风筝作比，牵风筝的线虽说没有断，但这风筝不是那风筝，今日的风筝与往日的风筝已无法相比。不管风筝飞得再远，放得再高，迟早是要落在地上的。这是不是她米东风的宿命呢？米东风哪里知道，爹为她张罗着介绍对象，从年前就开始了。过年是一个好时机，因为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从外边回来了。现在什么都爱拿资源说事，米廷海也把资源的说法学会了。拿搞对象的事来说，两方面的资源必不可少，一方是男孩子，一方是女孩子。平日里，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在外地打工，本地的资源就无法实现对接。过年时，两方面的资源都回来了，对接就有了机会。米廷海瞅准时机，早早就行动起来。他穿上新衣，围上新围巾，戴上新帽子，把自己收拾得像一个过景的新郎官一样。他在两个口袋里都装了名牌子的香烟，看见熟人，就把香烟递上一支，跟人家拉一会儿话。他并不是一上来就说到他闺女，就让熟人给他闺女介绍对象，那样会显得太直白、太急切，好像他的闺女嫁不出去似的。他把主题隐藏着，先说些别的话，问问人家孩子的情况。等熟人问到他的孩子了，他才装着顺便把女儿米东风的情况说一说，托请人家帮米东风介绍一个对象。遇到这种情况，熟人一般是不拒绝的，香烟还叼在嘴上，并不取下来，嘴的另一边不耽误说好，好。每说一个好，嘴角就冒出一股烟。风一吹，烟就散了。米廷海清楚，这样托人给米东风介绍对象，别人当回事的概率很低，他托给十个人，能有一两个上心就不错。可是，米廷海不这样做又不行，有枣无枣打三竿，兴许能打下一颗枣来呢！他们这地方的规矩，给自己的孩子找对象，必须通过一个媒人。有媒人牵线，双方的父母才不失尊严，才有回旋的余地。没有省略媒人，直接给自己的孩子介绍对象的。若有人看上了一个小伙子，直接给自己的女儿介绍，不把人的嘴笑成兔子嘴才怪。年前的集市最热闹，米廷海愿意到集市上走一走。他关注的不是年货，而是从城里打工回来的小伙子。在平常日子，到镇上赶集的多是一些老头和妇女。年集就不一样了，集上一下集中了不少生机勃勃的小伙子。那些小伙子穿得都很周正，神采都很飞扬，花钱也很大方。看到一个小伙子，米廷海就禁不住把人家打量一下，并把小伙子与米东风联系起来。赶年集使米廷海的信心增加不少，他相信，满大街的小伙子，一定会有一个适合做他的女婿。米廷海除了广泛地托人为米东风介绍对象，他还有目标地做一些打听工作。打听到邻村谁家的儿子还没有对象，年龄又和米东风相仿，就专门托人，找上门去，为米东风牵线。张庄有一个张小伙，大学毕业后却没有找到工作，东一头西一头在城里漂泊。米廷海认为张小伙对米东风来说是合适的，张小伙的学历虽说高一些，但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学历高有什么用！不料媒人跟张小伙的父母一提，差点被人家的父母赶了出来。张小伙的父母认为，这简直是对他们张家的侮辱，他们的儿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米廷海的闺女做老婆。李营有一个李小伙，初中毕业就到城里打工去了，跟着姐夫在城里开大货车。米廷海在年集上看见过李小伙，李小伙手上戴着金戒指，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样子钱挣了不少。只是李小伙的形象差一些，短胳膊短腿短脖子，却有一个大肚子。大学生攀不上，只能退而求其次，李小伙这样的也凑合吧。米廷海新托了一个媒人，塞给媒人两盒好烟。这个媒人对米东风的情况有所了解，知道李小伙不会要她。只拿到两盒烟，媒人不会跑那个腿。媒人提出，让米廷海出一点中介费。媒人说：现在是市场经济时代，买地要中介费，买房要中介费，介绍对象不出中介费也不成。米廷海给了媒人一百块钱，说有情后补。媒人说：好事成双，你给个单数算咋回事！米廷海心想这个媒人手够长的，嘴上却说自己糊涂了，给媒人又掏了一百块钱。媒人越过了李小伙的父母，直接找到了李小伙。李小伙听说给他介绍的是米东风，立即哈哈大笑，就差把人嘴笑成兔子嘴。媒人指着李小伙，说看把你小子乐的，你说吧，你怎样谢我。李小伙说：我还谢你呢，不甩你两个嘴巴子就算不错。媒人说：米东风技术一流，你要是娶她做老婆，她一定能把你的硬柿子伺候成软柿子，再把软柿子伺候成硬柿子。李小伙说：听你这样说，你是不是把米东风的技术领教过了。媒人哎了一声，说不要瞎说，我是受米廷海之托，来给你介绍对象的，同意不同意，你说一个准话，我好跟米廷海交代。李小伙说：你就这样跟米廷海说吧，我要是在城里碰见米东风，老乡见老乡，玩一把还可以，想给我当老婆，滚她的十万八千里去吧。媒人说：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可以向米廷海交差了。媒人给米廷海留着面子，并没有把李小伙的原话学给米廷海，只说李小伙不同意就完了。米廷海没有细问李小伙为什么不同意，更不敢问李小伙说了什么话，他怕自讨没趣。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米东风是个好孩子，好孩子。至于米东风在城里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米廷海是明白的，但他从没有问过米东风。他怕伤了女儿，也怕伤了自己。他所能做的，就是使劲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可以，哪怕把自己骗得自己追着自己的尾巴转，都没人管他。想骗别人就不那么容易。花开不能在屋里开，花只能在太阳底下开。一朵花是黑，还是白，十里八里的人谁不知道呢！连托两个媒人给米东风介绍对象都不成，使米廷海的紧迫感又增加了几分，也促使他继续下调给米东风找对象的标准。反正他下定了决心，坚决不许米东风再外出了，千方百计也要给米东风找一个人家。人说世上的路有千条万条，他给米东风找不到别的出路，好像只有嫁人才是唯一的正确选择。之后，米廷海又给米东风找了一个对象，是王楼的王新开。王楼离米廷海所在的村庄只有三里路，米廷海早认识王新开。以前米廷海之所以没把王新开列为备选对象，是觉得王新开的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都差一些，他把眼皮底下的王新开排除在外了。王新开只上过四年小学，所认识的一些字恐怕早就变成了死蚂蚁。王新开也出去打过工，进过砖窑，下过煤窑。但他在外面总是干不长，转一圈就回来了。他除了学会了喝酒，打牌，没挣下什么钱。别人家的房子不知翻盖了多少遍，从草房到瓦房，从瓦房到平房，又到楼房。他家的房子呢，只把草顶换成了瓦顶，弄了个驴屎蛋子外面光就拉倒了。王新开的爹不在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一个身有残疾的弟弟。王新开虚岁二十四，比米东风小两岁。王新开的娘也很着急，也是到处张罗着给儿子找对象。米廷海把为米东风找对象的标准一降再降，降到王新开这一级，王新开才收尽庄稼露出草一样显现出来。米廷海重新把王新开掂量了一下，觉得王新开并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王新开的身体是结实的，个头也不低。他的弟弟王新会有残疾，他一点残疾都没有。王新开家是比较穷，但穷有穷的好处。穷人家的孩子找对象才不那么挑剔，才会把娶到的媳妇当宝贝，才会踏踏实实过日子。米廷海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他和王新开的娘都急着为自己的孩子找对象，王新开的娘为何不托媒人到他们米家求亲呢，难道人一着急，只顾往远处打量，反而把眼前的风景错过了？有心托人去找一下王新开的娘，暗示她主动到米家求亲，又怕弯子绕多了费事，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如自己托媒人到王家说媒好一些。米廷海这次托的媒人不是一般的人，是村里的村长。米廷海知道村长爱喝酒，一张脸三天两头喝得像新鲜的牛肝子，两天不喝酒，急得就差拿自己的脸当下酒菜。这天午前在镇上，米廷海一把将村长的手拽住了，说：一把手，今天中午我请你喝酒。村长把米廷海看了看，说：你喝酒不行，咱俩喝不起来。有啥事，你只管说吧。米廷海说：我请你喝酒，你都不给我面子，我还有啥可说的。你说我喝酒不行，我认为你是看不起老百姓。就你那点酒量，跟你爹比差远了。我跟你爹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你还光着屁股在泥巴窝里摸泥鳅呢！村长说：你先别吹，你说你能喝多少吧？你知道吧，现在是数字化时代，干什么事情都要量化。米廷海说：我不懂什么量化不量化，反正你喝多少，我比你一点都不会少。村长认为米廷海态度还可以。在一个小酒馆刚坐下来，村长说：我知道你找我说什么事，你先不要说，看我猜得对不对。米廷海前后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们，让村长说说看。村长示意米廷海把头靠近他，他把米廷海的耳朵咬了一会儿。村长嘴里哈出的热气弄得米廷海的耳朵有些痒痒，但村长这种跟他很贴耳的样子又让他觉得受用，这会儿他倒希望在小酒馆喝酒的人能注意到他们，看看他们村的村长就是这样跟他说话的。村长把耳朵咬完了，才把声音放大，问：怎么样？米廷海表示服气，说：选你当村长真是太对了，村民有什么事都装在你心里，你真是一个人民的好村长。酒还没上来，用陈年的粗茶梗子沏成的茶先上来了，米廷海端起一杯茶，说来，我先敬你一杯茶。村长不喝茶，说喝茶算什么，一股子马尿味儿。米廷海扭头催服务员快点上酒。酒是村长点的，是村长平日里爱喝的一种酒。酒上来后，他们二人“锵锵锵”连着碰了三杯。村长说：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已经选好了目标，而且我知道目标是哪一个。这次村长没再咬米廷海的耳朵，夹起一块凉拌的猪耳朵放在嘴里嚼。把猪耳朵嚼碎咽了下去，村长才说：王楼的王新开，对不对？米廷海本来也要夹一块猪耳朵吃，听村长这么一说，他的筷子走到半道就停下了，两眼瞅着村长。村长说：你不要看我，我又点到你的穴位了吧。米廷海说：村长，你太厉害了，太有水平了，看来这个事儿求你真是求对了。村长说：对不对还很难说，这个媒人我恐怕当不了。你们两家离得太近了。做亲戚宜远不宜近，太近了互相知道底细，俩眼齐睁着，亲戚就很难做成。我的话你明白吧？村长一说到底细，米廷海就明白了村长话里的意思。村长所说的底细，当然是指米东风的底细。相对他这个当爹的而言，米东风的底细就是女儿的底细。对于女儿的底细，他知道，又不知道。不管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他都讳莫如深。他没说明白不明白，只跟村长说：来，喝酒。又说：这个媒人我只能请你当，谁让你是村长呢！你当村长，就得为老百姓办事。米廷海拿出二百块钱，往村长手里塞。村长不接，说这样不好。米廷海改把钱塞进村长的口袋里"}},"中国文学年鉴2013\\作品选载","开说;闺女;东风;花轿;村长;手机;嫂子;老婆;王新;王新开;孩子"]
["鬼魅丹青",{"$cut":{"chars":30000,"head":"1 流云\n女人是人间的蝴蝶，她们最爱往哪儿飞，你去霞布看看就知道了。在拉林，最气派的街是银树大街，最有味道的巷子呢，则是花烛巷和马铃巷。这一街两巷，仿佛是小城的一臣二仆，统领和服侍着四万多百姓。为什么说银树大街是“臣”呢，因为县政府、人大、公安局、法院、财政局、民政局、检察院，这些发号施令、呼风唤雨的部门，都在这条长街上。这条南北向的街，看上去就像吃了好草的马，毛色油光，身上无一块疤痕，光光溜溜的，悦人眼目。银树大街是水泥浇筑的，青白色，而它两侧的人行道，铺就的则是红绿相间的云字纹地砖。好像银树大街发了一道惠及贫者的法令，它们赶着去执行，因为出的是美差，喜气洋洋的。与银树大街交汇的巷子，总有十几条吧，炉灶巷、民惠巷、暖阳巷、利发巷等等。这些巷子通向的都是居民区，因而看上去灰头土脸的。花烛巷和马铃巷可就不一样了，它们是两条商巷，饺子馆、狗肉馆、照相馆、烧烤店、服装店、卤味店、理发店、粮油店、包子铺、烟酒铺、蔬菜水果铺，一座挨着一座，一爿连着一爿，巷子里招牌林立，食物的香气不绝如缕，叫卖声此起彼伏，真是声香色味俱全。拉林小城的日子，全靠它们撑腰了。花烛巷在银树大街的西侧，而马铃巷在东侧。如果说银树大街是顶官帽的话，那么这两条巷子就是插在官帽两侧的花翎。霞布是家布店，在花烛巷的尽头，女人们逛到这儿的时候，往往被高跟鞋折磨得足底酸痛，所以店里明晃晃地摆着两条歇脚的长凳。一条能坐三四人，椴木的，紫檀色；另一条能坐两三人，白桦木的，柠檬色。长凳闲着的时候，看上去就像展览着的布匹。一匹是深色的，灰暗，另一匹是浅色的，明亮。霞布的主人卓霞，快四十了，也许是不常见日头的缘故，她的皮肤特别的白。那种白不是干涩的苍白，而是滋润的粉白，青生生的，热腾腾的，好像从里面要溢出光和水来。好的皮肤，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就是一件不离不弃的金缕玉衣，一生都少不了光华了。偏偏卓霞又是一个会打扮的人，无论冬夏，都穿着裙子。丽日中是亚麻布的直筒长裙和软缎旗袍，风雪中则是喇叭形的呢裙和裹臀的皮裙。她中等个，细腰翘臀，柳肩丰胸，从不大声说话，像蜻蜓一样轻歌曼舞地行路，十足的女人味。男人们背地里说起她来，就两个字：“受看”。女人们为了探究她哪儿受看，逢着她时，轻不了打量。要说她的五官，真的不很出众，眼睛是细长的，眉毛倒很威武，好像她的一双眼是圣湖，需要这样强悍的眉毛护卫着。再说她的嘴，稍稍有点大。不过她的鼻子生得好，鼻梁挺直、秀美，如异峰突起，只这一笔，就将整张脸的风水都改造好了。卓霞穿衣服偏于素色，靛蓝、深灰、银白是主色调，大红大绿近不了她的身。不过为着生意，她店面里的布匹倒是不乏鲜艳夺目之类的，如紫色的印花棉布、翠绿的全涤丝罗纹布、明黄色的氨纶缎、洋红色的灯芯绒等。她的衣裳，极少数是在商厦买的成衣，大多是她自行设计的，因而她很少和别人穿重样的。霞布既是布店，也是裁缝店。在裁剪和缝纫上，卓霞是一把好手。女人们信赖她的手艺，扯完布，往往顺手就把活儿交与她一并做了。到了春节和换季时节，她忙不过来，就只收生客的活儿。在她眼里，顾客就是一粒粒珠子，那些熟客是已穿在线上的珠子，牢牢在握，即便一时闪了她们，她们三个月两个月不登门，抗拒一阵子，最后舍不得这店里的姹紫嫣红，还会来的。而生客呢，她们并不知晓你的手艺，怠慢一次，这粒珠子就会从手中滑落，彻底流失了，所以得紧紧抓住。熟客中，有一个人是例外对待的，不管她什么时节来，卓霞都是有求必应，她就是蔡雪岚。蔡雪岚是拉林一中的语文老师，四十一岁。她在这个小城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她善待着丈夫的婚外情人和私生子。蔡雪岚的丈夫刘文波，在地税局工作。婚后三年，他们一直没有孩子。经查，蔡雪岚患有不孕症。刘文波想到后继无人，苦闷得烟不离手，把自己抽得像是丧葬铺子中戳着的纸人，苍黄单薄。蔡雪岚见丈夫如此情态，便提出离婚。可刘文波爱蔡雪岚，这个女人虽然姿色差些，但心地善良，性情柔顺，持家能力强，刘文波不忍失去她，想着将来抱养一个孩子算了。刘文波把自己的想法说与父母，遭到了老人的一致反对，他们说是蔡雪岚不能生养，又不是你有毛病，凭什么要养一个跟自己家没有骨血关系的孩子？他们怂恿儿子离婚，刘文波不从，他们就三番五次地找蔡雪岚，让她不要跟儿子同床，饿着他，他就会去打野食，那时离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了。于是，蔡雪岚搬回了娘家。开始时，刘文波每隔两三天，就去岳父家一趟，请她回家，可是半个月后，见蔡雪岚不为所动，刘文波泄气了，变成每周去一次。刘文波去岳父家少了，到酒馆却是勤了，不论谁召唤他，一呼即到，一喝即醉。有天晚上，他从酒馆出来，想着日子过得太昏暗了，得来点阳光，便打着口哨，晃悠着，去了魁星音像店，打算租张碟，喜剧类的，回家乐和乐和。音像店的主人是个胖妞，宽额、疏眉、厚唇、红脸蛋，零食不离口，说话脆生生的，绰号“小铃铛”。她二十六七了，谈了好几个男朋友，都黄了。不是别人看不上她，而是她只喜欢谈情说爱，一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就如临大敌，仓皇逃跑。她觉得结婚顶无聊了，进了夫家的门，就得收拢心思，不能再惦记别的男人了，而在她眼里，这世上有趣的男人多着呢。由于快是关门时分了，刘文波走进店里的时候，一个顾客都没有。小铃铛提着一袋炸薯片，吃得津津有味，两手油乎乎的。她见了刘文波，“嘻——”地笑了一声，调皮地说“税官来了”，然后问他：“租碟？”刘文波大着舌头回答：“是哩。”小铃铛问：“要什么样式的？武打？情杀？恐怖？还是——生活？”小铃铛说前三项内容时，仰着脖子，干脆利落，而说到“生活”时，她放慢了语速，头低下来，眨着眼，那意思很明显：有个桃色陷阱，你敢不敢跳？刘文波故作糊涂，问：“生活片是啥样子？你给我说说。”小铃铛诡秘一笑，放下薯片，拍拍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碟片，开启VCD机的仓门，让它像狗一样伸出“舌头”来，然后把碟片轻轻喂给它，它就像享受了什么美食似的，心满意足地卷碟入仓。小铃铛按下“播放”键后，把灯“啪——”地关掉，门也闩上，然后跷着脚坐在椅子上，一边看碟一边继续吃薯片。刘文波站在她身后，只看了两分钟便血流加快；又两分钟，他呼吸急促。刘文波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座火山，已无法阻挡要喷发的岩浆，于是抱住小铃铛，将她扳倒在地。小铃铛顺从地撒开薯片，配合着他。刘文波除了老婆，没跟别的女人有过这事。他如鱼得水，畅快优游，不知天上人间。他撒开小铃铛的时候，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真香。”小铃铛却说：“你多长时间没洗澡了？一股馊味。”言语间有着怨气，看来是没得到满足。他们结束了，屏幕上的男女却还火热着，小铃铛白了他们一眼，打开灯，按下停止键，取出碟片，对刘文波吆喝着：“免税！”刘文波唯唯诺诺地点着头，一瞬间醒了酒，有上了当的感觉。然而还没等他给魁星音像店悄悄抹去税款，小铃铛却找上门来，她怀孕了。她又哭又叫的，说是倒霉，跟过好几个男人，肚子都没见动静，没想到和他一次，就有了。她朝他要堕胎和养小产的钱。刘文波不觉得这是麻烦缠身，相反倒有点喜出望外，他央求小铃铛，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说是可以补偿给她钱。小铃铛本不想让孩子拖自己的后腿，可是一算计刘文波给的钱是音像店两三年的营业额了，这买卖划得来，就同意了。她说好了，生下孩子就丢给他，就当没她这个妈。蔡雪岚知道小铃铛怀了丈夫的孩子后，大哭一场，她写了离婚申请，可刘文波说什么也不签字。他说拉林人都知道小铃铛，她是不会嫁给任何男人的。他得到孩子后，就和她一刀两断。蔡雪岚见丈夫可怜巴巴的，想到他的出轨也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引起的，心一软，答应留下来。这样，他们一心一意地盼望着小铃铛临产的日子。那一天如约来了，小铃铛产下一个八斤重的男婴。谁知她生下孩子后，变了卦了，说是这孩子可爱，她要留下。蔡雪岚无奈，只得三番五次地登门，低三下四地求她，可小铃铛不为所动。刘文波舍不得亲生儿子，只好提着吃的用的，一趟趟地往小铃铛那儿跑。久而久之，拉林人都知道，刘文波有两个家了。蔡雪岚对待小铃铛母子，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孩子生病住院了，她请假去陪床，而小铃铛照样做她的生意。单位春节搞福利分发的副食品，她都送到魁星音像店去了。拉林的男人很羡慕刘文波有这样一个宽宏大量的妻子，她来花烛巷和马铃巷买东西，只要逢着男店主，绝对不会在她身上短斤少两。相反的，她买一斤烧饼，会多出一两个；要一斤酱牛肉，只收她七八两的钱。有一年冬天，蔡雪岚买了一块松梅图案的宝蓝色织锦缎子，到霞布来给一个人做棉袄。半个月后，卓霞发现这棉袄竟然穿在小铃铛身上。她觉得蔡雪岚太窝囊了，所以她再让她做这个尺寸的女装时，卓霞就做手脚，不是把袖子缩短，就是将下摆延长，再不就是收束胸围和抬高领口，让小铃铛穿不上合身的衣服。为此，小铃铛常气呼呼地来霞布改衣服，她一来就嚷：“我蔡姐姐在这儿给我做的衣服，怎么穿上这么别扭啊？”次数多了，拉林人渐渐知道蔡雪岚给小铃铛做衣服的事了，私下都为她叹上一口气。人们以为，蔡雪岚的一生，就这样在隐忍中过下去了。可是谁知，在飞雪和寒流刚刚让位给暖阳和细雨的时节，一个平淡无奇的春日黄昏，蔡雪岚坠楼身亡了。她死的时候，手中还攥着一块抹布。有人说是意外，有人说是他杀，还有人说是自杀，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热议的都是这件事。没人知道，蔡雪岚步入死亡花园时，经过了怎样的路径。2 波痕\n卓霞踏着老式的蜜蜂牌缝纫机，不情愿地为父亲做喜服。母亲去世不满一年，父亲就找人了，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这台缝纫机本是母亲的陪嫁，卓霞结婚时，母亲见她喜欢，便送与她。这台两度成为陪嫁的机器，上海产的，与当时的“飞人”、“蝴蝶”并称为缝纫机中的三大品牌，算是缝纫机中的彩头了。虽然用了近半个世纪，但它的性能仍然很好，轻灵流畅，顺滑耐用。无论是薄如蝉翼的丝绸还是厚重的帆布，它都吃得消。卓霞很注意对它的保养，时常用粗壮的鸭羽毛，剔尽送布牙缝中的污垢，滴上机油。所以这些年来，除了更换过一条皮带，没在它身上操过更多的心。也许是心绪烦乱的缘故，这件中式喜服做得极不顺手，时常卡线，卓霞不得不一次次地推开针板，取出梭套，察看是不是绞线了。确定没问题后，她加快了缝纫的节奏，想"}},"中国文学年鉴2010\\作品选载","铃铛;蔡雪;向荣;衣服;女人;男人;孩子;鸽子;花烛;离婚;大街"]
["穿白衬衫的抹香鲸","豹皮樟担任教练之前，欢迎的队伍早已相当齐整，要说瑕疵，就是队员们彼此间的配合还不够默契，个别人的动作还不够完美。在马尾松的表哥到来之前，欢迎的队伍有足够的时间排练，豹皮樟毛遂自荐担任了他们的教练。他将他们集中到林场堆放木材的场地上，那儿总有地方空着。豹皮樟说：“从今天开始排练，谁也不能请假，更不能缺席，谁缺席谁就是咱们林场的敌人！”他跳上一个矮木墩，像他父亲那样吼着嗓子，挥舞着手臂，说话的方式同他父亲如出一辙。所有的孩子一声不吭，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木墩上。欢迎马尾松表哥的仪式是极为严肃而神圣的，没有谁认为他在开玩笑。他仿效他父亲做了一根鞭子，每次训练时都带着它，仿佛随时要把它派上用场。“一二一。”“左右左。”“向右边摆动。”“动作要大一点，倒向右边，倒向右边！栗子，你长着耳朵没有？！”豹皮樟气急败坏，朝叫栗子的男孩扬起了鞭子，就要劈头盖脸抽过去。栗子受到鞭子的威胁，努力向右边倾斜身子。他们都清楚，豹皮樟的性格是有遗传的，他父亲不折不扣执行马尾松父亲的旨意，从来不会歪曲，哪怕一根头发丝粗细的偏离也不会有。豹皮樟训练时的参照对象是马尾松，马尾松走步时习惯朝右边摆动身体，幅度还不小。体育老师都很宽容他，不去纠正马尾松走步时的姿势，豹皮樟更没有理由要求他改变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林场的孩子不多，就二十来个。几个女孩子想参与，马尾松不答应。剩下十几个男孩子，每个孩子都必须从鞭子下走一遍，走一遍不满意，就走第二遍，第三遍，豹皮樟满意了才会放手。“甜槠，你的步子小一点，别迈那么宽。”“白蜘蛛，你别他娘的像个蜘蛛，走正步，不是爬，不是爬，知道不？！”孩子一个个走过了鞭子，没走过的队伍越来越短。那走过了鞭子的，不允许离开训练场地，而是被动或主动留下来围观。那些被鞭子恐吓出来的诸种丑态，就像一种黏性极强的胶水，牢牢地粘住了他们的脚步。这种时候要赶走他们都不容易，甚至他们在暗暗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棕榈，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大果，把手摆动起来。”“……”没走过的队伍更短了，就剩两个人：水蛇和抹香鲸。训练开始之前，豹皮樟就让水蛇给大家示范过，水蛇的一举手一投足，就像马尾松的孪生兄弟，分不出彼此。水蛇就是马尾松的影子，或者替身。果真，水蛇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悬念地走过了鞭子，甚至在走步的同时朝大家得意地咧着嘴。往后，所有的目光都锁定了抹香鲸。那时候，他们都不明白抹香鲸是种什么稀奇古怪的植物，是树还是草，是藤萝还是荆棘。他们的外号都是林场里的那些伐木工或放排工喊出来的，唯独抹香鲸例外，他的名字最早出自于抹香鲸的父亲之口。抹香鲸的父亲是个瘦高个，脸瘦削而苍白，鼻梁上架着眼镜。他们一家人是在一个夏天的黄昏挑着简陋的铺盖卷儿来到林场的。抹香鲸的父亲虽然个子高，力气却不如一个女人，伐不了木，也放不了排，给他安排个怎样的工作，马尾松的父亲伤透了脑筋。无所事事一个星期后，抹香鲸的父亲得到马尾松的父亲允许，开始在林场有限的墙壁上涂涂写写。墙壁的高处够不着，抹香鲸的父亲就会搬来桌椅垫脚，或者架起梯子。抹香鲸的父亲爬上桌椅，或者上了梯子，拿东西不方便时就会朝身后的男孩叫喊：“抹香鲸，拿支毛笔给我。”或者说：“抹香鲸，颜料盒，颜料盒在哪儿呢？”林场的孩子都听到了，那个同他父亲一样瘦瘦高高的男孩叫抹香鲸。抹香鲸比他们高出半个脑袋，穿着白衬衫。“你，走过来！”豹皮樟拿鞭子命令他说。抹香鲸没有立即走过来，而是犹豫了一下，瞧了瞧豹皮樟手中的鞭子。鞭子不只鞭打过他们当中某个人的大腿，有可能还鞭打过地面，鞭梢沾上了可疑的脏物。抹香鲸脱去白衬衫，将它叠齐整了，放在一根干净的杉木上。杉木剥去粗皮的时间可能不长，树身仍洁白着。“抹香鲸，你磨蹭什么，还不快点儿！”豹皮樟抖动鞭子，鞭子摩擦空气发出嗖嗖的呼啸声。抹香鲸只穿了个背心，踩着他们刚刚留下的足迹朝豹皮樟走过去。“抹香鲸，肩膀放低点，身体摆向右边。”豹皮樟冲抹香鲸喊叫。抹香鲸好像没听见豹皮樟的喊叫，既不放低肩膀，身体也不向右边摆动。他昂首挺胸，迈动长腿，一步步朝他们走了过来。豹皮樟还没来得及叫喊第二遍，抹香鲸已经站到了那条线路的尽头。“抹香鲸，倒回去，重走一遍！”豹皮樟恼羞成怒，扬起了鞭子，但因为隔着距离，鞭子没有抽中抹香鲸，而是落在了地上。几个孩子跟着嚷嚷：“抹香鲸，倒回去！抹香鲸，倒回去！”抹香鲸在围剿他的喧嚣声中回到了起点。“这一次你最好放老实点，否则打断你的腿！”豹皮樟拖着鞭子，跑到了同抹香鲸平行的位置。抹香鲸无辜地朝豹皮樟微微笑了笑。“开始！”豹皮樟喊起了口号，“左，右，左。”“抹香鲸，身体摆向右边，肩膀要压低一些。”抹香鲸咕噜说：“体育老师都不是这么教的。”他别扭地朝右边歪了歪肩膀，但很快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他的腿长，步子宽，同豹皮樟不在一个步调上。豹皮樟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赶上他。“抹香鲸，你把步子放小一点！”豹皮樟将鞭子在半空中甩了一个回合，鞭梢距离抹香鲸的脑袋就差那么一点点。抹香鲸并没有因此放慢脚步，相反有加快的迹象。这无疑在挑衅，豹皮樟忍耐不住，鞭子朝抹香鲸的腿部斜扫过去。抹香鲸早有预防，随便一抬腿，就躲过了呼啸而来的鞭子。豹皮樟被激怒了，左一鞭，右一鞭，招招奔向抹香鲸的大腿。抹香鲸左闪右避，鞭子全落在了空处。围观的孩子发出连串的哄笑声，在林场除了马尾松外，没有哪个孩子敢这么戏弄豹皮樟。豹皮樟发狂了，嗷叫一声，鞭子劈头盖脸抽向了抹香鲸。不管谁挨着这一鞭，不皮开肉绽才怪呢。抹香鲸面无惧色，躲闪的空隙，寻个机会一把揪住了鞭子。豹皮樟的个头小，力气也小，抽不回鞭子，一张脸涨得通红。“抹香鲸！”马尾松在松木堆上大叫。围观的孩子闻声收住哄笑，都拿眼睛盯住抹香鲸，抹香鲸才撒了手。豹皮樟无处发泄愤怒，转头一鞭子抽向了抹香鲸的白衬衫，那洁白的衬衫上立刻留下了一条肮脏的鞭痕。马尾松的表哥要来林场参观的消息是马尾松的父亲带回来的。每隔一段时间，马尾松的父亲就会进城向马尾松的表舅汇报林场的工作。间隔时间的长短并不固定，有时几个月，有时才几天。据说马尾松的表舅领导着数十个林场，他们所在的林场只是其中之一。马尾松的父亲每次进城都会捎带一些林场的山货，说是让马尾松的表舅尝尝鲜。马尾松的父亲带进城的有野猪肉，野麂肉，野兔，山鸡，蛇，以及木耳，蘑菇，还有竹参，竹蛋。有时还会带上几根山鸡尾毛，一把山果，几支豪猪箭。也带过竹编的小昆虫，比如蝉，蝴蝶，和蜻蜓什么的。有个伐木工老会编这些，闲来无事时就编些小玩意儿消磨时光。马尾松后来才知道，那些小玩意儿，包括山鸡尾毛，山果和豪猪箭，都是送给马尾松表哥的礼物。马尾松的表舅家有个男孩，比马尾松要长一两岁。马尾松曾经缠着父亲带他进城去见表哥，父亲嘴上答应着，却始终不兑现。马尾松从父亲带进城的那些东西猜想，表哥的喜好同林场的孩子差不多，至于其中的差别，就很难想象。几次纠缠失败后，马尾松不再对父亲抱有幻想，也渐渐淡忘了城里的表哥。马尾松的父亲最近一次进城是在几天前，一大早从林场出发，第二天黄昏时才回到林场。马尾松的父亲是在饭桌上将马尾松的表哥要来参观的消息告诉马尾松的。马尾松的父亲说：“你陪着你表哥好好玩玩，不能欺负他，不能让他受委屈，要带他到最好玩的地方去玩，不能让他摔着碰着，要是发生什么事，小心你的耳朵。”马尾松的父亲经常拿耳朵威胁马尾松，每次犯了错，都会拎住他的耳朵惩罚他。马尾松的父亲惩罚孩子的办法好像在林场推广了，马尾松他们的耳朵比别处孩子的耳朵要长那么一点点。那一点点就是被他们的父亲拎出来的。马尾松兴奋得一晚上都没有睡着，父亲的郑重其事预示着表哥即将来到林场。第二天一大早，马尾松就将表哥要来的消息告诉了豹皮樟，豹皮樟也同他一样，激动得打了个尿战，险些尿了裤子。豹皮樟又将消息传播给了水蛇和其他孩子。孩子们都跟着激动起来，林场在山沟里，平常很难见到新鲜面孔，何况将要来参观的人是马尾松的表哥。他们聚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给马尾松出主意。有三件事必须做足准备：第一，所有孩子列队欢迎马尾松的表哥，一个也不许少；第二，确定去哪些地点参观，参观什么内容；第三，给马尾松的表哥赠送什么礼物。豹皮樟嚷嚷着，由他担任队列训练的教练，他的理由很简单，在学校他是体育委员，曾替代过体育老师指导同班同学做早操。灯台莲被允许代表所有孩子给马尾松的表哥送花，送花时要佩戴红领巾，花朵也由她采集。灯台莲是马尾松的妹妹，马尾松的表哥也是灯台莲的表哥。其他孩子见被豹皮樟和灯台莲夺了头功，都很着急，讨论后两个问题时一个个抢着发言，生怕自己被冷落了，被忽视了。大果说：“夏天到了，可以去河里游泳，去捉螃蟹，捞鱼虾，还可以看我爸爸他们捡死羊。”大果的父亲是放排工，把搁浅在岸边的树木重新放回河里，行话就叫捡死羊。“要是表哥不会游泳怎么办？出了危险怎么办？”马尾松反问。大果被问住了，涨红着脸，默不作声退到了一边。粗榧说：“上山摘杨梅，捕蝉，捉小鸟。”灯台莲插话说：“捉小鸟太残忍了！”马尾松盯了一眼灯台莲，灯台莲噘起嘴，吐了吐舌头。栗子说：“上山捡栗子，板栗子，尖栗子，毛栗子，都有。”豹皮樟鄙夷说：“春天哪来的栗子？”栗子就噤声了。商量到最后，他们才决定，马尾松的表哥如果夏天来，就上山采杨梅，摘山桃子，捕蝉，到山沟里捉石鸡。秋天来呢，就去捡栗子，摘猕猴桃，说不定还能逮到小松鼠。最有趣的该是春天，可以爬到山顶上去看杜鹃花，可以捡蘑菇，摘草莓，拔小竹笋，还能喝到蜂蜜。到了冬天就难办了，山沟里大雪封门，无处可去，顶多看看雪景。大山里的雪景同别处不同，足够时间长，也足够壮观。白蜘蛛说：“可以去捉山老鼠。”白蜘蛛的父亲会捉山老鼠，逮到山老鼠就烤着吃，香喷喷的，马尾松的父亲就曾让他烤过两只山老鼠带进城去，也就那一次，之后马尾松的父亲没再带过山老鼠进城，估计马尾松的表舅不喜欢。白蜘蛛的馊主意遭遇了马尾松的白眼球，白蜘蛛丢了脸面，悄无声息躲去了人背后。赠送的礼物倒很容易找到，马尾松收藏的东西不少，山鸡的尾毛，一拃长的野麂角，两三寸长的野猪牙齿，木头手枪，木剑，弹弓，漂亮的马鞭，甚至有一张五六尺长的完整的蛇皮。其他人也有不少收藏，只要慷慨，谁都自觉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精挑细拣，绝对能找到适合的礼物。后来大果说：“我让我爸爸给表哥做把二胡。”大果的父亲会捕蛇，马尾松的蛇皮就是大果的父亲送给他的，据说那张蛇皮就能蒙上两把二胡。粗榧说：“我让我爹给表哥做把竹笛。”粗榧的父亲会吹笛子，吹的笛子都是他自己用小竹子做的，用竹膜做笛膜。不捡死羊的时候就吹笛子，有时是清早，有时是月夜，就会听到粗榧父亲吹响的笛声，婉转得走哪都听得见。灯台莲又出主意说：“让老扎匠编只喜鹊。”老扎匠就是那个拿竹篾编蝴蝶蜻蜓的伐木工。豹皮樟说：“干脆让他编条龙。”说完他随即哈哈笑了，为他自己奇丽的想象而得意。最后确定送给马尾松表哥的礼物为：七根山鸡尾毛，一把二胡，一根长笛，两只竹编的翠鸟，一个野猪牙齿做的胸坠，一根精致的马鞭，一对一拃长的野麂角，一枚用果核挖的口哨。如果能逮到活的小野兔，到时再让老扎匠编只兔笼，连笼带兔送给马尾松的表哥，肯定会招他喜欢。后来豹皮樟又贡献了一枚石蛋，石蛋比鸭蛋稍大，表面上长有好看的花纹。是个放排工在河里捡到的，偷偷送给了豹皮樟的父亲，豹皮樟的父亲没敢声张，豹皮樟就说自己捡的，还夸张说是龙蛋，一直藏着没敢拿出来。抹香鲸接连几天都没出现，估计他的衬衫被弄脏后受到了他父母的责罚。有一次，豹皮樟远远看见抹香鲸穿着白衬衫走了过来，以为来找他们，谁知他却拐个弯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他对他们视若无睹，或者故意躲避他们。豹皮樟内心很焦急，却又不敢将焦急告诉马尾松，怕马尾松会瞧不起他。如果抹香鲸重新加入他们，豹皮樟不知该怎么对付他，特别是如果抹香鲸不配合排练，更是找不到惩治他的办法。若是打架，豹皮樟先就怯场了，抹香鲸比他高出半个脑袋，他不是抹香鲸的对手。马尾松没有留意到豹皮樟的焦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准备赠送表哥的礼物上。马尾松将他们准备的情况报告了他父亲，他父亲似乎很满意，还表扬了他。马尾松的父亲说：“这是对你最好的锻炼，将来你肯定能接替老爸的位置，当上林场的场长，不，应该比老爸更有出息，像你表舅那样，进城当林业局长。”马尾松趁他父亲高兴时追问：“表哥什么时候来？”马尾松的父亲皱了皱眉头说：“会来的，你把该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好，可不能怠慢了你的客人。”马尾松听了父亲的话既高兴又紧张，怎样才不会怠慢了客人，林场就这么些孩子，就那么些玩的地方，要是会变戏法就好了，手那么随便掐弄几下，一个新鲜的花样就出来了，再掐弄几下，又一个新鲜的花样出来了。马尾松不会变戏法，林场的孩子也不会变戏法，就是林场那么多的伐木工和放排工，也找不出一个会变戏法的。马尾松在内心叹口气，让孩子们先把礼物集中起来。豹皮樟的父亲亲手制作了一根马鞭，大果的父亲在赶做二胡，粗榧的父亲打磨了一根漂亮的长笛，还在竹林中弄到了厚厚一叠做笛膜的竹膜。老扎匠编织了两只翠鸟，果真栩栩如生，好像正展开翅膀在水面上捕鱼呢。轮到编龙时，老扎匠却犯难了，都说有龙，可龙是什么模样，没人见过。豹皮樟很后悔出了这馊主意，不但没给自己长脸，反而让他在马尾松跟前难堪。山沟里的村庄有舞龙灯的习惯，但那种龙灯身架巨大，九个人合力才能舞动它。况且那龙灯的龙并不好看，简陋得就剩几截竹篾制作的竹篓子。将那些竹篓子凑合在一起就组成了一条龙，将那样一条龙送给马尾松的表哥显然不妥，若是那样还不如不送。马尾松正要将它从礼物的名单上划去，抹香鲸却无意中解除了豹皮樟的难堪。孤独几天后，抹香鲸又同他们混在了一起，山沟里太狭窄，也太寂静，如果不同他们一块玩儿，就没其它去处。抹香鲸并不知晓礼单上的那些东西都是送给马尾松表哥的，以为都是马尾松的东西。或许为了讨好马尾松，或者缓和同他们的关系，抹香鲸给了他们一幅图画，画面上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龙，仿佛正腾云驾雾从他们的头顶飞过。这图画比山村里的龙灯不知漂亮多少倍，真有这么一条龙，马尾松都舍不得送给他表哥了。那老扎匠也啧啧称奇，一个劲地夸赞抹香鲸心灵手巧，居然画得出这么精美的图画。礼物收集齐整后，马尾松就专注于欢迎仪式的训练了。豹皮樟向马尾松建议，每个孩子轮流担任教练，谁也不能例外，包括抹香鲸。这是豹皮樟的父亲教给他的办法，训练中如果有谁不听话，每个轮流担任教练的孩子就可以拿鞭子惩罚谁。如果每次训练都不听话，那他就成了所有孩子的敌人，他们就会集中力量来对付他。豹皮樟对他父亲的办法将信将疑，但还是交出了那根作为惩罚工具的鞭子。第一个接任教练的是白蜘蛛，他的个子小，步子也小，之前挨过豹皮樟的训斥，可能想着要把丢失的面子挣回来，鞭子在手，模样立马变得比以往凶狠百倍，奓着头发，龇牙咧嘴，像个小狼狗，每个从他鞭子下走过的孩子都战战兢兢，生怕哪儿出了差错。抹香鲸仍旧穿着白衬衫，可能不是挨过豹皮樟鞭子的那一件，衬衫不单洁白，还挺括。经过白蜘蛛的鞭子时，抹香鲸象征性地朝右侧歪了歪肩膀，有可能恐惧白衬衫会成为牺牲品。白蜘蛛也没多追究，豹皮樟都拿抹香鲸没奈何，他更没必要给自己招惹麻烦。白蜘蛛风平浪静将鞭子交到了棕榈手上。棕榈是个羞怯的孩子，豹皮樟训练时就很紧张，换了他来做教练就更不知所措，鞭子都不知往哪儿放。他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谁也不敢看，只敢盯着自己的脚指头。一轮走下来，哄笑不断，气氛轻松了不少。栗子想同白蜘蛛一样振作，但孩子们似乎不把他放在眼里，加上棕榈的散漫，栗子当教练的效果比棕榈更差劲。豹皮樟就给粗榧丢眼色，要他赶快接过栗子的鞭子。粗榧上场时，孩子们的情绪还没能从哄笑中走出来。有孩子受到了粗榧的责罚，大腿上不轻不重挨了一鞭子。抹香鲸大概被这种训练弄厌烦了，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情形，平时怎么走步，训练时仍旧怎么走步。粗榧拿鞭子指着抹香鲸说：“你的右肩，倒向哪边？”抹香鲸并不理睬他的警告，依然我行我素。粗榧扬起鞭子，朝抹香鲸的后背抽过去，抹香鲸往前蹿一步，鞭子落在了空处。粗榧再挥一鞭子，抹香鲸连蹿几步，同粗榧拉开了距离。再要追赶时，抹香鲸已经逃得很远了，粗榧的个子同抹香鲸不相上下，跑起步来却比抹香鲸慢了许多。粗榧停下脚步，抹香鲸也停住了，还回头朝粗榧做了个嘲弄的鬼脸。粗榧面红耳赤，追下去不是，归队也不是，就傻傻地站在那里。粗榧之后没人愿意接鞭子了，鞭子半推半就落在了水蛇手中。水蛇本就是马尾松的影子，抹香鲸的行为早就惹恼了他，可脸上并没有丝毫表现，甚至比谁都要轻松。水蛇挥舞着鞭子，做了一连串滑稽的动作，逗引得训练场上笑声不断。他在不知不觉间运动到了抹香鲸身边，抹香鲸还没来得及提防，大腿上早挨了一鞭子，鞭子去得毫不犹豫，似乎将他的大腿抽折了。抹香鲸痛苦得弯下腰抱住了右腿，鞭子却没有因此住手，接着抽中了他的右胳膊，还有一鞭落在了他的脊背上。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了好几条突兀的印迹。水蛇说：“我叫你笑！我叫你不听指挥！”鞭子继续往抹香鲸身上招呼。抹香鲸接连挨了几鞭子，防卫乏力，挣扎着，逃出了鞭子的阴影。他的右腿受伤不轻，跑动起来一扭一拐，好像个瘸子。水蛇并不追赶，拿鞭子戳着抹香鲸的背影说：“你们瞧瞧，谁的姿势有他标准？对，摆向右边，听话，动作还可以大一点，很好，继续保持，别受不得表扬！”抹香鲸走后，孩子们很是忐忑，担心抹香鲸的父亲会来报复。水蛇却不惧怕：“是他搅乱了咱们排练，活该挨揍！”孩子们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抹香鲸的父亲并未来兴师问罪，有时撞见他们还会讨好地笑一笑，闭口不提抹香鲸挨揍的事。水蛇那一鞭子的确够抹香鲸受的，接连几天，都没见他出门，再见到他时腿伤似乎还没痊愈，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身体摆动得厉害。豹皮樟适时收回了鞭子。排练照常进行，没有抹香鲸的参与，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他们不能在马尾松的表哥跟前丢丑，不能让他小瞧他们。他们相信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了。有一天，马尾松的父亲陪着一个从县城来的人在林场走动，碰巧撞见他们在排练。那个从县城来的人长咦了一声问：“那些孩子怎么了？是不是营养不良？”马尾松的父亲陪着笑脸说：“他们在玩游戏呢。”那个从县城来的人好像相信了马尾松父亲的解释，不再理会他们，在马尾松的父亲陪同下转到别的地方去了。豹皮樟他们的训练平静得有几分单调，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会沦为又一个抹香鲸。抹香鲸没有归队是个遗憾，训练时少了波澜，孩子们好像也因此少了兴致。马尾松也担心，万一表哥来访时遇见抹香鲸，恰巧他又不在欢迎的队伍中，表哥会不会觉得抹香鲸对他不尊敬，会不会以为孩子们不听马尾松的话。马尾松将顾虑告诉了豹皮樟。豹皮樟说：“会回来的，他不回来上哪儿去呢？”豹皮樟有豹皮樟的道理。几天过去后，抹香鲸的腿伤好全了，果然又回到了孩子们当中。训练依旧进行，但没有之前紧张了，动作也没有之前要求严格。更多时候，孩子们将训练当成了一个无聊的游戏，走着走着，就闹出了别的动静。谁能让孩子们对一件事情怀有持久的兴趣呢。马尾松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表哥来访的时间似乎遥遥无期。马尾松催问过好几次，他父亲每次都拿相同的话回答他：“会来的，应该快了。”父亲的回答让马尾松莫名的紧张，如果表哥事先不通知他们，突然来到林场怎么办。总有那么一些人，谁也不通知，突然出现在林场。马尾松的父亲被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搅弄得都有些神经衰弱了。马尾松觉得不能让训练松懈，否则就有可能因此怠慢他表哥。豹皮樟的鞭子又开始挥舞了。他在收回鞭子前就想到了对付抹香鲸的办法，是水蛇的做法启发了他，如果让抹香鲸的右腿受点伤，就不愁他的动作不标准了。最好是长久一点的伤害，如果几天又痊愈了，抹香鲸不再合作就难办了。豹皮樟将想法告诉了水蛇，水蛇眨巴了几下眼睛，毫无顾虑答应了。水蛇的表情有几分兴奋，他的眼睛闪闪放光。水蛇将豹皮樟的想法扩散给另外几个孩子，粗榧怕马尾松小瞧了自己，立马表示赞同，何况之前还被抹香鲸嘲弄过。大果有些犹豫，但最后迫于他们几个的压力也答应了。他们挪动了训练场地，从堆放木材的空旷地带挪到了几堆木材之间，那里空间窄小，还避人耳目，一般情况下很少会有人光顾，更不要说抹香鲸的父亲。豹皮樟故作轻松，问了抹香鲸一个愚蠢的问题：“抹香鲸长有几条腿？”抹香鲸嗤了一下鼻子，没有回答他。他不知道他的高傲让孩子们很是反感。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少吃苦头，最终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们刚刚转入一堆树木背后，水蛇就率先发难了，扑上去死死箍住了抹香鲸的腰，抹香鲸抖动身体想把他甩出去，甩了几次都没成功。粗榧和大果见状赶忙跳过去，一左一右扭住了抹香鲸的胳膊。甜槠冲上去揪住了抹香鲸的头发。白蜘蛛拧住了抹香鲸的一只耳朵。栗子也想钻进去，无奈接近不了抹香鲸的身体。豹皮樟也被粗榧他们挡住了，扬起鞭子，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棕榈涨红了脸，眼神慌乱，不知朝向哪儿。水蛇声嘶力竭地叫喊：“豹皮樟，你他妈的脓包啊，还不动手？！”抹香鲸被水蛇的叫喊刺激了，挣扎得越发厉害。几个人纠扭成一个球体，朝附近的一堆树段子撞过去。另几个孩子见缝插针，你一手我一脚，球体更圆滚了。就在这混乱中，不知怎么触动了那堆树段子，轰隆隆一阵乱响，树段子瞬间垮塌了。孩子们四散而逃，可是抹香鲸被埋在了孩子堆中的最底部，逃离迟缓了一步，一根树段子砸中了他的额头，将他砸趴下了。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挣扎，翻滚的树段子立刻把他连同白衬衫一块儿吞没了。马尾松的表哥终究没有来。马尾松的父亲也没有解释马尾松的表哥为什么没到林场来。孩子们训练的队伍走着走着就散了。马尾松收集的那些礼物坏的坏，烂的烂，都成了垃圾。后来，林场也解散了。孩子们各奔东西。许多年过去之后，他们搞了一次聚会，是水蛇发起的，差不多所有孩子都来了，缺席的极个别。他们聚在一块儿喝酒聊天，追忆往事，也谈论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各自的幸与不幸。林场的生活给他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记忆，掏鸟蛋，捕蝉，到河里捉鱼捞虾，冬天里诱杀山老鼠，艳丽的雄山鸡尾毛，鲜红的野草莓，脆嫩的小竹笋，肥美的蘑菇，杨梅又酸又甜，猕猴桃鲜美多汁……一切都那么清晰，像打下的烙印，抹都抹不掉。他们在林场的空地上走动，那些老房子多少还在，有些被拆除了，留下的被修葺一新。房客都是陌生的脸孔，马尾松的父亲去世了，豹皮樟的父亲搬进了县城，余下的人家由于种种原因，都从山沟里迁了出去。这更给了他们物是人非的慨叹。他们谈论大果的父亲制作二胡，粗榧的父亲打磨长笛，还谈到了会编蝴蝶蜻蜓的老扎匠，以及别的伐木工和放排工。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抹香鲸父亲的字迹，笔势飞动，奔放流畅。甜槠问：“抹香鲸的父亲是个语文老师吧？”白蜘蛛纠正说：“不对，好像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话题慢慢转移到了抹香鲸身上，他们都选择了沉默。好长一段时间，只有他们橐橐行走的足音打破静寂。后来是水蛇主动挑起了话题：“还记得那根鞭子吗？”水蛇后来当了兵，在部队训练时没少挨骂，没少挨罚，才把走步的姿势矫正过来。其实其他孩子也经历了水蛇类似的过程，都做了很大努力去矫正各自的姿势。棕榈说：“当然记得，我还挨过你一鞭子呢，小腿上淤紫好大一团，几个星期才消退。”栗子跟着说：“我是第一个挨你鞭子的人。”水蛇又问：“还记得鞭子是什么做的吗？”豹皮樟说：“好像是细竹根。”水蛇再问：“为什么要用细竹根做鞭子？”豹皮樟摇摇头，有些迷惑。大果问：“为什么呢？”白蜘蛛鹦鹉学舌：“为什么呢？”水蛇说：“细竹根很有韧性，不容易折断，而且长有密集的竹节，每个竹节外围都有精致的突起，那些突起就像精美的雕刻。”“长在水边岩石上的细竹根最好。”水蛇补充说。甜槠说：“你就胡诌吧。”水蛇越过甜槠的嘲讽，对其他人说：“走吧，我们还欠抹香鲸一回教练呢。”他们记起了为迎接马尾松表哥的到来而准备的排练，的确，每个孩子都曾担任过教练，唯独抹香鲸没有。抹香鲸被树段子砸中后，就埋葬在林场宿舍附近的山坡上。那里地势相对平坦，阳光充足。他们找到抹香鲸的坟墓时，坟墓成了一个草堆，坟沟里还长了一棵杉树，杉树超过人高了，杉树的针叶青翠得闪光。水蛇是第一个从抹香鲸坟墓前正步走过的人。他抬头挺胸，腰板笔直，一举一动保留着军人的威武。第二个走过的是白蜘蛛，挺着啤酒肚，步子不疾不缓，身体不歪不扭，这似乎是他离开林场后的生活写照，从容不迫，轻松自如。之后是豹皮樟，甜槠，大果，粗榧，棕榈，栗子……他们都身板笔直，步履端正，全然没有了过去的影子。他们都很认真，丝毫不敢随意，仿佛抹香鲸就穿着白衬衫举着鞭子站在他们旁边，或者他们要向抹香鲸证明什么……落在最后面的是马尾松，如果放在以往，那该是抹香鲸站立的位置。马尾松可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迟疑了好长一会儿，才挪动脚步。他的姿势没有变化，每走动一步，身体就会朝右边倾斜。他们似乎才发现他是一个瘸子，有些人惊讶地张开了嘴。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怀疑的目光，才确认了造成他身体歪扭的原因，他的双腿似乎并不等长，右腿好像比左腿短了那么一小截。他们谁也没有说出这个原因，就静静地等候在坟墓的另一侧，瞅着马尾松一扭一拐走过来，马尾松的身体摆动得并不厉害，向右边倾斜的幅度也不大，好像在极力控制着。马尾松走到坟墓前方正中的位置，突然有了意外的举动——他面对坟墓站定，向萋萋荒草深深弯下了腰。一只肥胖的蝗虫因此受到惊吓，从草丛中蹦起来，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不远处的草丛中。（原载《青岛文学》2017年第4期）-樊健军","中国文学年鉴2018\\作品选载","马尾松;抹香鲸;豹皮;鞭子;父亲;豹皮樟;水蛇;林场;孩子;的哥;蜘蛛"]
["家常话","1\n……哭吧，哭吧。孩子，哭吧。……哭吧。…………2\n孩子，地震前那会子你在干啥？……说说呗。给姥姥说说呗。……那我可就先说了。我那会儿刚刚睡醒，已经下了楼，干啥去呢，叫我想想……对了，我是要去三号楼打麻将。单位的家属院就这点儿好处，一半儿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不缺玩家。三号楼的这家摊儿可热乎了，迟会子去肯定没位儿，只能当看客。正走着呢，我就觉得俩腿怪怪地晃悠了一下，差点儿没站稳，晕晕乎乎的，我可没寻思是地震，只想是不是自己方才起床起猛了，把血压猛上来了？就拐到了社区的医务室，让李医生给我量血压，量完血压，我知道麻将摊儿也没闲凳了，干脆就在医务室和李医生聊起天来。李医生是省三院派下来的，细眉细眼，不笑不说话，人可和气呢。正聊着呢，李医生说她收到短信了，就开始照着手机念，念着念着她就乐了，说有朋友告诉她刚才四川地震啦，还是大地震呢。她说怎么开这种缺德的玩笑呀。正说着呢她就又收到短信了，还是说这个事，她就有些慌了，说她姨妈是四川都江堰的，她得赶紧打电话问问，可是咋打都打不通……我也坐不住了，赶快回家。你姥爷还没醒。他身子瓤，我不敢告诉他，就先查电话本。人老了，记不住电话号码了。可越渴越不见水，一个本本叮叮咣咣找了半个钟头，好不容易找着了，又老按错，不是多一个数就是少一个数，唉，老没成色……后来不多不少正好了，里头那个声儿却说没法子接通。我就又给你舅打，想着他朋友多，或许能快点儿跟你们联系上。可你舅偏巧也关机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正在手术室里忙活。守着电话机，我就和它较上劲儿了，一遍遍打，一遍遍打，正扯扯绊绊地失慌着呢，你姥爷醒了，问我干啥，我想着还没个青红皂白呢，先瞒哄他一时是一时，就吊了个谎，说好些日子没听你妈的话音了，想和她随便哇啦两句。你姥爷多精哪，立时脸就变了，我看着不中用，给他备好了速效救心丸，就缓着劲儿慢慢对他说了，他乍还稳住了势，说四川大着呢，没定准是哪一片。手机打不通或许是电池没电了。然后他就叫我开电视，我开了电视，一看就傻了。转脸看你姥爷，他一出溜就卧到了沙发上。接着你舅舅的电话就打进来了……你呢？你到底在干啥？……是哩，我猜着也该是在宿舍睡觉。吓坏了吧？……哪一天给挖出来的？……啥时候去找的你爸妈？……好孩子，说不成就停一停，等会儿再说。不急，不急…………你别拦着。我知道她说得难受，说一句就是往心里捅一刀。咱听着也难受，听一句也是往心里捅一刀，可再难受，该说也得说，该听也得听，总得先过了这个坎儿。你忘了临来时人家张老师是咋交代的？人家千叮咛万嘱咐说就得让孩子说，能说多少就说多少，哭得再痛也不是坏事。不说不哭就得憋坏了啊。……3\n孩子，你知道吗？自打知道地震后，好几天我都没哭出来，像是一下子就被震傻了。我对自己说：地震是地震了，可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地面，怎么就偏偏你的闺女就会出事呢？不会，不会。不会，不会。心里头又烧又寒，又满又空，不知道是啥滋味。也想哭，可一到这个时候我就拼命把泪截住，不叫自己哭出来。我对自己说：孩子没事你哭啥？你这不是咒孩子吗？那几天，我没有再挨那个电话，就是你舅舅打来，也都是你姥爷接。你姥爷回回都说手机的信号塔都塌了，还没修好呢，没法子得信儿。我心想：没信儿也中，没信儿总比恶信儿强。不是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吗？说不定还真是平安呢。后来碰见李医生，脸上笑得跟一朵花似的，说她姨妈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用的是政府提供的免费电话。我就想或许是用电话的人太多，你们排不上队……那几天也不敢去看电视，可不看又忍不住，就打开电视听，光听不看。可一听到有人被救出来，就赶紧看一眼，想着万一是你妈呢……就这么混着日子，整天迷迷糊糊，魔魔怔怔，像是要疯了似的。那些天，我做得最多的就是捐款，去银行捐，去红十字会捐，在居委会捐，捐了好几茬儿，有四五千块钱，想着哪怕有一块钱能用到你妈身上也值，用到别人身上就当积德了。说老实话，捐得不多，没尽全力，是留了私心的，想着你们房子都毁了，要再建一份家业，到时候再把钱都给你们……你是十八号那天打来的电话吧？你就说了那两句，说你爸妈都被压在家里了，救不出来了，电话就断了。你姥爷哭着对我说的时候，我还是恍恍惚惚的，我就想：是不是老头子耳朵背听错了？是不是那边打错了电话？即便没听错也没打错，那也不会有问题的。既然知道有人压在塌楼里了，怎么会救不出来呢？那么多解放军，就是用手扒也能把她扒出来！肯定是你个孩子没经过事，不知道该咋求人。肯定没问题的，没问题。我不信你妈你爸会死。没见人也没见尸，我就不信。我哭出来是在第一个哀悼日，是十九号吧，十二号地震，按老规矩，是头七，胡乱吃了两口晌午饭，在床上躺了会儿，哪能睡得着？就是躺躺，然后打起精神上街胡逛，出了小区门口，看了一下表，正好是两点二十五分，走到十字路口，我突然就看见指示灯全都变红了，满街的人都停了下来，车也停了下来，司机们都站了出来，一手按着喇叭，一边站着不动，骑自行车的人也停了下来，走路的人也停了下来，然后，齐齐的，全街喇叭响，还有呜呜的警报声。我站在那里，低着头，就看着眼前的地砖在晃……过了一会儿，绿灯也有了，司机也进车了，车也都走了，一切都正常了，我还看着那地砖，可人是怪，那时候我还是没哭，我就想：这该不是场梦吧。这要是场梦该多好啊。直到看见身边路过一个年轻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可能刚才的警报声和喇叭声把孩子吓坏了，孩子一直在哭，这孩子的左嘴角那儿和你妈一样，都长着一颗痣……那个当娘的没有哄孩子，她自己还哭着呢，边走边哭。看着她抹眼泪的样子，我的眼泪才下来了。我知道这不是场梦，要是场梦我也是在自己哄自己。我才不得不相信真是地震了，真是震着我的闺女了。我没了小闺女了，我的小闺女没了，她和女婿就这么走了……我这才对自己承认：地震死了那么多人，我的小闺女不是三头六臂，她是会死在里头的，是会死在里头的……我知道我是再也见不到我的闺女了，见不着那花花朵朵的小两口儿了。我坐在路边哭啊，哭啊，不知道哭了多长时候。哭出来，就好多了，像是洪水泄了洪，知道自己不会发疯了。后来我跟你姥爷就打算来四川，你舅说他们医院组织医生要去灾区救援，他报了名，立马就得走，不能陪俺们去。我说你安心去你的，把火车票给俺们买好就中。你舅临走前来送票，我给他现包了几个饺子。他吃到底儿我哭到底儿……咱得哭，不哭就憋死了。咱得哭啊。4\n超市里这么多吃的，挑点儿吧孩子。……不想吃？那可不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天塌地陷，能吃饭也还得吃饭。再怎么着也得吃饭。就当是吃药也得吃饭哪。火车上的饭太糙，来的时候我和你姥爷尝过了，还不如当下备好呢。瞧瞧，米线、肥肠粉、河粉、炒面，还有扬州炒饭……这方便食品花花绿绿的样数还真不少，我就一直当是只有方便面。河南人嘛，就喜兴吃个面，你吃面不吃？康师傅和统一的都不赖，不过要我说，还得是咱们河南的面好，麦子好，面就好，吃面吃了多少年了，吃不出点儿门道还行？白象是河南的，这个面就不错，还有思圆，这个牌子也是河南的……我跟你姥爷不能吃麻辣的，就选个大骨的，你呢？……肥肠粉？中，中，一碗怕不够，你正长个子呢，再拿一碗吧。火腿肠你爱吃啥牌子的？俺们多少年吃的都是双汇，老牌子了。这也是河南的企业。我去年还去那家厂子参观过呢，可干净，可卫生……要鸡肉牛肉还是猪肉？论起来还是猪肉的香。亲不过姑舅，香不过猪肉吗。乖乖，还要麻辣的？真个是南甜北咸东辣西酸。说来也怪，四川人这么可劲儿吃麻辣就不上火？你上不上火？上火也不要紧，我带着三黄片呢。……站台上都没人了，车该快开了吧。瞧这天，说黑就黑了，黑得跟锅底儿灰似的……啥是锅底儿灰？也是，现在的孩子还真没条件知道啥是锅底儿灰。锅底儿灰就是早些时候，可早些时候，没有煤气灶，没有电磁炉，在农村里连煤球也没有，只能烧柴火……啥是柴火？能烧的都叫柴火。纸？纸不算柴火，纸多金贵啊……棉花秆，玉米秆，玉米芯，这些都是柴火……呵呵，你没听说过农村的男孩都叫柴火棒？女孩都叫柴火妞？用柴火烧了锅，锅底儿就有一层软黑，可光，可滑，可腻，跟缎子似的，那就是锅底儿灰，我娘，也就是你太姥姥当年躲日本兵，脸上擦的都是锅底儿灰，你妈小时候还用锅底儿灰描过眉哩…………好了，不说了。是姥姥啰嗦，不该多嘴。去吧，去洗把脸，刷个牙，一会儿咱就睡觉。……中了，你别埋怨我了，你不吭，她不吭，咱仨都不吭，那就好了？炮仗不响炸药还在，闷到肚子里总得往外发，那就迟发不如早发。人家张老师说得对，该说就得说，没话找话也得说。……孩子，翻身的时候慢点儿，不能压着这个伤胳膊，知道吗？天明就到郑州了，到了郑州再给你找个好医院仔仔细细诊治诊治……5\n……孩子，别怕，是火车靠站。不是地震，不是地震，地震已经过了，孩子…………孩子，火车又靠站了，睡吧，接着睡，地震已经过了，孩子…………孩子，别怕，别怕…………6\n孩子，先把窗打开，通通风，换换气儿。被褥都是拆洗过的，干净着呢。今天咱先好好歇歇，明个儿我带你去买衣裳。这儿离二七广场就几步路，那里的衣裳店一家挨一家，一打那儿过我就眼花，李宁，威邦，啥牌子都有……啥？不是威邦是邦威？我管它啥邦啥威，反正就是唱哼哼哈嘿的那个愣小子做广告那个。还有个叫啥淑女屋的店，里头的裙呀褂呀都俊死了，我看女孩子穿上个个儿都能上画儿。再去挑几双鞋和袜，凉鞋、布鞋、运动鞋咱各样买几双，恁高的身量全凭脚，可不能委屈了脚。别替我省钱，我和你姥爷的退休金一月拢共拿三千多呢……对了，晌午想吃啥呢？这儿的川菜馆可是稠着呢，出了小区往左拐上了人民路，连着七八十来家。还有麻辣烫、担担面、酸辣粉，啥都有。你想吃啥咱就去吃，不想出来那就在家吃。来，乖，先来给姥姥捶两下肩。不中用了，老不中用了，没走几步路肩都跟绳子勒着似的，腰也快折了……手还怪有劲儿，没白长个大个儿，以后我和你姥爷要享你的福了。十六了吧？上高一？多快，昨儿好像还没板凳高，如今说长就长到摸房檐儿了。嗯，高一，高一好，耽误几天课也不要紧，等歇过来，一赶就赶上了。来郑州有几回了？少说也有一巴掌数吧。头一回是在你一岁时候，姥姥给你下的长寿面过的周岁生日，不记得了？我这儿还有照片呢。第二回是你三岁那年，刚上幼儿园。进门没两分钟你就把姥爷新置买的大鱼缸给敲了，说是司马光砸缸。第三回你七岁，刚上小学，第四回你都十一二了，小学刚毕业，还是带着烫金字儿的毕业证回来的。初一还是初二又来了一回……前年，那就是初二，那一回住了半个月，在东风路游泳馆你舅教会了你游泳。后来就没有再来过了，你妈说你学业紧，寒暑假里都有课……哪回见你都得认半天，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老话不假啊。不过再真的话也不是放到哪儿都准准儿的。小变大了是好看，跟我一样大变老，那就不能看了，越变越成个枯树皮老妖怪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有时候我和你姥爷没事儿干，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就笑起来了，都使劲儿拔各自的气门芯儿，说这张老脸是没法子看了，再不是年轻时候了。……咦，你这个孩子咋光笑，倒是说句话呀。打小儿你就是个闷葫芦，真沉得住气…………年轻？说起年轻时候，那还真不好说。啥是年轻时候？活到这把年纪，就觉得活过的那些时候，都算是年轻时候。二十岁的时候就开始嫌自己老，三十的时候就知道二十岁的时候年轻。到了四十就想三十，到了五十想四十，现在六十多了，一眼一眼看下来才明白，年轻这个事儿啊，不能拿自个儿和别人比，只能拿自个儿和自个儿比，这么着才总觉得有年轻的时候……不明白吧？我这么说你就懂了：你姥爷赶不上我年轻，可他昨儿总比他今儿年轻吧？他今儿肯定比他明儿年轻吧？懂了吧？怨不得你不明白，你才多大个人儿啊。过日子么，一天到晚有多少正经话说？这些话都是我和你姥爷干坐着耗唾沫斗嘴玩儿呢。再老的车只要不散，就得往前奔，车轱辘是越来越瘪了，这也算加加油打打气，不能老拔气门芯儿啊。只是有一条我俩认得是真真儿的，能活到这把岁数，俺们俩都是打心眼儿里知福惜福的。我琢磨过了，这世上的人，就像树叶儿……对，你回应得好，人可不就是跟树叶一样也是过四季的吗？春天，树叶儿生出来了，嫩生生，翠生生，这就是孩子……呵呵，是，是，松树叶不打春天生，你这丫头真会钻牛角尖儿……立了夏，花是花，树是树，果是果，就是胜黄金赛白银的年轻日子。再往前走，花儿落了，叶也黄了，果也熟了，人也就有了皱纹白了鬓，也就到了秋天。接着就是往冬天里走了，叶就开始落啦，其实呀，没进冬就已经有很多树叶儿落了，不过一进冬就落得更厉害。这谁也挡不住哪，那个落呀，一层一层地落，越往深冬里，叶就落得越多，留在树上的叶儿就越稀，你说，我和你姥爷这两片干眉巴眼的老树叶儿这会儿还能厮跟在树上，可不就是福气吗？……孩子，你说得没错，你爸你妈就是那种没进冬的树叶儿。刀在石上磨，鹰在天上练。树叶儿嘛，打从树上生出来就是要经风见雨的，小风小雨，揪掉几片叶儿，中风中雨，揪掉几枝叶儿，大风大雨，揪掉一层叶儿。这场地震，咋说呢？就像是最野烈的狂风暴雨在恶狠狠地搓磨着那些树叶儿，它揪掉的可是满地叶儿啊。叶儿掉了么，就进土了。……可不是么，早早晚晚，树叶儿都是要进土的。不过，孩子，晚进土还是比早进土要好。要不是人咋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呢。为啥？你想啊，虽然哪片儿树叶儿都缺不过进土这一关，可树叶儿生下来图的是什么？是进土么？图的就是看见进土前的光景。是不是？所以呀，只要你这片叶儿还挂在树上一天，那就得好好活一天。不但得为自己好好活着，还得为别人好好活着……为谁？别人不说，你就得为你爸妈好好活着…………放心，他们是知道的。为啥？就为着你是他们的骨血。再大些你就知道了，人的骨血啊，是最牢实的。你妈是我和你姥爷的骨血，你爸是你奶奶和你爷爷的骨血，你是你爸你妈的骨血……最上辈的人是这么着，最下辈的人也是这么着。就这么一代一代，流成了一条河，从上游到中游，从中游到下游，一辈儿滋润着一辈儿，一茬儿滋润着一茬儿，每个活着的人，喝的都是这河里的水，都带着亲人们的心和眼在这河水上往前漂呢，你还不得为他们好好活？现在你带着你爷奶爸妈活，将来有一天，我和你姥爷死了，也指望着你带上俺们好好活哩…………好了，傻丫头，别哭了。俺们不是还好好活着呢么，只要能自己看，俺们才不叫你替俺们看哩俺们还折腾着呢。要等俺们松了这口气，咋着也得等你成家立业有了骨血……闲话没边儿，越扯越远，不说了，不说了。7\n你会擀饺子皮儿，这我倒没想到。你妈还不大会擀呢，她是个好吃懒做的货。学校还有包饺子的课程？现在的学校可真好。这馅你中意不中意？是不是葱有点儿多了？你妈馋着呢，最喜欢吃猪肉大葱的，要是放得葱多了她还不愿意，说我克扣她……那时候，一放学，三个孩子一前一后冲进门，安下屁股就得端起碗，一边呼噜噜地吃着一边就叫破了天，一个要醋，一个要蒜，一个要葱，一个要酱……一只两斤重的鸡炖得连骨头带肉烂化到锅里，能吃一星期……咋吃？每天炒菜的时候放两勺，尝个味儿就中啦。那时候，儿儿女女，热热和和，才像是过日子的家啊…………又招出你的眼泪了。想你妈了？也是，你还是个孩子呢。孩子的心里头，妈就是家，家就是妈。……家，要寻思起来还真有意思呢。我寻思的不一定对，我且说着，你且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不是你们学堂的课本，不当真的。这家呀，每个人都该有好几个意思。往大里说，只有一个地球，地球是全世界人的家。那全世界就都是一家人了不是？再小点儿呢，就是国家了，国家国家，一个国就是一个家。再往下分呢，一个省是一个省的家，一个市是一个市的家，然后就是县、区、街道，直到你自己门牌号码上那个家。这就完了？还没有呢。还得往下分，比如我和你姥爷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一个在加拿大，一个在郑州，一个在四川——也不在四川了，也不知道游荡到哪儿了……就又分出三个小家来。他们又生儿育女，再分出又一层家……家虽是分了这些个层，可是各层的家处起来的格式却也没啥分别。平时你跟我好我跟他好，你拧我一把我掐他一下，三天香两天臭，打个架传个话，都是免不了的。可是真到难处的时候还是善心大，帮者多。所谓不到节令不知冷暖，不到灾前不知厚薄。比如说前一段时间缅甸出事了，咱们国家就赶快赶去帮忙。现在咱们国家出事了，别的国家也赶快过来帮忙。这就是国家和国家之间的情义。在咱们国家里，四川出事了，其他省也都过来帮忙，这就是省家和省家之间的情义。邻居那个当过校长的张老师知道咱家出事了，天天过来看我和你姥爷，这是邻家和邻家的情义……无论哪一层的家，谁家有了红白事，街坊邻居都会来搭把手出把力随个礼，是不是？一马不行百马忧，一家不够百家凑，这些就是情义。……能帮多久？我没想过……孩子，这情义都是别人给的，咱可以记一辈子，却不能要求别人给咱一辈子。你听说过那句话么？下雪不冷消雪冷。为啥下雪不冷？是因为下雪的时候只管下，温度还没往下走，所以就不冷。另外下雪的时候路面涩，还好走道，路上热闹，所以不冷。可是到了消雪的时候啊，雪要化，就得吸取周围的热气，这么一吸，天就冷了，雪一化，气温一低，路面冻了，路上的人少了，场面也就冷了。雪下得越大，雪消需要的时候就越长，冷的时候也就越长……这也没啥不对，人家对咱的帮助再有情义，咱们也不能躺在这情义上过一辈子啊，人家也有家啊，家家都要过日子，家家都不容易，是不是？还有那个词：雪中送炭。下雪了，冷了，人家送炭让咱烤会儿，那可以。可咱不能一直想着让人家送。哪家没有炉灶？哪家不用炭？咱也得替人家想想是不是？人家帮过咱，咱领情。人家要是不能帮了，咱也不能有怨气，是不是？咱还有一副身板一双手和一股志气，是不是？咱也能自己去拾柴火自己烧火，是不是？……你说啥？你没家了？在这儿住是我和你姥爷的情义？你个糊涂孩子！你还没明白过来么？你爸你妈给俺们俩留了事做，就是要照顾你。她也给你留了事做，就是照顾俺们俩。她和你爸这一走，就把咱们这隔辈人又凑了一个家。咱们把咱们这个家过好，他们俩才能在地下睡得着。咱们凑到一起，就是一家，就是最小最小的那个家，就是再也不能分的那个家，我就是你的娘，你姥爷就是你的爹，咱们就是爹娘儿女的情义！你再胡说看我不打你！你个糊涂孩子！傻孩子！8\n孩子，心里难受就换个频道，别看了……看了心里难受，不看心里更难受，你这话也是。那就看吧。看了虽是难受，到底还能落个踏实。听听这些人说得都多好…………你笑啥？笑得恁冷…………不说？不说我也知道。孩子啊，这会儿你在坎儿上，心里又软又硬，软呢，是遭了灾，受了惊吓，一时没了主见。硬呢，是看那些没遭灾的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心里会想：你们又没有死爹死妈，你们又没有破家败舍，你们又没有被塌楼砸住，你们到了俺们这一步去试试，看你们还怎么勇敢怎么坚强？看你们还怎么说这种假硬话？是不是？……没错，你想得也有道理。常言说，打死虎大家吃肉，虎伤人各自受疼。如今咱是被虎伤着了，咱心里头最难受，咱心里最疼，人家对咱们再有情义，也隔了一层。可是孩子你反过来再想想，人家有难的时候，咱对人家就没有情义？咱的情义不也是隔一层？这么去看的话，人家和咱隔一层也是对的嘛。要想公道，打个颠倒，一样的道理不是？退一步再想想，这世上还是好人多，隔一层虽是隔一层，情义终究还是情义啊，只要是真心的情义就都仁良，都金贵，咱就得看重，就都得收存着，都得稀罕着，都得记挂着……还有，孩子啊，你再长大些就会知道：这世上但凡能站着说话的人，这腰都疼过。……走在街上人看人，那能看出什么来？个个都是光光鲜鲜的，没一点儿毛病，可是要钻进他的心里去，我敢说谁都有伤有疼。要是能把心翻出来看看，哪颗心里头都有疤，有的说不定几十年都流着血。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迟迟早早早早迟迟，人都会伤一伤，疼一疼。在这事上，老天爷公平得很哩。远的不说，就说身边几个，去年下大雪，我一个老伙计，身体好好的，能打能跳，一天清早去买油条，雪冻得路面滑，她一脚没踩稳，仰面倒下来，磕了个脑出血，她顺了一辈子，这会儿落了个半身不遂。邻居张老师四岁就没爹娘了，蒋介石炸了花园口，他跟着他三叔逃荒逃到山西，要不是常香玉去放饭，他就饿死了……放饭呀，就是有办法的人搭个粥棚给要饭的人舍饭吃……还有那个李医生，去年她妈得了癌症，她可是个医生吧，也救不了她亲妈，就在自己的医院眼睁睁把老娘送走了，一提起来眼圈就红……对了，还有你姥爷，才是个典型呢。你姥爷住过一年半的监狱知道为啥吗？就为一尊毛主席瓷像，他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跌掉了瓷像一只手。这大牢蹲得至今想想也觉得冤屈……人过一辈子，谁一直走平顺路？老俗话说：人在路上走，眼前都是黑的。要说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黑啥呀黑？又有话说：人都是瞎过的。要说谁不是睁着明晃晃的眼睛看世界哩，瞎啥呀瞎？这黑和瞎说的就是另一句俗话：没有千里眼，难知一万年。别说一万年，一年半载明天后天都未必知道。孩子啊，就是这样，要说眼看着路是直的，比如说五月初五是端午，八月十五是中秋，大年初一吃饺子，正月十五吃元宵……可是再直的路，你都不知道会在哪里拐个弯。谁都在地上跌倒过，谁都摔过跤，谁都被棱棱角角地磕绊过，不过是方的不滚，圆的不稳，各有各的苦衷罢了。有的是皮肉灾，有的银钱灾，有的是儿女灾，有的是情义灾，反正有的是天灾，有的是人灾。一辈子都没有栽过筋斗的人，我没见过。一个都没见过。……等过了这段时间过了这个劲儿，你也会站起来，到时候啊你就知道，那些站着说话的人，他们的腰不仅都疼过，而且还会经常疼来回疼，这无论是谁啊，都是在疼中成人的。9\n傻孩子，你半夜起来跪着干什么呢？你跪了几夜了？你是在跪你妈吗？别这么跪，等到了正日子，姥姥教你好好跪…………不是为你妈？那是为谁？……你说给姥姥听听，孩子啊，你说给姥姥听听……求求你了……好孩子，别窝在心里了……………………孩子，你听姥姥说。这地震是你发动的吗？不是吧。是你把预制板砸到你那同学身上的吗？不是吧。不是就好。不是你就听我说。是，你是午睡来着，他是叫你来着，那按说他跑得快应该能活的，可是那预制板偏偏要砸下来，有什么办法呢？你那时候躲在床下也是因为跑不及了才胡乱躲的，你怎么知道能逃一命呢？你要是知道了那你还是你吗？要按你的想法，你妈的死我也得怪自己不是？当初你妈大学毕业的时候我要是不同意她和你爸结婚，她就不会跟着他回到四川，也就不会碰到这场地震，也就不会把命丢了…………报应？胡说！你这么小一个人儿，作过什么孽要得这么大的报应？要按你这想法，这次地震死了这么多，也都是做了恶有报应的？没一个好人？那年印尼海啸死了那么多人也都是恶有报应？姥姥我死了小闺女，还是报应？这不是放屁吗。我不信。说到天边儿我也不信。我敢说，即便我不是好人，那么多死了的人里总有好人，好人多着呢，海似的，都是好人！……啥都不是，这就是天灾。别拿这件事情难为自己了，孩子，这么大的天灾盖下来，你们都是丁丁小的小蚂蚁，能夹在命缝缝里活着就不易了，不能再这么难为自己啊。……不，不能瞎胡过。我知道你的意思：既然人过得这么没有准头，那就瞎胡过吧。年轻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后来才知道：这么想不对。这么想就是被灾吓住了。就是有心灾了。天灾再大，没有心灾大啊。孩子，来，扶我起来，咱娘俩到床上躺会儿。10\n……想啥？想起你太姥姥来了。你太姥姥能裁会剪，是个巧人，她在的时候，常用做衣裳这事给我打比方。她说，人活这一次，就像得了一匹衣服料子，不论粗布细布洋布缎布，咱都得用劲儿把它做成熨熨帖帖的衣裳。料子就这一件，来得不容易，咱不能浪费，不能随便下剪，要不就把料子糟蹋了。我问她：那要是用劲儿做了也没做好该咋办？她说：只要用劲儿做了，就没有做不好的。长短是根棍，大小是个衣，哪怕做得没有想得好，也没有辜负料子。怕就怕不惜材料，把好端端一块布弄成一堆破麻烂衬，那才是真真的亏待了自己…………说起你太姥姥，她这一辈子就是一场全本戏。打九岁起就当童养媳，童养媳不知道？就是九岁就过门跟着人家当媳妇，唉，啥媳妇呀，就是当使唤丫头，吃得少，干得多，熬到十六圆了房，就跟你这么大，开始生孩子，生了十三个，只成了我和我兄弟俩。得四六风的死了七个……四六风就是早些年的人没知识没文化，生孩子剪脐带用的剪刀不知道消毒，孩子生下来没几天肚脐眼那里感染就死了，有四天发病的，有六天发病的，就叫四六风。后来闹日本的时候死了两个，临解放前打徐州的时候死了一个，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又死了一个弟……她是啥苦都吃过，啥罪都受过，可从我记事时起，她就总是红口白牙一张笑脸，谁见谁心悦。就是往地里送着臭烘烘的茅粪她也会哼着梆子，白天干活再累，晚上她也要一边领着我们剥玉米一边给我们讲笑话，笑得我们满地打滚儿。她常说：抹泪不挣钱，高兴不蚀本。咱再不精明也知道保本儿吧。说着说着我又想起你太姥爷来了。他和你太姥姥真是一对儿，会找乐子。他当过几年轿夫……啥好差事，就是没办法，给人家当苦力呗。见天走上几十里，回到家里腿脚都肿了。即便这样也挣不了几个钱，家里总是等米下锅。可他只要得闲就逗我和我弟耍，至今我还记得他教的行话，可有意思了……一顶小轿得两个轿夫，前一个，后一个，后面的看不着路，前面的就得提醒，这就是他们的行话。前面说：天上明晃晃。后面就知道有水洼了，就回说：地上水塘塘。前面说：独木一根。后面就知道是独木桥了，就回说：落脚小心。看到牛了，前面说：劲儿真是大。后面就说：不会说话。看见牛粪了，前面说：点心一大盘。后面就说：你吃我给钱…………看你笑的。没听过吧？还有好的呢，回头慢慢给你说。我记得牢牢的，不死就忘不掉。啥时候想起他们来，我都觉得这日子再难都值得过。就觉得这人啊，一是原本就躲不过疼，二是就该知道疼，知道疼了才能知道好，三是得韧着劲儿去受疼……还有四没有？还真有，我活到六十多了，就是现诌也能给你诌出一条来：这四啊，就是……就是要从疼里找出好来。找不着？只要你可劲儿找，总能找得到。就你爸妈这个事，我实在没得可想了，就想：他们走是走了，可是夫妻一块儿走，不落单，好。他们是跟着那么多熟人一起走的，到了那边互相都有个照应，好。还有，那边再也不会有地震了，他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也好…………是啊，活着是不容易啊。可就是因为活着不容易，咱更得一天一天，扎扎实实，漂漂亮亮地过一天是一天。不是有句老话吗？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要我说，这话得把前后句颠倒个顺序用。一旦无常万事休，三寸气在千般用。灾来了就来了，咱要是死了就啥也不说，咱要是不死就得使着咱的三寸气儿，把咱能当家的事情做好，好好活着。只要咱有这股子心劲儿，浪波再大也能压在船下，蚂蚁再小也能爬到石上！11\n……去哪儿住都听你的。你的日子长，以你的意思为主，你想在河南，咱就在河南，你想回四川，咱就回四川。反正你想去哪儿过咱就去哪儿过，哪处黄土都埋坟，哪处黄土都养人。我和你姥爷都自由着呢，凭你带着俺俩飞，往后俺俩就贴着你了，等你领着俺们长见识呢。……喝豆浆？中啊。喝了这么多天牛奶了，就换换样儿。对了，家里还有豆浆机呢，咱去买点儿豆子，黄豆黑豆掺着打，可美。豆浆喝完了剩的豆渣也是好东西，放俩鸡蛋搅点儿面，烙成葱花油饼，又香甜又有营养…………哟，天快亮了。窗户都青啦。（原载《上海文学》2008年第7期）-乔叶","中国文学年鉴2009\\作品选载","孩子;姥爷;姥姥;地震;树叶;锅底;柴火;闺女;骨血;李医生;四川"]
["三只虫草",{"$cut":{"chars":30000,"head":"一\n海拔三千三百米。寄宿小学校的钟声响了。桑吉从浅丘的顶部回望钟声响起的地方，那是乡政府所在地。二三十幢房子散落在洼地中央，三层的楼房是乡政府，两层的曲尺形楼房是他刚刚离开的学校。这是五月初始的日子，空气湿润起来。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鼻子里只有冰冻的味道、风中尘土的味道，现在充满了他鼻腔的则是融雪散布到空气中的水汽的味道，还有冻土苏醒的味道。还有，刚刚露出新芽的青草的味道。这是高海拔地区迟来的春天的味道。第一遍钟声中，太阳露出了云层，天空、起伏的大地和蜿蜒曲折的流水都明亮起来。第一遍钟声叫预备铃。预备铃响起时，桑吉仿佛看见，女生们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了，男生们则从宿舍、从操场、从厕所、从校门外开始向着楼上的教室奔跑。衣衫振动，合脚的不合脚的鞋子噗噗作响。男生们喜欢这样子奔跑，喜欢在楼梯间和走廊上推搡、碰撞，拥挤成一团跑进教室，这些正在启蒙中的孩子喜欢大喘着气，落座在教室里。小野兽一样，在寒气清冽的早晨，从嘴里喷吐出阵阵白烟。等到第二遍钟声响起时，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男孩们剧烈奔跑后的喘息声。第三遍钟声响起来了，这是正式上课的铃声。多布杰老师或是娜姆老师开始点名。从第一排中间那桌开始。然后是左边，然后右边。然后第二排，然后第三排。桑吉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和羞怯的女生金花在一起。现在，点名该点到他了。今天是星期三，第一节是数学课，那么点名的就该是娜姆老师。娜姆老师用她甜美的、听上去总是有些羞怯的声音念出了他的名字：“桑吉。”没有回答。娜姆老师提高了声音：“桑吉！”桑吉似乎听到同学们笑起来。明明一抬眼就可以看见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空着，她偏把头埋向那本点名册，又念了一遍：“桑吉！”桑吉此时正站在望得见小学校、望得见小学校操场和红旗的山丘上，对着水汽芬芳的空气，学着老师的口吻：“桑吉！”然后，他笑起来：“对不起，老师，桑吉逃学了！”此时，桑吉越过了丘冈，往南边的山坡下去几步，山坡下朝阳处的小学校和乡镇上那些房屋就从他眼前消失了。他开始顺着山坡向下奔跑。他奔跑，像草原上的很多孩子一样，并不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奔跑，而是为了让柔软的风扑面而来，为了让自己像一只活力四射的小野兽一样跑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春天里，草坡在脚底下已经变得松软了，有弹性了。很像是地震后，他们转移到省城去借读时，那所学校里的塑胶跑道。脚下出现了一道半米多高的土坎，桑吉轻松地跳下去了。那道坎是牦牛们磨角时挑出来的。他跳过一丛丛只有光秃秃的坚硬枝干的雪层杜鹃，再过几天，它们就会绽放新芽，再有一个月，它们就会开出细密的紫色花朵。挨着杜鹃花丛是一小片残雪，他听见那片残雪的硬壳在脚下破碎了。然后，天空在眼前旋转，那是他在雪上滑倒了。他仰身倒下，听到身体内部的东西震荡的声音。他笑了起来，学着同学们的声音，说：“老师，桑吉逃学了。”老师不相信。桑吉是最爱学习的学生，桑吉还是成绩最好的学生。老师说：“他是不是病了？”“老师，桑吉听说学校今年不放虫草假，就偷跑回家了。”本来，草原上的学校，每年五月都是要放虫草假的。挖虫草的季节，是草原上的人们每年收获最丰厚的季节。按惯例，学校都要放两周的虫草假，让学生们回家去帮忙。如今，退牧还草了，保护生态了，搬到定居点的牧民们没那么多地方放牧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钱、向寺院作供养的钱、添置新衣裳和新家具的钱、供长大的孩子到远方上学的钱、看病的钱，都指望着这短暂的虫草季了。桑吉的姐姐在省城上中学。父亲和母亲都怨姐姐把太多的钱花在打扮上了。而桑吉在城里的学校借读过，他知道，姐姐那些花费都是必需的。她要穿裙子，还要穿裤子。穿裙子和穿裤子还要搭配不同的鞋，皮的鞋、布的鞋、塑料的鞋。寒假时，姐姐回家，父亲就埋怨她把几百块钱都花在穿着打扮上了。父亲还说了奶奶的病，弄得姐姐愧疚得哭了。那时，桑吉就对姐姐说了：“女生就应该打扮得花枝招展。”姐姐笑了，同时伸手打他：“花枝招展，这是贬义词！”桑吉翻开词典：“上面没说是贬义词。”“从人嘴里说出来就是贬义词。”桑吉合上词典：“这是好听又好看的词！”父母听不懂两姐弟用学校里学来的汉语对话。用纺锤纺着羊毛线的母亲笑了：“你们说话像乡里来的干部一样！”为桑吉换靴底的父亲说：“将来还是当老师好。”桑吉说：“今年虫草假的时候，我要挣两千元。一千元寄给姐姐，一千元给奶奶看医生！”奶奶不说话。病痛时不说话，没有病痛时也不说话。听了桑吉的话，她高兴起来，还是不说话，只是咧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但是，快要放虫草假的时候，上面来了一个管学校的人，说：“虫草假，什么虫草假！不能让拜金主义把下一代的心灵玷污了！”于是，桑吉的计划眼看着就要化为泡影了。不能兑现对姐姐和奶奶的承诺，他就成了说空话的人了。所以，他就打定主意逃学了。所以，他就在这个早上，在上学的钟声响起之前，跑出了学校。钟声，他想，没有我，还没有这个钟声呢。原来，学校上课下课是摇一个铜铃铛。当乡镇上来过了一辆收破烂儿的小卡车后，那只铃铛就从学校里消失了。那个被校长和值日老师的手磨得锃亮的铜铃铛把手上还系着一段红穗子，平常就放在校长办公室的窗台上。夏天的早上上面会结着露珠，深秋和初春的早上会结着薄霜。冬天，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光泽都被严寒冻得喑哑了。那辆收破烂儿的小卡车来过又消失，那只铜铃铛就消失了。大家叽叽喳喳地说，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同学干的。传说他用铜铃铛换来的钱在网吧玩了一个通宵的游戏。他在电脑屏幕上打死了很多怪兽，打下了很多样子古怪的飞机。听说老师们还专门开了一个会，讨论要不要把这个家伙找出来。后来，还是校长说：“孩子，一个孩子，这种事还是不了了之吧。”校长去了一趟县城，看自己的哮喘病，顺便从县教育局带回了一只电铃。电铃接上电线，安装在校长室的门楣上。从屋里一摁开关，丁零零的声音就响起来，急促、快速，谁去开它都一样。不像原来的铃声，在不同的老师手上，会摇出不同的节奏：叮——当！叮——当！或：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承想，电铃怕冷，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里，响了几天，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桑吉和泽仁想起了公路边雪中埋着的一个废弃的汽车轮胎，他们燃了一堆火，把上面的橡胶烧掉，把剩下的半轮断裂的钢圈弄回来，挂在篮球架上，这就是现在小学的钟了。一棍子敲上去，一声响亮后，还有嗡嗡的余音回荡，像是群蜂快乐飞翔。放寒假了，钢圈还是挂在篮球架上。那个县城里叫作破烂儿王的人又开着他的小卡车来过两三趟，这钢圈还是挂在篮球架上。桑吉把这事讲给父亲听。父亲说：“善因结善果，你们有个好校长。”这个整天待着无所事事的前牧牛人还因此大发议论，说，如今坏人太多，是因为警察太多了。父亲说：“坏人可不像虫草，越挖越少。坏人总是越抓越多。坏的东西和好的东西不一样，总是越抓越多。”桑吉把父亲的话学给多布杰老师听。老师笑笑：“奇怪的哲学。”桑吉问：“奇怪的意思我知道，什么是哲学？”老师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桑吉很聪明：“我知道，这个不知道是说不出来的知道，不是我这种不知道。”老师被这句话感动了，摸摸他的头：“很快的，很快的，我就要教不了你了。”多布杰老师平常穿着军绿色的夹克，牛仔裤上套着高筒军靴，配上络腮胡子，很硬朗的形象，说这话时眼里却有了泪花。他那样子让娜姆老师大笑不止，饱满的胸脯晃动跳荡。现在，桑吉却在逃离这钟声的召唤。奔跑中，他重重地摔倒在一摊残雪上，仰身倒地时，胸腔中的器官都振荡了，脑子就像篮球架上的钢圈被敲击过后一样，嗡嗡作响。桑吉庆幸的是，他没有咬着自己的舌头。然后，他侧过身，让脸贴着冰凉的雪，这样能让痛楚和脑子里嗡嗡的蜂鸣声平复下来。这时，他看见了这一年的第一只虫草！二\n其实，桑吉还没有在野地里见过活的虫草。但他知道，当自己侧过身子的同时也侧过脑袋，竖立在眼前的那一棵小草，更准确地说是竖立在眼前的那一棵嫩芽就是虫草。那是怎样的一棵草芽呀！它不是绿色的，而是褐色，因为从内部分泌出一点点儿黏稠的物质而显得亮晶晶的褐色。半个小拇指头那么高，三分之一，不，是四分之一个小拇指头那么粗。桑吉是聪明的男孩，刚学过的分数，在这里就用上了。对，那不是一棵草，而是一棵褐色的草芽。胶冻凝成一样的褐色草芽。冬天里煮一锅牛骨头，放了一夜的汤，第二天早上就凝成这种样子——有点儿透明的，娇嫩的，似乎是一碰就会碎掉的。桑吉低低地叫了一声：“虫草！”他看看天，天上除了丝丝缕缕的仿佛马上就要化掉的云彩，蓝汪汪的，什么都没有出现。神没有出现，菩萨没有出现。按大人们的说法，一个人碰到好运气时，总是什么神灵护佑的结果。现在，对桑吉来说是这么重要的时刻，神却没有现身。多布杰老师总爱很张扬地说：“低调，低调。”这是桑吉作文中又出现一个好句子时，多布杰老师一边喜形于色，一边却要拍打着他的脑袋时所说的话。他要回去对老师说：“人家神才是低调的，保佑我碰上好运气也不出来张扬一下。”多布杰老师却不是这样，一边拍打着他的脑袋说低调低调，一边对办公室里别的老师喊：“我教的这个娃娃，有点儿天才！”桑吉已经忘记了被摔痛的身体，他调整呼吸，向着虫草伸出手去。他的手都没有碰到凝胶一样的嫩芽，又缩了回来。他吹了吹指尖，就像母亲的手被烧滚的牛奶烫着时那样。他又仔细看去，视野更放宽一些。虫草芽就竖立在残雪的边缘，一边是白雪，一边是黑土，像小小的笔尖。他翻身起来，跪在地上，直接用手开始挖掘，芽尖下面的虫草根一点点儿显露出来。那真是一条横卧着的虫子。肥胖的白色身子，上面有虫子移动时，需要拱起身子一点点儿挪动用以助力的一圈圈节环。他用嘴使劲吹开虫草身上的浮土，虫子细细的尾巴露了出来。现在，整只虫草都起到他手上了。他把它捧在手心里，细细地看，看那卧着的虫体头端生出一棵褐色的草芽。这是一个美丽的奇妙的小生命。这是一只可以换钱的虫草。一只虫草可以换到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可以买两包给奶奶贴病痛关节的骨痛贴膏，或者可以给姐姐买一件打折的李宁牌T恤，粉红色的或者纯白色的。姐姐穿着这件T恤上体育课时，会让那些帅气的长鬈头发的男生对她吹口哨。父亲说，他挖出一只虫草时，会对山神说对不起，我把你藏下的宝贝拿走了。桑"}},"中国文学年鉴2016\\作品选载","虫草;桑吉;父亲;调研员;老师;母亲;校长;学校;喇嘛;帐篷;布杰老师"]
["废墟上的儿童节","一\n6月1日上午9时整，我专程赶到都江堰。当我来到新建小学的校门口时，800多名悲伤的家长和无数善良的人群，已将学校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学生家长的身上，都统一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汗衫。白色短袖汗衫的前胸，统一印着一行字体：坚决为遇难学生讨回公道！白色短袖汗衫的后背，则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严惩“豆腐渣”工程的腐败分子！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新建小学。我第一次走进新建小学是5月21日的一个傍晚，汶川大地震发生的第10天。倒塌的教室，零乱的废墟，以及废墟中的书包、课本、衣帽、鞋子，曾令我潸然泪下，悲愤不已；而走访中获得的信息，更让我灵魂震颤，欲哭无泪。新建小学是一所公立学校，位于都江堰市繁华地带的建设路中段。新建小学的校门很窄——准确地说，不是校门，而是一个门洞。几个学生家长告诉我说，他们对这个门洞亲自做过测量，宽2.9米，高3.12米。由于门洞太矮，地震发生那天下午，消防官兵接到命令赶来后，消防车却无法驶进校门！消防官兵急得团团转，学生家长气得捶胸顿足。后来，只好调来大型挖掘机，先在门洞下方挖下去大约10厘米，再在门洞上方撤掉一块水泥板，一辆消防车才勉强挤了进去。不少学生家长对我说，如果当时消防车能及时开进学校，肯定会救出更多的孩子！新建小学的校园很小。由两排平房、一幢4层教学楼和一个小小的篮球场组成。教学楼的左侧，是都江堰市机关幼儿园；教学楼的右侧，是都江堰宾馆。无论是幼儿园还是宾馆，都和学校的教学楼紧靠一起，甚至幼儿园和教学楼还紧紧相连。我不知道新建小学的教学楼为什么会倒，我也不清楚新建小学的教学楼到底是不是豆腐渣工程，但我先后两次走进了这所小学，亲眼看到的是：4层教学楼全部倒塌；而左侧的都江堰市机关幼儿园和右侧的都江堰宾馆不但没倒塌，而且完好无损。新建小学有教学楼4层，每层3个班，共有班级12个，学生687人。地震那天，在校学生680人：一年级和学前班的孩子在平房学习；高年级两个班的孩子在教室外上体育课和练习跳舞；其余二到六年级的学生全在4层教学楼上课。灾难降临时，4层教学楼瞬间轰然倒塌，580多名师生全被压在下面。十几秒钟前还书声朗朗的校园，顿时化为一片废墟；十几秒钟前还活蹦乱跳的生命，瞬间变成一团肉饼！抢救结束，初步结果是：10个班级中，200多个孩子伤残，326个孩子丧生！孩子不能死而复生，家长却欲死不能。从5月12日到5月31日，整整20个日日夜夜，上千名家长都是在泪水中熬过来的。在这20天时间里，他们流尽了一生的泪水，哭够了一生的哭泣。他们冰凉的泪水，打湿了前胸，打湿了双袖，打湿了孩子们留下的书包，打湿了孩子们没有读完的课本，打湿了孩子们来不及做完的作业，而后渗进岷江，伴着岷江之水，滔滔滚滚，一泻千里！但他们知道，悲伤不能解决问题，眼泪换不来公道，哭泣无法让几百个孩子的亡灵得到平息。于是，他们选择了六一儿童节！他们要在这个本该属于孩子天真活泼的节日里，在这片洒满血水与泪水的废墟上，向孩子表示哀悼与歉疚，向公众宣泄他们的悲伤与痛苦，向社会表达他们的愤怒与诉求；同时以哭诉与跪拜的方式，和326个不该离去却偏偏离去的孩子一起，“痛痛快快”地度过一个原本应该快乐的儿童节！而且，将用一个悲壮的祭奠仪式，告慰326个孩子的亡灵！二\n9时30分，800多名家长陆续走进校门。他们中，有年轻的爸爸妈妈，有老迈的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或者哥姐弟妹。校门的左边，挂着一块醒目的白布，每位家长进门后，都在白布上写下遇难孩子的名字；校门的右边，拉着一根长长的铁丝，上面悬挂着几十副凄美动人的挽联。一拨儿一拨儿的家长到来后，都在挽联上写下自己对孩子的最后留言。这800多名家长，都是普通的百姓。他们中除了下岗工人，就是打工仔；不是家庭妇女，就是“三无人员”（无职业，无工资，无单位）。他们一无官，二无权，甚至数百名学生家长中连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都没有。他们唯一的权力，就是哀悼，就是诉说，就是哭泣。这800多名家长，都是底层的穷人。他们没有钱，没有房，没有车，没有地。他们很想把孩子的最后一个节日办得隆重一点，风光一点，体面一点，然而一夜间，地震埋葬了他们所有的家当，让他们失去了原本就穷困的一切，从一个穿着体面外衣的穷光蛋，变成了一个彻底赤裸的穷光蛋！为了能和孩子一起过节，每个家长都做了一个镶嵌自己孩子遗像的镜框。然而有谁知道，这些为孩子做遗像镜框的钱，竟是几百个家长想方设法凑起来的！这800多名家长，都是共和国再好不过的公民。即便他们的孩子已经变成肉饼，化作尘土，埋进废墟，但他们也要讲良心，讲公德，也要死死压住自己的怒火，压住自己的悲愤，依然秉持“顾大局，不添乱”的原则，小心翼翼地履行着他们要做的一切。他们向都江堰市委报告了他们要为孩子过一个儿童节的愿望；他们向都江堰市委请示了要为全体遇难师生举行哀悼祭奠仪式的计划；他们还向都江堰市公安局提交了他们致都江堰市委的公开信；甚至，他们用泪水和血水写给孩子的悼词，也要亲手交给公安局审查。很快，废墟前一块篮球场大的空地上，挤满了上千人。人群中除了800多名家长，还有数十名记者和不少善良的人们。其余围观者，一律被隔挡在了校门之外。一位家长指着装有女儿遗像的镜框对我说，我女儿生前就盼着过儿童节，可惜还差20天，没过上就走了。所以这个儿童节，我无论如何，也要给女儿补上！一位母亲一直捧着孩子的遗像，站在那里，一直痛哭不止。她的儿子刚满8岁，地震前两天，全家才给儿子过了生日。谁知生日后仅两天，灾难发生了。由于神志恍惚，母亲渐渐有些站立不稳，装有儿子遗像的镜框突然从手中滑落下来，摔在了废墟上。母亲慌忙一看，镜框上的玻璃竟出现了一道裂痕！母亲惊恐万分，慌忙跪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儿子，对不起，妈妈摔痛你了！说着，竟不顾一切地用手去擦拭沾在玻璃上的泥土。谁知一不小心，手指又被玻璃划破，一滴一滴的鲜血沿着镜框的边缘汩汩流了出来，滴在废墟上，渗进母亲的心坎里。一位父亲一直躬着腰，在地上默默地摆放着儿子获得的各种奖状，以及儿子创作的美术作品。儿子叫黄宇智，今年9岁，三年级学生。父亲对我说，我没有文化，只读了6年书，但喜欢摄影，所以儿子才3岁，我就教他学摄影了。我就是希望儿子长大后有文化，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儿子从小学画画，从小就想当画家，还没上学，就开始画画了。5岁时我送他一台电脑，他在电脑里给我画了一幅画，画得相当好。儿子很有画画天赋，他的漫画作品7岁就得了全国少年儿童漫画大赛优秀奖。12号下午，我是在尸体堆里找到儿子的。我给他擦洗身体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伤痕，嘴巴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儿子完全是在里面给憋死的。这个学校其实早就打过报告，是危房，但没人管，消防工作也没人管。我们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追查豆腐渣工程的责任，为这几百个孩子讨回一个公道！一位父亲拉着我，希望我给他和镜框中的儿子照个合影相。我爽快地答应了。父亲对我说，他儿子叫刘星宇，是五年级一班的学生，今年11岁，但个子已经长到了一米五。儿子最喜欢的是打篮球，最喜欢的明星是乔丹，前不久还参加过成都市的篮球比赛。本来，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放暑假了，儿子已经接到通知，一放暑假，就去成都参加篮球比赛。没想到，儿子就这样走了，留给我的，只有我从废墟堆里捡到的一只球鞋！还有两对年轻的父母，双手搂着孩子遗像的镜框，在操场的边上哭得死去活来。其中一对父母，有一对双胞胎兄弟，一个叫李灏宸，另一个叫李懿宸。两个孩子，感情极深，十分可爱。父母一路艰辛，好不容易养到了12岁。然而一场灾难，天不容人，骨肉兄弟，双双夭折！另一对年轻的父母，则是一对龙凤胎，儿子叫唐博宇，女儿叫唐欣宇，都是12岁，同在五年级一班。儿子从小喜欢画画，女儿从小喜欢弹琴；儿子数学挺好，女儿英语特棒。兄妹俩天天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回家。然而，自5月12日早上兄妹俩背着书包手牵着手走进学校，就再也没有回到家门。一位家长哭着对我说，有的孩子死了，爸爸妈妈有幸见着了尸体，孩子埋掉前，还为孩子化了妆，并对着孩子的尸体说了话；但有的父母连孩子的尸体都没看到一眼，至今都不知道孩子到底在哪儿？一位家长哭着对我说，地震以来，新建小学的废墟上，每天都有家长寻找孩子的尸体、课本和衣物，甚至，哪怕是一支铅笔，一本作业，一本相册，一个发夹，他们也会细心地寻找。结果，每天都有急救车从这里拉走晕倒的家长。一位家长还告诉我说，地震第二天，温家宝总理就来过新建小学。那天下午，天上下着小雨，路很滑，温家宝总理来了，见两个孩子压在下面，就蹲下去，流着眼泪，对孩子说，孩子，听爷爷的话，一定要挺住，我们一定会救你们出来的！这两个孩子，一个叫赵其松，一个叫王佳淇。后来，温总理又到医院看望了这两个孩子。后来又听说，温家宝总理还问王佳淇，孩子，你想和爷爷说什么话吗？王佳淇说，我代表新建小学的小朋友，感谢温家宝爷爷！温家宝就说，等你好了以后，也代我向小朋友们问好！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非常想念温家宝总理，我们相信温家宝总理会再回来的。三\n10时许，仪式开始。低沉的哀乐，缓缓响起；凄惨的旋律，如泣如诉。阳光下，800多名家长个个臂缠黑纱，手托遗像，按班级顺序，依次列队站在废墟前的一块空地上。仪式第一项，向遇难的孩子致悼词。哀乐声中，一位年轻的女教师，代表全体学生家长，向遇难的326个孩子哭诉衷肠：仪式第二项，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代表全体家长，宣读致都江堰市委、市政府的一封公开信：新建小学遇难学生全体家长2008年6月1日仪式第三项，向全体遇难的师生默哀。哀乐声中，800多名家长，面对废墟，一起低下头颅，默哀3分钟。仪式第四项，各班派出代表，为遇难的师生敬献花圈……四\n仪式刚一结束，哀乐声骤然鸣响，废墟似乎也被感动得剧烈颤抖起来。此时此刻，悲痛欲绝的800多名家长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他们抬着各自孩子的遗像和花圈，走着，哭着，说着，喊着，一起涌向早被泪水打湿的废墟。他们或跪在废墟前，或匍匐在水泥地上，一边不停地给孩子磕头，一边为孩子点着一炷又一炷的香火，一边为孩子烧着一张又一张的纸钱，一边还叫着自己儿子或女儿的名字，而后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呼天抢地，嚎啕大哭！所有在场的人们，无不为之泪流满面，心酸动容。一位父亲跪在废墟上，用头不停地磕着砖头，反复不停地说，孩子，我对不起你啊！一位母亲跪在废墟上，哭叫着说，我的儿子哟，你死得好惨啊！一位奶奶跪在废墟上，哭喊着说，我的孙女哟，你死得冤枉哟！一个母亲当场哭晕倒过去，很快，一位母亲又倒在了丈夫的怀里，接着，另一位老奶奶也倒在了地上……医生们一个个赶来，志愿者一个个迎上。一时间，校园变成了悲伤的祭坛，废墟变成了泪水的海洋。在哭泣的人群中，我的镜头发现了一个孩子。孩子蹲在地上，一双稚嫩的小手不停地在废墟堆里扒来扒去。孩子的妈妈告诉我说，孩子叫文伟，刚满4岁。他的姐姐叫文青，已经走了。自12号那天起，小儿子就再也不说一句话，只反复说着一个字：怕！今天，他一定要跟着来。他说，他要从地下把姐姐找出来！五\n我在哭诉中倾听；我在废墟中寻找；我在人群中拍照。望着相框里一个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看着家长们痛不欲生的惨状，我泪如泉涌，心在滴血……本来不该失去的孩子，为何偏偏失去？本来不该破碎的家庭，为何偏偏破碎？326个纯真可爱的孩子哟，你们为何走得如此凄惨，如此匆忙？此刻，午时早已过去。废墟中，数百名家长依然悲痛不止，长跪不起，他们失声痛哭着说，一定要陪伴孩子过完最后一个儿童节！他们那凄婉的哭泣声，反复回荡在废墟的上空，声声悲凉，久久不息……有人说，四川大地震和唐山大地震的最大区别，就是唐山大地震留下了一大批失去父母的孤儿，四川大地震留下了一大批失去孩子的父母。是的，死去的永远走了，活着的却还留在这个世上。这些永远失去孩子的可怜的爸爸妈妈们，这些在废墟上长跪不起的孩子家长们，你们将如何度过自己的劫后余生？你们将怎样平息心中的悲伤与怨恨？你们除了哀悼，除了悲伤，除了诉说，除了哭泣，还有别的选择吗？温家宝总理——孩子们的好爷爷，这废墟上泣血的哭泣声，您一定听见了，对吗？（原载《中国作家·纪实》2008年第7期）-李鸣生","中国文学年鉴2009\\作品选载","孩子;废墟;家长;教学楼;小学;都江堰;地震;学生家长;哭泣;温家宝;镜框"]
["窃心大盗",{"$cut":{"chars":21259,"head":"引子\n同学对话：“今天网上有个男孩儿好像对我有意思。你说，他是不是爱上我了？”一名女中学生向自己的同伴咨询。“他说什么话了吗？”同伴问。“其实他根本没说什么，只是我的感觉。我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说我该不该对他表示一下？”“我也没有经验。”“对了，咱俩今天说的这些话你千万别告诉我妈，不然她又要唠叨了。”……少女日记摘抄：“他是一个30岁的男人，不可能像我这样爱幻想，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是一个不轻易流露自己内心的男人。”“真正下决心回国看他，其实还是今年的决定，他知道我很犹豫，所以老问我，回国的时候去不去看他。”“我每天无聊就给他写信，说些生活的琐事，他都喜欢看，他有什么也都对我说，就是那两个女的，他没有提。我想，他不想让我知道那么多。”“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把他当哥哥，也曾想离开他，把他的QQ放进黑名单，结果，那天我哭了，他知道，什么都没有说。”“如果有人问我想不想嫁给他，我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给我的安全感很少，他叫我爱他，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对我说过‘爱’，这个字。”座谈发言：张朝阳：“我尤其担心的是随着网民数量不断增加，网友间网恋和一夜情的普遍化可能会导致艾滋病在中国的传播，必须让青少年意识到艾滋病并不遥远，要保护自己。”突发事件：2002年6月16日，北京蓝极速网吧火灾，25个年轻的生命葬身火海。2003年11月12日，河南平县“11·12”系列杀人案被侦破，17名青少年被黑网吧老板黄勇杀害，并残忍地用他制造的杀人机器“智力木马”解尸灭迹。……网恋天堂里的孩子\n有部伊朗电影《天堂里的孩子》，影片中的哥哥把妹妹惟一的鞋子丢失了，兄妹俩只能轮换着穿白球鞋上学。哥哥一直梦想通过比赛赢得一双新球鞋……兄妹的执著与单纯和他们在贫困中拼搏的精神打动了许多人。北京大学南门外的商业街北侧被喻为“网吧一条街”，共有9家网吧，因为便宜，周边一些学生频繁光顾，最近一次政府有关部门对一家网吧的检查中发现，860台上网电脑中有56台正在非法浏览色情、淫秽站点，于是受到严厉处罚。记者跟一个堪称网虫的学生聊起此事，他很不屑地说：“现在不知道带色站点的人肯定不正常，连‘这个’都不关心，有毛病吧？”接着他竟然毫无顾忌地介绍记者如何找到最“牛”的此类站点，他说：“这才是泡吧的人登陆的精华网站。”北京市海淀法院少年法庭自1987年9月成立以来，已经依法判处未成年人被告人3456人，而2000年至今就有1100人。其中66%的少年犯经常出入网吧和游戏厅；83%的少年犯经常看含有暴力和色情的影视。泡网吧是夜不归宿和犯罪的前奏，70%的少年犯有连续一周在网吧的经历。“法官妈妈”尚秀云审理的一个案子的主犯是14岁的小杨。小杨上初二时，家里每月给他200元左右的生活费和零花钱，他每天都去网吧玩游戏，不到10天就花完了。急需上网资费的小杨认为偷盗不如抢劫快，便纠集了5个同学到农贸市场抢劫外地商贩……网吧的巨大诱惑，让他们走向了深渊。调查时，我随意进入了几家网站的聊天室，选了一些正在大说“情话”的人搭话，很快发现其中不乏十六七岁的在校中学生。他们互相以“小情人”、“帅哥哥”、“老婆”、“老公”等作昵称。邻座的一个正读初三的男孩像一个大人似的告诉记者，他“网上”的女朋友挺温柔，长得又漂亮，几天前他们才在公园约会过。这男孩还说将来他要娶那女孩为妻。他那般认真的话语，令我哭笑不得。虽然网恋的中学生还是极少的一部分，但中学生因网恋而离家出走甚至自杀的报道，近年已经常常见诸报端。这些沉迷网络的孩子，在现实世界里不少人内向、孤僻倾向明显，他们不轻易表达自己的看法，在处理人际关系和心理调节等方面存在缺陷，表现出既具有独立意识，又有强烈的心理冲突，对成人世界抵触、对父母逆反、对教师反抗、对同龄人封闭、对同学不信任……他们因为经常遭到同伴的拒绝与排斥，导致不同程度的自卑，加上和父母也缺少良好的沟通，只能在没有压力（不直接与人面对）的网络上发泄、释放自己的情感，甚至在网络上“谈情说爱”，塑造一个“解放的自我”，来感受新“自我”的另一种体验和人生乐趣，从而寻求内心的抚慰和理解。网恋，是这类青少年“双重人格”的展现和释放。网恋少年还制造了“爱情密码”，比如：“345”代表“相思苦”；“1573”表示“一往情深”；“5646”说的是“无聊死了”；而“53770”是“我想亲亲你”……“网上早恋”问题在当今中学生中已不是什么秘密。现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格外热，有些学校所在地，一条路就有好几十家，真是一家挨着一家。在那些网吧里，基本上一开门就满座，记者看到大部分中学生都正在网上津津乐道聊天。其中高中生占大多数。他们大多给自己起了个浪漫时髦且颇具诱惑力的名字，如“恋恋风尘”、“红颜知己”、“孤枕难眠”、“迷死你”等等，而聊天的主要内容就是和网上“恋人”谈情说爱、打情骂俏。由于他们的理解力和判断力有限，把眼前的一切事物都看得那么美好，认为“网恋”是当今时代潮流，谁不“网恋”谁就跟不上时代，跟不上潮流。有些学生之间还把网恋对象的多少作为评价一个人在网上的魅力所在。很多学生在网上已经是“三妻四妾”，甚至有人已经有“72妃”，MM们大多都有一大把“情郎”、“白马王子”，自己常处在无比幸福之中，她们为了网上虚拟的爱情不惜做出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殊不知，网上常有化装成绵羊的大灰狼，正在物色猎获对象。对于中学生“网恋”现象，许多学生家长知之甚少或完全不知道。究其原因一是家长无暇顾及孩子的学习和课余生活；二是家长本身不懂电脑知识，是“网盲”，不明白孩子上网干什么。有的家长甚至以为孩子在钻研电脑知识，还为他们而高兴。如今的互联网变成一个大的情网，在网上可以毫无顾虑的拥有自己的“爱人”——网上情人。他（她）完全可以具备你想要的……以往对于校园里出现的中学生“早恋”现象，学校一般都能及早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及时和家长通过做“当事双方”的教育工作，将“早恋”消灭于萌芽中。然而“网上早恋”却是一个“新生儿”，因而，如何阻止中学生“网上早恋”，如今已成了学校和家长们都感到头疼的问题。采访中许多家长谈到，孩子上网增长见识是好事。但是那么小的学生上网与异性认真地谈“恋爱”，既耽误学业又有碍心理健康。每逢寒暑假开始，孩子们更是频繁地出入“网吧”，实在令家长们担心不已。许多家长呼吁，学校、家长及社会上关心祖国下一代成长的有识之士，一定要把中学生“网上早恋”当成一场持久的“战役”来打。教育专家也指出，青少年通过网上与异性接触，和异性约会来往，极易受骗上当。对此，家长、学校和全社会都应该引起高度重视，给孩子们营造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长期沉迷于网络而引发的孤独忧郁、网恋、游戏成瘾、色情陷阱已成为困扰中学生“网虫”的主要病症。记者在北京市宣武区网络德育会议上了解到，80.8%的学生有过上网经历；而其中56.1%的学生一周上网时间在1～4小时之间。另据一组针对1.7万网民的调查显示，10%的人一段时间不上网就会有空虚感，更有高达30%的人承认上网已成为逃避现实的重要手段。“网络心理障碍”导致的情绪低落、自我评价低、混淆现实生活和虚拟生活等症状严重影响了患病学生的生活，严重者还可能出现自残意识和自残行为。北京市宣武区教委一位负责人介绍说，开展网络德育教育，可以摆脱以往老师单纯说教的形式，让学生相互讨论，自己说服自己，老师则只起引导上网行为的作用。同时，各校还开设了网络心理咨询室，不好意思当面找老师倾诉苦恼的学生也可在网上与心理辅导老师交流。为提前给中学生们打上“预防针”，北京十五中等学校在校园网上开展网络德育，通过网络俱乐部、网上论坛等形式让学生相互讨论，规范自己的网上言行。网恋：再见，孩子们\n法国电影《再见，孩子们》用一个11岁少年的眼睛，看暴力和偏见制造的荒诞世界，他幼小心灵的伤害是时间永远无法弥补的。孩子的心灵世界是脆弱的。当色情、暴力、空虚制造的荒诞世界包围了孩子时，他们幼小心灵经受的伤害的确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事后有专家分析：长时间上网会使大脑中的化学物质多巴胺水平升高，这种类似肾上腺素的化学物质，被认为和“病态赌博狂”有关。它令人呈现短时间的亢奋，但之后颓废感却更加严重，时间一长，会给人带来一系列复杂的生理和生物化学的变化。患者初期只是表现为对网络的精神依赖，渴望上网冲浪，玩游戏，之后容易出现心理依赖，食欲不振，焦躁不安，甚至会出现心脏疾病等，需要深度的心理治疗。网络因为具有亲密感、无时空感、无压抑感，使人们十分喜欢，其他传统的媒介都无法与之比较这些特点。青少年由于精神空虚、无归属感、无固定的社会社交圈，而沉迷于网络有其必然。造成睡眠不足，生活节奏混乱，情绪容易暴躁，失去应有的社会适应能力，甚至走入歧途，对他们来说，网络就是一切，而忽视了网络的副作用，沉湎其中不能够自拔。虚拟世界让人成瘾后，网络中的人际关系便自然而然地取代了现实的人际关系。在真实生活中，绵延不断的沮丧、困惑、孤独感时时折磨着他们，当患者最终失去对社会交往的兴趣时，精神心理活动也随之走入歧途。一个朋友的孩子，每天就是上网，上学也不去，就是闷头在家里上网，父母每个月的工资都不够给其交电话费。父母狠心，掐断电话线，让其“戒毒”，但孩子只要一离开网络，就是寻死觅活，不是要跳楼，就是要出去撞车，又是哭又是闹，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孩子的父母没有办法，不忍心让孩子“自杀”，就只能够“随他去吧”。孩子一回到网络，就什么“病”都好了。孩子的父母为此烦恼坏了，这样下去，孩子的前程不就毁了吗？民盟北京市委进行了一项关于网络游戏与未成年人教育的调查。北京市有近22万中学生在玩网络游戏，而中学生上网成瘾者比例达14.8%，初中生11.8%，高中生15.97%，按照这个比例，北京市目前上网者约有13.65万人。网上成瘾是一种心理疾病，这些人沉溺于网上互动游戏，忽视了现实生活的存在，开始的时候是精神上的依赖，渴望上网。而后可发展成为躯体上的依赖，表现为情绪低落，头昏眼花，双手颤抖，疲乏无力，食欲"}},"中国文学年鉴2005\\作品选载","孩子;网上;网恋;网吧;上网;网络;中学生;家长;青少年;女孩;父母"]
["来访者",{"$cut":{"chars":30000,"head":"每个人都遭遇过“至暗时刻”，跌入谷底时，你手边有可供攀爬的绳索吗？原生家庭带来的伤痛，将他击碎，他开始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渴望走出困顿，抵达平静。这是一次漫长的心理治疗过程，愿你沉心静气走入他的内心，愿你和他一样得到疗救。一\n我记得江恺第一次坐在我对面时脸上的表情。我熟悉这样的表情，练过瑜伽了，修过佛打过坐了，老庄和张德芬都看过一遍了，还是不行。江恺坐在对面，阳光透过玻璃和一层薄薄的纱帘，落在他脸上。发型挺时髦的，头两侧只有短短的发茬，头顶的头发留长却没有塌下来，也没有一撮撮粘在一起，看样子是手指蘸点发泥往上抓的，抓得很蓬松，略微凌乱地立起来，说不出的恰到好处。再看衣着，条纹针织镶边的棒球服，天蓝牛仔裤，浅褐色哑光皮质的德比鞋。一打眼就能估摸出来，他受过教育，有份体面的工作，审美也合格，看上去是个活得不错的人。他让我觉得很不安。初次来访的防御、不信任、试试看、半信半疑，他统统没有，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沉重。他看起来正常，实际上已经不知道怎样往下活了，只是还没到完全绝望的程度。完全绝望的人不会尝试改变，他坐在我对面表示他对人生仍怀着渴望，或许把我当成了最后的希望。我呢，只是选择这份职业的一个普通人，既不睿智，也不神奇。这几年每接洽一个新来访者，想到反反复复、缠绵难愈的过程，心就累了，我提不起兴致来了解和琢磨一个全新的对象。每个人都是一座博物馆，也是一座垃圾山。而来访者不是来展览生命中的功业并邀请我鉴赏的，他们会在职业化的导引下，在一个个失去戒备的松弛时刻，任由心底的一条条浊流暗河泄洪般地冲出来，而我在一片狼藉中仔细辨查，捡拾起有用的材料，耐心地抽丝剥茧。这是跟人相关的工作，跟人相关的工作只能耐住性子，一层一层，一步一步，还未必总是向前，时不时绕一圈就回到了原地。前几次咨询我说得很少，鼓励江恺多说，放开说。江恺需要说话，需要尽可能地倾倒，他就是对着树洞说上几个小时也是有效果的。跟我一起听他说话的，是一盆菖蒲、两株琴叶榕和几只毛绒玩偶，龙猫、哆啦A梦、小兔本杰明。房间里光线柔和座椅舒适，江恺说话的时候频繁做手势频繁喝水，基本不和我对视。工作出了问题，婚姻濒于破裂，母子关系也不睦。江恺的故事并不特别，但他说话时脸上闪过的那种年轻人才会有的迷茫神色，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想帮帮他。他说起自己的出生年份，是再熟悉不过的四个数字，我儿子也是那一年出生的。接下来的几次，回溯童年，梳理记忆，细细翻看密密麻麻的褶层。久远的场景和事件苏醒过来，初时，江恺像个局外人一样在描述，说着说着开始可怜自己了，开始动怒了，攥紧拳头，脸涨得通红，音调升高，身体却瑟缩起来。我没有介入，放任他在痛苦中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差不多了才让他自由联想，继而邀请他一起分析。我也会在恰当的时刻揭示出表象背后隐藏的心理机制，让他有豁然开朗的惊喜感。相对于其他咨询来说，我基本算不上使用技巧，也尽量避免让对话进入到既定的程序中，更没有为了获取信任而卖弄经验和学识。回想跟江恺面对面的十几个小时，是新异的体验，不像在工作，也没有什么目标的预期，平实、随性，自然而然。直到一个锋利的声音抓破了这个下午。我的手机号不留给来访者，江恺打固话找到咨询助理，他的请求是被转述过来的，隔了一个人，迂回了一下，我还是能想象出电话里的声音，惊恐无助，尖尖的高音，刀刮玻璃，麦克风骤然啸叫。这声音灌进耳道，牙根一下子就酸了。他想见你。来不及提前预约，问能不能临时安排一次。在咨询室坐定，我还在后悔，后悔不该开这个口子的。房间里的一切都经过精心设置，生命力强的绿植，灰蓝的地毯，暖光落地灯，原木圆桌，米色布艺沙发椅，红茶、糖果、蜜饯，这些不经意间抚慰着来访者的小设计，此刻也在安抚着我。刚坐进转椅，耳边咚咚地响起江恺快步走来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真安静。透过窗户打开的一道窄缝儿往下望，地面上人和车的移动似乎变得慢吞吞的，草坪树木的颜色亦是暗淡的，像个远古的场景，不仅是距离的迢遥，还有时间上的邈远感，远到迷迷蒙蒙，影影绰绰，睁大眼睛也看不真切。耳朵里也听不见什么声响，像身处真空，也像来到一个空荡荡的梦境。嘈杂的市声往高处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扑腾着往下掉。敲门声响了两下。他的手举着还是放下了？我定定神，说“请进”。江恺还算镇定，也许赶来的路上已经尽可能调节了。我笑了笑，表示他丝毫没有打扰我，我把转椅朝他挪一挪，身体往前探，鼓励他开口讲。他说，我打了主任。虽然有所准备，听了他的话我还是一愣怔。最近这两个月，每个周末都跟他会面，他的成长、求学、婚姻及工作情况已了解个大概。我知道他表面上的温顺是很不稳定的，他的人际交往存在很大问题，他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但这种不好相处更多的是指向世俗层面上的不圆滑和情绪化，也不至于打上司呀。我首先担心咨询中有什么误导吗？曾建议他体会心底的真实情感，不管这情感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不要抗拒，也许这就释放出了他的攻击性。我紧张起来，让他详细说一说。不公平，他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抵是单位里推诿扯皮的那类事，不新鲜。听他讲完，我长舒一口气，问他，是什么程度的，嗯，肢体接触，推主任一下，用了很大力气，他往后退几步，坐地上了，我又蹲下去用手臂锁住他的脖子。他比画着。我既不摇头也不叹气，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擒拿动作。同事赶过来把我拉开，主任跟喘不过气来一样瘫坐着，他胖。没等他被人扶起来，我转身跑了。我点点头，然后就是联系咨询助理，来到我这里。来的过程并不顺畅，他说路上手一直抖，握不紧方向盘，勉强开了一段，把车停在路边，打的士过来的。突发事件劈面砸来，我也需要消化，在我这儿事件最后定格为一个画面，这个看起来很强硬的男孩匆匆逃走，留给人们一个张皇失措的背影。这会儿，劝解、指导、提出后续处理办法都是不合适的，也别用术语去分析，他需要先松懈下来，不再发抖，不再害怕。剥开一颗椰蓉软糖，递给他，他捏住糖，还在愣神，细雪一样的椰蓉缓缓飘下来，悄无声息地铺落在地毯上。我指着茶叶罐问他想喝什么茶，紫罐里是大吉岭，栗色铁罐里是伯爵银针，锡兰红茶放在木盒子里。他说喝什么都行，这才想起把软糖放进嘴里，含住了。我坚持让他选，说，江恺，你来做主。他指了指栗色的罐子。水开了，冒着热气的水流注入玻璃壶，混合着蓝色矢车菊、橙色金盏花的银针茶渐渐展开蜷紧的叶片，柠檬油的香味往外挥发，香气在空气里悠悠荡荡，沉下去又浮起来。江恺双手环住茶杯，啜一小口。我也不说话，看向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这屋里的沉默再纯粹不过了，是没有方向的沉默，也不含着责备，更没有蕴蓄涌动着下一波的焦躁。我们安静地坐着，时间平滑地淌过去，好像从来就没有遭逢过火烧眉毛，也没有一蓬蓬荆棘阻断了去路。他始终不问“怎么办”，他累了，大概就想挨着一个可以亲近和信赖的人，陪他坐一会儿吧。茶冲了几泡，香味一淡，房间里显得更清净了。时候已不早，下面还有预约的咨询，至少要留出半小时空当让我独自待着，攒攒精神，准备进入到下一位来访者的世界里。谢谢您，我先走吧。他把剩余的茶水喝完，站起来往门口走，临出门了转过身来冲我笑笑，小心地掩上门。他脸上时常露出小学生的神气来，不是孩子的而是小学生的，我能辨别出两者间的微妙区别。嚼软糖的时候他也是小口小口的，手捂着嘴，低垂着眼睑，像个怕光的小动物。完成当天的咨询已是夜里十点多。对面的高楼，一大截子消失在黑沉沉的夜雾里，只剩下点点灯光若隐若现，江恺的脸庞也渐渐模糊起来。下午他来访，没说多少话，主要为平定情绪，刻意不细说，我却隐隐觉出来，之前的那些回，他看似迫切的倾吐也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咨询有一段时间了，也许我们还是在表皮儿浮着，渗不下去。想想也正常，人心底某些犄角旮旯自己都不愿去，自己都不愿看得太清楚，更别说让旁人进去看了。这从来都不是一件轻巧的事情。二\n南方的冬天走走停停的，冷了几次也冷不下来，约略有个意思罢了。树叶陆续地掉，不似北方迅疾严厉，一下子全掉光裸出枝枝杈杈，枝丫上总还笼着一层绿意，只是绿得薄了，不像夏天那样累累的。临近年末，期末考试的缘故，青少年来访者多了，婚姻咨询也多起来，好像婚姻也要经历年终大考一样。最近这个月江恺没有出现，看看下星期的预约表，依然没有他的名字。周六下午的咨询排得满，我过了饭点儿才下楼。拐进茶餐厅，靠窗坐下，捧着餐单看半天，还是点了云吞面，饮料呢，鸳鸯、热鲜奶、阿华田、好立克、柑橘蜜、红豆冰、可乐煲姜，一行行看下来，最后我在杏仁霜后面打了个钩。茶匙一下下搅动杏仁霜，白色的小漩涡旋转着，甩出来清冽微苦的杏仁味。附近写字楼加班的人三三两两地进出，大都挂着胸牌，坐定话不多，埋头填饱肚子。餐厅里很静，用餐区跟切配间只用玻璃隔着，玻璃后面一根银色横杆，悬着一排挂钩，钩着油鸡、烧肉、卤鹅、青蒜，射灯打下来，青蒜碧绿如洗，烧肉的皮色是枣红枣红的。抬头看见一个颀长的背影，等他转头，转过头来却不是。这些天，看到高个子男孩就忍不住想起江恺来。出电梯，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我远远看见一个人在门口来回踱着步。走近了，发现是个面生的年轻女人，冲着我点头。目光越过她，望向前台，值班的姑娘不在。拉开包的拉链，摸到里面的强光手电筒和高分贝报警器，心里踏实了些。我不往前走，女人也不动，互相对视几秒。她说，您是庄玉茹老师吧，我见过您的照片。我紧攥住手电筒，心想随时备着的东西竟然真要用上了。庄老师，我是江恺的妻子，我叫于小雪。手还是没从包里拿出来。走廊的灯光偏暗，于小雪走近几步，我才看清她的脸。看清了，攥着手电筒的手指不由得松开了。当时形容不出来，后来回忆起跟于小雪唯一的这次见面，回忆起她的脸，一个词才浮现出来——弧度。生硬、苦愁、凌厉的脸上是见不到优美弧度的。于小雪呢，眉毛从中间开始弯，眉尾恰当地收住，不至于耷拉下去，双眼皮儿不深不浅，两道秀气纤巧的虹，嘴角向上翘，横躺着的月牙儿，从耳垂到下巴颏儿也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很喜相的一张脸，无论笑不笑，笑意是满的，要溢出来的样子。成年人的面相泄露的信息太多了，无关乎天生的五官美丑，面相里往往隐匿着一个人的心理和生活状态。走廊另"}},"中国文学年鉴2020\\作品选载","咨询;来访者;孩子;女人;老师;心理学;母亲;外婆;洛阳;玻璃;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