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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cut":{"chars":30000,"head":"那个不幸的消息灌到工地时，吃午饭的哨子刚刚响起。鞠广大在脚手架上，抹完最后一条砖缝，就听工地那边一声尖叫：“鞠广大，恁老婆死了——”老婆死了，这是扎人心窝子的坏消息，可是在这个工地上，任何消息的到来，都仿佛刚刚建起的楼壳，赤裸裸没有丝毫掩饰：王均胜，恁外甥来啦；李金有，恁媳妇生啦。前些时一个叫刘长生的民工，儿子坐天禹号客轮遇难，民工们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工地上喊：“刘长生，恁儿子沉到海底淹死啦——”这世界上的坏消息，蚊虫一样到处乱撞，撞到谁家，谁家就塌了天。现在，鞠广大家塌了天，鞠广大却没有半点准备。听到喊声，他身子抖了一下，之后顺脚手架往下看。民工们蚂蚁一样往楼壳外移动，手里端着饭钵饭盒。他们听到喊声，打了个停，也仰起脸，但没一会儿，就又往食堂涌去。鞠广大从脚手架往下下时，只听喊声又一次响起，但这次，喊的不是鞠广大，而是鞠福生：“鞠福生，恁妈死啦——”鞠福生是鞠广大的儿子，也在这个工地当民工。跟儿子同在一个工地，是鞠广大最怕人知道的事儿，半年来，为了保密，他们不住一个工棚，不在一起吃饭，即使在工地上相遇，也不认识似的，绝不说话。偏偏，那声呼喊响彻了整个工地。鞠广大的脸顿时涨成猪肝，手在脚手架上一阵阵乱抖。如果前一声喊是一根针，它扎进鞠广大后背的同时，也扎进了鞠广大的心，那么后一声喊，便是一把带钩的刀子，它在鞠广大心窝上旋转了一下，将心扭成了血淋淋一团。因为它在向工地公布鞠广大和他的儿子都是民工的同时，印证了一个致命的事实，那便是，鞠广大的老婆真的死了，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鞠广大颤颤巍巍从脚手架上下来的时候，欧亮还站在流动的人群里东张西望。因为没有看见鞠广大，刀鞘脸呈出焦急。鞠广大虽踉踉跄跄，但步子迈得很大，他希望欧亮尽快发现他，闭上他那张臭嘴。可是，欧亮的目光偏偏越过了鞠广大，朝另一个方向看去，并毫不犹豫地又张开了嘴巴，“鞠广大——恁——”声音刚刚在空气中滚开，一只拳头就砸向了欧亮后背，“奶奶的，闭上你的臭嘴。”欧亮没有防备，原地旋转一周半，之后一个趔趄坐到地上。当他终于反应过来，朝力量的始发处看去，鞠广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已恶狠狠地穿过他的眉骨。“谁老婆死了？”“恁，恁老婆！”“奶奶的，恁老婆才死了。”“你……你这人，俺刚才接的电话。”鞠广大拳击欧亮，本是不想让他再喊，可一不留意，狠狠地咒出欧亮的老婆死了，有那么一瞬，鞠广大真的认为欧亮喊错了名报错了信儿。他的老婆才只有四十三岁，他的老婆从未得过病，半年前离家时，为他包酸菜馅饺子，蒸高粱米年糕，把屋子搅得热气腾腾，她怎么能死了？鞠广大逼视着欧亮，眼睛里有一丝骇人的光芒，好像欧亮如果不改口，不说是自己老婆死了，他鞠广大会把他剁成肉酱。可是很快，鞠广大眼睛里的光芒消失成一缕轻烟，随之而来的，是雾一样的迷蒙。欧亮的眼神、表情，都在向他证明，确实是他鞠广大的老婆死了而不是别人，在以往的日子里，作为工长，作为工头妹夫的妹夫的欧亮，在民工中穿行，脸上罩的永远是傲慢、牛气，而现在，他看鞠广大的目光里，竟藏着同情和可怜，好像在说，你他妈的真是个倒霉蛋！鞠广大呆呆地站在那里，干裂的嘴唇翕动两下，树桩一样一动不动了。一\n午饭，多么重要的午饭，却吃不成了。如果说民工们熬日头出大力奔的是年底的工钱，那么支撑他们向这个远大理想奔去的，便是每一天的每一顿饭了。虽然米饭常常夹生，虽然大白菜大酸菜清汤寡水，但胃需要它们。民工们的胃灌满它们，身子就会像充足了气的气球一样轻盈起来，搬多重的石头，递多快的砖，都不会呼哧呼哧大喘气。鞠福生是抢饭的好手，只要哨响，无论在几楼干活，他总能第一个溜到最前边，和他一块名列前茅的，还有吉林来的李三，浙江来的宋奎。他们疯抢站一排的样子，好像他们会因为先吃而多吃多占，事实上这根本没有可能。工地上严格规定，每顿饭每人只盛饭一次，而只要他们盛过一次饭，那掌勺的胖子便牢记在心。有一回，吉林来的李三吃完一轮，将饭盒刮净，再去站队，大老远的，掌勺的胖子就喊过来，哪个小子不想要工钱就再来一勺！吓得李三撒腿就跑。可是不管怎样，他们就是要抢，他们年轻，他们胃功能好，他们容易饿，他们更愿意在抢中制造一些乐趣。他们在很多的时候是跟水泥沙子厮混，跟钢筋砖头厮混，碰到哪里都是硬的，而食堂里抢着站队，后背贴着胸膛，肉身贴着肉身，他们会感到一种暄腾腾的温暖，那温暖在他们背井离乡的生活中很少有过。那温暖常让鞠福生想起母亲多年之前的拥抱，那温暖由一种气息生成，在饭菜还没有流到他的胃之前，就让他轻盈起来。他们提前进入了他们一年当中快乐的时刻，或者，因为这种温暖的铺垫，使他们进餐的快乐有一个质的飞跃，一个可喜的高度。怎么说呢，反正，吃饭和抢着吃饭，在年轻民工的生活中，在鞠福生的生活中，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是一件他们不想体会又不得不体会的好事。鞠福生就是在这样深深体会温暖，并由温暖而进入快乐的时刻，被一个人从队伍中拽出来的。鞠福生被一个人从吃饭的队伍中拽了出来，继而，鞠福生看到，他的父亲穿过人群，朝食堂外边走去。鞠福生愣了一下，之后，放下一直将饭盒举在头上的手，一声不响跟在后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暖烘烘的轻盈的感觉在离他远去，弥漫在鼻子外边香喷喷的饭味被一股黏腻腻的风替代。有一刻，鞠福生停下来，朝后边的打饭口望了望，想返身回到队伍中。他想不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等吃了饭再说？！父与子在脚手架下走近的时候，只听鞠广大沙哑着声音说：还抢什么饭，你妈死了！抢饭和妈死了，没有必然联系，可是妈死了，确实不能抢饭，这是必然的。妈怎么能死了？鞠福生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直直盯着父亲，但父亲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只接着说：赶紧收拾东西，赶下晌火车。鞠福生一时间愣在那里。妈死了，理性告诉他，这是天塌下来的祸事，可是感情上，鞠福生却找不到悲伤的感觉。在那样的时刻，鞠福生非常想找到悲伤的感觉，想哭，可是，他找不到。他除了感到饿还是饿，只有饿在他的感觉里是真实的，是不可抗拒的。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李三和宋奎的身影。随父亲一道，鞠福生也朝三号楼的楼壳子走去。这是他们居住的地方，才搬进不足半个月。楼壳没有起来之前，他们住在建筑区外边的工棚里，是几辆旧客车的车体。因为车体太薄，经不住日晒，棚子里热得晚上无法睡觉，加上臭脚汗脚招来蚊虫，工棚简直就是厕所一样的气味。在那厕所一样的工棚里，鞠福生度过了长这么大以来最最痛苦的日子——那是所有当民工的人都要经历的第一次——第一次住工棚，第一次与臭鞋烂袜沤在一起。鞠福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第一次，翻过来，是浓浓的汗臭，覆过去，是浓浓的臭汗，有一回，刚一翻身，身边民工的一声响屁正好冲他放出，他于是哇的一声，胃肠开始翻江倒海。那天晚上，要不是兜里没钱，要不是想到父亲会发火，他很可就登上了回乡的火车。他没走，他咬了咬牙，度过了最初的日子。后来工地施工紧张，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由疲累生成的困乏便拯救了他的夜晚，臭气冲天的工棚成了鼾声淋漓的温柔乡。有时起夜，也闻到臭味，但来不及体会就混沌过去。搬到楼里那天，工地上下一片欢腾，鞠福生和几个小青年抻着嗓子吼了半夜，他们都是十八九岁，都是第一次出来当民工，亦都是第一次住进自己盖的楼里，虽只是一个空壳，但那里宽畅，通风透气好，他们窜改了江涛主唱的《愚公移山》的歌词，他们唱“盖楼难啊住楼难，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他们本是为自己的解放而吼，可当吼出这样一句歌词，鞠福生真的体会到自己住在自己劳动成果里的快乐。可是，就是那天晚上，他挨了父亲的耳光。黑灯瞎火，他并没看清打他的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父亲。父亲打了他，却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摸着呼呼发热的脸腮，鞠福生憋足了劲，猛地又亮了一嗓，“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声音把楼道震得颤了起来，但声音没有引回愤怒的父亲——父亲管他，却绝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是他的父亲！因为民工们转移了战场，工地上分外寂静，日光从天空洒下来，掉进脚手架的方格，使鞠广大穿在楼道里的身影有些迷离。自鞠广大清醒是自己遭遇不幸而不是其他什么人，便决定做两件事：第一，找儿子；第二，取回工具。鞠广大再次攀上脚手架，鞠广大明显感到身子发软，腿发飘，以至攀到楼顶时，眼睛突然一黑，天旋地转起来。鞠广大握紧铁架，闭上眼睛，许久不敢抬头。当眼前闪烁的金星贼一样溜走，鞠广大抬起来头，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那只平平的泥板和乖乖的瓦刀。它们躺在那里，静静的仿佛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主人清楚了，它们自然就清楚了，它们跟了鞠广大十几年了，它们相互磨光了平面，磨尖了利刃，一对兄妹一样跟随他走南闯北。可是，当鞠广大把它们拿到手中，一个念头在心头忽地一闪，老婆死了，要它们还有什么用吗？不管鞠广大愿不愿意他的儿子像他，或者，他像他的儿子，此时此刻，有一个感受，他和他的儿子是一样的，那就是，哭不出来，找不到悲伤的感觉。鞠广大取回工具，将它们卷进行李，鞠广大一遍遍想，老婆死了，老婆从此闭上眼了，看不到他鞠广大也看不到儿子了，更看不到冬天挣回家的票子了，每年到了冬天，他把票子扔到炕上，老婆都欢喜得不行，趴到炕上一扑把钱揽在怀里，她那揽的样子，好像那钱是一些鸥鸟，一不小心就会飞走……可是，意识里的事一直就在意识里，它们坚硬地穿过他的脑袋和心，让他只看到赤裸裸的事实而看不到感情。有的时候，鞠广大还是能够看到自己感情的，比如刚搬到楼里那晚，儿子伙同那些愣头青们狂吼“盖楼难啊住楼难，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他就哭了。他不知道那是一首什么歌，也从没有听到过，可那歌词他听懂了，那歌词嵌在那样的曲调里，被他们一遍遍重复时，仿佛有一汪水漫到了他的心窝和胸腔，使他一瞬间满口满眼都是雾，身体在水的世界里沉浮，各个部位都苏醒了，都有了潮湿的、滋润开来的感觉，后来，渐渐的，他被水灌满，淹没，就沉到了水底，就支撑不住，就想放声大哭。鞠广大清楚儿子们狂吼是因为高兴，可是他受不了这高兴，儿子们的高兴让他陷入了一种感情——一种说不清楚是悲还是喜的感情，一种平常得他难以见到的感情。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感情，于"}},"中国文学年鉴2003\\作品选载","老婆;民工;工地;父亲;母亲;女人;大头;目光;行李;鞠福生;饭盒"]
["我们的村庄",{"$cut":{"chars":30000,"head":"一\n立了秋，秋风一吹，黄瓜就该拉秧了。有的人家，菜园里的黄瓜秧子还没有拉去，那是他们忙着收秋，一时没腾出手来。没拔掉的黄瓜秧子，像是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完了，花儿还在开，黄瓜还在结。但由于季节的关系，黄瓜的花儿开得有些苍白，也有些薄气。黄瓜呢，不可能往长里长，也不可能往粗里长，刚坐纽儿就弯下来，就现出疲态。在秋天，依然坚挺的黄瓜也有，那是黄永金家的蔬菜大棚里生长出来的。大棚里用芦苇搭了黄瓜架，黄瓜一伸秧就往架子上爬，呈现的就是上升的态势。不知这茬黄瓜是当年的第二茬，还是第三茬，反正黄瓜叶子碧绿碧绿，黄瓜花儿金黄金黄，黄瓜一结出来就浑身是刺。黄瓜长得已经足够长了，也足够粗了，但身上的刺并不怎么收敛，顶端的花儿还俏模俏样地戴着。这样的黄瓜真是喜人！除了有黄瓜，黄永金家的蔬菜大棚里还种有茄子、辣椒、西红柿、芹菜、香菜、长豆角等等。他们家专门和老天爷较劲，专门和季节反着来。老天爷不让种什么了，他们就在大棚里种什么。季节管得着外面的花开花落，管不着大棚里种什么菜。别说秋天了，就是在大雪飘飘的冬季，屋檐下的冰条子结得有尺把长，大棚里仍温暖如春，各种蔬菜仍绿汪汪的。掀开厚厚的棉布帘子，再打开一扇玻璃门，一走进大棚，迎面扑来的就是湿乎乎的热气，热气里有花香，菜香，也有粪香。黄永金蔬菜大棚里产出的菜这样新鲜，这样水灵，叶桥村的人却不爱买。拿黄瓜来说，在黄瓜大量上市的时候，三毛钱就能买一斤。到了冬天从黄家大棚里出来的菜呢，三块钱一斤都买不来。叶桥村的人不愿花那个钱。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也有人尝过黄家大棚里的菜。他们一尝过就摇头，对大棚菜评价不高，说瓜没瓜味儿，菜没菜味儿，一点儿都不好吃。除了认为大棚里的蔬菜不好吃，他们还说，现在肉没肉味儿，面没面味儿，一切的一切，都变味儿了，都不如以前的东西好吃。叶桥村的人不爱买黄家大棚里的菜，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对黄永金一家有些看法。盖一个蔬菜大棚要花不少钱，一般人家盖不起。据说黄永金的闺女黄正梅在城里当鸡，黄永金就成了有钱人。当鸡是干什么的，是卖肉的。两条鸡腿一分，钱就进来了。黄正梅的鸡肉老也卖不完，钱就进得源源不断。有人看见，黄正梅并不是往家里带现钱，只交给黄永金一个银行卡。黄永金把银行卡往银行门口的取款机里一插，一百块一张的大票子哗哗地就往外吐。有钱的人想让钱再生钱，便在叶桥村盖起第一个蔬菜大棚。叶桥村的人怀疑，用当鸡赚来的钱盖大棚，种菜，菜里会不会有一些鸡毛味儿呢？小杨带着老婆小孙躲避计划外生育，临时住进叶桥村外一家菜园的小屋。老婆提出想吃黄瓜，小杨马上到黄永金家的蔬菜大棚里给老婆买了两根。老婆已生了两个闺女，这次怀孕，他指望老婆能生一个儿子。老婆正在害口，老婆提出想吃什么，他都会满足老婆的要求。大棚里的黄瓜是贵一些，无所谓，再贵他也要给老婆买。他把为老婆做什么都看成是投资。有好的投入，才会有好的产出。只有舍得往老婆身上投资，老婆才有可能给他生一个带把儿的。小杨是外省人，老家离这里三百多里路。他骑上带木篷的三轮摩托车，七拐八拐，走了两天，才来到了叶桥村这个相对偏僻的地方。他在叶桥村没有熟人，也没有亲戚。他找的就是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鱼游进了陌生的水域，它不认识别的鱼，别的鱼也不认识它，鱼才有可能生存下来。而每一家亲戚都是一条线索，他要是投奔了亲戚，管计划生育的人就会顺着线索找到他老婆，把他老婆捉回去，把老婆肚子里的孩子计划掉。小杨把黄瓜送回小屋，开上摩托车，到镇上做生意去了。要躲到把孩子生下来，不是短时间所能解决的问题，恐怕要在这里住好几个月都不止。这样，他就必须做点儿生意，挣点钱，买米买面，买油买菜，把外面的日子当成家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他的生意是到镇上用摩托车拉客人，挣点拉脚钱。小杨刚走一会儿，叶海阳就踏进了菜园的小屋。叶海阳上身穿红秋衣，黑色西服在臂弯里搭着，左手抓着双截棍。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脖子里汗津津的，显见得刚在河堤的堤面上练过武。现在叶海阳每天都要练一阵子武，他练的是双截棍的棍术。他的双截棍是用两根二尺来长的、擀面杖粗细的荆条原木制成的，连接两根荆条原木的，是一条黑铁链子。双截棍的优点，是可伸可缩，有刚有柔，且能够折叠，便于携带。叶海阳练武，没有拜师傅，也没什么套路，不过乱抽一气。他抓着双截棍的一端，作跳跃腾挪状，左抡一下，右抡一下；上抡一下，下抡一下，然后啪的一声抽在地面上。村里人看出来了，叶海阳练武，是有力无处使，不过是耀武而已。地里长起一根桐树条子，他抡起双截棍，一下子就把桐树条子抽断了。拦腰被抽断的桐树条子，即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腥气。不知谁家的一头猪，跑到他家地边，偷吃他家的玉米苗子。他追过去，用双截棍对猪一阵猛抽。把猪腿抽断还不算，他接着抽猪的脑袋，直到把猪的脑壳子抽得瘪下去才罢手。叶海阳问小杨的老婆小孙：你是谁？小孙没有回答。她愣住了，像是一时想不起她是谁。她本来正吃着黄瓜，把一根黄瓜吃掉了半截儿，还剩下半截儿。叶海阳一进来，她不敢再吃，把吃剩下的半根黄瓜在手里握着。她吃进嘴里没有嚼碎的黄瓜，也不敢再嚼，就那么在舌头底下压着。她觉得进来的人有些厉害，像是要找她的事儿。自从她肚子里第三次有事儿之后，她仿佛觉得，天底下的人都在找她的事儿，她看见谁都害怕。叶海阳又问：你到我们这里干什么来了？到这里干什么，小孙更不能说。她把肚子往里吸了吸，说：我丈夫出去了，等我丈夫回来，你问他吧。叶海阳说：不行，我就要问你。我考验你一下，看你说不说实话。他已经听村里人说了，这两口子到这里是逃避刮宫的，准备在这里生孩子。他原以为小孙是个大肚子婆娘，看来小孙的肚子并不大。小孙又白又胖，大屁股大奶，长得还可以。小孙不愿意接受叶海阳的考验，说她丈夫一会儿就回来了。说着，嘴动了动，把压在舌头底下的黄瓜嚼碎，咽了下去。叶海阳看见屋角的案板上放着一根黄瓜，黄瓜顶着花儿，带着刺，颇有硬度。他的口气稍微缓和些，向小孙提了一个新问题：黄瓜除了吃，还能干什么？小孙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吗？真的不知道。小孙以为叶海阳想吃黄瓜，让叶海阳把黄瓜拿去吃吧。叶海阳说，他才不吃黄瓜呢！他看着小孙的嘴，自己的嘴角笑了一下，说：给黄瓜戴上避孕套，你就知道黄瓜还可以干什么了。小孙想了一下，好像明白了，脸上一阵红，说：你说的这是啥话，你走吧！叶海阳说：你想撵我走吗？我还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呢，我看你这个小娘儿们懂事儿不懂事儿。你带避孕套了吗？小孙说：你的话我不懂，我什么都没带。我是怀孕的人。叶海阳随手把双截棍放在地上，臂弯里搭着的衣服也扔到了床上，说：你说我的话你听不懂，我看你什么都懂，你很有灵性。你的意思是不用戴避孕套了，对不对？说着，向小孙身边凑去。小孙看出叶海阳不怀好意，吓得脸色发黄，直往后退，说：你要干什么？不许碰我！我跟你说过了，我是怀孕的人。你老婆要是怀孕，你还找她的事儿吗？叶海阳说：没事儿，花儿是花儿，果儿是果儿，互不影响。摘一朵花儿，不会把果儿碰下来。我轻一点儿，你放心好了。小孙已经退到了床边，不能再退。她说：人不能不要脸，你再不出去我就喊，我喊啦！叶海阳说：你最好不要喊，你要是敢瞎喊，我就用我的袜子塞住你的嘴。我告诉你，我的袜子可是有点臭，不如黄瓜的味道好。你没看出来吗，我是练过武的人，想拾掇你容易得很，像拾掇小鸡儿一样。我愿意动你，是老子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表现得好，我可以保护你，在叶桥，你想住多长时间都可以。你要是表现不好，那就不好说了。你要知道，叶桥是我的地盘，我叫谁瞎，谁就得瞎；我叫谁瘸，谁就得瘸！好了，脱吧！我不给你脱，我让你自己脱。小孙的双手不由地向裤带摸去。她不是要解裤带，而是摸摸裤带系得紧不紧。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门外有摩托车的声响，小杨回来了。他正好拉了一个客人回叶桥村，客人下了车，他也顺便回小屋看看。看见叶海阳，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给叶海阳掏烟，说：过来了，您吸烟，您吸烟。叶海阳接过烟，安在嘴上。小杨打火，把烟给派头十足的叶海阳点着。叶海阳把烟吸了两口，拉着脸子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小杨说了一个省的名字。叶海阳又问：谁同意你们住在我们村的？小杨说：我跟村长说过了，是村长同意的。我们借贵方一块宝地，暂住些日子。叶海阳说：村长同意算个屁！村长同意，我不同意也不行。听叶海阳的口气，小杨以为叶海阳也是村里的干部，问叶海阳在村里管哪方面的工作。叶海阳说：我啥都管，计划生育的事也归我管。小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改天我一定登门拜访。叶海阳问小杨，给了村长多少钱。小杨说没给村长钱。叶海阳说：你蒙谁呢，你以为我不懂这里边的规矩。小杨把自己的头把子摸了一把，说：这不好说。叶海阳说：你不想说，就算了。你只说准备给我多少钱吧？小杨说：真不巧，我今天才拉了一趟活儿，才挣了三块钱。要不这样吧，这三块钱您先拿去买盒烟吧。说着，把烂豆叶似的三块钱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小孙插话：别给他钱，他不是东西！小杨没问小孙，叶海阳怎么不是东西，却先喝住了自己的老婆小孙，命小孙住嘴，说：你跟领导怎么说话呢！叶海阳也说：你老婆很不懂事，你要好好管教管教她。他不接小杨递给他的钱，说：可笑，你以为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太小瞧我了吧！小杨说：不敢不敢。我刚买了车，刚出来拉活儿，真的没挣到钱。叶海阳说：我不管你挣没挣到钱，本土地不跟你多要，你给本土地三百块吧。不然的话，我把你们捆起来，押回你们老家去，让你们人财两空。小杨只好把三块钱装回口袋，说哎呀，这怎么办呢？您看缓一缓行不行，等我挣到了钱，我一定给您。叶海阳说：你别跟我耍滑头，耍滑头滑不过去。你记着本土地的名字，本土地的名字叫叶海阳。小杨说：好好，记住了，叶大哥。叶海阳说：第一次记不住没关系，第二次我就让你记一辈子。小杨再出去拉活儿时，没有把老婆一个人放在小屋里。他把老婆扶上后面的车厢，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权当让老婆帮他押车，和他做伴。小杨这样的三轮摩托车，叫大屁股车，也叫大篷车。贴车厢两侧，有两排座位，一排座位可以坐三个人。车厢中间的空儿处可以放行李，也可以坐人。最多时，小小车厢里可以塞进"}},"中国文学年鉴2010\\作品选载","海阳;老婆;叶挺;玉米;堂弟;张开;秆子;摩托车;大棚;麦秸;沙子"]
["《高老庄》","教授子路带着第二个老婆西夏回高老庄给父亲做三周年。矮而短的子路和长腿细腰的西夏在涌动的人群中那么显眼。说来也巧，子路决定回高老庄时，高老庄就发生了崖崩。在太阳坡看林子的迷胡叔嚷嚷着说他看到了天上有飞着的草帽，人们不理他的疯话，他就自个儿去拉胡琴，用沙哑的嗓子唱道：“黑山哟那个白云湫，河水哟那个往西流，家没三代哟富，清官的不到哟头！”子路双腿残疾的儿子石头则突然对他娘菊娃和奶奶说：“娘，我爹他们要回来了。”菊娃信了，当下决定搬到店里住，把石头送到老黑爹那儿学针灸，给西夏腾地方。村子里就是这样，一家来人，全村的人都来看稀罕。更何况子路是高老庄的名人，方圆几十里出的惟一教授，又带回了城里老婆，左邻右舍，本家的，不是本家的，络绎不绝都来看望。黑压压的一屋子人可让西夏开了眼界，她惊奇地发现高老庄的男人都那么矮。婆娘们守在门口，坐在黑影里拉家常，直夸西夏是个稀人。人群中有一个被叫做蔡老黑的引起了西夏的注意。这老黑高而黑，动作、长相都很有股匪气。他可是高老庄数得着的人物，几年前贷款创建了葡萄园，成为县上的名人，很是风光了一阵，但这两年县里的酒厂越来越败落，他的葡萄卖不出去，就只能眼看着烂掉，气得老黑直骂娘。其实老黑早就看到了子路领着高脚的新老婆大包小包走在街上，当时长长舒了口气的样子被鹿茂看到了，取笑说：“这是好事么！”老黑嘿嘿地笑。是啊，子路再不能和菊娃复婚了，这给了他很大的希望。几年来，他可是一心喜欢着菊娃，厌弃他那胖婆娘的。子路去请村支书顺善当三周年的主事人，正碰上他在和一个像戏台上白面小生一般的人喝酒，那人是地板厂的厂长王文龙，他和顺善商量打算把高老庄整个儿承包了，把地板厂发展成一个大公司。顺善经常处理村上的红白事，听子路一说，心里早有了底。建议子路不要太显摆，免得太遭人嫉恨，就像苏红自以为有了钱，给她爹过三周年还让人刻匾，谁想有个匾就有个匾？她苏红谁不知道是靠在省城当婊子发家的？她爹能承受得起？那匾刚挂在墙上就跌下来摔断了。当下，安排子路的本家庆来、晨堂、来正去镇上采购，请戏班子，临了，又把子路拉在一边，嘀咕说子路可是名人，应该把镇政府的头儿也都请来。第二天，大家都忙活起来了，厨房里，婆娘们有的“炸果子”，有的洗萝卜，有的刮土豆、烧锅煮肉。不断有客人来。按照村里的规矩，西夏要和来正媳妇等穿戴了孝衣帽哭着去接人，说哭就哭，咿咿呀呀地哭，西夏哪会这个？旁边有人戳了她一下，悄声告诉她把面纱遮下来，又提醒她要哭，免得人笑话。西夏知道那人就是菊娃，心里生了许多感激和亲近。激越的响器声中，吴镇长、派出所朱所长和信用社的贺主任来了，随后，王厂长和苏红也来了，拿了一匹布料，一个特大的花圈，二人一进院门，几乎一半人都站起来了，全院的人只除了蔡老黑，都紧着跟王老板打招呼，蔡老黑的脸上浮现了一层怪气，还大声掏钱点曲儿，像在跟谁较劲儿似的。菊娃知道这都是因自己，老黑嫉恨王厂长对自己好。自己夹在这两个男人中间，又不能彻底走出子路的阴影，真是苦。这一夜，直闹腾到了鸡叫，人才慢慢散去，留下的本家亲戚都是要守夜的，女儿家、婆娘家歪三倒四地在草铺上说家常，男人们则在玩麻将，子路看着这些人说的说，笑的笑，心里不太高兴，感叹人死真如灯灭，亲戚又怎么样？清早起来又是焚纸祭奠，西夏突然看见一个人坐在灵桌上，是爹！等她再忽地站起来，爹却消失了。西夏不敢跟人说，自己说服自己是产生了幻觉。中午时分，人们正争菜抢汤，传来消息说白云寨的人给地板厂卖木头了！院子里就有一半人跑了出去，追问白云寨的为什么来卖木头，为什么要抢高老庄人的饭碗？这边人们则又嚷嚷着要分太阳坡的林子，也让高老庄的人发发财。迷胡叔跳起来了，说：“谁要分林子？那是国家的！”晚上子路一人去坟上焚烧孝服，火焰呵呵地响，像有人笑，子路心里有了恐惧，赶忙默默祷告爹，求爹保佑一家人。子路是信神也信鬼的，他相信爹会升为神祗，保佑自家人。三周年做完了，西夏却节外生枝，把脚崴了。她猛然想起前几天石头画的一幅人倒在地上的画，那人一条腿比另一条腿长，石头说是因为腿崴了。她觉得石头这孩子很怪，像通灵似的，而高老庄也充满了神秘。迷胡叔歌里唱的白云湫，据说有野人出没，前些年还出现过飞碟。在博物馆工作的西夏更惊喜地发现，高老庄有许多石碑，许多有画的古砖。等脚稍好一点，西夏就四处去抄碑。高老庄的人知道西夏喜欢这些，就都帮着搜集。子路自己闲着没事，索性开始收集高老庄的方言，几天内就整理了一大本，如说淡不说淡，说寡，脏说脏兮兮。夫妻俩大有整理高老庄文明之势。这天，院里走进来了蔡老黑，穿件红T恤，头脸光光的，来请西夏给他装门面。原来县上领导陪同外国人来考察葡萄园。热心的西夏一口答应了，打扮得漂漂亮亮去给蔡老黑做“女秘书”。子路则在一边恨恨的，他想起了前两天菊娃和蔡老黑在一起的情景，虽和菊娃离婚了，但若真有人动她，子路仍然很不舒服。西夏是欣赏蔡老黑的勇气和魄力的，但却发现这蔡老黑竟骗那外国人他的葡萄园规模如何大，心里陡然生了反感，觉得蔡老黑这样的骗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果然，过了些日子，蔡老黑从县上垂头丧气回来，说洋人在视察酒厂时被那里的卫生情况惊呆了，投资的事就告吹了，酒厂完了，他的葡萄园也就成了废园。看着老黑那沮丧的样子，西夏心里生了一些怜悯。蔡老黑不亏是蔡老黑，又放出话，说要出钱修白塔，村里的人群情激昂。因为自从白塔倒掉后，高老庄害癌的人越来越多，每年都要死一两个，南驴伯刚从医院回来，被确诊为食道癌。村里的人都说是因为白塔一倒，白云湫的邪气就冲过来了，才会不断有人得癌。所以蔡老黑要修白塔，深得人心，人们都在夸老黑，给村里办实事，不像王文龙和苏红有钱了却一点儿都不出水，九牛却不愿拔一根毛。子路却给西夏分析说，这老黑可不简单，他很有政治头脑。因为镇政府已贴了布告，要选举人大代表，蔡老黑葡萄园搞不成了，便想在政治上翻下身，所以借修白塔来拉选票。来修白塔的人很多，人人都是满脸肮脏，黑水汗流，却高兴得像过节一样。蔡老黑十分得意，“看群众到底跟谁哩？！”牛川沟的白塔修到了七层，快要封顶了，蔡老黑很嚣张，头剃得光光的，从镇街上呼拉拉走过，一直走到街东头的巩老大家，让他刻两个牌，一是白塔二字，一是所有捐款人的名姓。巩老大没言语，拉了蔡老黑往草棚去，那里有一面已刻了三分之一的大石碑，仔细看去，是王文龙、苏红如何办企业有方，发财不忘教育，出资十万元扩建高老庄小学的内容，蔡老黑脑袋嗡地一下大起来，喊道：“这是拿钱坑人嘛，我不修塔，他们连铺个路面都不肯，我一修塔，他们就扩建学校呀？！”从巩老大家出来，蔡老黑又生一计，五天后他要和王文龙、苏红再决雌雄，你不是要开捐款仪式吗？那我就开个塔成典礼！白塔落成典礼那天，高老庄史无前例地热闹。土场上东西两个戏台子，两班人马，一边是王文龙、苏红请来的县剧团，一边是蔡老黑请来的皮影戏。皮影戏自然是演不过人演的大戏，三分之二的人在县剧团的台下。晚上，蔡老黑端直去了镇政府大院，吴镇长正和朱所长打猎回来，在喝酒吃肉。蔡老黑问吴镇长：“我为高老庄人民修白塔，请你去你不去，你却坐在苏红他们的会上讲话哩，我请皮影戏班来活跃群众文化生活，你不理，却接见县剧团的娃娃哩。我干啥，他王文龙、苏红就对着干啥，他们背后有你做靠山，狐假虎威，这还有我的活路没有？”说着，呜呜哭了，鼻涕眼泪涎水全流下来了，又端起酒喝，不一会儿就醉了。吴镇长和朱所长派人把他送回家。这时戏场上锣鼓叮叮哐的还在敲。西夏是见不得背时人的，谁落难了同情谁，她听说蔡老黑一个大男人栽在苏红手里，就决定去看蔡老黑。蔡老黑脸黄蜡蜡的，眼睛浮肿。西夏告诉他可以联系省城的单位来租赁葡萄园，这样就解决了销售难题，死园子又成了金饭碗。蔡老黑一下站起来，站在西夏面前，冲动地抓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嘿嘿地笑：“西夏，你真是个好女人哩。”又说：“事情若真成了，我说不准儿会和城里人办个什么加工厂，到时候就没他地板厂的戏了！”西夏说“你弄你的事，和地板厂较什么劲，如果都发展了，高老庄就不是现在的高老庄了。”子路去找菊娃，劝她要想清楚到底是跟蔡老黑还是王文龙，说着说着王文龙也进来了，他给石头买来了轮椅，让菊娃看着，刚才子路还觉得心里已经放下了菊娃，可王文龙一出现，他的脸顿时拉长了，心里急躁躁的。南驴伯一天不如一天，子路就张罗着给他修坟，让庆来去招呼工匠，可庆来却很晚才来，浑身是汗是土，进得门就说：“天神爷，啥叫放抢，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今天下午人都去了太阳坡林子里砍树了！”子路西夏听了吓了一跳，这砍林子可是犯法的事，那天晚上，西夏求了庆来带她去太阳坡，一路上，西夏在黑影里见了许多熟悉面孔，一个个都眼睛亮亮的。坡上到处是被砍伐过的树桩，发着白剌剌的硬光。她听见粗粗的喘气声，人的口臭味，汗味屁味也一阵阵飘来，西夏在半明半暗的朦胧中感到一阵恐惧，似乎觉得进入了一个魔鬼世界。镇政府被惊动了。所长领着人挨家挨户的收缴木料，不一会儿，土场子就堆得像小山一样！迷胡叔坐在木头堆前大声地哭，检讨自己贪嘴，在蔡老黑家喝醉了。西夏旁边听着，心里一动，隐约觉得这煽火砍林和蔡老黑大有关系，这蔡老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毁林事件不了了之，吴镇长建议朱所长每人罚三百元了事。朱所长心里明白这样的恶性事件，吴镇长压着不上报，是因为他已内定为副县长候选人之一，若将事件呈报上去，他是肯定不会被选上的。处理结果一出来，蔡老黑纠集了几个被地板厂开除的人一起骂：“王文龙和苏红是这场毁林事件的罪魁祸首！派出所为什么不罚地板厂？官商勾结，他镇政府包庇嘛，姓吴的拉了地板厂的地板去上供，要当他的副县长呀！”那天夜里快亮的时候，西夏做了一个梦，梦里，石头的舅舅，先前曾辱骂过她的脊梁，一边擦鼻涕一边说：“我要死了，你原谅我吧，我拿钱赎我的错。”就从身上掏钱要给她。醒来，西夏也不敢跟子路讲。她跟石头说：“姨带你上街。”石头却说：“街上能碰着我舅，我舅要去海里呀！”西夏只当石头在胡说，山地里哪有海？有人急惶惶地报信来，说石头的舅出事了，西夏心里突突地跳。仔细一打听，才知脊梁临时在地板厂当装运的小工。随卡车去山上运木头时独自高高坐在木头上，车身一颤，脊梁就从车上头朝下掉进了山沟的一窝积水里，竟淹死了。旁边有人说，“人真是生有时死有地，命里要淹死的，一盆水的小坑坑也就是海了！”西夏想起自己曾做过的梦，又记起石头说的话，哇地一声哭了。蔡老黑领着人去和地板厂谈判，脊梁的老婆修子开口就要厂里赔五万元，但厂里只应允一万元，还是看菊娃的面子，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蔡老黑带人把脊梁用门板抬了，说：“死了人厂里不管，就把死人停放到厂门口！”当下几十人一哇声地响应，群情激发，呼隆隆去了厂里。蔡老黑是早就思谋着起事的，正好碰上脊梁死，便借题发挥，想要轰走厂子，厂大门前瞬间站满了人，人们合声喊：“王文龙，你出来！苏红，你出来！”又有一声高喊：“地—板—厂——滚出高老庄！”西夏听出是蔡老黑的声，随之数百上千个声音呐喊：“地—板—厂——滚出高老庄！”天空中出现了石头瓦片在飞，工厂的铁皮门在呼哩呼咣响，有瓦掉下来的破裂声，玻璃的粉碎声，一场冲突产生了！有人爬到墙上，跳下去，从里边打开了大门，人呼地拥进去，厂里的人已没有了。人群就骂：“走了和尚走不了庙！砸！”更多的人则抱了东西往外跑，满院的人喊：“拿！为啥不拿！他们不是富了吗？我们也应该富的！”电锯棚里有一股烟冒起来，刨花被点着了，立即烈焰腾空，黑烟弥漫了院子。浓烟里，苏红着一身红衣从二楼走出来，喊道：“蔡老黑，你听着，这犯罪的一切后果你负完全责任！”而蔡老黑则跳起来骂道：“我负你婊子的责任！”苏红扑过去，抓破了蔡老黑的脸，蔡老黑就势搧了苏红一个耳光，西夏尖叫道：“蔡老黑，你不能动手！”人群皆惊了一下，蔡老黑见是西夏，就往厂大门外去，但苏红哪里就让他走脱，死死揪着他的手。蔡老黑在前面走，苏红被拖倒在地，露出白生生的肚皮，便有七八只手在那肚子上摸，苏红的裙裤也被扯破了，裸了下身蜷卧在院中。西夏发了疯地冲过去，趴在苏红身上，叫道：“谁要再来动她一指头，我今天就和谁拼了！”说完，眼睛发白，身子软下去不省人事了。人们渐渐散去，厂门口只剩下了脊梁的尸体，修子坐在那里哭。镇上的朱所长带着警察来了，四处抓蔡老黑，说他是放火烧厂和剥苏红衣服的流氓事件的主谋，但蔡老黑已跑得无影无踪，石头也失踪了，王文龙急急赶来，拿着一封信，是别人捎给他的，信上写明白，是蔡老黑带走了石头，要放还孩子必须有三个条件，一是地板厂将五万元赔偿费交给修子，二是不赔偿五万元就迁出高老庄，三是要王文龙把菊娃交出来，这下，人们放心了，蔡老黑虽然土匪习气，但疼爱石头，不会伤着孩子的。修子拿了五万元，安埋了脊梁，背着挎包离开了高老庄，蔡老黑仍然没露面，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蔡老黑的胖婆娘偷偷派人来叫西夏，西夏以为是蔡老黑有了消息，去了才知是她给蔡老黑联系省城单位租赁葡萄园的事有了眉目，人家来信说要考察。西夏想，蔡老黑若把精力用在正路上，是有很多机会的。她对胖婆娘说：“我帮你，这机会可不能错过。”那老婆抱住西夏，只是说：“西夏，西夏！”这天夜里，子路和西夏在打着嘴仗，就听院门呼啦被推开，庆来提着灯笼，水淋淋地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蔡老黑被抓住了！”一家人当下惊住。庆来说蔡老黑是在菊娃的店里被抓住的，西夏感叹，蔡老黑在这种危险情况下，还敢去找菊娃，足见他对菊娃的深情。她再一次改变了对蔡老黑的看法，她对子路说：“我明日要去派出所给蔡老黑说情，如果不顶用，我就到县上去，寻律师为他辩护。”子路又惊又气，赌气说：“你留吧，我明日回城去！”。子路一早起来，真的要走了，娘要送他，他不肯，石头要送他，他也不肯，西夏提兜送他，他也不言语。走出村子，子路拐脚往爹的坟上去，跪下去磕了一个响头，说：“爹，我恐怕再也不回来了！”两行眼泪流下来，子路一个人坐车走了，西夏抬起头来，看见牛川沟有白塔的那个地方，天空出现了一个圆盘，又消失了，迷胡叔咿咿呀呀拉起了胡琴，你弄不清是水在漫，还是琴声在摇曳，一切都飘飘然然。原作者 贾平凹缩　写 赵彦芳（太白文艺出版社，1998年9月版）-贾平凹","中国文学年鉴1999-2000\\1998—1999年文学作品选摘","老庄;王文;石头;白塔;地板;菊娃;葡萄园;婆娘;地板厂;镇长;老婆"]
["似真似幻东洋花","东方的温柔之乡\n一说起日本女人，人们就会想起这句陈腐的名言：日本的老婆，中国的厨子，法国的情人。仔细分析起来，这句话更符合西方男人的口味和对日本女子的想象，发明权恐怕也非他们莫属。对于西方男人来说，日本的老婆与法国的情人，好比日常生活的必需与锦上添花的奢侈，满足不同层次的需要，前者的温柔贤惠、稳定持久，与后者的热情浪漫、与时俱变，正好构成互补。而对中国男人来说，这种“情人”与“老婆”的同时占有却不大现实，法国的情人，对不起，中国的男人一般还没有雄强自信到这种程度，至于日本的老婆，那没问题，不但没问题还有剩余的价值。换句话说，日本女人除了当老婆，可以兼做情人。到底是同文同种的中国男人，更懂日本女人的好处。不信，请读一读徐志摩的那首著名的“沙扬娜拉”——这首诗，将日本女人的温柔，织成了一道美仑美奂的风景，令人叹为观止。其实徐志摩与日本及日本女人并没有太多瓜葛，满脑子是“康桥”和“翡冷翠”，却能凭诗人的直觉，将东洋女子的美妙一眼穿透，这恐怕要归功于东方人共同的文化基因吧。想来真是不可思议，中国本是“三从四德”的故乡，中国女子的温柔绝对不掺一点假，却从未见过哪一位现代诗人对她们做过这样的赞美。同样的德性，一到东瀛女子身上就魅力焕发，这是为什么呢？当年，脑筋保守、卫道狂热、嗜小脚如命的辜鸿铭，娶了一个名叫吉田贞的大脚东洋妇当小妾，把自己伺候得服服帖帖，一点脾气也没有，到了没有她调理就不能入睡的程度。按照辜老夫子的看法，日本女人身上有一种“名贵”的气质，温柔而勇敢，纯洁而高雅，敏感而甜蜜，女人味十足；这种气质，本为中国妇女所特有，可恨的是，自宋以后，中国的儒家变得越来越庸俗、越来越小气，阉杀了这种可贵的品质，所以，若想找回能够体现中华文明的理想女子，只有到东瀛去找。就像辜老夫子的许多奇谈一样，这种看法肯定也值得商榷。然而毋须怀疑的是，温柔这种东西非得有天真烂漫的原始生命垫底，才能放射迷人的魅力，否则，就像美丽的塑料花，再漂亮，也不能吸引人，东瀛女子身上，恰好保存了这种生命慧根。一部叫《游园惊梦》的台湾电影最近在内地上演，似乎可以证明辜老夫子的看法。电影讲一个发生在上世纪30年代的女子同性恋故事，头牌主角是日本著名女优宫泽理惠。宫泽扮演的，不用说是同性组中的“女方”——一只笼中金丝鸟，把一个色艺双绝、柔情似水的戏子演得活灵活现，令人叫绝。赞叹之余，急生感慨：偌大的中国，难道找不出一个像宫泽理惠那样的演员，何至于非要到东瀛进口？仔细想一想，大概也只能如此。中国这一百年来一次次的革命，将女性特有的柔情的风韵扫荡殆尽，女性的雄化，已是相当的普遍。幸亏还有东瀛这个擅长保存的邻居，可以给我们救急。这并不是有意赞美日本，而是为自己感叹。中国女人的命运何以如此多舛！先是“三从四德”，金屋藏娇，不得越规矩半寸，慢慢失去生命的野性和活力；后来又是另一个极端，放出去与男性一起拼杀，弄得阴阳颠倒，雌雄莫辨。这种情形，用农家的话来说，就是“旱的时候太旱，涝的时候太涝”，完全失去了正常的天性。相比之下，日本就不能不叫人钦羡：传统的“三从四德”的绳索，未能真正束缚她们，中国男人嗜好的“三寸金莲”，到了东瀛就一点吃不开；现代的妇女解放、男女平等的时代潮流，也没有把她们搞迷，弄得面目全非，她们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天性与魅力。当然，在现实中，日本女人的温柔未必这样单纯，说得扫兴一点，它就是一种生存方式，生存策略，甚至是一枚糖衣炮弹。然而，对于男人来说，要是没有了它，这个世界将变得多么乏味，多么沉重，一个男人——内分泌正常的男人，离得了它么？对人性的这种最基本的分工，我们除了顺应，扬其长避其短，没有更好的选择。日本女人的“贱”\n遗憾的是，由于恩怨重重的国家关系，中国人往往不能正面地、理性地看日本。日本女子的温柔，也因此受到连累。中国的“半边天”们每每以翻身奴隶的自豪和优越感，居高临下地打量东瀛同性，那种开口“主人”（丈夫）、闭口“旦那”（老爷），跪在榻榻米上迎送丈夫的情形，让她们大跌眼镜；那种在男人面前的谦卑，对轻浮浪子“性骚扰”的隐忍和纵容，更叫她们义愤填膺。在她们眼里，日本女人简直是一群既可怜又可恨的“善跪的动物”。至于中国男性对日本女人的想象，那就更出格了，日本女子的“贱”，往往与“淫”扯到一起。上世纪初，有一部叫《留东外史》（1916）的章回小说，把日本女人一言锁定为“没有不好吊的”，日本女人被描写得骚风凛凛，淫气腾腾。整部小说都在不遗余力地宣扬这样一个神话：日本是个卖淫国；逻辑简单之极：“日本不是世界上公认的卖淫国吗？日本女子除了卖淫而外，有什么教育？你见日本女子除了卖淫，当下女、充艺徒、做苦工几种，有几个能谋高尚的生活的？”（参看《留东外史》第九章）耐人寻味的是，这种看法在中国至今仍有相当的市场。80年代以后，著名作家梁晓声到日本走马观花转了一圈之后，根据娱乐性质的电视节目中的镜头和在新宿红灯区的观感，写出了《感觉日本》的洋洋洒洒的长文，对日本女性的堕落做了激烈的批判。使梁晓声愤怒的是，日本女人太没有贞操，把神秘的性毫不当回事，而且是那样一种“极其快活、又快活又天真烂漫”的样子；她们污辱了女性，践踏了女性的尊严。梁晓声与《留东外史》的作者平江不肖生相差好几代，知识背景、思想观念都不一样。前者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革命青年，后者是封建意识浓厚的江湖侠客兼文人，在对日本女人的看法上却不谋而合，思维方式也一样，都是以偏概全，把日本的“人情的世界”当作日本的全体。从这种隔代的遥相呼应中，可以看到中国人固有的传统道德观念的潜在影响。如果说《留东外史》的浪子逻辑，包含了一个中国江湖文人对日本女性既蔑视、又着迷的复杂心态，其深层还有历史悠久的“泱泱大国”对位处“东夷”的日本的优越和偏见的话，那么，梁晓声对日本女人的声讨，体现了“女性解放”“男女平等”的革命理想与传统贞德观念的奇妙结合。应当承认，这种对日本女性的“误读”并不是空穴来风。至少从现象上看，日本女子在两性关系上要比中国女子自由、随意，东瀛岛国的性风俗也比中国原始、奔放得多。然而，据此就断定日本女人“淫”，没有贞操感，则是一种武断的想象。对日本有精深了解的戴季陶曾力排此说，并就中日妇女贞操观的差异做过这样的比较：第一，日本人对于处女的贞操观念不像中国那么残酷；第二，日本人对孀妇的贞操也不像中国那么残酷；第三，日本人对妓女的同情心超过轻蔑；第四，一般的妇人贞操观念非常深刻，而且，日本妇女的贞操观念不是建筑在古代礼教上，而是建筑在现代人情上，较中国自由妥当得多（《日本人》）。可惜的是，这种理性的判断总是为感性的想象所压抑，不能代表中国人看日本的基本立场。但是，误读究竟是误读。道理很简单：试想，假如日本女性真的像平江不肖生或梁晓声认定的那样堕落、连起码的操守都不具备，整个日本社会岂不乱套？日本人的道德生活和精神生活又将如何维持平衡？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不同的人看《红楼梦》有不同的眼光，看的结果都是看者内心的反映，看日本当然也不例外。从这种责骂“日本女人淫”的汹汹叫喊中，不正反映了中国男人扭曲的欲望，和作为礼教之邦的中国两性世界严重的阴阳失调吗？受“男女授受不亲”束缚、两性状态不自然的中国男子，一到性风俗相对开化的东瀛，被压抑的欲望就像洪水猛兽一样地泛滥出来，而日本女子的“贱”，为他们的堕落和放纵找到了现成的借口。这，正是《留东外史》里衮衮诸公狂嫖滥狎、堕落沉沦的真正原因。这一点正如戴季陶指出的那样：“许多中国人以为日本女子的贞操观念淡薄得很，以为日本社会中的男女关系差不多是乱交一样。这一个观察完全错误，大约这是中国留学生的环境和他们的行为很足令他们生出这样的错觉来。”（《日本人》）至于像梁晓声那样以道德超人的眼光，居高临下地审判日本女子的堕落，那只是个别“圣人”的专利，一般的芸芸众生并不具有这种资格。其实，无论中国人怎样看，日本女性还是日本女性，淫也罢，贱也罢，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恰好是那种令中国人蔑视的品性，使日本女子立于不败之地，也使日本的两性世界阴阳互抱，和谐共存，为大和民族的健康生存和发展，作着必不可少的铺垫。“媚”的圈套\n深一步地看，日本女子的魅力与其说来自温柔，不如说来自妩媚。妩媚的含义有：一、有意讨人喜欢，巴结；二、美好、可爱。综合起来，就是“以迷人的方式取悦于人”。可见，妩媚既包含了温柔，又超越了温柔。如果说，温柔是无条件的包容和承受的话，那么，妩媚就是承受包容中的积极迎合；温柔可以解除男人的压力、使他们放松的话，妩媚就可以撩拨男人的欲望，刺激他们的感官，达到快乐的高潮。从本质上，妩媚与女人的身体条件没有必然的关系，也就是说，一个即使有模特儿般的好身材，也不见得是个好女人，假如她缺乏妩媚这一要素的话。一般来说，日本的女子身体发达，四肢短小，比例严重失调，身材好的挑不出几个来。也许正是这种先天的不足，才使日本女子另辟蹊径，发展出这样一种品质的吧。对于东瀛女子，妩媚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异禀，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素质。老外看了艳丽逼人的浮世绘美人图，往往把它当成舞台上的图像，跑到日本一看，才发现，人家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从外表看，妩媚表现为一种恰到好处的美的装饰，充盈其内的，则是一种天真烂漫的风情，再把眼光展开，便可发现，它是东瀛岛国无处不是、无所不在的秀丽与明媚的最好点缀。在中国文人中，最能理解这种情调的，恐怕要数江南文人（难怪中国的日本通，几乎都在江浙。大概是地理风土格外接近的缘故吧）；而在江南文人中，最能理解这种风情的，非郁达夫莫属。当年，由于“支那人”的身份和自家的某种弱点，郁达夫对东瀛女子的一腔深情，被当成驴肝肺，写下过长歌当哭的作品，即便这样，郁达夫对东瀛女子并没有真正怨恨，而是把怒气洒向了自己的祖国，认定是祖国的落后、不强大，妨碍了自己的东瀛之恋。这一点上，他比写《留东外史》的平江不肖生思想要进步得多，也现代得多。《留东外史》对日本女性的人格极不尊重，动不动就向她们泼脏水，而郁达夫对她们只有迷恋和欣赏。在他笔下，她们的眼睛，总是又黑又亮又大又活，有一种勾魂的力量，她们的身体，总是丰满而性感，叫人不能自已。这里不妨抄一段原文，与诸位共欣赏：不难看出，郁达夫对东瀛女子的迷恋，已达到“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地步。手头碰巧有一篇日本大作家谷崎润一郎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涉及日本女子的身体，拿来做个比较是有意思的。谷崎这样形容日本女子的身体：“像纸一样薄的乳房，贴在平板的胸脯上，腹部缩小得比胸脯还要细，从脊背到腰身到臀部都是笔直一条线，没有任何凹凸，整个身躯和脸庞以及手脚相比，瘦弱得不成比例，一点没有厚度，使人感到这不是肉体而是一根上下一般粗的木棒。”（《阴翳礼赞》）这是两幅反差多么鲜明的东瀛女子身体图！我们究竟应该相信谁？比较公平的解释也许是，前者是饥汉对食物的赞美，后者是饱汉对食物的冷淡，与食物本身的性质未必真有多大的关系。然而不管怎么说，比起异国的学子那种水中望月的窥视，本土艺术大师熟视无睹的老到眼光毕竟更具权威。但这并不证明郁达夫的虚假。郁达夫留日时，正值想入非非的青春期，旺盛的情欲，使他的敏感集中于异性丰满的肉体，然而，真正使他落入圈套的，与其说是日本女子丰满的肉体，莫如说是日本女子的“媚”。在这枚美丽的糖衣炮弹面前，郁达夫完全失去了抵御力。小说《南迁》里，中国留学生伊人第一次看见妖冶的房东女儿M，就像喝了迷魂汤，除了束手就擒，没有别的选择。郁达夫这样形容她：“小小的身材，长圆的脸儿，一头丛多的黑色的头发，坠在她的娇白的额上。一双眼睛活得很，也大得很。”其妖媚之态，呼之欲出。由于“弱国子民”的自卑，郁达夫不能以正常的心态面对日本女子的妩媚，更不用说驾驭这种妩媚了。在乖巧的东洋尤物面前，郁达夫的主人公动不动就受诱惑，继而受伤害，落荒而逃，永远处在失败的轮回中。然而郁达夫的不凡在于，即使碰得遍体鳞伤，即使怨恨冲天，他也决不诋毁日本女子。这就是为什么在即将离开日本的前一刻，他还在门司上岸，冒着毒辣辣的太阳，到一家妓院门前，“同饥狼似的饱看了一回烂熟的肉体”，并发出悲叹：“啊啊，这日本的最美的春景，我今天看后，怕也不能多看了。”（《归航》）写到这里，不能不提周作人。周作人一生的命运与两个日本女子联系在一起，一个是妻子羽太信子，一个是下女乾荣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代表着周作人的理想和现实。1906年秋周作人第一次到日本，刚进房间，就被下女乾荣子的一双光脚吸引，陷于迷乱与兴奋。这第一瞥的印象，居然让他终生不忘。周作人后来把这一切归结为自己对日本文化“爱好天然”与“崇尚简素”的迷恋，这固然不差，但仔细想一想，真正吸引周作人的，除了天然和简素，恐怕更有日本女子特有的生命风情，也就是那种妩媚吧；仅仅是天然和简素，是不足以叫一个人如此动容，并且心牵梦萦一辈子的。日本女人乃至日本文化的独特魅力，本来就在“自然”与“人为”的微妙结合中。如果说，日本女子说的“媚”与传统中国女子有什么不同的话，就在于它有丰沛的原始生命做底蕴。一个被畸形扭曲的“三寸金莲”包围的中国青年，一下子来到充满“人情美”的赤足世界，感到眩晕，受到震撼，有什么好奇怪的。喀尔美萝女神\n东洋女子的这种“媚”，发展到极致，就是一种似真似幻的美。这种幻美，贯穿于从《源氏物语》到《雪国》的日本文学中，代表着日本审美意识的最高境界。毫无疑问，这种幻美属于上流社会，属于艺妓的世界。它是日本男子栖息身心的幸福乐园，也是日本女子实现自身价值的象牙塔。外国人无缘进入这个世界，只能通过电影或者小说，雾里观花，把捉一鳞半爪。坦率地说，性情豪放、推重风骨的中国人不容易理解和欣赏这种美。在他们眼里，这种美往往被视之纤细、靡丽、繁琐甚至死板，中国艺术家对日本艺术的不满与责难，十之八九出于此。只有那些深谙东瀛岛国的风土和人情美，并且有敏锐的艺术感觉的人，才能读懂这种美。郭沫若就是这样一位。这并不意味郭沫若是个文化上的“哈日族”，事情毋宁说刚好相反。才大魄粗的郭沫若从来没有把日本真正放在眼里过，连他去日本留学，都是退而求其次，而且志趣不在东洋，而是在西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读的是西洋书，受的是东洋气”。而且，即使是在东瀛的情场上，郭沫若也能左右逢源，保持主动，毫无“弱国子民”的气馁。到日本没两三年，就赢得了护士小姐安娜的芳心，筑起爱巢。比起失魂落魄的郁达夫，他算得上一位了不起的英雄。然而，“英雄难过美人关”，在真正的东瀛美人面前，郭沫若也有缴械投降的时候。这在小说《喀尔美萝姑娘》中有充分的表现。小说故事很简单：一个学工科的中国留学生，疯狂地迷恋一位他崇拜为“喀尔美萝姑娘”的街头卖糖少女，竟至于不惜抛弃家庭、学业，甚至自己的身家性命。需要强调的是，那位中国学子没有任何沉沦的理由，领着官费在日本读书，家有贤妻爱女陪伴，既没有性的苦闷，又没有孤独的折磨，其行为的动机实在叫人思谋不透。如果非要追究，那只有追究到双美丽的眼睛和睫毛上去，那位中国学子一说到它，冥冥之中仿佛就有感应，当那扇纸窗徐徐拉开，卖糖少女露出半个面时，他就彻底被俘获，一切疯狂与不幸从这里开始。郭沫若以他特有的夸饰，这样形容这位“喀尔美萝姑娘”——这些描写，令人想起古老的“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传奇故事，手法虽然不够空灵洗练，却愣将那种幻美写了出来。这位街头卖糖少女来路神秘，作者以托梦的手法暗示她是贵族的一位私生女，她的美质来自遗传，将“幻”的气氛充分渲染。确实，那不是实在的美，而是镜中花，水中月，对人有特殊的引诱和召唤的力量。在这位喀尔美萝姑娘的吸引下，那位中国学子仿佛中了魔一般，不顾一切地追求，妻儿、事业，甚至祖国，都不能留住他，最后于精神恍惚中，跃进了大海！——作为那个时代叱咤风云的文化英雄，郭沫若写出这样一篇颓废的作品，确实费人思索，在使人看到作者人性丰富多面的同时，也使人领教：当“温柔”、“妩媚”和“幻美”三力合发的时候，将会释放出何等可怕的能量，东瀛女子魅力的极限，也正在其中。（原载《中华散文》2005年第5期）-李兆忠","中国文学年鉴2006\\作品选载","女子;女人;郁达夫;男人;东方;温柔;日本女性;郭沫若;老婆;情人;梁晓声"]
["喊山",{"$cut":{"chars":30000,"head":"一\n太行大峡谷走到这里开始瘦了，瘦得只剩下一道细细的梁，从远处望去拖拽着大半个天，绕着几丝儿云，像一头抽干了力气的骡子，肋骨一条条挂出来，挂了几户人家。这梁上的几户人家，平常说话面对不上面要喊，喊比走要快。一个在对面喊，一个在这边答。隔着一条几十米直陡上下的沟，声音倒传得很远。韩冲一大早起来，端了碗吸溜了一口汤，咬了一嘴右手举着的黄米窝头冲着对面口齿不清地喊：“琴花，对面甲寨上的琴花，问问发兴割了麦，是不是要混插豆？”对面发兴家里的琴花坐在崖边边上端了碗喝汤，听到是岸山坪的韩冲喊，知道韩冲断顿了想绕着山脊来自己的身上欢快欢快。斜下碗给鸡们泼过去碗底的米渣子，站起来冲着这边上绷了额头喊：“发兴不在家，出山去矿上了，恐怕是要混插豆。”这边厢韩冲一激动又咬了一嘴黄米窝头，喊：“你没有让发兴回来给咱弄几个雷管？獾把玉茭糟害得比人掰得还干净，得炸炸了。”对面发兴家里的喊：“矿上的雷管看得比鸡屁眼还紧，休想抠出个蛋来。上一次给你的雷管你用没了？”韩冲咽下了黄米窝头口齿清爽地喊：“下了套子，收了套就没有下的了。”对面发兴家的喊：“收了套，给我多拿几斤獾肉来啊！”韩冲仰头喝了碗里的汤站起来敲了碗喊：“不给你拿，给谁？你是獾的丈母娘呀。”韩冲听得对面有笑声浪过来，心里就有了一阵紧一阵的高兴。哼着秧歌调往粉房的院子里走，刚一转身，迎面碰上了岸山坪外地来落户的腊宏。腊宏肩了担子，担子上绕了一团麻绳，麻绳上绑了一把斧子，像是要进后山圪梁上砍柴。韩冲说：“砍柴？”腊宏说：“呵呵，砍柴。”两个人错过身体，韩冲回到屋子里驾了驴准备磨粉。腊宏是从四川到岸山坪来落住的，到了这里，听人说山上有空房子就拖儿带女的上来了。岸山坪的空房子多，主要是山上的人迁走留下来的。以往开山，煤矿拉坑木包了山上的树，砍树的人就发愁没有空房子住，现在有空房子住了，山上的树倒没有了，獾和人一样在山脊上挂不住了就迁到了深沟里，人寻了平坦地儿去，獾寻了人不落脚踪的地儿藏。腊宏来山上时领了哑巴老婆，还有一个闺女一个男孩。腊宏上山时肩上挑着落户的家当，哑巴老婆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哑巴的脸蛋因攀山通红透亮，平常的蓝衣，干净、平展，走了远路却看不出旅途的尘迹来。山上不见有生人来，惹得岸山坪的人们稀罕得看了好一阵子。腊宏指着老婆告诉岸山坪看热闹的人，说：“哑巴，你们不要逗她，她有羊羔子疯病，疯起来咬人。”岸山坪的人们想：这个哑巴看上去寡脚利索的，要不是有病，要不是哑巴，她肯定不嫁给腊宏这样的人。话说回来，腊宏是个什么样的人——瓦刀脸，干巴精瘦，痘痘眼，干黄锈色的脸皮儿上有害水痘留下来的痘窝窝，远看近看就一个字“贼”。韩冲领着腊宏转一圈子也没有找下一个合适的屋。转来转去就转到韩冲喂驴的石板屋子前，腊宏停下了。腊宏说：“这个屋子好。”韩冲说：“这个屋子怎么好？”腊宏说：“发家快致富，人下猪上来。”韩冲看到腊宏指着墙上的标语笑着说。标语是撤乡并镇村干部搞口号让岸山坪人写的，当初是韩冲磨粉的粉房，磨房主要收入是养猪致富，韩冲说：“就写个养猪致富的口号。”写字的人想了这句话。字写好了，韩冲从嘴里念出来，越念越觉得不得个劲，这句话不能细琢磨，细琢磨就想笑。韩冲不在这里磨粉了，反正空房子多，韩冲就换了一个空房子磨粉。韩冲说：“我喂着驴呢，你看上了，我就牵走驴，你来住。”韩冲可怜腊宏大老远的来岸山坪住，山上的条件不好，有这么个条件还能说不满足人家。腊宏其实不是看中了那标语，他主要是看中了房子，石头房子离庄上的住户远，抬头低头的能不多碰见人最好。住下来了，岸山坪的人们才知道腊宏长得一副鸡头白脸相不说，人很懒，腿脚也不轻快。其实靠山吃山的庄稼人只要不懒哪有山能让人吃尽的！腊宏常常顾不住嘴，要出去讨饭。出去嘛大都是腊月天正月天，或七月十五，八月十五的，赶节不隔夜，大早出去，一到天黑就回来了。腊宏每天回来都背一蛇皮袋从山下讨来的白馍和米团子，山里人实诚，常常顾不上想自己的难老想别人的难，同情眼前事，牺惶落难人。哑巴老婆把白馍切成片，把米团子挖了里边的豆馅，摆放在有阳光的石板上晒，雪白的白馍，金黄的米团子晒在石板地上，走过去的人都要回过头咧开嘴笑，笑哑巴就是聪明，知道米团子是豆馅，容易早坏。腊宏的闺女没有个正经名字，叫大。腊月天和正月天这几天，岸山坪的人会看到，腊宏闺女大端了豆馅吃，紫红色的豆馅上放着两片儿酸萝卜，韩冲说：“大，甜馅儿就着个酸萝卜吃是个什么味道？”大以为韩冲笑话她就翻韩冲一眼，说：“龟儿子。”韩冲也不计较她骂了个啥往她碗里夹两张粉浆饼子。大扭回身快步搂了碗进了自己的屋子里。一会儿拽着哑巴出来指着韩冲看，哑巴乖巧的脸蛋儿冲韩冲点点头，咧开的嘴里露出了两颗豁牙，吹风露气地笑，有一点感谢的意思。韩冲说：“没啥，就两张粉浆饼子。”韩冲给岸山坪的人解释说：“哑巴不会说话，心眼儿多，你要不给她说清楚，她还以为害她闺女呢。”挖了豆焰的米团子，晒干了，春夏煮在锅里吃，米团子的味道就出来了。是什么味道呢？是那种小年的味道。哑巴出门的时候很少，基本上是不出门。岸山坪的人们觉得哑巴要比腊宏小好多岁，看上去比腊宏的闺女大不了几岁，也拿不准到底小多少岁。哑巴要出门也是在自己的家门口，怀里抱着儿，门墩上坐着闺女，身上衣服不新却看上去很干净，清清爽爽的小样儿还真让青壮汉们回头想多看几眼睛。两年下来，靠门墩的墙被抹得亮汪汪的，太阳一照，还反光，打老远看了就知道是坐门墩的人磨出来的。岸山坪的人不去腊宏家串门，腊宏也不去岸山坪的人家里串门。腊宏有时候打老婆打得狠，边打还边叫着“你敢从嘴里蹦一个字出来，我要你的命。”岸山坪的人说：一个哑巴你倒想让她从嘴里往出蹦一个字？有一次韩冲听到了走进去，就看到了腊宏指着哆嗦在一边的哑巴喊着：“龟儿子，瓜婆娘”，看着韩冲进来，反手捏了两个拳头对着韩冲喊起来：“谁敢来管我们家的事情，我们家的事情谁敢来管！”腊宏平常见了人总是笑脸，现在一下板了脸，看上去一双痘痘眼聚焦在鼻中央怪阴气的。韩冲扭头就走，边走边大气不敢出地回头看，怕走不利索身上沾了什么霉事。事情过后腊宏见了韩冲照样笑，韩冲就不大乐意看他那笑，岸山坪的人也就不大愿意管他们家的事了。韩冲驾了驴准备磨粉。他先牵了驴走到院子一角放松驴吧嗒两粒儿驴粪，后又给驴套上嘴护捂了眼罩驾到石磨上。用漏勺从水缸里捞出泡软的玉茭填到磨眼上，韩冲拍了一下驴屁股，驴很自觉地绕着磨道转开了走。韩冲在岸山坪磨粉。因为山上穷，30岁了没有说上媳妇，想出去招女婿，出去几次也没有弄对个合适家户，反复几年下来就这么耽搁了。也不是说韩冲长得不好，总体看上去比例还算匀称，主要问题是山上穷，迁不到山下户，哪个闺女愿意上来？次要问题是他和发兴老婆的事情，张扬得山下一平川风声，这种事情张扬出去就不是落到了尘土里了，落入了人嘴里，人嘴里能飞出什么好鸟吗？头一道粉顺着磨缝挤下来流到槽下的桶里，韩冲提起来倒进浆缸，从墙上摘下箩开始舀了粉箩，韩冲一边箩，一边擦着溅在脸上的粉浆，白糊糊的粉浆像梨花开满了韩冲的衣裳。韩冲想：都说我身上有股老浆气，像裹脚老婆的脚臭味道，女人不喜欢挨，我就闻着这个味道好，琴花也闻着这味道好。一想到琴花，想到黑里的欢快，韩冲就鸟儿一样吹了两声口哨。韩冲箩下来的粉叫第二道粉，也是细粉，要装到一个四方白布上，四角用吊带挽起来吊到半空往出泠水，等水泠干了，一块一块掰下来，用专用的荆条筐子架到火炉上烤。烤干了打碎就成了粉面，和白面豆面搭配着吃，比老吃白面好，也比老吃玉茭面细，可以调换一下口味。甲寨和沟口附近的村子，都拿玉茭来换粉面。韩冲用剩下来的粉渣喂猪，一窝七八头猪，猪的饭量比人的饭量大，单纯喂粮食喂不起，韩冲磨粉就是为了赚个粉渣喂猪。做完这些活，韩冲打了个哈欠给驴卸了眼罩和护嘴，牵了出来栓到院子里的苹果树上。眯了眼睛望了望对面崖边上，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他现在最想找的人——发兴老婆琴花。“韩冲，傍黑里记着给我舀过一盆粉浆来。”琴花让韩冲舀粉浆过去，韩冲就最明白是咋回事了，心里欢快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叫他晚上过去的暗号。没等得韩冲回话，就听得后山圪梁的深沟里下的套子轰的响了一下，韩冲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对着对面崖头上的琴花喊：“日他娘，前晌等不得后晌，蹦了，吃什么粉浆，你就等着吃獾肉吧！”韩冲扭头往后山跑。后山的山脊越发的瘦，也越发的险，就听得自己家的驴应着那一声儿欢快“哥哦哥，哥哦哥——”地叫。韩冲抓着山体上长出来的荆条往下溜，溜一下屁股还要往下坐一下。韩冲当时下套的时候，就是冲着山沟里人一般不进去，獾喜欢走一条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点弯道都不绕。獾拱土豆，拱过去的你找不到一个土豆，拱得干干净净，獾和人一样就喜欢认个死理。韩冲溜下沟走到了下套的地方，发现下套的地方有些不对劲。两边上有两捆散开了的柴，有一个人在那里躺着哼哼。韩冲的头霎时就大了，满目金星出溜出溜往出冒。炸獾炸了人了！炸了谁了？韩冲腿软了下来问：“是谁？”“韩冲，龟儿子，你害死我了。”听出来了，是腊宏。韩冲奔过去看，看到套子的铁夹子夹着腊宏的脚丢在一边，腊宏的双腿没有了。人歪在那里，两只眼睛瞪着比血还红。韩冲说：“你来这里干啥来了？”腊宏抬起手指了指前面，前面灌木丛生，有一棵野毛桃树，树上挂了十来个野毛桃果，爆炸声早过去了，有一个小松鼠瞅这边看，实在是瞅不见有什么好景致，小松鼠三跳两跳的抓着树枝跳开了。韩冲回过头，看到腊宏歪了一下头不说话了。韩冲过去把腊宏背起来往山上走，腊宏的手里捏了把斧头，死死的捏着，在韩冲的胸前晃，有几次灌木丛挂住了也没有把它拽落。韩冲背了腊宏回到岸山坪，山上的男女老少都迎着韩冲看，看背上的腊宏黄锈色的脸上没有一丝儿血色。把他背进了家放到炕上，他的哑巴老婆看了一眼，紧紧地抱了怀中的孩子扭过头去弯下腰呕吐了起来。听得腊宏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韩冲把他搬过来放到了炕上，哑巴抬起身迎了过来，韩冲要哑巴倒过来一碗水，哑巴端过来水似乎想张了嘴叫，腊宏的斧头照着哑巴就砍了过去。腊宏用了很大的劲，嘴里还叫着：“龟儿子你"}},"中国文学年鉴2005\\作品选载","哑巴;琴花;腊宏;粉面;孩子;山坪;村干部;女人;粉房;团子;红霞"]
["一坛猪油","一九五六年吧，我三十来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上头的两个是儿子，一个九岁，一个六岁。老小是个丫头，三岁，还得抱在怀里。那年初夏的一个日子，我在河源老家正喂猪呢，乡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是俺男人老潘写来的，说是组织上给了笔安家费，林业工人可以带家属了。他让我把家里的东西处理一下，带着孩子投奔他去。老潘打小没爹没娘，他有个弟弟，也在河源。那时家里没值钱的东西，我把被褥、枕头、窗帘、桌椅、锅铲、水瓢、油灯统统给了他。猪被我贱卖了，做路费；房子呢，歪歪斜斜的两间泥屋，很难出手。我正急着，村头的霍大眼找上门来了。霍大眼是个屠夫，家里富裕，他跟我说，他想要这房子做屠宰场，问我用一坛猪油换房子行不。见我犹豫，他就说老潘待的大兴安岭他听人说过，一年有多半年是冬天，除了盐水煮黄豆就没别的吃的，难见荤腥。他这一说，我活心了，跟着他去看那坛猪油。那是个雪青色的坛子，上着釉，亮闪闪的。先不说里面盛的东西，单说外表，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我见过的坛子，不是紫檀色的就是姜黄色的，乌秃秃的，敦实耐用，但不受看。这只坛子呢，天生就带着股勾魂儿的劲儿，不仅颜色和光泽漂亮，身形也是美的。它有一尺来高，两拃来宽，肚子微微凸着，像是女人怀孕四五个月的样子。它的勒口是明黄色的，就像戴着个金项圈，喜气洋洋的。我还没看坛子里的猪油，就对霍大眼说，我乐意用它换房子。我掀开坛子的盖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油香，只有新炼出的猪油才会有这么冲的香气啊。再看那油，它竟然灌满了坛子，不像我想的，只有多半坛。那一坛猪油少说也有二十斤啊。猪油雪白雪白的，细腻极了，但我还是怕霍大眼把好油注在上面，下面凝结的却是油渣。我找来一截高粱秆，想探个虚实。我把高粱杆插进猪油的时候，霍大眼在一旁叹着气。我插得很慢，高粱秆进入得很顺畅，一直到底，些微阻碍都没有，说明这油是没杂质的。我抽出高粱秆来的时候，霍大眼说，这坛猪油是新炼的，用了两头猪上好的板油，他嘱咐我不能把猪油送给别人吃，谁想舀个一勺两勺也不行，一定要自己留着，因为这坛猪油他是专为我准备的。他说我若给了不相识的人吃，等于糟践了他的心意。我答应着，搬起这坛猪油出了院子。我领着仨孩子上路了。那时老大能帮着干活了，我就让他背着四只碗、一把筷子、五斤小米和一个铝皮闷罐。老二呢，我也没让他闲着，他提着两罐咸菜和一摞玉米饼子。我编了一个很大的柳条篓，把我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下面，然后让老三坐在上面，这样我等于背了衣服又背了孩子。我怀中抱着的，就是那个猪油坛子。那是七月，正是雨季。临出发时，老潘的弟弟送了我一把油纸伞。我把它插在柳条篓里。老三在篓子里待得没意思时，就把它当甘蔗，啃个不停。我们先是坐了两个钟头的马车，从河源到了林光火车站。在那儿等了三个钟头，天傍黑时，才上了开往嫩江的火车。那时往北边去的都是烧煤的小火车，它就像一头刚从泥里打完滚儿的毛驴，灰秃秃的。小火车都是两人座的，车上的人不多。别的旅客看我拖儿带女的，这个帮我卸背篓，那个帮我把孩子手中的东西接过来。还没等我们安顿好呢，火车就像打了个摆子似的，咣当咣当地开了。它这一打摆子不要紧，把站在过道上的老二给晃倒了，他的头磕在坐席角上，立时就青了，疼得哇哇大哭。我一想直后怕，万一老二磕的是眼睛，瞎了眼，我哪还有脸去见老潘呐。我把猪油坛子放在了茶桌下面。一到火车要靠近站台时，就赶紧猫腰护着，怕它像老二一样被晃倒了。带着仨孩子出门真不容易啊。一会儿这个说饿了，一会儿那个说要拉屎撒尿，一会儿另一个又说冷了。我是一会儿找吃的，一会儿领着他们上厕所，一会儿又翻衣服。天黑以后，车厢里的灯就暗了，小东西们折腾累了，老大斜倚着车窗，老二躺在坐席上，老三在我怀中，都睡了。我不敢睡，怕迷糊过去后，丢了东西和孩子。熬了一宿，天亮时，我们到了嫩江。按照老潘信上说的，我找到了长途客运站。往黑河去的大客车二天一趟，票贵不说，我们来得不凑巧，刚走了一辆，等下趟要两天呢。我怕住店费钱，就买了便宜的大板汽车票，当天下午就上路了。什么叫大板汽车呢？就是敞蓬汽车，车厢体的四周是八十公分左右高的木板，看上去像是猪圈的围栏。车上坐了三十来人，都是去黑河的。车上铺着干草，人都坐在草上。车头是好位置，稳，行路时不觉得特别颠，人家见我带着仨孩子，就让我坐在车头。我怕猪油坛子被颠碎，就把它夹在腿间。我用胳膊抱着孩子，用腿勾着坛子，引起了别人的笑声。有一个男人小声跟他身边的女人嘀咕：这女人一定是想男人了，把坛子都夹在裤裆里了。我白了他们一眼，他们就赶紧夸那只坛子好看。坐敞蓬车最怕的不是毒日头，而是雨。一下雨，大家就得把一块大苫布打开，撑在头顶，聚堆儿避雨。雷阵雨不要紧，哗啦哗啦下个十分八分也就住了，要是赶上大雨，就遭殃了。路会翻浆，不能前行，就得停靠在中途的客栈。我们离开嫩江时天还好好的，走了两个来钟头后，天就阴了。路面坑坑洼洼的，司机开得又猛，颠得我骨头都疼了，好多人都嚷着肠子要被蹾折了。乌云越积越厚，接着空中电闪雷鸣的，没等我们把苫布扯开，雨点就噼里啪啦落下来了。我在车头，又要撑苫布又要顾孩子的，早把猪油坛子丢在一边了。那时只嫌自己长的手少，要是多出一双手来多好啊。雨越下越大，车越开越慢，苫布哗哗响着，感觉不是雨珠打在上面，而是一条河从天上流下来了。苫布下的人挤靠在一起，才叫热闹呢。这个女人嫌她背后的男人顶着了她的屁股，那个女人又嫌挨着她的老头儿口臭，抱怨声没消停过。不光是女人多嘴多舌，家禽也这样。有个人带了一笼鸡，还有个人用麻袋装着两只猪羔。鸡在窄小的笼子中缩着脖子咕咕叫，猪把麻袋拱得团团转。老大看猪羔把麻袋快拱到猪油坛子旁边了，就伸脚踹了一下。猪羔的主人生气了，他骂老大：它是猪，不懂事，你也是猪啊？老大小小年纪，但嘴巴厉害，顶起人来头头是道。他说：它不是人，不懂事；你是人，怎么也不懂事？苫布下的人都被老大的话给逗笑了。傍晚的时候，汽车终于在老鸹岭客栈停了下来。尽管挡着苫布，但雨实在太大了，我蹲在苫布边上，衣服的后背都被雨潲湿了。我抱着坛子走进客栈时，店主一眼就相中它了。他问我，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古董啊？我说这不过是只猪油坛子。他嘴里啧啧叫着，在坛子上摸了一把又一把。他老婆看了生气了，说，你看它细发，摸个没完了？店主说，坛子又不是女人的屁股，有什么不能摸的？店主问我，它值多少钱，连油带坛子卖给我行吗？我说自己用两间泥屋换来了这坛猪油，我喜欢，不卖。店主冲我翻眼白，他老婆却给了我一个媚眼。我们在老鸹岭等天放晴，一停就是三天。那时的客栈都是光板铺，上下两层，每层铺能躺二十几人。一般是男人住上铺，女人和孩子住下铺。人多，被子不够使，就两个人用一条。为了省点儿钱，我和孩子不吃客栈的饭，吃自己带来的玉米饼子和咸菜。下雨天凉，我怕孩子们受寒会闹病，就借用他们的灶房，用带来的闷罐和小米熬粥。我一进灶房，店主就和我纠缠，要买那只猪油坛子，说是多给我钱，不让他老婆知道。我讨厌和老婆隔心的男人，就说你就是给我座金山，也不换这个坛子！店主生了气了，他要收我煮粥的柴火费。我说你觉得那点儿钱拿在手上不烫手，就收吧！他冲我大叫：你这种死心眼儿的女人拿在手上才烫手呢！在客栈里，人睡在铺上，东西什么的都得堆在地上。当然，能放在睡人的屋子的东西都是死物。活物呢，像旅客带来的猪羔和鸡，都放在马房里。但凡开客栈的，没有不养马的。小孩子们喜欢在马房玩。离开老鸹岭的前一天，我去马房找老二和老小，在那儿给马喂食的店主指着他的几匹马说，说吧，你相中了哪个，我让你牵走！我问，你怎么非要这个坛子不可呀？店主说，好物件和好女人一样，看了让人忘不了！咱没福分娶好女人，身边有个好坛子，也算心里有个惦记的！谁想这话被他老婆听到了呢。马房的地上铺着干草，所以谁也没听见她进来了。这女人真是刚烈啊，她一句话没说，一头朝拴马的柱子撞去，当时就昏了，额角裂了道口子，鲜血一股一股地流出来，把玩捉老鼠游戏的孩子们都吓坏了。这天晚上，雨停了，月亮出来了。第二天早晨，鸡还没叫，司机就吆喝我们上路了。当我抱着猪油坛子上汽车时，看见店主的老婆站在车旁。她受伤的额头上贴着一块药布，脸是灰的。她见了我叫了一声妹子，扑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让我留下那个坛子！她说这一夜想明白了，要是一个男人身边活物死物都不让他喜欢，这男人就等于活在阴天里，她不想看他男人以后天天阴沉着脸。说完，她哭了。我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司机把店主找来了。店主听说他老婆下跪是为了给他要坛子时，受感动了。他把老婆拉起来，说，下了三天雨，地上潮气大，你有关节炎，要是跪犯了病，自己遭罪不是？你要是想跪，晚上就跪我的肚子上，那儿热乎。他那话儿，把围观的人都逗笑了。店主对我说，好看的东西都是惹祸精，咱不要那个玩意儿了，你快抱着走吧。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看坛子的眼神还是留恋的。我们离开老鸹岭客栈时，太阳冒红了，店主搀着他老婆回屋了。我的眼睛湿了，觉得这个坛子没白用房子来换，真是宝物啊。大家看着他们夫妻和睦了，都跟着高兴。男人打口哨，女人哼着歌。鸟儿也跟着凑热闹，空中传来阵阵欢快的叫声。有人说，现在客栈没旅客了，店主一定是一进屋就脱了裤子，让他老婆上来跪肚皮啦！大家哈哈笑。我家老二问，肚皮那么软，能跪住人吗？一个黄胡子男人说，男人身上有根绳，用它拴女人，一拴一个灵，跪得住，跪得住！大家笑得更厉害了。老二凡事爱刨根问底，他问，那根绳在哪儿？快告诉我呀。我们笑了一路。傍晌午时，车停在潮安河，我们到一家小店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接着赶路。太阳落时，到了黑河。黑河是我今生到过的最大的城市啦，黑龙江就打城边流过。城里有高楼，有光溜溜的马路，有吉普车。街上骑自行车的人多，让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富裕的。一些女人穿着裙子，露着腿，看得出这个地方挺开放的。客运站就在码头边，车还没停下来，我就望见了码头上的客船和货船。往上游漠河去的船每星期有两趟，一趟大船，一趟小船。那儿的人管大船叫大龙客，小船叫小龙客。我们到的当天上午，小龙客刚走，大龙客要两天后才开。我乐意在黑河耽搁两天，想着这次到了老潘那里，一头扎进大山里，指不定哪年哪月再出来呢，我得给脑子里攒点儿好风景，空落时好有个念想啊。买了船票后，我就领着孩子逛商店，买了二十尺蓝色斜纹布、五尺平纹花布，想着过年时给孩子们做新衣。黑河的对岸就是苏联，有家商店有苏联围巾卖，我看着花色和质地都好，又不贵，给自己买了一块。除了这些，我还买了几条肥皂和几包蜡烛，把手里的钱基本花光了。上船时，兜里只剩六块钱啦。不过那时的钱真顶用呀，我们娘儿几个在船上吃一顿饭，一块钱就够了。大龙客比小龙客慢，又是逆水走，该是一天到的路，走了两天。坐船比坐敞蓬汽车要舒服多了，稳当，又风凉。白天时，我领着孩子站在船尾看山水，看江鸥，也看船上的厨子捕鱼。那时的鱼真旺呀，撒下一片网，隔半个钟头起网，起码能弄到一脸盆鱼。孩子们玩儿得高兴，到了下船时，个个都舍不得。我们下船的地方叫开库康，有人把它念白了，就成了开裤裆。老潘所在的小岔河经营所，离开库康还有五十多里呢。一下船，就有一个瘦高个儿的小伙子走上来问我，是潘大嫂吧？我说是啊。他说，我叫崔大林，潘所长让我来接你，我等了一个星期了。我对他说，这一路出来不顺当，在老鸹岭遇雨耽搁了三天，在黑河等大龙客又耽搁了两天。小伙子说，我还想呢，要是这趟船再等不来你们，我就回林场了。崔大林接过我怀中的猪油坛子，说，潘大嫂，你可真能耐，领着仨孩子，又倒火车又换船的，还捧着个坛子！这崔大林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机灵，会说话。他说他是林场的通讯员。我跟在崔大林身后去客店的时候，心里想，老潘当了所长了，看来在这里干得不错呀。可他在信上一个字也没透露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好事坏事都不爱跟女人说。大龙客在开库康停了二十分钟，接着走了，它还有三站到终点呢。我们在开库康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崔大林准备了一副担子，挑着两个箩筐。他让老二坐在前筐，说是男孩子皮实，不怕日头。老小坐在后筐，说是有他的身影做着阴凉，老小在后筐就不会觉得太晒。他还把我们带来的东西分装在两个箩筐里。他挑着担子在前，我和老大跟在后面。我把猪油坛子放在背篓里，背在肩上，比抱在怀中要得劲多了。要是轻手利脚地走五十里路，也得多半天，何况我们挑担背篓的，走的又是林间小路呢。崔大林虽然有力气，但他每挑个半小时左右，也要停下来喘口气。歇着时，老大爱问，还有多远？崔大林总是说，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那时山上的树真多啊，水桶那么粗的落叶松和碗口粗的白桦树随处可见。林子中的鸟儿也多，嗽啾地叫得怪好听。渴了，我们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吃上一把从开库康客店买的炒米。林子里的野花也多，老小坐在后筐里，时不时伸出手揪上一朵，不管是红百合、白芍药还是紫菊花，只管往嘴里填。我怕有些不认识的花会药着她，只让她吃百合花。大概她嘴里有了花香的缘故吧，蝴蝶和蜜蜂爱往她嘴丫飞，她哇哇叫着，挥着小手赶它们。要说林中什么东西最厌烦人？那就是蚊子、瞎蠓和小咬。它们都是爱喝人血的家伙。我们走着路的，它们难下口，坐在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可就遭殃了，到了中午，我发现老二的左眼皮让瞎蠓给咬肿了，他看上去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老小呢，她的脖子和胳膊让蚊子叮了好多处，起了一片红点儿。我心疼坏了，心里忍不住埋怨老潘，他也不想着我领着仨孩子一路有多辛苦，只打发个人来，真心狠啊。想着到了那里后，一定不和他睡一个被窝，晾着他。我们拖拖拉拉走到下午，忽然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崔大林放下担子对我说，这一定是打猎的鄂伦春人。果然，一忽的工夫，就见一匹棕红色的马从林子中蹿出，马上是一个挎着猎枪穿着布袍子的鄂伦春人。他见了我们，跳下马，问崔大林我们要去哪里。崔大林说去小岔河经营所。鄂伦春人说他可以用马送我们过去。我让崔大林卸了担子，把箩筐吊在马上，但崔大林说他不累，非让我和老大骑马。老大胆子小，不肯骑。我也没骑过马，但看着马还算温顺，再说我累得不行了，看见马跟见了救星似的，就背着猪油坛子壮着胆上马了。刚上去时晃悠了几下，走了一会儿，就习惯了。开始时鄂伦春人帮我牵着马，后来他看我骑得稳，就去抢崔大林的担子，说是换换肩，让他歇一歇。鄂伦春人的心眼儿真是好使啊。山中的路坑坑洼洼的，走这样的路，再有经验的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在马上自在了一个多钟头后，我们经过一片裸露着青石的柳树丛。没想到马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它一侧歪，我从马上掉了下来。我倒是没怎么伤着，就是胳膊肘和膝盖破了点儿皮，可是那个猪油坛子可怜见的，摔碎了。一想到坛子抱了一路，快到地方却出了事了，我哭了。心疼白花花的猪油，更心疼那个漂亮的坛子，早知如此，还不如把它留在老鸹岭客栈呢。崔大林见我哭，就安慰我，说是把坛子的碎瓷拨拉开，猪油还是能吃的。他把能盛油的东西都拿来了，闷罐，碗，一把一把地往里划拉猪油。这些器物满了后，我把老潘弟弟送的油纸伞打开，把余下的猪油收进伞里。好端端的猪油沾上了草，一些蚂蚁在里面钻来钻去，我那心啊，别提有多难过了！但我凡事能看得开，想着这个坛子太美了，所以命薄，碎就碎吧。我说什么也不敢骑马了。鄂伦春人觉得过意不去，他对老大说，他可以抱着他一同骑在马上，老大吓得连连说，我走得动。鄂伦春人要把坐着老二和老小的箩筐吊在马上时，他们也都哇哇叫，不愿意。他们一定是怕像我一样被颠下来。结果这匹马最后驮着的只是散装在背篓中的猪油。怕它们互相磕碰着，鄂伦春人捋了几把青草，把它们掖在闷罐、碗和半开的油纸伞之间。每走半个小时，他就去换崔大林，帮他挑会儿担子。就这样，我们走走停停，把太阳走落了，把月亮走升起来了，把野兔走回窝了，把眼睛锃亮的猫头鹰走出来了。晚上八点多钟，到了小岔河经营所。那时箩筐里的老二和老小已经睡过去了。老潘见了我，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是有两个牛郎帮我挑担子，福气不小啊。那时经营所的房子只有七八栋，有三十来个工人，其中七八个是带家属的，比我早到不了多少日子。我们住的房子是板夹泥的，很旧，老潘说那还是伪满金矿局留下的呢。我说，那我得留神点儿，说不定哪天挖地，挖出块狗头金呢！鄂伦春人把我们送到后，骑着马走了。我嫌老潘没留他过夜。老潘说，他们睡不惯屋子，喜欢住在林子里，你留他，他也不会答应的。我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安顿好孩子后，我烫了个脚，上了炕。快两年没见老潘，我有一肚子的委屈。猪油坛子碎了时，想着晚上给他点儿颜色看，可一见着人，就刚强不起来了，看他哪里都亲，最后还不是睡在一起了。只一两天的时间，小岔河的孩子们就熟悉起来了。老潘说年底时还要上一批工人，到时组织上会派来一个教师，那时老大就有学上了。不然他这种年龄不上学，在大山里就耽搁了。我把猪油从闷罐、碗和伞中用勺子刮到一个脸盆里，用它做菜。那时小岔河开垦出的土地不多，再加上菜籽不全，男人们只种了豆角和土豆。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女人就找了一个在山中游猎的鄂伦春人，让他教我们认野菜。采了水芹菜、山葱、老桑芹后，我们就掉着样地给男人们做菜，把他们吃得天天叫好，上山伐木时更有力气了。野菜用猪油烹调最对路了，野菜吃油啊。有时吃着吃着，会在菜里发现蚂蚁，那是猪油洒了时，蚂蚁趁乱溜进去的。它们贪了口福不假，小命却是搭上了。老潘夹着蚂蚁时，也不挑出，说是蚂蚁浸了一身的油，扔了可惜，连同它一起吃了。到了小岔河没两个月，我怀上了。兴许是吃猪油的缘故，这胎儿特别显怀，秋天蘑菇下来的时候，谁都看出我有了。男人们就拿老潘开玩笑，说，潘大嫂才来两个来月，你的种子就发芽了，本事大啊。老潘笑着说，都是猪油里的蚂蚁搞的，那东西长力气啊！大兴安岭一到十月就进入冬天了。那时的雪真大啊，一场连着一场。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树和人被这一上一下两片白给衬的，都成了黑的了。男人们采伐，女人也不能闲着，除了带孩子做饭，还得上山拉烧柴。碰到樟子松身上有明子疙瘩的，我们就锯下来，把它劈成片，用来引火。我们还把明子疙瘩放到大铁锅里，填上水，熬油。熬出的油像琥珀似的，可以用来点灯。这样的灯油散发的烟有股浓浓的松香气，好闻极了。我就是在熬松油的时候要临产的。那是一九五七年的四月，要是在南方，麦苗都青了，可小岔河还在下大雪，黑龙江也封冻着呢。当地虽然有个卫生所，但唯一的医生只能治个头痛脑热、处置点儿小的外伤什么的。碰到大毛病，就傻眼了，到时就得套上爬犁，用担架把重病号送到开库康。那时的女人最怕生孩子难产了。在那种地方，人说扔就扔了。按理说我生过仨孩子了，不该怕了，可是胎儿太大了，疼得我满炕打滚，就是生不下来。幸亏那是傍黑的时候，男人们从山里回来了。卫生所的医生看我那样子，害怕了，她让老潘赶快想办法送我出山。如果去开库康，快马也得三个钟头，何况我上不了马。这时崔大林说，要不就送江对岸吧，苏联那里的医院好。那个年月，住在黑龙江界河沿岸的村落，比如洛古河、马伦、鸥浦，如果碰到了来不及去大医院救治的重病人，便就近送到苏联去了，比如加林达、乌苏蒙。虽说过界是不允许的，苏联那边有岗哨，但他们看见抬来的是病人的话，就会让我们入境。老潘是个党员，又是经营所的领导，按理说不管我和孩子是死是活，该把我往开库康送，免生麻烦。但老潘就是老潘，他一点儿也没犹豫，立马吩咐人套马爬犁，准备担架，领上崔大林，把我用两床棉被包裹上，去了苏联。那个小村当地人叫它“列巴村”，列巴就是“面包”的意思。苏联人喜欢吃列巴，夏季时能从江边闻到对岸烤面包的香味。那时黑龙江还封冻着，省却了渡船的麻烦。我们一越边界，苏联岗哨的两个士兵就端着枪跑来了，没谁会说俄语，老潘指着马爬犁上的我，拍了一下我的大肚子，然后摇摇头，苏联士兵便明白这是遇到难产的病人了，点了点头。其中的一个带路把我们送到了医院。那家医院虽小，但设施全。接诊的是个年岁很大的男医生，胡子都白了。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后，先是给我打了一针，然后给我做了剖腹手术，取出了个哇哇哭叫的胖男娃。他快十斤重了，怪不得我生不下来呢。老潘一看母子平安，一个劲儿地给那个医生作揖。由于出来匆忙，我们什么礼物也没有带，老潘有块手表，他从腕上撸下来，送给医生，人家笑笑把表又套回他手腕上了。老潘满身翻，翻出半包烟和两块钱。钱是人民币，给他也不能使，老潘就把烟递给医生。医生指了指我，摆摆手，示意在病人面前不能抽烟。由于开了刀，当天不能返回，我们在那儿住了两天。苏联医生招待我们吃喝，还帮我们喂马。医院的女护士给我带来了鸡蛋和面包，还送给孩子一套棉衣裳，蓝地红花，怪好看的。临走的时候，我很舍不得，我亲了女护士，也亲了给我做手术的男医生。岗哨的士兵拿出一页我们谁都看不懂的纸，让老潘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回到小岔河林场后，老潘就去了开库康，辞他的所长去了。他说自己无组织无纪律，为了让老婆平安生产，越了边界，不配做所长了。但组织上只给他一个口头警告，没处分他。他从开库康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买了二斤喜糖，给小岔河的每户人家都分发了几颗。这孩子是在苏联生的，我们给他起的大名是“苏生”，小名呢，就叫蚂蚁。老潘说不是因为猪油中的蚂蚁滋养，他的精血不会那么旺，致使我怀的胎儿壮得生不下来。苏生是几个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了。宽额和浓眉随老潘，高鼻梁和上翘的唇角随我。眼睛呢，既不随我，也不随老潘，不大不小，黑亮极了，老潘说随蚂蚁，他非说蚂蚁的眼睛亮。小岔河的人都喜欢他，说他生就一副富贵相。人们很少叫他的大名，都爱叫他的小名。蚂蚁四岁时，崔大林结婚了。小岔河来了个皮肤白净的女教师，叫程英，扬州人。也许是江南的水土好吧，她长得才俊呢，杨柳细腰，俏眉俏眼的，两条大辫子乌黑油亮的，在肩后一荡一荡的，荡得男人们心都慌了。有三个人追求她，一个是开库康小学的老师，一个是小岔河林场的技术员，还有就是崔大林了。最后她还是嫁给了崔大林，人家说程英是看上了崔大林家祖传的一只镶着绿宝石的金戒指。在当地，结婚前夜有“压床”的习俗。所谓“压床”，就是找一个童子，陪新郎倌睡上一夜。据说这样婚床才是干净的。崔大林和程英都喜欢蚂蚁，就让他去压床。一般四岁的孩子，离不开父母的怀儿，可我们跟蚂蚁说，让他跟崔叔叔睡一夜的时候，他高高兴兴地答应了。崔大林抱他走的时候，蚂蚁还问，我是睡崔叔叔呢，还是睡程阿姨？把我和老潘笑得哇，说，你要是睡了程阿姨，崔叔叔就该打你的屁股了！蚂蚁没压好床，崔大林说，这孩子突然肚子疼，哼唷了一宿。到了天明，这才消停了。老潘去接蚂蚁的时候，他的肚子已经好了，他还拿着赏给他的两块压床钱，跟老潘说他能给家里挣钱花了。崔大林的婚礼才热闹呢，小岔河林场的人都到场了。那是一个夏天的礼拜天，我们在屋外搭起帐篷，支上锅灶，女人们七碟八碗地做菜，男人们喝酒，孩子们咂着喜糖做游戏，一直闹腾到晚上。年轻的小伙子又去闹洞房，把新郎新娘折腾到了天明。我们在婚礼上见到了新娘子手上戴的戒指。金戒指上果然镶着颗菱形的绿宝石，那宝石看一眼就让人忘不了，是那种没有一点儿杂质的透亮的绿，醉人的绿！我们这些女人拉着程英的手，个个看得“啧啧”叫，羡慕得不得了。有人说它值一栋好房子，有人说它值一车皮红松，有人说它值五匹好马，还有人说它值一千丈布。只要是我们能想得到的好东西，都被打上比方了。从那以后，我们见到的程英就是手指上戴着绿宝石戒指的样子。她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学生们都说那字被映得一闪一闪的。冬天时，她戒指上的那点儿绿看了让人动心，好像她的指尖上藏着春天。孩子们在小岔河一天天长大了，林场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小岔河学校又增加了一名男教师，是个单身，人家都说崔大林很不高兴他和程英一起工作。说来也怪，程英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她的身体看上去挺好，不像是不能生养的，有人就嘀咕崔大林有毛病。有一年春节，他们俩回程英的娘家探亲，回来时带来了大包小包的中药。从那以后，崔大林家就老是飘出汤药味。我们猜那是治疗不孕症的药。至于是谁吃，我们猜不出来，也不便问。山中的日子说慢很慢，说快也很快。好像是一忽的工夫，我的鬓角就白了，老潘的力气也不如从前了。尽管生了蚂蚁后我又怀上了两回，但没一个能站住脚。头一个三个月时就流产了，第二个倒是生下来了，是个女孩，才四斤多，我没奶水，只得喂她羊奶。她弱得三天两头就病，三岁时，一场高烧要了她的命。从那后，我就跟老潘说，咱也是奔五十的人了，有四个孩子了，再不要了。老潘说，不生也够本了，咱最后那一笔多带劲儿啊！那一笔当然指的是他心爱的蚂蚁。“文革”前，老大参加工作了，在小岔河林场当木材检尺员。老二喜欢上学，我们就让他在开库康上中学。老姑娘在小岔河上小学，她一拿课本就迷糊，脑瓜不灵便，程英说别的孩子记一个生字三五分钟就够了，她呢，一天也学不会一个字，都五年级了，没有一篇课文能读连贯。不过她手工活儿巧，会钩窗帘，织毛衣，还能裁剪衣裳，我想女孩子会这些就不愁嫁人了。最让人省心的是蚂蚁，他功课好，又勤快，还仁义。学校冬天得生炉子，他那个教室的炉子，都是他烧的。每天天还没亮，他就去烧炉子了。等到上课时，教室就暖和了。“文革”开始了，中苏关系也紧张了。因为我在苏联的列巴村生的蚂蚁，旧账新算，非说老潘是苏修特务，说老潘当年签的字是卖国的证明。他的经营所所长给撤了，人被揪斗到开库康，在船站打杂。崔大林也跟着倒霉了，被发配到开库康粮库看场。后来是老潘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说是当年是他主张送老婆去苏联的，而且字也是他签的，跟崔大林没丝毫关系，让他还是留在小岔河，说是崔大林在开库康，跟老婆分居，耽误下种。人家都知道崔大林没有孩子的事情，就把他放回小岔河了。不过他不能坐办公室了，跟工人一样上山伐木了。可是崔大林回到小岔河没多久，程英就死了。要了程英命的，是那只绿宝石金戒指。自打程英结婚后，那戒指就没离过手。她教书时戴着，挑水时戴着，到江边洗衣服时还戴着。也许是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程英后来脸色不如从前了，人也瘦了。有一天，程英去江边洗衣服，回来后发现戒指丢了。人一瘦，手指自然也跟着瘦了，再加上肥皂沫的使坏，戒指一定是秃噜到江中了。小岔河的人都帮着程英去找戒指，人们在程英洗衣服的那一段江面撒开了人，浅水处用笊篱捞，深水处由水性好的潜进去搜寻，折腾了两天，也没找着。程英没了戒指后，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看人时眼神发飘，你在路上碰见她，跟她打招呼，她就像没听见似的。她给学生上课，也是讲着讲着就卡了壳。她原来是个利索人，衣服从没褶子，裤线总是压得笔直的，辫子编得很匀称。可从戒指丢了后，她等于失去了护身符，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牙齿缝塞着菜叶也不知剔出来。从她的表现看，人们暗地都说，当年她嫁给崔大林，确实图的是财，而不是人。有天晚上，程英没有回来。崔大林把小岔河找遍了，也不见人。四天后，在黑龙江下游一个叫“烂鱼坑”的地方发现了她。尸首荡在岸边的柳树丛里，已经腐烂了。人们都说，程英要么是去江中找戒指时让急流卷走了，要么就是自杀。没了心爱的东西，她就活不起了。我想起蚂蚁当年去崔大林那儿压床时害肚子疼的事情，看来童子是有灵光的，他们的婚床没给那对新人带来好运。崔大林从此后腰就弯了，整天耷拉着脑袋，跟谁也不说话了。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像个小老头儿了。他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汤药味飘出来了。崔大林没了老婆，再加上他因为老潘受了牵连，我很过意不去。蚂蚁在家时，我常打发他去帮崔大林干点儿活儿，劈个柴啦，扫个院啦，挑个水啦。有时候做了好吃的，就送给他一碗。小岔河的人也可怜他，常有人往他家送菜和干粮。蚂蚁那时已经大了，他知道爸爸因为他而遭殃了，很不开心。他开始逃学，也不给学校生炉子了。有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红缨枪，步行几十里，去开库康看他爸爸。说是谁若敢在他爸身上动武，他就用刺刀挑了他！他十四岁时就有一米七了，体重一百多斤，胡子也长了出来，像个大小伙子了。开库康的人没有不知道蚂蚁的，他去到那里，总是雄赳赳的模样。就连批斗老潘的人都说，你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个好儿子！蚂蚁不上学后，冬天就上山伐木；夏天呢，他跟着人去黑龙江上放排，把木材从水上由小岔河运送到黑河的码头。每放一次排，总要十天八天的时间。放排是个危险的活儿，蚂蚁一跟着上排，我就睡不着觉，想着黑龙江上有许多急流险滩，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所以蚂蚁放排时，我总要请把头喝一次酒，托付他照应好蚂蚁。木排上的把头又称“看水的”，掌管棹，棹相当于船桨，起舵的作用。放排是否平安，取决于掌棹人的手艺。看水的把头都喜欢蚂蚁，说是他一上了排，一路风平浪静。他是福星。一般的木排有一百多米长，二十多米宽，排上能装二百多立方米的木材。一个排上放排的人总要有七八人，排上有锅灶和窝棚，可以在上面做饭和睡觉。把头说，蚂蚁最喜欢站在排上往江里撒尿，说是畅快。赶上月亮好的夜晚，他们在排上喝酒，蚂蚁就说快板书。他说书的内容是自编的，全是英雄美人的故事，放排的人都爱听。一九七四年吧，蚂蚁虚岁十八了。好多人都给他介绍对象，可蚂蚁说大丈夫四海为家，娶了女人累赘。这年夏天，他又去放排了。这次放排改变了蚂蚁的命运。从小岔河往黑河去的水路上，要经过一个叫金山的地方。金山的对岸，是苏联的一个小镇。一般来说，放排是昼行夜宿的，就是说每天晚上要找一个地方“停排”，第二天早晨再“开排”。金山那段水路石砬子多，赶上那天风大，看水的把头在停排时掌握不住棹了，木排打着旋儿，顺着风势，一直往苏联那边飘，一忽的工夫，就撞到人家的岸上了。那时苏联在黑龙江上增加了防御，常有被我们称为“江兔子”的巡逻艇在江上窜来窜去。木排一靠那岸，江兔子就追过来了，苏联士兵端着枪下来，哇啦哇啦地冲放排的人叫嚷。语言不通，把头就指着天，意思是说老天爷把我们吹来的，我们并没想越界。蚂蚁鼓着腮帮子，呜呜呜地学大风叫，把苏联士兵都逗笑了。那时正是傍晚，小镇的人家都在忙活晚饭，烤列巴的香味飘了过来。把头说，岸边有几个织鱼网的姑娘，其中一个姑娘穿着蓝色布拉吉，金黄色的头发，梳着一条独辫，水汪汪的大眼睛，白净的皮肤，鹅蛋形脸，嘴唇像是刚吃完红豆，又丰满又鲜艳。她不看别人，专盯着蚂蚁。把头知道苏联人喜欢喝酒，就把木排上的几瓶烧酒拿来，送给他们。他们呢，吩咐岸边的姑娘进镇子拿来了酸黄瓜和列巴。苏联士兵和放排的人围坐在岸边，一起吃喝。那个姑娘呢，就站在蚂蚁身后，一会儿帮他掰面包，一会儿帮他添酒。蚂蚁也喜欢她，看她一眼脸就红一阵。吃喝完了，天黑了，风住了，月亮升起来了，把头预备把木排摆回金山岸边了。那个姑娘看蚂蚁上了排，眼泪汪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勺，送给他。木勺的把儿是金色的，勺面呢，是金色的地儿，上面描画着两片红叶，六颗红豆。蚂蚁接了木勺后，把它插在心窝那儿。这次放排回来后，蚂蚁就不是从前的蚂蚁了。他常常一个人拿着木勺，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每天要去一次江边，名义是捕鱼呀、洗澡呀、刷鞋呀，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为了看看对岸。有一天，蚂蚁用网挂上来一条足有十多斤重的红肚皮的细鳞鱼。那鱼被提回家时，还摇头摆尾着。我想做个酱汁鱼，装上一罐，去开库康看看老潘。刮完鱼鳞，用刀剖膛时，我发现这鱼的鱼肚异常地大。大鱼的鱼肚是不可多得的美味，我划开鱼肚，一缕绿光射了出来，那里面竟然包裹着一只戒指！取出后一看，竟然是程英丢失的那一只，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怕是自己眼花了，喊来蚂蚁，他看了一眼就说，是程老师戴的戒指啊！我们把它放在水盆中，用肥皂洗了又洗，将附着在上面的鱼油和江草洗掉，它鲜亮得就像一个要出嫁的姑娘，看一眼就让人怦怦心跳。我想这条鱼要是早打上来就好了，那样程英就不会死了。这也说明，戒指确实是在她洗衣裳时滑落到江水中的。我和蚂蚁赶紧用块手绢包了戒指去崔大林家，想把它还了。谁知崔大林见了戒指后看了一眼就哭了，说，这是命啊，命啊，我不能要这戒指了。我以为他想起程英伤心，就说，你现在看着难受，就把它锁在柜子里。你下半辈子又不能一个人这么过下去，碰到合适的还得找一个，晚上吹灯后好有个说话的人。崔大林抓着我的手，哭得像个泪人，说，潘大嫂，这戒指命该是你的，我说什么也不能要。它要是再回到我家，我非死了不可！我说，这东西这么金贵，不是我的，我不能要。崔大林竟然给我跪下了，求我救救他，留下戒指。我见他那样，就说，那就给蚂蚁吧，鱼是他打上来的，等于他捡着的，这戒指留着他将来娶媳妇用。蚂蚁将崔大林从地上拉起来，干脆地说，我喜欢它，我要！就把戒指取过来，揣在兜里了。那时我并不知道崔大林心中的秘密，只当他没了旧人，怕见旧物了。我把那条细鳞鱼用油煎透，放了一碗黄酱，慢火煨了三个钟头，鱼骨都酥了，盛了满满一罐，搭了一辆拖拉机，去开库康了。那时从小岔河到开库康已经修了简易公路，走起来方便多了，两个钟头就到了。船站的人对老潘很好，并不让他干重活，我去了，还让他休息一天，陪我逛逛供销社。我跟老潘说了戒指藏在鱼肚中的事情，老潘说，听上去像是神话，只有蚂蚁才能把吞了绿宝石戒指的鱼打上来啊！我怎么能够想到，等我从开库康返回小岔河时，蚂蚁走了。他留下了三封信，一封是给开库康的组织的，说是他爸爸因为他生在苏联而成了苏修特务，现在他离开中国了，跟家里永久断了联系，应该把他爸爸放回小岔河了。一封是给他哥哥姐姐的，说是他不孝，请他们好好待父母，为我们养老送终。还有一封是写给我和老潘的，说是他此去，永不回来了，请我们不要难过，要保重身体。在我们那封信的下面，他还画了一个磕头的男孩，说是每年除夕，只要他活着，不管在哪里，他都会冲着小岔河的方向，给我们磕头拜年的。蚂蚁带走了那只戒指和那把描画着红豆的木勺。我明白，他这是游到对岸去了。老潘是条硬汉，我从没见过他掉泪，但蚂蚁的走，让他痛不欲生，以后只要谁一提起这个话题，他就掉泪。我也是心如刀绞，但为了老潘，只得挺住，我劝他，在哪里生的孩子，最后还得把他还到哪里，这是命啊。我们没敢把信的内容透露出去，只是说蚂蚁失踪了，不知去哪里了。不然，老潘等于有了一个叛国投敌的儿子，罪更大了。那些日子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的，怕蚂蚁突然被遣返回来。没有遣返的消息时，我们又担心他偷渡时淹死了，所以一听说黑龙江的哪个江段发现了尸首时，我们就打哆嗦，直到确认那人不是蚂蚁时，才会舒口气。到了冬天封江时，我们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想着蚂蚁一定是平安过去了，跟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了。“文革”结束了，老潘回到小岔河。那时经营所已经扩展成林场，上头派来了一个场长，让老潘做副场长，他谢绝了。他说自己快六十的人了，又得了风湿病，没能力做事情了。我明白，蚂蚁的离去，等于把他油灯中的灯芯抽去了，他的心里没有多少亮儿了。一九八九年，老潘死了。他活了七十岁，也算喜丧了。离世前，他对我说，真是馋你当年来小岔河时带来的猪油啊。我知道他是想蚂蚁了，就拿来蚂蚁留给我们的那封信。他眼睛盯着那个磕头的男孩，笑了笑，撒手去了。在老潘的葬礼上，崔大林把折磨了他半生的秘密告诉了我。他说那个戒指确实是我的，当年他从开库康接我来小岔河的路上，猪油坛子碎了，他在帮我往碗里划拉猪油时，发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他一时贪财，把它窃为己有。开始时他不敢把它拿出来，以为那是我藏到里面的，后来套问过我几次，知道那坛猪油是用房子换来的，戒指的事我一无所知，他就敢拿出来了。程英能跟他，确实是因为这只戒指。他其实心里清楚，程英更喜欢那个追求她的技术员。婚后，他一看到这只戒指，腿就发软，做不成男人该做的事。他央求过程英，不让她戴那玩意儿，可她不答应，他们为此没少吵嘴。我问崔大林，你为什么要等到老潘死了才告诉我？他说，老潘是条汉子，他要是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就能把我给杀了啊。我这才明白，当年霍大眼为什么嘱咐我不要让别人吃那坛猪油，看来他要送我那只戒指，他暗中是喜欢我的。老潘的弟弟刚好从河源老家赶来奔丧，我就向他打听霍大眼的情况。他说，霍大眼得了脑溢血，死了六七年了！他活着时，一见老潘的弟弟，就向他打听，你哥哥嫂子来信了吗，他们在那里过得好吗？老潘的弟弟说，有一回他告诉霍大眼，说我生了一个儿子，叫蚂蚁，霍大眼说了句，比叫臭虫好啊，气乎乎地走了。霍大眼的老婆是个泼妇，两口子别扭了一生。霍大眼病危时，他老婆正在鞋店试一双黑皮鞋。别人唤她快回家，她不急不慌地对店主说，给我换双红鞋吧，他死了，我得避邪，省得老王八蛋的鬼魂回来缠我。咳，可惜我知道这戒指的来历晚了一步。要是老潘在，我可以跟他显摆显摆：瞧瞧啊，也有别的男人喜欢我啊。不过以老潘的脾性，他听了后肯定会哈哈大笑着说，一个眼睛长得跟牛眼似的屠夫喜欢你，有什么臭美的？老潘死后的第二年，崔大林也死了。我仍然活着，儿孙满堂。我这一生，最忘不了的，就是从河源来小岔河那一路的风雨。我的命运，与那坛猪油是分不开的。夏日的傍晚，我常常会走到黑龙江畔，看看界江。在两岸间扇着翅膀飞来飞去的鸟儿，叫声是那么地好听。有一种鸟会发出“苏生——苏生——”的叫声，那时我便会抬起头来。我眼花了，看不清鸟儿的影子，但鸟儿身后的天空，我还看得挺分明呢。（原载《西部·华语文学》2008年第5期）-迟子建","中国文学年鉴2009\\作品选载","蚂蚁;崔大林;猪油;坛子;戒指;孩子;男人;女人;岔河;小岔;老婆"]
["风度","丽景酒店三楼，法兰西，六点。他们是这么告诉她的。法兰西是他们订的那间包房。和法兰西这个称谓相比，她的名字就显出了几分“土”，她叫程秀蕊，十九岁以前一直生活在乡村。不过，就像C市丽景酒店的这间“法兰西”并不在法兰西一样，今天的程秀蕊也已经不在乡村。那么，她去赴六点钟的这个聚会，原本谈不上什么扭捏和不自在。程秀蕊早就是C市的市民了，在市医院工会工作，一年前已经退休。但是，这个聚会是和乡村有关的。那天胡晓南给她打电话说得很明白，他说，知道谁要从北京来吗？李博呀。程秀蕊说李博不是在法国吗。胡晓南说刚回来，他的公司和北京谈一个环保项目。三十多年不见了，我们这几个黑石头村的人……王芳芳啊宋大刚啊……我们要聚一聚，我定地方我买单……结果就定了丽景酒店。这是C市最贵的酒店，胡晓南刻意的选择。他从二十年前大量收购贵州的“苗银”起家，如今在C市经营着珠宝批发。如果不是李博要从北京来，程秀蕊和他们一年也难得见一面。这是五月的一个晚上，程秀蕊提前给儿子儿媳和丈夫做好晚饭，换了身衣服，打车来到丽景酒店。她走进“法兰西”时，胡晓南他们几个以及他们的家属——各自的太太和先生，已经围在包房里一只象牙黄的大理石假壁炉前高谈阔论，他们在谈这间“法兰西”的格调。他们的谈论并没有因为程秀蕊的到来而打断，他们只是有个短暂的停歇，和她寒暄并告诉她李博的航班晚点了，大约八点左右才能到。但显然，他们没有因为航班的晚点而沮丧，毕竟李博是大家那么想见的人。所以他们又从法兰西说到这酒店的老板因为喜欢法国影星凯瑟琳·德纳芙，就在酒店的很多地方都摆了德纳芙的剧照。程秀蕊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他们的议论，一边给自己选了把据他们说是路易十六风格的软椅坐下来，接受了一名白制服上缝着金色肩章的服务员端来的普洱，就静静地自己待着了。她喜欢这样，三十多年前就是这样。她从来不是事件和谈话的中心，她只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胡晓南他们也深知她的秉性，他们愿意和她交往，虽然就出生地而言，她生在黑石头村，而他们，是三十多年前从C市去黑石头村插队的人。她喝了一口被介绍为“1729普洱会所”出品的普洱茶，环顾着“法兰西”。这包房并不大，仿路易十六时期的家具精巧和不太过分的繁琐兼而有之，颜色以金红、金黄、乳白为主调，华贵中也还有明亮和舒适。除了壁炉之外，烛台和水晶吊灯等等一应俱全，以郁金香图案的锦缎壁布装饰的墙壁上没有油画，正如胡晓南他们所言，凯瑟琳·德纳芙的各种照片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程秀蕊看过这位法国影星的一些电影，墙上的她高贵，优雅，神秘，她在墙上的凝固让这个房间变得更加具有现实感，或者也可以说更加戏剧化了。程秀蕊觉出今晚自己挑选的衣服和眼下的气氛相比，还是逊色了吧？她拿不准。她个子偏矮，穿了一条镶蕾丝花边的垂感不错的黑色长裙。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不应该穿这么一条长长的黑裙子。她下意识地看看胡晓南他们，他们衣着都很随便。胡晓南经营珠宝，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样珠宝，看上去他的夫人也和他一样——两口子就像和珠宝作对似的。王芳芳是一家国际品牌化妆品在这个省的总代理，可她自己却从来不用化妆品，也不向程秀蕊她们这些女士推荐。宋大刚供职于一家省级中医药学刊，刚从台湾参加一个两岸中药论坛回来，程秀蕊听见他正在讲台湾人把对某事或某人感到极端的恶心说成“恶到爆”。于是大家笑起来，一边齐声重复着“恶到爆”，玩味着这三个字组合起来的响亮和彻底。程秀蕊喜欢和他们相聚，从当年在黑石头村时就喜欢。她觉得他们是不俗的文明的人，而她内心深处总觉得和他们是有差距的。比如眼下，他们坐在这间冒充的“法兰西”里，并不是真的推崇它。他们选择它，是想让从真的法兰西归来的李博知道，三十多年之后的C市也已经有了类似这种格调的酒店。他们衣着随便地坐在这儿，大大咧咧地高谈阔论，甚至已经是对它的某种讥讽。又比如眼下，虽然大家的衣服都随便，可到底，他们的随便显出了那么一种不一般。生性敏感的程秀蕊意识到这点，再次生出要和他们相像的愿望，这愿望是她在少女时期就强烈存在的。尽管她已经是快做奶奶的人了，这心中的愿望还是点点滴滴如隐身人一样地追随着她。这时，只听宋大刚又从“恶到爆”讲起当年在黑石头村和李博走夜路拉粪的事，正是“恶到爆”让他想起那个倒霉的晚上。胡晓南立刻揭发说，是啊，几百斤的粪桶，你说不推就不推了，躺在地上破口大骂，人家李博劝了你一个多小时，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呢。宋大刚说敢情你没去推啊，那天晚上我实在是……实在是——恶到爆了！程秀蕊知道那个晚上。那年宋大刚和李博都是十几岁的孩子，李博十五岁，宋大刚十七。他们和胡晓南同在黑石头村的第八生产队，程秀蕊的爹就是八队的队长。村里为他们安排的房子在程家隔壁，一个只有两间干打垒小屋的院子。王芳芳分在六队，因为是女生，就选择住进一家农户。黑石头村是这一带平原的穷村，没有黑石头，有沙土地，产棉花。男劳力一天的工分是一毛二分钱。虽是穷，这三个城里来的学生却没有特别的沮丧，他们白天上工，晚上回来就着柴油灯读书写字。每当王芳芳过来串门的时候，他们还会一起唱歌，胡晓南有一只总是装在绿丝绒套子里的口琴。年龄最小的李博喜欢打乒乓球，每天不管多累他也要站在院里对着土墙打上一阵儿。常常在这时，隔壁的程家，程秀蕊的娘，一个头发蓬乱、颧骨红红的小个子妇女就会隔着墙头叹一声：唉，这些城里的学生啊，可怜不待见的！黑石头村的农民一向把这些城里来的孩子称作学生，暗含着某种敬意甚至是歉意。程秀蕊早就发现了这点。那时她才是真正的学生，她在五里地之外的镇上读高中。但是村里没有人叫她学生，“学生”说到底是叫给城市来的孩子的。黑石头村的人自觉地用这个称谓把城里人和乡下人分开了，这样的分开，程秀蕊竟也认可。有时她会站在本来就不高的墙头看看邻家院子，她见过读了半夜书的他们，是怎样在早晨脸也不洗就抄起小锄或者铁锨奔出门去上工。他们的鼻孔被冒烟的柴油灯熏得乌黑，眼珠子却是通红，地狱里出来的小鬼似的。他们衣衫褴褛，但他们使她受到吸引。她要娘有闲时帮他们缝补磨破的衣服，当她被派去送还那些衣服时，就自然地和他们认识了。程秀蕊一直觉得，那是她生活中最愉快的日子。她从他们那里借来不便公开的书，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她一边听着他们热烈的议论，一边怀着陌生的狂喜似懂非懂地“吞咽”着这些大书。年岁最小的李博，兴趣在另一类书上，他读《资本论》，并渴望读到《列宁全集》。为此他还托过程秀蕊，问她镇中学能不能借得到。程秀蕊对李博的阅读没有兴趣，她望着这个瘦弱而又羞涩的学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把乒乓球和《资本论》看成生活中那么要紧的事。有一天李博的乒乓球从墙那边飞过来落进程家院子，他紧跟着就跑过来四处找球。正在院里给一棵小石榴树浇水的程秀蕊见他急成那样，就帮着他一起找。他们发现乒乓球落进了猪圈，躺在泥沼一般的猪粪上，几乎要被圈里那只瘦弱的黑猪践踏。只见李博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手疾眼快地抢出了他的乒乓球。后来程秀蕊知道了，虽然一个乒乓球不过几分钱，但李博身上常常是一分钱也没有。她手持一只海碗大的葫芦水瓢舀来清水，让李博脱下粘满猪粪的球鞋，她要给他刷鞋。当他蹲下脱鞋时她就站在他的背后，她一眼就看见他头顶上有三个圆圆的“旋儿”。她想起娘常说的“一个旋儿横，俩旋儿拧，仨旋儿打架不要命”。她不相信李博是打架不要命的人，可她又暗想，这个蹲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分明有一股子谁都没有发现的力量——那时她脑子里还没有爆发力这个词。她舀来清水，替他冲洗干净被他紧紧攥住的乒乓球。望着他手中那个重新白净的小球，她说，为什么你不和胡晓南、宋大刚一块儿打球呢？他说他们不喜欢打乒乓球，他越是喜欢，他们就越是不喜欢。他这番话把她逗笑了，就又问，那你一个人和这土墙没完没了地打球可为了个什么呢？他说也不为什么，可以练发球吧，比如旋转发球。而且，不间断地练习，也能培养自己的球感。程秀蕊不知道“球感”意味着什么，但她很为这个词兴奋。她记得当时还问过他，干了一天活儿还打球也不嫌累得慌？他说干活儿是干活儿，打球是打球，打球是体育运动。她说干活儿不就是锻炼吗，还用得着专门运动？他说“嗯”。她记住了他这声再简短不过的“嗯”。有时候，程秀蕊也会想到李博的身世。村里人都听说了李博的身世，都知道他母亲是个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如今父母已经去世，李博被送往小姨家生活直到来黑石头村。小姨是县蓄电池厂的工人，姨父在工厂当门卫。但这并没有让人们由此就把李博看成工人阶级的后代，村人仍然会说，李博的娘啊，是个国民党的姨太太呢。话里或许有一点儿好奇，但更多的仿佛是惋惜。每逢想到这些，程秀蕊就会对这个小她几岁的孩子，莫名地生出一种怜恤之情。她和她的全家有时会邀请他们过来吃饭，玉米、红薯两样面混合的素馅蒸饺。馅儿是大白菜，把用棉籽油炒过的花椒碾碎，拌在白菜馅里，香味儿就出来了。那时王芳芳也被程秀蕊偷偷从邻队叫来，她的饭量一点儿也不比男生差。逢这时他们会敞开肚子，把自己吃得龇牙咧嘴，昏天黑地。他们感激生产队长家这种阶级阵线不清楚的温和，虽然，待他们温和的生产队长在家是打老婆的。程秀蕊的爹对待老婆——那个颧骨红红的小个子妇人很粗暴，为她白拿了队里豆腐房的两块豆腐，为她替队里一个被人揭发摘棉花时往裤裆里私藏了两把棉花的妇女说情，为她眼红邻队社员能偷着进城卖花生和黄豆赚零花钱，为天大的事和屁大的事……他都要打她。他打她有两个动作：一是揪住她的头发，二是脱下自己的鞋。他边用鞋抽打她，嘴里发出狂暴的怒吼，“呋呋”地呼着粗气。这是程秀蕊最为厌恶和恐惧的场景，她尤其受不了爹的脱鞋打人，她觉得这是乡下人最愚昧、最野蛮的动作之一。尽管她不知道城里人打架是怎样打法，但直觉让她认定，脱鞋打人，只有乡下人才这样。有一次爹扬着手中的鞋狂吼着追娘到院里，被刚好进院的李博他们看见。程秀蕊正要从院角儿的茅房出来，这情景叫她把眼一闭，恨不得一头撞墙。她猛地又蹲回茅坑，把自己给藏了起来。她蹲着，恼怒着爹的粗野，也恼怒着自己鞧在这个旮旯的委琐。可是，爹和娘对城里来的学生们，那实在是好。学生们似又拿不出什么来感激队长一家。一天李博从县城回来，兴奋地告诉胡晓南和宋大刚，他能从小姨她们厂拉来一车大粪送给程秀蕊家。乡村生活已经让李博他们懂得，人粪是粪中的上品，是农人最珍爱的细肥，所以它才会被称为“大”。给程秀蕊家送一车大粪，这是在厂里当门卫的姨父出的主意。原来厂里厕所是包给附近一个村子的，村人一星期来掏一次大粪。姨父说李博他们可以在村人之前先掏一次，其实也就是偷粪的意思了，因此要在晚上。粪桶和推粪的平板车由姨父疏通关系从厂里借出，但他们把大粪拉回村之后得赶紧连夜再将车和粪桶送还，毕竟，姨父是在冒险。黑石头村离县城25华里，连夜往返一次意味着要走五十多里路。即便对于成年人，这其实也是个难题。李博问胡晓南和宋大刚谁愿意和他一起去拉粪，胡晓南说队长派他夜里浇地，明摆着，只能是宋大刚和李博一道进城了。程秀蕊并不知道他们的偷粪计划，当他们就要去实施偷粪计划的时候，她跑来告诉李博一个消息：她们学校新来了一个名叫吴端的男生。这吴端的父母原是市政府的高级干部，因为有问题才下放到镇上。吴端在学校显得很突出，他穿浅驼色斜纹卡叽布制服短裤，把小方格衬衫扎在短裤里；他的白球鞋也总是那么雪白，在尘土飞扬的镇中学，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程秀蕊为此感到惊奇。但这并不是她向李博报告的主要内容，她要说的是，这个名叫吴端的男生会打乒乓球，曾经被市少年体校选中，来到镇上，已经代表校队打过多次比赛，听说是打遍全县无敌手。所有这一切都足以引起一所乡镇中学的注目，而最让程秀蕊兴奋的，是他的球技。她想到了李博，想到他孤单一人和土墙的拼杀，不知为什么，她忽发奇想地要促成一场比赛，一场吴端和李博之间的“男子乒乓球单打”。她自然还有一种让李博打败吴端的愿望，如果用敌方和我方来划分，显然她觉得她和李博都属于“我方”。她撺掇李博说，约他来打一场怎么样？她一边撺掇，一边紧紧盯住李博的脸，眼巴巴的。她这样撺掇时李博和宋大刚正要去往县城拉粪，但李博向程秀蕊隐瞒了晚上的偷粪工程。他非常注意地听着程秀蕊带来的消息，然后用一声“嗯”表示他同意约吴端。这同意虽只短到了一个字，程秀蕊却听出了其中的热望，便立刻追问明天行不行。原来她早就向吴端介绍过李博了，她盘算着明天是星期五，下午又没课，吴端要是能来黑石头村拜访李博，在小学校院子里那张红砖垒就的球台上比赛就最合适。她在村里念小学时就有那张破球台，只是她从来没见过有人用它打球，倒是有男生站在上面摔跤。李博为了这个“明天”稍微迟疑了一下，结果还是答应了一声“嗯”。那个下午，李博和宋大刚步行进城，在小姨家吃过晚饭就推上姨父预先准备好的粪桶和平板车，到厂里的几间厕所去掏粪。据宋大刚讲述，那个巨大的木制粪桶一个人都搂不住，他和李博轮流用粪勺舀个没完，怎么也是不见满。折腾了一两个钟头，大粪总算把粪桶填满时，他们估算了一下，足有200斤吧。他们推着硕大的粪桶上路，天已黑透，路又不平，桶里的屎尿被颠簸着不断溅出来，臭气冲天。这打乱了他们原来的计划：他们不能走土路，得绕着县城平坦的柏油路回村，这要比土路多走出五六里地，却能保住大粪的平妥。一路上，他们轮换着推车。俩人掏了一阵儿厕所已经很累，现在又要绕道回村，宋大刚就有点火不打一处来，一路走一路嘟嘟囔囔，抱怨着天黑，路远，粪臭；抱怨着这卖苦力的日子没有尽头。说到激愤处，他干脆双手一松将车把往地上一撂，躺在地上哭闹起来，仿佛一辈子的委屈都被这一车大粪勾引了出来，他非得对着这臭烘烘的黑夜撒一回泼不可。他口中喷射出一股又一股对所有人，甚至对某些大人物的诅咒。虽是无人的旷野，李博还是扑上去拿手捂住他的嘴，他就冲李博的手上吐唾沫。几十年之后的宋大刚，最怕黑石头村的人讲这段，每逢讲到这里他就高喊着“打住打住”。然后大家就说，这可都是你一字一句告诉我们的呀，人家李博可什么都没提过！是呀是呀，宋大刚说，可谁会想到叫你们当成了我这辈子的一个保留节目呢。那个晚上，李博蹲在他身边又劝又哄，用细瘦的胳膊拼着全身的力气抱宋大刚起来，让宋大刚空手跟着走，然后他单独一人把粪推回了黑石头村。接着，他们又连夜返回县城送还粪桶和平板车。当他们再一次从县城回到村里时，太阳已经很高。程秀蕊站在家门口，在光天化日之下闻着墙根那堆新粪呛人的气味，看着由远而近的李博和宋大刚。她已经从浇了一夜地回来的胡晓南那儿知道了这一夜的“粪”事，她粗算了一下，这一夜多，他们不停地走了70多里地吧。她看着这两个人，他们脚步趔趄，灰头土脸，形容憔悴，神情却亢奋，仿佛刚刚合伙殴打了别人，或是刚被别人痛打。宋大刚只对程秀蕊说了一句话：粪来了，我可得去睡了。程秀蕊对李博说，那你呢？她想到定在当天下午的比赛，很是不忍心。她告诉李博，吴端已经答应了今天下午。她又说要不咱们改一天吧。李博告诉她，不用改了，下午行。在那个五月的下午，在经历了一整夜的长途跋涉之后，李博在黑石头村小学的破院子里和镇中学的乒乓高手吴端如约会面。据说吴端还是身穿西式短裤小方格衬衫，白球鞋还是一尘不染。他的球拍是名牌“红双喜”的，他站在黑石头村小学的院子里，一定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李博的球拍是低一级“流星”的，边缘的破损处沾着星星点点的橡皮膏。他的衣裳，严格地说，他的衣裳肯定还溅着一些大粪的斑点。但这并不妨碍他和吴端在开赛前和比赛后还互相握手——据说。所以用了一些“据说”，是因为这场比赛的策划人程秀蕊没能来看比赛。那天她的娘，那个总是感叹李博他们“可怜不待见”的小个子妇人，在被丈夫又一次殴打时突发阑尾炎，程秀蕊和爹一块儿送她去了镇医院。虽然娘在镇医院当时就做了手术，但程秀蕊回到村里已经是第二天，赛事早已结束。很长时间里，这成为程秀蕊一个特别重要的遗憾。守候了娘一夜的程秀蕊满心惦记的都是李博的输赢。她一回村就迫不及待地向胡晓南和宋大刚打听昨天的比赛。谁赢了？她问他们。他们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去观战，程秀蕊想起来了，他们不喜欢乒乓球。她又去向村里的大人和孩子打听。谁赢了？她问他们。一些人去小学校看了比赛，但村人并不了解乒乓球，他们甚至看不懂输和赢，因此他们无法让程秀蕊满意。他们的注意力在另外的地方，比如两个少年人的握手，就让他们称奇并且开怀大笑。村人之间是不握手的，他们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赛个球还非得握握手不可。两个半大的孩子家。谁赢了？程秀蕊又急切地想要去问李博。她听说李博正在地里浇麦子，就直奔八队的麦地。远远地她就看见他正弯着腰改畦口。他的细瘦而有力的胳膊挥动着粗柄铁锨，显得那铁锨挺笨大。哎——，李——博！她铆足了劲儿冲他喊：谁——赢——啦？谁——赢——啦？麦子正在灌浆，程秀蕊的喊声在饱满而又广阔的麦田里顽强地、不间断地泛着回音。她拖着长声叫喊着，叫喊着就冲到了他跟前。当李博直起腰就站在程秀蕊对面时，她却又谨慎地盯住他的脸，像怕吓着他似的把叫喊变成了小声，她小声问道：谁赢啦？他当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却不作答。他冲她无声地笑笑，她说不清那笑是腼腆还是自豪，是喜悦还是遗憾……接着，他把头微微一偏，望着远方低声感叹道：“那个吴端，嗯，真棒。”他的神情真挚而又惆怅，或者还有一种清淡的思念。李博从来没有告诉过程秀蕊那天的赢家是谁，程秀蕊却永远记住了五月的麦子地里李博的那个瞬间。阳光之下有一个词在她心里突然就涌现了：风度。是了，那就是风度，那就是她在从他们那儿借来的书中见到过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词：风度。在这样的风度面前，一时间问和答似都已经显得多余。那时她站在五月的麦子地里，仿佛被定住似的不能动弹，世界也在那一瞬间变得安详静谧，洁白纯真。她不记得自己怎样离开的麦地，只记得怀揣着李博的那声感叹，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甘心。回到学校她还是忍不住向“真棒”的吴端问了那天的输赢。吴端一脸敬意的坦率回答印证了程秀蕊的猜想，吴端的回答也让她生出一种冲动，那是想要赞美他们的冲动，在她心中，从此就有了两个真正不凡的少年。30多年已经过去，黑石头村的几个年轻人早就各奔东西，程秀蕊也从乡村出来，成了C市的市民。她在城市生活里始终也没再见过那样的风度，而她一生的追寻，一生想要理解和靠近的，又似乎总和出现过那个风度的瞬间有关，直至中年已过，直至老年即近。……她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普洱，听见胡晓南正在讲李博，讲他的科研，他的资产，他的公司同国内合作的项目，讲李博当年逼迫他和宋大刚参加高考而他却没听他的话，讲如今发展最好的还是李博啊……他还调侃道，李博那么聪明说不定都是当年练乒乓球练的，反应就是比一般人快呀！宋大刚和王芳芳不时呼应着胡晓南，话里话外也不断满意着自己的现状。是啊，程秀蕊觉得胡晓南他们对自己无疑也是满意的，他们是生活的赢家。如若不然，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把欢迎李博的地方选在“法兰西”呢？他们刻意占据了这地方，又表现着比它高出不少，不也是，不也是时刻在意着某种输赢吗。这样想着，程秀蕊就逐渐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法兰西”、珠宝、化妆品、“1729普洱”、真假壁炉、“恶到爆”……在她这样一个退休职工的心里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她赶来参加今天的聚会，其实也和生活的输赢没有关系。是啊，没有关系。她就一反从走进“法兰西”就开始的那么一点儿拿不准自己的小心思，她从那忽隐忽现的小心思里解脱了出来，她自在了许多，身上的黑裙子是长是短便更是无所谓了。胡晓南接了一个电话，顿时“法兰西”里漾起一阵略微压抑着的小喧哗，是李博到了——已经在电梯上。大家都站起来走向门口，程秀蕊也站了起来。她没有跟随众人往门口走，她不能把握自己会不会一下子认出那个30多年没见过面的李博。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小步，珍藏在心中30多年的那个风度的瞬间突然就模糊了起来。这时，门开了。（原载《长城》2009年第3期）-铁凝","中国文学年鉴2010\\作品选载","秀蕊;石头;胡晓;乒乓球;大粪;粪桶;姨父;酒店;珠宝;学生;比赛"]
["摩擦取火",{"$cut":{"chars":30000,"head":"1\n凡事需要上天来证明的，那基本就是谎言。2\n整整五年了，这是陈元第一次迈出大铁门。陈元出门后，听到身后吱咛一声再哐当一声，已经走出十米开外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猛一回头，目光碰到大铁门的时候，像碰到一块冰一样打了一个激灵。在里边的五年时间，他无数次地想象过大铁门一开再一关的声音。他曾经想让提前出去的狱友告诉他那大铁门一开一关究竟是什么感觉。有一次，陈元跟第二天就要出去的大胡子说了自己的想法，谁料想，被大胡子给骂了个狗血喷头。大胡子把拳头顶到陈元的鼻梁上，说，你什么意思？陈元说，没什么意思啊。大胡子说，你是在咒我吗？陈元说，怎么会呢？我就是想知道大铁门一开一关的时候，会不会像刀子捅进去再拔出来的感觉。大胡子正好是因为动刀子而进来的，于是骂道，妈的，要不要我像当年一样再捅你一刀试试？这是监狱，又不是婊子房，你觉得我还会回来吗？陈元说，当然不会呀。大胡子说，我不回来，又怎么告诉你呢？陈元说，那还是别麻烦你了，我争取早点出去自己体会吧。陈元发现这种声音并没有传说的那般刺耳。大铁门吱咛一声开了，而后又十分轻软地关上了。若真要他陈元打个比方的话，大铁门一开一关并不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样的凶猛，倒像是一把手术刀在做一场手术，切开了经过麻醉的腹部，是缓慢而麻木的，甚至有点明亮的快慰。陈元站在外边，打量着隐隐作痛的大铁门——大铁门漆黑漆黑的，虽然刚刚刷过了油漆，还是可以看出一点锈迹在努力地朝外透着。大铁门与大多数的门都是一样的，中间照样有一条缝，刀子一样的一条缝。陈元真想走近一点，从缝隙朝里看看，到底会看到什么。但是他一点儿也迈不开步子，因为里边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扎根了，已经被放大了。比方说，院墙下边的一棵小草，在他的眼睛里，通过五年的时间，早已长成了一棵畸形的大树。陈元是陕西丹凤人，来上海已经十年了，前五年是在外边度过的，后五年都是在里边度过的。在外边的时候，他刚刚过不惑之年，自己却迈进一扇大铁门，等他再迈出这扇大铁门的时候，没有想到他马上就知天命了。他在外边最后的身份是小学校长——上海市大沙镇菜场农民工子弟小学的校长，而在里边的时候，他的身份却是“那种人”。那两个字实在说不出口，他总觉得用那两个字定性的，不是他陈元而是他的孪生兄弟。陈元想，妈的，我是那种人吗？在这个世上有谁知道我是那种人呢？又有多少人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呢？恐怕绝大多数人，比如菜场小学的师生，大沙镇的居民，还有陕西老家的乡亲们，包括老婆屈爱琴、儿子陈改朝，都认定他就是“那种人”。相对来说，明白他不是那种人的人，恐怕只有三个了。一个是田老板，一个是仅有一面之交的不满十四岁的小丫头黄丽。第三个就是他陈元自己。自己明白自己，那相当于一百乘以零，结果还是等于零。应该还有一个人明白他不是那种人，那就是苍天。苍天明白自己，结果会不会也是等于零呢？陈元想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此时的天空很蓝很蓝，蓝得似乎动一指头就会破碎一般。冬天的天空本来就应该这么蓝，并不是因为自己终于出来了而蓝的。他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先是嘿嘿地笑了两声，而后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清楚，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人，有几十亿的人，能证明他不是那种人的，可怜得仅仅只有两个，或者是三个——陈元还无法确定，那个办案的民警邢小利，是不是明白自己不是那种人。为什么连他自己与苍天，都无力证明他的清白呢？陈元从耳朵上取下一支烟，这是刚刚离开的时候，王管教送给他的临别的礼物。王管教扔过来一支烟，对他说，不能再干那种傻事儿了啊，不仅丢人，而且蛮亏的，以后脱裤子之前，问一下人家有没有满十四周岁吧！我再给你普及一下法律吧，为了加大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最近国家对刑法进行了修订，如果未满十四周岁，如今像你这种“未遂”的，全部都是要重判的。陈元没有正面回答王管教。在五年之中许多狱友像王管教一样，都拿那件事儿取笑过他，他开始还会说一句，我是清白的。人家就哈哈大笑地说，你未遂嘛，当然是清白的了。后来，他发现自己的辩解很无力，一是清白的人怎么会在里边呢？二是他写过的几封申诉信都石沉大海了。万般无奈，他干脆把那种人想象成了自己的孪生兄弟，予以漠视。陈元笑了笑说，你也快了吧？王管教说，我和无期徒刑差不多，这辈子算是耗在里边了。听上去，王管教似乎不是管教，而是罪恶更加深重的人。陈元想，王管教除了领了一份薪水之外，与他陈元不一样的地方并不明显。陈元把烟叼在嘴上，打量着四周。有位大妈清扫完了落叶，放下手中的大扫帚，靠在马路边上的一个角落里，掏出打火机先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然后远远地问陈元，你想借火吗？陈元说，我有，不需要。正好风刮了起来，她的打火机就熄灭了。陈元走向了大妈。其实他走向的不是大妈，而是大妈靠着的一面墙壁。陈元撕开棉衣的袖子。这身黑色的棉衣是新的，是出来前王管教送给他的。陈元像往常一样，从棉衣袖子里掏出一小撮棉花，放在手心搓成了一根棉花条子。他蹲下去，脱下一只鞋。这是一只布鞋，也是王管教送给他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给陈元送过东西，于是在出来之前，王管教就送了他一身衣服，还安慰了一句，等你回去了家里人就原谅你了。陈元用那只布鞋，把那根棉花条子压在一面墙上，开始上上下下地摩擦着。那种动作有点像在磨刀，而且越磨越快。这是刚进去的时候，他发明的取火之法。刚进去的时候有烟，但是没有火。火保管在王管教的手中。王管教害怕他们生事，把火都给没收了。在外边的时候，陈元除了是校长之外，平时还是一名物理老师，他懂得摩擦起火的原理，就是一个物体与另一个物体紧密接触、来回移动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力，它的大小与物体表面的光滑程度和重量有关。在这种力的作用下，物体的内能不断增大，温度会越来越高，最后就达到了着火点。在进去的第七天晚上，他利用这种原理，从光秃秃的墙上帮大家取到了火，从而成为神一般的人物。从此，他们撕开自己的棉衣，用一只鞋压住棉花，在墙上猛烈地摩擦。夏天不穿棉衣，那就撕开被子。棉衣和被子总是被他们撕得越来越薄。尤其是四面墙，被他们摩擦得油光发亮，像打磨出来的一面镜子。相比之下，外边的水泥墙粗糙多了。陈元仅仅摩擦了几分钟，棉花条子就燃烧起来了。他从棉花条子中间轻轻地吹出了火苗，把自己的烟点着了。大妈并没有走开，吃惊地凑过来说，你这招在哪学的？陈元说，当然是在里边了。大妈说，你从里边出来的？还以为你是过路的呢。陈元回过头，再次看了看大铁门。门缝里边的世界像一把一指宽的刀子，被磨得闪闪发亮。里边很安静，大部分事物都隐没其中，似乎偌大一个地方什么也不存在。陈元有些窒息。他是真真切切地进去过了，而且是真真切切的五年。五年前自己是清白的，经过日日夜夜的洗刷自己仍然还是清白的吗？到底是谁夺走了他这五年的时光？这些时光到底都流到哪里去了？在邢小利那个民警那里，在姓田的那个超市老板那里，还是在十四岁不到的小丫头黄丽那里呢？陈元觉得，他有必要去找找他们，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白白流走的含着屈辱的时光。3\n陈元蹲在大铁门前边吸完了一支烟。他迷茫地问大妈，大沙镇怎么走呢？大妈说，不远，你坐地铁九号线吧，九号线全线都开通了。陈元记得十分清楚，地铁九号线二期遗留站是自己进去的前一年开通的。开通那天陈元十分兴奋，因为在菜场小学的背后设有一个出入口。有老师问他，你高兴什么呢？上海不是你家的，地铁站也不是你家的。陈元说，它不是我家的，却是咱们菜场小学的，它是菜场小学给我这个校长配的专车！他本来是没有任何事儿的，但是那天，他对着所有的学生说，你们还没有去过徐家汇吧？走，坐我的专车，咱们去徐家汇拜一下徐光启，再逛一下清朝的那个藏书楼。于是，他把学生全部组织起来，排着队，举着小红旗，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坐着地铁九号线来了一场体验之旅。大铁门外边，是一条并不繁华的大路，大路上边建起了高架桥，显得有些凌乱和荒凉。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却还有一些没有消融的雪花。原来这座城市下雪了。自己在外边待过五年，都没有下过一次雪。在里边待过五年之后，一切就面目全非了，很少下雪的江南也开始下雪了。前往地铁站的时候，路过一家理发店，陈元一下子钻了进去。当他坐在一面镜子前边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不应该理发。自己的头发已经很短很短了，而且大面积地谢顶，和光头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有一个小丫头走过来说，大爷，你要剃光头吗？陈元说，我现在不是光头吗？小丫头说，你这不算光头，你还是剃光头吧，说得不好听一点儿，你这不清不白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陈元一边退出门一边问，我怎么不清不白了？小丫头对着他的背影说，你这个头呀，头发吧又不长，剃吧又没有剃光，有点像犯人。陈元回过头说，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像一个犯人？也许因为做不成生意，小丫头就恶狠狠地说，不仅是头发，还有感觉，彻头彻尾像个犯人。小丫头似乎是一个未成年人，还带着稚嫩的腔调，让陈元忽然想起了小丫头黄丽。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声，妈的，我怎么就成犯人了呢？犯人是凭着感觉的吗？当年他们就是凭着感觉把我逮起来的吗？陈元毅然决然地离开了理发店。他希望自己的头发瞬间就长出来，长成他原来的一头披肩长发——没有进去前他留着一头长发，每次和人说话的时候都会朝后甩一下，那是多么潇洒啊。在九号线的地下通道，陈元看到了一间小店，是卖假发的小店。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挑了一个假发。他戴上假发，对着镜子凝视着。假发有原来那么长，也是又黑又亮，但是戴在自己头上，味道完全不一样了。或许是自己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或许是假发就是假发，它永远不可能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像他身上曾经背负的所谓的罪名。他还是愿意戴着假发。戴着假发起码给人的感觉不再像个犯人了。不是他想逃避什么，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犯过什么。陈元坐上地铁九号线，半个小时就到了大沙镇。从地铁大沙镇站二号口出来，前边就应该是菜场小学了。陈元顺着四周找了一圈，那所自己办起来的菜场小学已经不见了。院墙，几座平房，一个小操场，一根篮球架杆，一点痕迹都不见了。四周全部变成了高楼大厦，只有小操场的位置和原来一样空旷，确确实实地建起了一个菜市场。陈元钻进了菜市场。已经过了采购的高峰期，菜市场人并不多，地面上污水横"}},"中国文学年鉴2018\\作品选载","大妈;老板;大爷;女儿;大沙镇;桂花;丫头;上海;老婆;菜场;爸爸"]
["离婚申请","窑底下什么样的事故都会发生。有人被一头尖的柞木扦椽刺中了肚子，扦椽一端戗在溜子里，溜子还在运行着。那人双手在前抱着扦椽，想把扦椽拔出来，不料扦椽斜刺里从后胸穿出来了。回柱工用小绞车从废巷里往外回柱子，钢丝绳突然断了，回弹的钢丝绳从一个回柱工的脖子里抹了过去。回柱工还站得直直的，抬着的手臂还未及放下，他的人头已落在脚边的煤窝里了，茬口处齐刷刷的。相比之下，李云中的死法比较平常，他就是脑袋被砸漏了。李云中正在溜子机头处埋头干活，上面垂下一根铁梁，砸在他后脑上了。他戴有胶壳安全帽，倘下面没有硬物垫着，他的脑袋还不至于漏。在铁梁砸下的同时，机头浑铁一块的防护罩从下面顶住了他的脑门子，两下里一挤，喀嚓一下，他的脑袋就漏了。用锤子在石板上砸核桃，如果使过了劲，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响。一时间，工友们都说，不行了，李云中的脑袋漏了。他们不说李云中的脑袋烂了，也不说李云中的脑袋碎了，这个那个，说的都是李云中的脑袋漏了，众口一词似的。这种说法有点轻描淡写，好象还有那么一点隐晦，让局外人一时不好判断人的脑袋是怎么个漏法。人们想到日常用的锅碗盆罐，那些东西漏汤了，漏水了，才说漏。人类至高无上的脑袋怎么也说成漏呢？那些陶制品，金属制品，漏了可以锔一锔，补一补，再用。人的脑袋漏了，难道也能用锔子锔、补丁补吗？矿上的工会副主席王承坤，一听说窑下有人出事，马上往窑底现场赶去。只要矿上出了工亡事故，王承坤每次都参与善后工作，他有资格比较早的得到消息。救护队员的行动算是快的，王承坤和扛担架的救护队员几乎同时赶到事故现场。王承坤近前一看，李云中的脑袋漏得一塌糊涂，已不可收拾。不可收拾也得收拾。救护队员带去的有大口径的、黑色的塑料袋，王承坤让救护队员把李云中装进塑料袋里了。在王承坤的指挥下，几个救护队员把袋口张开，是自上而下兜底装的。王承坤一再对救护队员说，小心，小心，轻点，慢点，像是怕把李云中碰疼似的。王承坤也搭了手，他对李云中也有话说，他说，好伙计，没事儿，走，你跟我走，下班了，咱上去洗个澡，哎，好，好……把李云中抬进矿上医院的太平间里，救护队员的任务就完成了，人就撤走了。按照善后工作的惯例，王承坤在另一位善后工作人员陪同下，要把李云中全身上下检查一下，看看死者身上有没有什么遗物。下窑的矿工，汗一身，煤一身，一般不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口袋里不过是几张零钱，一块旧表。当然，也有的矿工爱在贴身的口袋里装一张全家的照片，一个孩子的照片，或一个女子的照片。近年来，王承坤在工亡矿工的口袋里找到的护身符比较多。所谓护身符，就是用一小块黄绢，缝一个比扑克牌还小的小方块，上面写上护身符几个字。每次从死者身上看到护身符，王承坤都心生感慨，矿工生怕护不住自己的身，才花钱请来了护身符，谁知道呢，连护身符也保护不了矿工的身啊！这些遗物，王承坤都会妥善保管，在适当时机交给工亡矿工家属。也不是什么遗物全都交给工亡矿工家属。比如在某位死者的口袋里找出一张女子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眉目含情，姿色出众，明显不是死者妻子的照片。出现这种情况，要不要把女子的照片交给死者的妻子，就要慎重考虑。为避免死者的妻子心灵上有可能会受到伤害，还是把照片压下来好一些。冬末春初，天气还很冷。李云中上身穿了一件工作服，外面还穿着一件棉坎肩。棉坎肩是再生布再生棉做成的，是矿上发的劳保用品。再生布比较稀薄，一剐就破了。凡是破的地方，李云中都是用炮线连缀上了。尽管如此，里面的棉絮还是露了出来。再生棉本来就有些黑，一沾满煤粉子就更黑。李云中的扣子倒系得很整齐，五个扣子全都系着。王承坤把李云中棉坎肩的扣子解开，手伸进里边工作服的口袋里，从中掏出一个折叠着的牛皮纸的信封。王承坤想到了，若是李云中还活着，他不会允许别人掏他的口袋，因为人的口袋多多少少总是代表着个人的一点秘密。李云中一死，他的口袋就不再属于他，他的一切就全部开放了。王承坤以为信封里装的是未及发出的信，他抽出里面的两张信纸，展开一看，不是信，是一份申请书。他只把前面的一张写满字的信纸匆匆浏览了一下，第二张信纸还没看，就把两张信纸按原样折好，装进信封里去了。他意识到，这份申请可能与死者在窑下出事有些关系。另一位善后工作人员问他，是信吗？他说不是，是申请书。同事又问，是入党申请书吗？王承坤没有回答是什么性质的申请书，他有些含糊，说就是一般的申请书。说着就把申请书放进一只黑色人造革提兜里了。这只带拉锁的小提兜是专用提兜，一听到有死人的消息，他就把这个提兜抓在手里。死者的遗物也都是先放进这个提兜里保存。李云中留下的遗物是一份离婚申请书。王承坤回到办公室，才把李云中的离婚申请书仔细看了一遍。李云中使用的是流行的说法，说他和妻子孙宝英感情破裂，两个人再也不能在一起生活了。感情破裂的原因，是孙宝英起了外心，背叛了他的感情，和别人好上了。这个别人不是别人，就是村里的支书田怀金。孙宝英带着孩子从农村老家农转非来到矿上后，因矿上没房子他们就在附近村里租了田怀金家的一间原来喂牲口的房子住。田怀金表面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出来进去不大搭理他们，背地里不知怎么就和孙宝英勾搭上了，他一下井，两个人就跑到一块儿去了。李云中说他绝不是多疑，瞎猜，他有事实根据。有一天他上夜班，因手指受伤提前回家，就碰见姓田的和孙宝英正在一块儿睡。为这个事，孙宝英曾对他下跪过，还抽了自己的嘴巴，保证今后一定改过。谁知道，这个女人的话根本不可信。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在自家床上把两个不要脸的东西逮住了。李云中说，他多次对孙宝英口头上提出离婚，孙宝英不同意。有时虽然同意了，但让她跟他一块儿到矿区办事处去办离婚手续，她又不去。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写出这份书面申请，请领导根据实际情况，批准他和孙宝英离婚。书面的东西一般都有强调，李云中的离婚申请书里也有强调。他强调说，自从发现孙宝英有外遇后，他心里一直非常痛苦，精神上成天价恍恍惚惚，觉得干什么都没劲，活着也没啥意思。这样下去，他担心会影响他在井下进行安全生产，会造成不好的后果。他恳求领导，从人身安全的角度替他想一想，为他解除后顾之忧。看完了李云中的离婚申请，王承坤觉得李云中真是言中了，他们的夫妻关系问题，果然影响了安全生产，造成了不好的后果。王承坤很替李云中可惜，也替李云中难过，李云中的离婚申请书还没来得及交出去，人就不行了。这一下，李云中的婚就不用离了，他一死，他和孙宝英的婚姻关系自然就解除了。王承坤从没看到过类似离婚申请这样的遗物，认为这件遗物的内容比较重大，有必要向矿长汇报一下，让矿长在善后工作的拍板阶段作参考。他要通了矿长的电话，把死者李云中遗物的内容简单对矿长讲了。不料矿长对遗物的内容并不重视，说遗物与事故处理没什么关系，不要把遗物说出去，没必要让别人知道。王承坤向矿长解释，说从申请书的内容来看，李云中的妻子对李云中的死是负有一定责任的。矿长说，这不好说，一个女人，她跟谁好，不跟谁好，这是人家的私事，也是人家的自由，谁都不好说什么。现在的社会跟以前不一样，男女方面的事不算什么事，不值得大惊小怪。王承坤还要说点什么，矿长就有些不耐烦，矿长说，我说你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要考虑工农关系，知道吗？工农关系！李云中工亡的消息，由王承坤负责通知李云中的家属。王承坤带着工会女工部长和工会的一个女干事，打听着找到李云中的妻子住的地方去了。他装做什么都不知道，问孙宝英，你是李云中师傅的爱人？孙宝英正坐在屋里小凳子上择一堆毛毛缨缨的野菜，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样子有些惊慌，赶紧站起来了，说是，是。王承坤说，我们是矿上工会的，要到各家走访，了解一下农转非家属的住房情况，今天走到你们家来了。顺便告诉你一下，你爱人在井下受伤了，现在正在医院治疗，你跟我们一块儿去看看他吧。孙宝英听说丈夫受了伤，脸一下子就白了，眼里也涌满泪水，问，云中哪儿受伤了？王承坤说，这个，可能是，我们也说不太准。走吧，咱们一块儿去医院看看就知道了。田怀金从堂屋里出来了，站在院子里问，怎么了，李师傅出什么事了？王承坤认识田怀金，但他没有答理田怀金。他以前就对田怀金印象不好。田怀金仗着自己是本地的坐地虎，鼓动村民包围过矿上的井口，抢过矿上食堂的馒头，给矿上的生产生活造成了不少麻烦。看了李云中留下的离婚申请，他对田怀金的印象更差劲，已在心中把田怀金列为不值得答理的人。田怀金把手伸到矿工家里，把矿工的妻子都偷走了。在他们没到来之前，说不定田怀金对孙宝英又有动作，这会儿倒装得跟正经人一样。要是田怀金知道李云中已经死了，不知这家伙心里有多乐呢！王承坤只跟孙宝英说话，让孙宝英马上跟他们走。又问孙宝英，你的孩子呢？孙宝英往门外看了看，说跑出去玩去了。孙宝英随王承坤他们走到院子里，见田怀金在院子里站着，就站下不走了，眼睛望着田怀金，像是在问田怀金怎么办。田怀金认出了王承坤，说，这不是王主席吗，李师傅是什么情况？情况严重吗？王承坤这回不答理田怀金是不行了，以极不情愿的口气说，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好说。反正不管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需要家属配合处理。田怀金似乎已经估计到情况的严重性了，他对孙宝英说，你先去吧，一会儿我也去看看。孩子你不用管了，等孩子回来，让你嫂子先替你看着。王承坤他们没有领孙宝英去医院，而是把孙宝英领到工会办公室去了。他们让孙宝英坐沙发，给孙宝英倒茶，对孙宝英很是热情。王承坤问孙宝英，李云中师傅最近情绪怎么样？孙宝英摇摇头，好像不懂什么是情绪。王承坤说，就是心情，李云中师傅最近在家里心情好不好？孙宝英也没说李云中的心情好不好，只是点点头。她显得很拘谨，好像还有些紧张。她问，不是说去医院吗？王承坤答应一会儿就去。王承坤还要做一下孙宝英的思想工作。他说，我不说你也可能知道，煤矿工作是跟大自然做斗争，大自然有时是很无情的。按我们的想法，我们希望每个矿工都平平安安，每个矿工的家庭都和和美美。可是，我们要跟大自然做斗争，就免不了要付出代价，有时甚至是生命的代价。我跟你说这些，是好让你心理上有个准备，万一李师傅抢救不过来，你也不要太难过。孙宝英大概预感到了什么，她问，我们家云中到底伤着哪儿了？王承坤说，可能是伤到头部了。孙宝英一听，眼泪呼地涌流出来，她说我去医院，起身向医院奔去。王承坤和两个女干部赶紧向孙宝英追去。孙宝英是在矿上医院的太平间里看到丈夫李云中的。此前，李云中已被清洗过，整了容，化了妆，还穿上了一套新衣服。李云中空了的脑壳里充填的是医用纱布，满满的纱布使他的脑袋又鼓起来。他的脑袋还用一顶鸭舌帽作了伪装，帽檐几乎遮住了眼睛。这样一来，李云中的五官看去还是完整的，仿佛他的脑袋也没有破碎过。孙宝英喊了两声云中无人应，就要上前去脱丈夫的帽子。守在她身边的几个女干部和女工早有防备，她们拥上前去，有的拉手，有的拽胳膊，有的抱腰，把孙宝英限制住了。孙宝英顿足大哭，挣扎着往丈夫身上扑，喊着，云中，云中，我是宝英，你睁开眼看看，我是宝英啊！云中，云中，你这是怎么了。孙宝英挣扎不脱，哭着哭着就站立不稳，瘫坐在地上。孙宝英虽然瘫坐在地上，那些很负责任的女人仍不放松她。坐在地上的孙宝英哭得更痛心，我死，我去死，老天爷，为啥不让我替云中死呢！云中，我对不起你呀！王承坤听出了孙宝英话后面的话，别人都不一定听得出来，王承坤相信他能听出来。孙宝英话后面的话也许很多，李云中在离婚申请中写出的只是一小部分。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话后面的话总是大头儿，没说出的话或不能说出的话，总比一辈子已说出的话的总和多好多倍。善后工作小组在和孙宝英协商李云中工亡赔偿事宜时，田怀金也去了。田怀金说，他是孙宝英的房东，也是李云中的生前好友，他要听听协商情况。按说田怀金是局外人，这样类似谈判的协商他无权参加。王承坤正要对田怀金说对不起，在场的一位副矿长先说了话，副矿长说，好，欢迎欢迎。这样，王承坤就不好让田怀金出去了。别看田怀金在矿上什么职务都没有，矿工们却在背地里叫他二矿长。隔一天两天，大矿长，就要请“二矿长”吃一顿，喝一顿，不然的话，矿上干什么事就别想顺当。在协商过程中，由于田怀金说孙宝英家这困难那困难，替孙宝英讲了不少条件，致使矿上比规定多赔偿孙宝英家好几千块钱。这让知道内情的王承坤心里很是不平。他想，田怀金这是拿矿上的钱给孙宝英送人情，或者说是拿国家的钱进一步收买孙宝英的人心。名义上这些钱都是给孙宝英要的，以后孙宝英能不能支配这些钱还很难说。矿上派车拉李云中的遗体去火葬场火化时，孙宝英复又痛哭不止。田怀金也跟车去了。车里两排竖座，贴着车厢的两侧。孙宝英和田怀金坐一侧，王承坤坐在对面的另一侧。而李云中的遗体就顺长着放在车厢正中。王承坤一抬眼就看见他们两个，心里甚感别扭。王承坤只得俯下身子，埋下头，尽量不看他们。这样他又把躺在担架上的李云中看见了。李云中身上虽然盖了白布单子，连头和脸都遮盖住了，但他似乎仍能看到李云中痛苦的表情。李云中在离婚申请里说过，自从发现孙宝英和田怀金好上之后，他心里一直很痛苦。要是李云中的灵魂有知，他这会儿会更加痛苦。因为他的遗体在这个世界还没有消失，就在他跟前，那两个人就快要把不正当的关系公开化了。王承坤不禁摇了摇头，他想，这就是人哪！李云中的善后处理完了，还有一件事情，王承坤心里放不下，这就是李云中留下的那份离婚申请。他没有把申请书扔掉，把申请书从提兜里转移到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去了。其间矿长打电话问过他一次，李云中的离婚申请还在不在？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王承坤说离婚申请不在了，被他处理掉了。矿长说应该让他看一看再处理。王承坤辩解说，我打电话向您汇报，您只顾强调注意工农关系，也没说要看嘛。矿长说算了算了。王承坤估计，也许田怀金又找了矿上的麻烦，矿长想抓住田怀金的把柄，拿田怀金一把，就想起了那份离婚申请。也许矿长想给酒桌上增加一点谈资，拿田怀金搞矿工老婆的事跟田怀金开一个玩笑，想在离婚申请里找细节。王承坤的估计，对王承坤自己也是一个启发，自己何不把离婚申请利用一下，在离婚申请上做点文章！比如，他起码应该让孙宝英知道离婚申请的存在，并暗示孙宝英，她的行为伤害了自己的丈夫，在丈夫死亡的问题上，孙宝英是亏心的。别认为李云中死了，孙宝英就自由了，跟田怀金想怎样就怎样。孙宝英跟田怀金的事，不是只有李云中一个人知道，工会组织上也是知道的。王承坤还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一开始不太成熟，后来逐渐就成熟了。这个想法就是把孙宝英从田怀金身边拉开。你说保护孙宝英也好，你说替李云中报复一下田怀金也好，反正应该把孙宝英拉过来。至于拉到什么程度，要看情况的发展而定。于是王承坤给孙宝英的孩子带了一份礼物，登门看望孙宝英去了。王承坤看见，孙宝英给李云中放大了一张遗像，并镶了镜框，靠墙放在迎门的小桌上。王承坤对着李云中的遗像看了一会儿，算是默哀的意思。孙宝英已经认识王承坤了，称王承坤为王主席。见王主席来，孙宝英眼里又浸了泪。王承坤以关心下属的温暖口气，问孙宝英有什么困难。孙宝英说没什么困难。孙宝英把眼睛低下去了。孙宝英的眉跟别的女人的眉不一样，她的眉毛上下比较宽，上面浓黑，下面渐淡，眼睑上像是眉影。她对眉毛不加任何修饰，就那么自自然然，看去很有特点。王承坤说，有什么困难只管说，我都会尽量帮你解决。我解决不了的，还可以向矿上反映。我们的职工家属，都是我们的姐妹。不能因为职工不在了，我们就对他们的家属不管不问。孙宝英把头抬起来了，两眼湿湿地看着王主席，还是说没什么困难。说罢又低下了眼睛。在第一次见到孙宝英之前，王承坤就想，孙宝英也许有几分姿色，不然的话，田怀金不会看上她。及至见到孙宝英，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长得很美，她的美绝不是几分姿色所能衡量，所能概括。他甚至有点惊奇，农村怎么还会长出这么美的女人呢！要是用一句话说出孙宝英的特点，那就是，孙宝英的美，是意识不到自己美的那种美。孙宝英没有往脸上涂抹什么，穿衣服也很随便。她的眼神平平静静，一点也不夸耀。要是城里女人长成这样，不知怎样抬高自己的身价呢，不知怎么发挥自己的优势呢，可孙宝英似乎认识不到自己的美。孙宝英好像对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很敏感，不懂得自我爱护。有一次，尚不懂事的女儿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要掏她的奶，当着别人的面，她并不制止女儿，任女儿把奶掏到了。王承坤由此知道，孙宝英连奶罩都不戴。不戴奶罩的孙宝英，两只奶子仍然鼓得挺高。这就是说，孙宝英的美还保持着自然的形态。好比田边地头的一朵花，开了，也就开了；开红了，也就开红了；有人看见了，就看一眼；没人看见，花朵本身也无所谓。农村女人的美，大都是外面的男人发现的。有一句话，说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在看取女人的问题上，这句话也可以改成外来的和尚发现美。道理是一样的，农村的女人走出去了，走到矿山或城市去了，她的美才有可能被发现，被欣赏。王承坤跟孙宝英又绕了一会儿弯子，才把那份离婚申请提到了。他不大忍心提那件事，差点把提离婚的想法放弃了。但他想了想，还是提出来了。他对孙宝英说，你这么贤惠，你们家小李这么能干，你们的女儿又这么可爱，小李要是不出意外，你们这个家应该是很幸福的。可据我所知，你们的家庭并不幸福。李云中是不是跟你提出过离婚？孙宝英点点头。你不同意离婚，是吗？孙宝英又点点头。李云中还写过一份离婚申请，你知道吗？孙宝英这回是摇头。她眼里有些惊愕，脸色也变白了。王承坤说，李云中在离婚申请里写到一些事情，也就是他为什么要提出离婚的理由。说到这里，王承坤就停住不说了，看着孙宝英，看孙宝英还有什么反应。孙宝英也许会否认有什么事情，也许会提出把离婚申请看一看。这不要紧，不管孙宝英说什么，他都有应对的办法。孙宝英趴在桌子角上了，把脸埋在臂弯儿里。王承坤看出来，这个女人在进行思想斗争。一个女人二十七八，接近三十岁了，想点事情还是一个小孩子的做派，这让王承坤觉得有些可笑。他还想到，这个女人对男人太缺少防备之心，要是换了别的男人，那个男人这会儿趁机从后面把她抱住，不知她会怎样。孙宝英把脸抬起来了，眼泪汪汪，却一脸的严肃，她说，李云中活着的时候，我是对不起他。如今他死了，我再也不会对不起他！孙宝英说出这样的话，是王承坤没有想到的，王承坤说，这很好，你有这个态度，这很好。这时，孙宝英才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说她不想在这里住了，问王主席能不能在别的地方帮她找一个住的地方。王承坤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他说，我一定帮你想想办法。刚才我问你有什么困难，你说没什么困难，你是把我当外人哪！你知道工人把工会叫什么，叫工人之家。工会是工人的家，也是你的家。跟自己家的人，就用不着客气。王承坤有些高兴，他此行的目的初步达到了。孙宝英提出想从这里搬走，说明她想离开田怀金。王承坤毕竟是握有一部分权力的人，在矿上有些面子，他一打听，就给孙宝英母女找到了一间房子。这间房子原是一位坐轮椅的截瘫矿工住的，截瘫矿工死了，房子就空出来了。这间房子条件不太好，靠着铁路一侧的装煤台。不光火车日夜响，装煤扬起的煤尘还不断在房子上飞扬着，门窗稍有一点缝，煤尘就钻进去了。王承坤跟孙宝英说，房子不太好。孙宝英还没去看房子，就高兴得不得了，说好，一定很好。孙宝英去打扫房子，一会儿就从窗台上、地上、门后，扫出一小堆煤。孙宝英抓起一把煤在手心里看了看，说这些煤都是好煤，掺点土，对点水，和成煤泥就能烧锅。王承坤拿来一卷子旧挂历，让孙宝英把挂历裁成纸条，把门窗的缝隙都糊上。孙宝英看看挂历的画面上都是穿着戏装的女人，舍不得裁，想贴在墙上当画看。王承坤说，比这好看的挂历有的是，他回头再拿来一些。他动手帮着孙宝英裁纸条，糊窗缝。孙宝英一再说，谢谢王主席。等把房子布置好，孙宝英把简单的家搬过来，她不知说了多少遍谢谢王主席了。她还说，王主席，你这样帮助我，真让我过意不去，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王承坤说，谢什么谢，不用谢。又说，其实你想谢我也很容易，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要是答应我，就算谢我了。说罢，他故意不说要求是什么，看着孙宝英笑。见孙宝英有些无措，他才说，我的要求是，你今后别叫我王主席了。孙宝英问，那我叫你什么？就直接叫我的名字。那可不行。你叫我别的也可以。孙宝英想了想说，那我叫你王大哥吧？王承坤这才满意了，说叫大哥很好。孙宝英把王承坤叫成王大哥，王承坤就喊孙宝英为宝英。也许在不久的一天，王承坤连宝英也不叫了，简化成只叫小宝儿，或者叫小英。从发展的趋势来看，王承坤相信有那么一天。现在矿上的头头脑脑，差不多在外面都有女人。书记有，矿长有，副矿长和各科室的这科长那主任都有。社会走到这一步了，如果只守着自己的老婆，不在外面发展一个女人，就显得不够有本事，也跟不上潮流。矿长在办公室里搞女人，用过的避孕工具忘了扔掉。矿长老婆到办公室搜查，矿长赶紧把脏东西压在台灯的台座下面去了。不料矿长老婆目光锐利得很，放在灯座下面的脏证也被她拿到了。于是矿长老婆就跟矿长闹，还在办公楼上大骂，弄得全矿的人都知道矿长养情妇。科室的人在下面猜矿长的情妇是谁，他们挑年轻漂亮的女人猜，猜一个，猜一个，都有点像。也许矿长的情妇不止一个。在孙宝英之前，王承坤在外面没有相好的女人。从目前来说，孙宝英也不能算，因为他和孙宝英的关系还没深入到那一步。只能说他和孙宝英的关系已经奠定了不错的基础，前景很有希望。王承坤不以为自己与田怀金是一路人。在李云中还活着时，在孙宝英是有夫之妇时，田怀金跟孙宝英好，就等于是欺负人家李云中，就有欺男霸女之嫌。现在李云中死了，孙宝英成了无主儿的花儿。花儿开着也是开着，把无主儿的花儿采一采，也不会伤害到哪一个。当然了，孙宝英这样年轻，说不定还会再结婚。等孙宝英结婚了，那就另说。王承坤让矿上给孙宝英安排了一份临时性的工作，在选煤楼的皮带旁边往外捡矸石。这个活儿脏一些，累一些，挣钱也不多。但只要有个工作干，总比成天闲着强。孙宝英对王承坤自然又是很感激。领到工资时，她执意要请王承坤吃一顿饭，喝两杯酒。王承坤去了。把酒喝了一会儿，王承坤又把李云中写的离婚申请提到了。这次他是以跟孙宝英开玩笑的口气提到的。他说，宝英，我不明白，你和田怀金好，怎么就让李云中碰见了呢？孙宝英的脸一下子红了。王承坤让她也喝点酒，她不喝。孙宝英虽然没有喝酒，恐怕她的脸比喝过酒的人脸还红。王承坤的玩笑还没完，他笑着问，你们两个在井上，李云中在井下，上下隔着几百米厚的地层，你们怎么就让李云中逮到了呢？孙宝英垂下眼皮，说我也不知道。老天爷不长眼，该惹李云中生气。王承坤说，你看，我在你这儿喝酒，喝半天都不会有人知道。宝英，干脆咱俩好吧！孙宝英还没做出反应，他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过去把孙宝英的两个肩膀抱住了。孙宝英的身体僵了一下，就开始晃自己的肩膀。她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把王承坤晃开了。她说，王主席，请您别这样。李云中活着时我对不起他，他死了，我再也不能对不起他了。这样说着，孙宝英已经泪流满面。王承坤只得又坐回座位上去了，他叹了一口气说，宝英，我是真心对你好。孙宝英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王承坤说，既然李云中已经死了，你的路还长，没必要苦着自己。孙宝英说，就是因为李云中死了，我才要好好做人，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了。王承坤想了想，说，也许你是对的。他端起一杯酒，喝下去了。孙宝英说，王大哥，你千万别生气。王承坤自我解嘲似的摇了摇头，突然有些伤感。那份离婚申请王承坤没有再保存，他把离婚申请烧掉了。（原载《当代》2003年第2期）-刘庆邦","中国文学年鉴2004\\作品选载","宝英;孙宝;离婚;女人;矿长;脑袋;矿工;离婚申请;遗物;救护队;房子"]
["世间已无陈金芳",{"$cut":{"chars":30000,"head":"1\n那年夏天，小提琴大师伊扎克·帕尔曼第三次来华演出，我的买办朋友b哥囤积了一批贵宾票，打算用以贿赂附庸风雅的官员。没想到演出前两天，上面突然办了个学习班，官儿们都去受训了。他的票砸在手里，便随意甩给我一张：“不听白不听。”演出当天，我穿着一身体面衣服，独自乘地铁来到大会堂西路。正是一个夕阳艳丽的傍晚，一圈水系的中央，那个著名的蛋形建筑物熠熠闪光。苍穹之上，飘动着鸟形或虫形的风筝。穿过遛弯儿的闲人拾阶而上时，我身边涌动着的就是清一色的高雅人士了，个个儿后脖颈子雪白，女士镶金戴银，一些老人家甚至打上了领结。检票进入大厅的过程中，我忽然有点儿不自在，感到有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若即若离，不时像蚊子似的叮一下就跑。这让我稍有些心神不宁，频频四下张望，却没在周围发现熟面孔。走到室内咖啡厅的时候，忽然有人扬手叫我，是媒体圈儿的几个朋友。他们凭借采访证先进来，正凑在一起喝茶、讲八卦。我坐过去喝了杯苏打水，和他们敷衍了一会儿，但目光仍在鱼贯而入的观众中徘徊。“瞎寻摸什么呢？这儿没你熟人。”一个言语刻薄的秃子调笑道，“你那些‘情儿’都在城乡接合部的小发廊里创汇呢。”这帮人哈哈大笑，我也笑了。片刻，演出开始，我来到前排坐下，专心聆听。琴声一起，我就心无旁骛了。大师与一位斯里兰卡钢琴家合作，演奏了贝多芬和圣桑的奏鸣曲，然后又独奏了几段帮他真正享誉全球、获得过格莱美奖的电影音乐。压轴曲目当然是如泣如诉的《辛德勒的名单》。一曲终了，掌声雷动，连那些装模作样的外行也被感染了。前排的观众纷纷起立，后排的像人浪一样跟进，当帕尔曼坐着电动轮椅绕台一周，举起琴弓致意时，许多人干脆喊了起来。在一片叫好声中，有一个声音格外凸显。那是个颤抖的女声，比别人高了起码一个八度。连哭腔都拖出来了。她用纯正的“欧式装逼范儿”尖叫着：“bravo！bravo！”那声音就来自我的正后方，引得旁边的几个人回头张望。我也不由得扭过身去，便看见了一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那是个三十上下的年轻女人，妆化得相当浓艳，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坠，围着一条色泽斑斓的卡地亚丝巾。再加上她的下巴和两腮棱角分明，乍一看让人想起凯迪拉克汽车那奢华的商标。初看之下，我并没有反应过来她是谁。直到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时，我才蓦然回过神来。这不是陈金芳吗？音乐会散场的时候，陈金芳已经在出口处等着我了。此时的她神色平复了下来，两手交叉在浅色西服套装的前襟，胳膊肘上挂着一只小号古驰坤包，显得端庄极了。虽然时隔多年不见，但她并未露出久别重逢的惊喜，只是浅笑着打量了我两眼。“你也在这儿。”“够巧的……”说话间，她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往大剧院正门外走去。我也只好挺胸抬头，尽量以“配得上她”的姿态跟上。出门以后她问我去哪儿，我说过会儿我老婆来接我。她看看表，表示接她的人也还没到，刚好可以找个地方聊聊。聊聊就聊聊吧，尽管我实在不确定能跟她聊点儿什么。大剧院附近的茶室和咖啡馆都被刚散场的观众们挤满了，我们步行了半站地铁的路程，才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对面找到一家云南餐厅。走路的时候，她一直没跟我说话，高跟鞋坚定地踩着地面，回声从长安街一侧的红墙上反射回来。落座之后，她又重新看了看我，然后才开口：“你也变样了。”“那肯定，都十来年了，没变的那是妖精。”“不过你还真不显老。”她抿嘴笑了，“一看就挺有福气，没操过什么心。”“还真是，我一直吃着软饭呢。”“别逗了。”“你不信？那就权当我在逗吧。”我略为放松下来，恢复了固有的口气，同时点上支烟。她又问我：“现在还拉琴吗？”“武功早废了。”“过去那帮熟人呢，还有联系吗？”“也没了。他们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他们。”“这倒像你的风格。”她沉吟着说。“我什么风格？”“表面赖不叽叽的，其实骨子里傲着呢。”这话说得我一激灵。类似的评价，只有我老婆茉莉和几个至亲对我说过，没想到陈金芳对我也是这个印象。要知道，我自打上大学以后就再没见过她呀。我不禁认真地观察起这位初中同学来，而她则毫不避讳地与我对视，两条小臂横搭在桌子上，那架势简直像外交部的女发言人。很明显，陈金芳在等着我向她发问，比如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曾经干过什么事儿，眼下又在忙什么之类的。然而对于那些曾经生活在窘迫的境遇里，如今则彻头彻尾地改头换面的故人，我一贯不想给他们抒情言志的机会。倒不是嫉妒这些人终于“混好了”，而是因为他们热衷表达的东西实在太过重复。无非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顾影自怜，外加点儿“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就算把自己“煽”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藏不住他们眉眼间那恶狠狠的扬眉吐气。只要看看《艺术人生》或者《致富经》之类的节目，你就会发现电视里全是这些玩意。于是，我故意说：“你现在不拿烙铁烫头了吧？”她愕然了一下：“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上学的时候呀。那可是个技术活儿，我记得你在很长时间里只剩一条眉毛了。”出乎我的意料，陈金芳既宽厚又爽朗地笑了：“你还记得呢？现在我也想起来了。后来我只好往眼眶上贴了块纱布，骗老师说是骑自行车摔的。”她的反应让我很不好意思。那种失态的挑衅更印证了我的肤浅和狭隘，而此时的陈金芳则显得比我通达得多。接下来，我便不由得说出了自己原本不愿意说的话：“你可真是大变样了……刚才我都不敢认你。”“也就表面变了，其实还挺土的。”“这你就是谦虚了，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然惊为天人了吗？”我舔舔嘴唇，几乎在阿谀她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更加令我意外，陈金芳反而对自己避而不谈了。她简短地告诉我这两年“刚回北京”，正在做点儿“艺术投资方面”的事儿，然后就又把话题引回了我身上。她问我住在哪儿，具体在什么地方上班，又感叹我把小提琴扔了“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则被弄得越来越恍惚，也越来越没法把对面这个女人和多年前的那个陈金芳对上号。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了许久，普洱茶第二次续水的时候，陈金芳的电话响了一声。她看了看短信说：“我得走了。”我也欠身站起来：“那回头再聊。”我给她留了自己的电话，而她则递给我一张头衔相当繁复的名片。我陪着她走到街上，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英菲尼迪越野车。这两年有点儿钱的文化人或者有点儿文化的有钱人都喜欢买这种车，前不久还有一位大脸长发的音乐人因为醉驾被抓了典型，出事儿时开的就是这一款。陈金芳走向副驾驶座的时候，已经有一个身材高挑、二十出头的男人下来为她打开了车门。那小伙子穿着一件带网眼的紧绷T恤衫，遭受过膑刑的牛仔裤里露出两个瘦弱的膝盖，看上去倒像某个高级发廊的理发师傅。他对陈金芳颔首，压根儿就没看我，重新发动汽车之后绝尘而去，气流搅得路边的落叶旋转着纷飞了起来。夜风渐凉，再下两场雨，就要入秋了吧。过了十几分钟，茉莉恰好也加完班，从国贸那边过来接我了。回家的路上，她问我晚上的音乐会怎么样，我随口说“还成”。我又问她今天忙不忙，她说：“这不明摆着嘛。”然后车里就陷入了沉默。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借着立交桥上彩灯的光芒，我偷偷把陈金芳的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刚才没有看清，现在才发现，她的名字也变了。陈金芳已经不叫陈金芳，而叫做陈予倩了。她的变化真可谓是内外兼修呀。2\n我第一次见到陈金芳或云陈予倩，还是在上初二的时候。那天刚下最后一节课，教室里乱糟糟的。大伙儿正准备回家，班主任忽然进来，宣布来了一位新同学。但我们往她身后张望，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老师也有点儿诧异，又探头朝门外寻摸了一圈儿，喊道：“你进来呀。在外面哨着干吗？”这才从门外走进一个女孩来，个子很矮，踮着脚尖也到不了一米六，穿件老气横秋的格子夹克，脸上一边一块农村红。老师让她进行一下自我介绍，她只是发愣，三缄其口。老师只好亲自告诉大家她叫陈金芳，从湖南来，希望同学们对她多多帮助，搞好团结。学生们随即一哄而散。在我们那所部队子弟学校，像陈金芳这样的转校生，基本上每年都能碰上个两三位。他们跟随家人进京，初来乍到时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好不容易熟悉了环境，跟周围人能说上话了，但却往往又要离开。日子久了，我们这些“坐地虎”就学会了对这些学生视而不见。反正他们随时会从教室里消失，与其深交又有什么意义呢？交朋友也是要讲究成本的。更何况这女孩一眼而知是从农村来的，长得又挺寒碜，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非我族类。我们咋咋呼呼地从她身边涌过，就像绕开了一张桌子或一条板凳。班上的几个男生跑到操场打篮球，我则倚着篮球架子跟他们臭贫。自从一次打球戳伤手指，造成半个月不能练琴以后，我母亲就严禁我进行这种活动了。就这么消磨到夕阳开始下坠，半边操场都被染红了，我才拎上书包，跟朋友们打个招呼，往校门走去。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哄笑。我循着笑声回过头去，看见了陈金芳。她手上攥着一只印有“钾肥”字样的尼龙口袋，跟在我身后几米开外。当我前行的时候，她便迈着小碎步跟上来，当我站住，她也站住，支棱着肩膀，紧张地看着我。面对陈金芳的亦步亦趋，我也有点儿不知所措。我本想呵斥她两声，让她离我远点儿，但又一想，那样可能会招来男生们更加夸张的起哄。于是我尽量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加快速度回家。九十年代的北京，天空还相当通透，路上也没什么车。大部分机关职工都骑自行车上下班，前车筐里放着装满萝卜青菜的网兜，透着一股过小日子的家常味儿。我穿过当时的铁道兵大院儿，到长安街的延长线乘上4路公共汽车，经五棵松到达西翠路，下车后再往南步行十分钟，就能看见从小居住的那个家属院了。一路上，共有三尊毛主席塑像扬着手跟我打招呼。这天我的步伐格外快，还像个没规矩的坏小子似的挤到排队乘客的前面。看见院门口那几栋红砖板楼的时候，我的身上微微冒出了汗，而一回头，陈金芳仍跟在我身后。我有点气急败坏地站住，等着她走近。陈金芳面无表情地朝我挪了几步，像直立的豚鼠似的两手捏着“钾肥”袋子，置于胸前。她突然对我开口：“我们家也住这里。”我“哦”了一声，她又补充道：“我姐夫是许福龙。”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许福龙就是食堂里那个特会和面的胖子。他是山东人，靠着一手做面食的手艺，志愿兵期满之后又留在了我们院儿，而且还结了婚，把老婆也弄了过来。这么说来，陈金芳她"}},"中国文学年鉴2015\\作品选载","陈金;豁子;画家;小提琴;朋友;北京;演奏;口气;帕尔曼;电话;咖啡馆"]
["白草地","一\n二月的早晨，发生了一件蹊跷事，我的眼睛突然变得白多黑少，并且显露凶光，打个比方，当你与一条狗狭路相逢，狗便是拿这样的眼神瞄你。我盯着镜子看了片刻，只见两粒小黑豆泡在辽阔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白中，毫无神采。我抿紧嘴，垂了头想着什么缘由突然变成这副被逼急咬人的样子。我脾性虽暴但擅于克制和忍耐，平时没有积怨，也没有抑郁症，我活了三十年，算不得坎坷，父母离婚时我还小，他们搞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至于影响我的成长。我承认我缺少天资，有各种显而易见的怪僻，但还是考上了大学，马马虎虎地念完，到异乡找到了自由，在工作与失业交替的瞬间，与一个不咸不淡的女人结了婚，她就是我的老婆蓝图。我当然知道她也曾甜酸苦辣有滋有味的，只不过到我这儿便进了不咸不淡的境界。这又何妨呢，说实话，甜腻辛辣我也受不了。她有一副难得的安静脾气，我甚至不能分辩她的满足与未满足，她总是微笑着擦拭身体，套上睡衣，呼吸平稳地进入梦乡，不忘与我手指相扣。从结婚那天起，我就感到已经与她生活了一百年。对于我这样的男人来说，她是无可挑剔的，容貌、素养，操持家务有条不紊，对我的照顾不可谓不周全。说到她我总是忍不住要详细些，她是丰满的，脸庞圆润，是人们说的那种旺夫相，她睡前吃苹果，早起喝盐水，午间小睡，生活十分规律。她学的信息管理，在机关混着。前不久的南方城市报上有则意味深长的小新闻，某某局的厕所下水道堵塞，维修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通出一大堆安全套，可见机关清闲也不好过，大家都需要找点乐子。蓝图的乐子是经营淘宝网上的服装店铺，她很快赢得了五钻级别的好声誉。当然，生活中她也是个有信誉的女人，比如，遵守我的规定，不再与从前的男友联络，不和男人单独吃饭喝咖啡，等等。至于我，在外企做了三年的sales，每天要打七八小时的电话，憋尿，忍渴，寻寻觅觅，为得到一张订单磨破嘴皮，有时两只耳朵都被话筒堵住，下了班脑海里苍蝇嗡嗡乱飞。不过我真是生不逢时，房价一路飙升，每平米二万五，首期要三成，少说也得三十四万，每月还贷加本金要付七八千，入不敷出。当房奴无望沦为租客，还欠着蓝图的婚戒和婚纱。黄金白银买得起，但蓝图要钻戒，多少克拉不计较，非要有一粒夜里都闪光的石子儿，如果我不想让她等，就得拿把玩具枪去抢银行。我没有时间拍婚纱，片刻都没有，我出门时蓝图没醒来，回来时她又睡着了，基本上忘了夫妻间的那点事儿。资本家不管你的死活，更不管你的性生活，新婚没假，奔丧不批，你只是他们的牲口，他们的狗，你得每天转动，每天守着电话，不管是逼良为娼，还是明争暗抢，弄到订单赚到美金你就是骨干你就是人才，你被提拔了，公司会表现仁慈的一面，请你携家眷去国外度假。我也梦想带蓝图去欧洲去美国，盼了几年，老夫老妻了，大门没出，远门没涉，婚纱戒指蓝图也没再提过，我想是无所谓了吧。望着占了半壁墙面的镜子，饶是我从容镇定，仍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绝望扑过来，那是怎么恐怖的眼神啊，随时要癫狂发作的。我慢慢想起昨晚的事，我请福斯公司的采购——我们通常说buyer——多丽吃饭，她的英文名是Donna，在这里我想叫她多丽。多丽带了自己珍藏的茅台，酒过三巡，她甩出一句埋藏心底的话，说我的眼睛令人柔肠寸断。她的意思我早就明白，只是佯装不知，这类暧昧的暗示我遭遇不少，尤其是四十上下的女人。我知道多丽还是一位诗人，在福斯公司的内部刊物上歌颂过祖国，也为爱情伤感，她对我胸口发热母性大发，是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过时至今日，我与她之间的交情，已经不需她母性荡漾了。我有一次喝得胃出血，一次酒精中毒，两次住院之后，我们建立了牢稳的伙伴关系，算得上哥们。别那么不屑地看我，我也憎恶酗酒的德性，发誓戒了这祸水，但干了sales这行，也算半个公关，不沾酒色，难道学魏晋文人雅士扪虱清淡？甭说我狗嘴吐不出象牙了，就福斯公司的小姐先生，明摆着也是酒肉之徒，全是现实主义流派，八九不离礼品红包回扣的主题，连这点都看不明白，就别谈什么销售艺术了。并且还要豁出一条贱命，死乞白赖、嘴上抹蜜、当乌龟扮王八将对方衬托得尊贵体面，尽管得到的只是福斯公司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订单，那真他妈的就像是一个性感美女只是远远地向你抛了一个媚眼，对于饥饿的胃部或者真诚的性欲来说都是无济于事，可仍是够人上下激荡一阵子的。尤其是面对全球金融危机，经济大衰退的二零零八年，倒闭、裁员、治安混乱人心惶惶的现状，当你一天看了十八个小时的电脑，寻料、跟单、回邮件、写申请、填表格，满脑子数据型号，白忙一天累得像条死狗，猛然获得一个美女的媚眼——纵然她在千里之外，你就没法不感谢一条牙缝了，它代表着无穷的希望。平时我酒性上来就想听玛雅的声音，玛雅是个五官精致的小脸娘们儿，带点重庆的香辣味，说来话长，迟些再表。眼下我必得先仔细梳理昨夜的事情。唔，茅台酒，多丽带来的，味道实在特别，虽一闻便知酒假，不过入口不错，余味香醇，显而易见，做假的人下了诚实的功夫。多丽殷勤劝酒，双目有神，我说的就是她的牙缝，我直觉她是吊着我的，她在一张一百K的大单后面放了一根长线。女人的矜持，有时是装屄，有时是千真万确，但具体到多丽，就有点含混不清了。这晚我同样不拂她的意思，反正喝高了就是废人，浑身软塌。不过我醉得蹊跷，没有经过熟悉的步骤变化，我没给玛雅打电话，径直就倒了。睁眼时人在酒店客房里，多丽抓着我半解的皮带，裸着平坦的胸脯，疤痕闪亮，你可以将之看作一张闪亮的百K订货单，只消伸手深情地抚摸，手指头便能感觉到美钞上面本杰明·弗兰克林凸起的五官。不幸，我被那比镁光灯还耀眼的伤疤刺痛了眼睛，脑海里一团浆糊，我流着带有谴责意味的冷汗，失魂落魄地逃了。兴许是手脚并用，半截皮带拖在地上，皮带扣与水泥地面擦出刺耳的声音。多丽某次慨叹人生时曾有所暗示，我从未意识到她丢了乳房，天啦，我与她那双宝贝素未谋面，也免不了很有人情味地替某几位与之有瓜葛的男人惋惜，想到生活索要你的青春，也要你的乳房，到最后都是连人带毛打包塞进火葬场里烧窑，真是沮丧。一半为多丽，一半为美金，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受伤的眼睛一直淌泪，半路上踅回去时，多丽已经走了，该死的，她一定伤心坏了，不，我比她更伤心，从乔治·华盛顿到本杰明·弗兰克林，所有在美元上露脸的都该为我哀哭，月底在望，我的业绩线还是一条被打晕的水蛇。我现在手中空空如也，啊多丽，无论如何，我真该在你订单般平整的胸前逗留片刻，即便是为了感谢你牙缝里源源不断的食物。我无比愧疚在路边的烧烤摊上灌起了啤酒，赎罪似的往胃里塞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东西，脚下竹签一堆，时间是凌晨一点多。风凉飕飕的，马路上一点都不清淡，出门过夜生活的，过完夜生活回去的，走路的，开车的，打的士的，路灯睡眼惺忪，飞虫在周围飞着取暖。嘿，可怜的小虫儿，情愿为了那一点微光与温暖累死，我回家躺下了还想着它们的伟大。后来胃里火辣辣的，拉稀九次，直拉得东方发白，两腿发虚，躺下两分钟闹钟响了，我起床洗脸刷牙刮胡子坐公交转地铁要准点到达公司，今早亚太地区的总裁从新加坡过来检查工作，还要裁减人员，压缩开支，我们的西装不管料子是毛呢的还是尼龙的，衬衣是黑是白，底裤有没有破洞，全部要西装革履业界精英的样子迎接总裁。我满嘴牙膏泡沫，通货膨胀，就业超强寒流涌现，要是被裁掉，蓝图又把我蹬了，丧家犬的滋味可不怎么样。我把毛巾在脸上扫来扫去，吐出舌头往鼻子上方舔，你也看到了，我的动作怪异，像狗，我有点怕自己了。我哆嗦了，手指僵硬，打开电动剃须刀，一阵割草机的声音，胡子三天没推，平时乱草蓬勃的，现在满下颌全是细软的绒毛，这又是什么道理？我惊诧地瞪着自己，两眼低级动物的冷光，恐惧变成愤怒，镜子里的怪物突然向我张臂扑咬过来，我撞到冰冷的镜子跳后一步，将电动剃须刀使劲砸过去，镜子咣当垮得干干净净，一只幼小的蟑螂张皇失措。我的老婆蓝图轻手轻脚地过来了，片刻间将镜片清理干净，轻声轻语地说改天去宜家买个带木框的，便继续煮早餐去了。咳，她也不问我为什么发脾气砸镜子，我真想叫她看看，我是否像条狗，但她没什么好奇心，这很伤脑筋。二\n打开衣柜，樟脑丸子呛得我直打喷嚏，费了一阵才找到玛雅送我的红色Louis Vuitton领带。喝粥时我问蓝图，你把领带洗坏了吧。蓝图说，我没洗过。我说，怎么又旧又暗，好像掉色了。蓝图说没有，它跟你从商店买回来一样新，这种A货高仿品，质量也不差。我低头瞅了领带一眼，体内有玛雅作怪，不好多说，便夸蓝图身上的白毛衣很衬皮肤。蓝图说她穿的是绿的。我笑着抹干净嘴巴。我们之间的对话原本都是心不在焉，受蓝图的影响，我也不太寻根问底，我换上Pakerson皮鞋，玛雅说这是意大利托斯卡纳区的贵族们的至爱，她用无比的热情打扮我，我只得绞尽脑汁向蓝图解释每一件物品的来源，幸好蓝图不是那种猜忌的小女人。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午间要和玛雅会面纠缠一阵。我推上大门心头荡漾，蓝图叫住我，递上一杯盐水，说你忘了喝了。我在门槛外头喝完它一时间羞愧交加，但是没多久，玛雅便冲淡了这些。很奇怪，地铁上的广告都使用了怀旧色彩，男男女女的衣着非黑即白，以前那种花花绿绿景象不见了，这个世界似乎在进行一种集体悼念。我嗅着香皂、皮革、小笼包、体味以及狐臭混合的味道，突然间觉得视线像广角镜头一样辽阔。我悬在拉环上，把裁员的担忧撇开，忍不住要说说我的玛雅了。算起来这还是多丽的功劳，本来像我这行业的人，认识文化圈美女的概率实在太低，也是巧合，有回我请多丽K歌，她带来一个低胸细腰，屁股被牛仔裤裹得浑圆玲珑的小脸美女，抽烟喝酒语出惊人，我头一回知道世界上除了两腿紧夹的小家碧玉，还有这样的坦荡直白欲望张扬的姑娘存在，她坐下来望我一眼，就说我昧着良心长了一双水灵柔软的黑眼睛，其实一肚子坏水。起先我犹被打了一闷棍，但很快就适应并喜欢上这个叫做玛雅的伶俐姑娘。她是一本女权味道很重的刊物主编，可惜我没空翻杂志，有时候想想居然有时间把蓝图骗到手都会感到惊讶。玛雅和适量的酒一样令人神智清醒，心情愉快。我压根儿没想过玛雅会对我有意思，后来她把多丽撇下，约我到了0755酒吧，而我对蓝图谎称应酬客户，与玛雅对吹完一打德国黑啤，去了玛雅的佳兆公寓，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只免费的鸭子，但在和玛雅的互动中感受到平等与销魂。玛雅说，她也是因为我的眼睛，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哺乳冲动，疼上了我。她很诧异，在一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还会有这么纯净清澈柔和的眼睛，而且漆黑明亮。玛雅的几句话把我夸得心花怒放。可后来她又拍拍我的背说，我看上你，纯粹因为你是圈外人，我厌倦圈子里的乌烟瘴气。我明白玛雅的虚实，聪明的猫总是排泄完毕就用沙子掩盖秽物，这种习惯并非出于自尊，我想一定是受过同类严重的伤害。我无法说清楚我和玛雅的关系，有一段时间，玛雅为了我打算做个两腿紧夹的小家碧玉，她说这是男人想当好男人时顶喜欢的类型，不风骚，举手投足良性十足，没脾气，性子比高贵动物的皮毛顺，比千年的水藻柔，比墙砖上的绿毛软，于是她先正视听，不看露体的电影，不听淫靡的声音，《红楼梦》只读删节版，朝《金瓶梅》唾口水，骂《肉蒲团》是垃圾，坚决不承认这些放荡的文本算得上艺术，她说服饰，谈娱乐，聊失去童贞之前的生活，但就是不谈性，更不提一夜几次，敏感地带，房中术的学问与扯淡……玛雅要做矜持、内秀、明眸皓齿的良家女，口谈正言，身行正事，也就装了那么几回就累垮了，她无法将自己劈成两半。坦白说，我喜欢真实的玛雅，没心没肺地抽烟，三杯酒下肚脸起红晕，嚷着要唱歌，“忘掉那痛苦忘掉那地方，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将《张三的歌》唱成了天真童谣。我喜欢的玛雅淫而不荡，天真而不幼稚，表面柔弱，骨子里强硬，开得起玩笑，拉下脸来绝对无情无义。玛雅是最真实的，她的生活里没有为订单装腔作势的时候。其实玛雅最大的特点在于不俗，她不会闹着你给她名分，她甚至害怕你缠上她。倒是我偶尔觉得离不开她，或许我真的是一肚子坏水，根本不是蓝图塑造出来的好男人。有一次和玛雅事毕，体内气氛有点伤感，我几乎是带着怨恨和玛雅聊到蓝图和她的淘宝店，对蓝图那种不咸不淡的作风深感不满，事后想来，我的表现就像没有吃到糖果的孩子，于是屡次遭到玛雅的嘲笑。我提前十分钟踏进公司，男同事们和我一样个个人模狗样，其中有个sales全身里外都是Burberry，这个酷爱A货的杂种名叫Alex，顺便提一下，我们这种外资公司统一使用英文名，“武仲冬”一进公司就消失了，我成了同行业无数个Jason当中的一个，偶尔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可爱的金发小伙。我也不知道Alex的中文名，这个来自北京的小个儿自称吐血买了正牌，十分骄傲地迎接各种检测的摸捏。我们这拨摸惯了电子产品的手，对服装很不敏感，摸来摸去兴味索然。在弄出究竟之前，我们选择了放弃，裁员的事很快压了上来，我们提前五分钟涌进会议室，但见亚太区总裁早已恭候，白衬衫银灰领带深蓝西服，表情威慑，一望即知不同凡响。我左侧的Alex不太自信了，很不规矩地把脚从皮鞋里解放出来，异臭冲散了他身上的香水味。我踢了他一脚，低声说，那条欢迎总裁的横幅应该用红底白字，来点中国式的喜庆。他瞪着我说，你丫色盲了？找抽吧？Alex的话我并不在意，我说这有点像开追悼会，瞧小妞们，大老板一来，个个小家碧玉两腿紧夹。Alex骂我南京瘪三。我说操你大爷的。我和Alex的交情就是建立于互相辱骂的基础上，平时对客户低声下气的实在压抑，这种放肆与粗痞的行为使我们的精神得到极大的放松与满足，有时在餐馆吃饭我们故意刁难服务员，抓住他们怕被投诉的心理，把他们弄得跑上跑下，面红耳赤。Alex和我越骂越难听，稀奇古怪不堪入耳，这里就不再记录，因为会议正式开始了。分公司经理伪海龟Eric主持会议，我们对总裁的到来热烈鼓掌。会议五分钟后便进入主题，关于人事变动的通知，原部门经理将调往上海，新经理将于包括我在内的二十五位职员中诞生，近几年的综合表现与业绩是重要参考指标，会场气氛一片肃穆，我嗅到一种隐秘的亢奋，知道每个人都在心里打算盘，我这个月的业绩还差一截，不被裁员就是喜讯，于是想了想谁有被提拔的可能。紧接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我旁边一直大腿抽筋一样抖动的Alex，突然被点名宣布开除。原来这个聪明的杂种竟然在澳大利亚合伙注册了电子公司，狂炒私单手脚严密，后来听说他东窗事发只因前女友的举报。Alex被勒令当即收拾东西走人。炒私单是所有sales的梦想，我相信那一刻他是我们全体sales的偶像，并且大家深信他身上的Burberry绝对正牌，尽管他不久将会因泄露商业机密成为公司的被告。谁也没听肤白发黑的女秘书宣读的业绩排行榜，总裁来之前我们已经有所了解，每个人都有自知之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突然被炒，突然离职，铁打的公司流水的员工，只盼着刀子利索一点，裁谁不裁谁快点水落石出。那么，关于Jason——伪海龟Eric牙口齐整地说，我的心弹了一下，他并没有直接宣布什么，而是概述我进公司三年以来的情况，仿佛诵读什么吊唁的千古奇文。我不耐烦了，天啦，像个啰嗦的娘们，伪海龟到底要说什么，要杀要剐直截了当吧，我满面谦卑，嗓子里却发出呜呜的声音。三\n通常，在玛雅肉红色纱质窗帘的性感氛围中，我的性趣很浓。玛雅的酒柜里不缺好酒，二十年前的茅台，三十年前的五粮液，还有活灵魂的正牌红酒，嗅一下便产生爱情的幻觉，几杯进肚，体内五湖四海，爱情泛滥，想着怎么和玛雅天长地久。我是个混蛋。玛雅把1988的柏马仕倒进玻璃容器，说这种酒要醒一个小时。她看得出我心花怒放，并断定不是因为她。不过她仍是高兴地骂我是职业病，活着的唯一乐趣就是接订单，心里只有美金。我把玛雅抱起来，红酒的香味很迷人，我隐瞒了自己差点被裁员的真实情况，表现出很受上头赏识的样子，在女人面前，这点面子是要争的。我向玛雅描述了上午那个惊心动魄的会议，事实是，伪海龟Eric正要宣布裁我时，多丽的电话打到公司，一笔60K的订单挽救了我，亚太区总裁和伪海龟Eric低头咬了几句耳朵，一切峰回路转，我当即被安排全面接手福斯公司这个拥有十万员工的大客户，福斯公司业内称为财神，多丽只是其中一个部门的主管，头一回遇到天上掉馅饼的事，除了高兴得屁滚尿流迎难而上之外，我实在无话可说。如果我告诉你接手福斯公司的难度与麻烦，你同样会情愿和那些小客户做生意，这实际是公司踢你出局的一种手段，做得好，皆大欢喜，做不成，那几个栽了的哥们就是前车之鉴。我说，玛雅，我必须请多丽去钱柜寻欢，那里的少爷年轻英俊强壮温柔，很会侍候人，多丽实该享受这样的犒劳。玛雅笑道，依我对多丽的了解，她会选有老婆管着的，圈养的干净，用得放心。玛雅喜欢拿话刺人，我对她总有理亏心虚感，尽管她是自由的，我毕竟占用她待字闺中的美好青春，又没有金钱作弥补，倒是玛雅隔三岔五要给我买这买那，她对我产生的哺乳冲动会延续多久呢？我把玛雅的身体端到沙发上，转身上洗手间，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仍是白多黑少的透着凶光。我感到胸口疼。我怀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回到玛雅身边，玛雅那合身段的白色睡衣有点飘缈。我重新抱住她。我说玛雅你是天使，这儿是天堂。我淫笑着摸了玛雅两圈，上下嗅她，脸抵着她雪白的脖颈，使劲蹭她，伸出滑腻的舌头舔来舔去。玛雅哼哼唧唧。我大为惊讶的是，我所做的仅止于此，我体内只有可耻的安宁祥和，从前那股热烈的激情已转化为对玛雅相依为命的亲切与信赖，我想我他妈的是不是废了。玛雅说，你最近不发情，是有原因的，没关系，也不是非做不可——真爱等于爱情减性，哈，这是谁说的，太扯淡了。但不久我发现玛雅的眼里闪着泪花，眼泪光顾玛雅的生活，这可是件新鲜事，我吓了一跳，饶是我对付女人训练有素，这会儿也是措手无策，因为玛雅和别的女人完全不同。是的，最近几回我都不能进入玛雅，这对玛雅或所有漂亮女人而言都是一种耻辱，我渴望见玛雅，却没有宽衣解带的欲望，只是嗅她，蹭她，为她削水果煮咖啡，天知道我怎么了。我怀着内疚屈膝蹲着，双掌前撑身体前倾，静静地看着玛雅，等着她哭出来或者向我倾诉她内心无尽的孤独。谁说不是，即便是伪海龟Eric，有一回在公司中秋联欢晚宴上也克制不住与妻子两地分居的孤独，这个爱耸肩的伪海龟勾着我的肩膀喊苦叫累。平均一个月回一趟成都，那种小别胜新婚的舒坦更是把剩余的大把寂寞光阴衬得不像是人过的，所以伪海龟偶尔也会在娱乐场所失身，次日怀着无比的罪恶感给老婆寄去名牌手袋或者内衣，他老婆喜欢成都的安逸，死活不愿随Eric到这个城市里来，在我看来他们的情况已经岌岌可危，当然伪海龟的生活不关我事，想到他有些不近人情的做法我还咬牙切齿地恨不得把他的老婆搞上床。我在乎的是玛雅，如果我有点责任心的话，真该好好替她想想。玛雅的父亲死后母亲嫁了人，生了一个男孩，他们能记起她的时间少之又少，我这个混蛋，只是和她睡来睡去，仿佛爱着她，什么也给不了她，什么也拿不出来。玛雅有十分的条件傍个款爷，但仅仅因为我昧着良心长着一双婴儿般的黑眼睛，她就跟了我，真是个古怪娘们儿。我多希望自己一肚子坏水，上床下床见面分手行云流水无牵无碍的，也能一口吞下多丽那条残缺的肥鱼。呵，玛雅，这时候我的心软得扎人，你说话吧，我什么都答应你，玛雅。一定是我的样子太过滑稽，玛雅望着我突然笑起来，说道，武仲冬，你这姿势，像麦克斯，知道我说什么吧，《南极大冒险》里头调皮使坏的雪橇狗麦克斯，顶让人心疼的，咳，来尝尝好酒。她很讲究地倒了两杯，晃着杯里的红酒，接着说道，武仲冬，你要是对我没兴趣了，直说，不必勉强，我十分理解，本来嘛，人之常情，大家都有机会再碰到合意的。玛雅在特高兴或特严肃两种状态下会连名带姓地喊我，显然此时属于后种情况，我得全力以赴。红酒像墨水，头一次觉得难喝，我一口灌了进去。我说，玛雅，我爱你。红酒要慢慢品，酒里含有维他命……玛雅，给我提要求，为什么不提呢，你提吧，你想我离婚吗？……葡萄糖和蛋白质，《本草纲目》里说它暖肾养颜，——你说什么，武仲冬，离婚？嗤，你可别吓我。那么你，玛雅，你从来没想过要嫁给我？你总是这么不在乎吗？武仲冬，Jason，别忘了你是已婚男人。玛雅的话把我堵得喉咙发胀，我多么希望玛雅要死要活的要和我结婚，眼泪哗哗地淌，施展一身的千娇百媚把我这个已婚男人拉下马来，让我确信她爱我，我于她心目中有不容置疑的分量。是的，玛雅提醒了我，我是个已婚男人，正因为如此，来吧玛雅，像个普通女人那样撒娇耍赖任性地索取你该得到的东西吧，即便武仲冬从来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也没有鱼死网破的爱情，生活他妈的就是一潭死水，你行的，玛雅，你能掀起惊涛骇浪的，来吧，逼迫我，用你的乳沟要挟我，用你的细腰恐吓我……玛雅，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无所谓的表现和蓝图的不咸不淡毫无区别。我不得不承认，你看透了我，我的确胆小怕事怕折腾，为一点偷鸡摸狗的事差点崩溃。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呜呜地，像要吠出声来。酒一杯杯兴味索然地喝下去，从酒味里捕捉玛雅的气息暗底里嗅着，熟悉的迷人的一辈子难以忘记的气味，啊，玛雅，让我们结束吧，让我离开你，让我结束我对你无耻的占有。我默默地望着玛雅，是的，就像麦克斯望着直升机飞离地面消失在雪雾之中，我是一条被扔在南极的狗。我趴在沙发上，额头抵着玛雅的大腿，相当伤感。玛雅开始没心没肺地抽烟，精致的小脸于烟雾中忽隐忽现，咳，好了，武仲冬，这类无聊的话以后别再说了，你那种只为财死见钱眼开的劲头，应该更彻底一点，比如对待多丽这类母财神，一旦母财神动了芳心，你一定要不怕亵渎胆大包天地把她弄成凡间女人，她会像七仙女帮董永不惜一切。哈，我了解多丽，不小心就在一棵树上吊个半死，三十六七岁了，爱情观还是处女。玛雅没心没肺地说着，伸出胳膊与我比了比，说，你瘦了，胳膊像女人的一样，呀，胡子又细又软，喉结都平了，你不会变成女人吧？……武仲冬，睡着了吗，唉，该回公司了。在这种情境下打盹很不应该，但连续的工作与应酬，夜里头又睡得浅，我实在太困了，尤其是当玛雅长篇大论的时候，我感到一切都在往下沉坠，我梦见领了薪水和提成，给蓝图买了一只巨大的钻戒，那钻戒闪闪发光，而玛雅光着双脚望着我，眼里头的泪花闪着钻戒的光芒。后来我总是想送玛雅一双里面铺着羊绒的皮靴，我时常在餐馆附近的商场溜达，寻思着找机会带玛雅逛街试鞋——说来你不信，我压根儿没这胆量，但我从这种行为中获得慰藉，对玛雅的歉疚慢慢地淡了下来。四\n我回公司时玛雅把一盒Dior内裤塞给我，她说穿平角裤有益于精子活跃，她未免也太操心了。我把内裤放在公司抽屉里藏了一个星期，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里带回了家。其实这种事情已经不是问题，我只是为了保险起见，你知道我是个谨慎的人。我原想直接将内裤塞进衣柜，但为了显得坦荡，便厚起脸皮向蓝图炫耀，一是眼光，二是捡了便宜货。蓝图的态度不咸不淡，她认为这是不错的A货，不过颜色艳了一点，这些货她的淘宝店里也有，有时间叫我和她一起上网挑挑。蓝图最后一句是征求意见的语气，我在她背后点头，蓝图那种毫无争议的信任，使我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婚前蓝图是个小气鬼，爱盘根问底，路上的美女多看一眼，她对我又拧又掐嘴里还恶狠狠地警告。才几年光景，她就丧失了一切好奇心，更没有翻背包，查短信的恶习，虽说两个人相濡以沫，口角抵牾日渐稀少，天下太平了，我有时倒是盼着和她吵吵，我希望她追究这盒短裤的来历，像一个怕失去老公的女人那样把事情查得一清二楚。细想起来，对蓝图我曾是很动心的。最近的夜里我总是醒着，看着黑暗中的蓝图，她有点老了，脖子上一圈一圈十分明显，她也不在意，一个不怕老的女人，心态平静得可怕。大约从我与玛雅处上以后，我和蓝图不怎么过夫妻生活，我的晨勃也消失了，后来连与玛雅在一起也无能为力。蓝图也不是欲望强盛的女人，晚上偶尔嗅她、蹭她两下，她只是安静地配合，从没有其他要求。以前我们为这个吵过，蓝图很看重的，她把性列为婚姻的标杆。不过，很多事突然就这样了的，你找不到那个明确的拐点。无论晚间是否快活，早晨的蓝图总是很好心情地给我一杯盐水，而她做的早餐，无论丰俭，都合乎我的口味。我时而觉得这种生活很难到头，时而劝自己生活就是这样。即便是和玛雅过上了，也不会精彩到哪里去，兴许更糟。玛雅家务方面是个弱智，清洁卫生包给钟点工，吃饭有馆子，出有车，食有鱼，狐朋狗友一大堆，那不是过日子的。当然，我知道玛雅不会和我过，我随口说说，请别笑我自取其辱。我已经没什么胃口了，只迷恋带肉的骨头，在嘴里嚼来咬去，发出嘎崩嗄崩的声响，因为怕别人听见，我总是坐在角落的位子，头顶上的电视机是嘈杂的，那是很好的掩护。在家里我把骨头藏好，夜里爬起来，偷偷啃上一阵，有时忘记洗手，蓝图闻到异味也只是嘟囔两声，我说过她没什么好奇心，她只是翻个身以便睡得更好。我的身体的确瘦下来，像玛雅说的那样，骨骼似乎也缩小了，这个我倒是不在乎，大块头大胃口是一种累赘，瘦下来我感到很舒服。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使我控制不住自己像狗那样行动。以前也喝过假酒，除了次日头痛头晕之外，并没有异常的表现，现在连小区里一向友善的狗也对我狂吠不止，完全是见到同类所表现的亢奋或者挑衅，它们企图挣断绳子扑向我，在主人温柔的呵斥下讪讪地罢手，三步一回头，目光凶恶。有条来历不明的黑狗每天一路嗅着跟随我上班下班，有一次我停下来瞪着它，它不躲闪，竟然笑着摆起了尾巴，嘴角的垂涎一直拖到地上。我抬起一条腿对着树干撒尿，一定是肾虚得厉害，不足五百米的距离一路尿了八次。话又说回来，做sales没有肾不虚的，热的冻的肥的瘦的白酒洋酒红酒啤酒只盯着订单谁也顾不上肾脏，为了生存我们必得牺牲某类器官，吸烟牺牲肺，喝酒牺牲心，妓女牺牲生殖器，患乳腺癌的多丽为了活命不得不切除乳房。啊，尊敬的多丽，你没有乳房，这毫不影响你胸怀宽广的光辉形象，如果不是你，这会儿我一定正疯狂给51Job求职投简历，把自己镀一身金光，在就业寒流的大好形势下，骗取面试的良机，别不信我说我是海龟地道的美式英语几乎无人识破，啊多丽，失业不可怕，但被炒太不光彩，我爱这行业，如果我仍当sales在圈内混，这样的历史污点实在是令形象大打折扣。今晚，我要把对多丽的感激付诸行动，我打算订下钱柜的大包间，约多丽叫上她所有的狐朋狗友来疯狂，不醉不归。我到免税商场给她挑了一条价值不菲的水晶珠链，到Cocopark打了一个漂亮的包装。手脚麻利的服务小姐夸我出手大方，买这么贵重的礼物定是送给最爱的女朋友。我含糊地笑笑，走到街上心情出奇的好起来，我想，如果多丽有需要，我适当地献出一点温情也未尝不可，她其实顶年轻的，皮肤好，有弹性，两腿很直，五官也不错，有点媚，就是性子粗心思不够细腻，不过这也不算缺点……我尽量将多丽想成一个迷人的娘们，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很不人道地抛下她，不管多丽计不计较，我都做好了被她蹂躏的准备。我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吩咐服务生把洋酒调好，加了冰块，我事先和钱柜经理打过招呼自己要带一瓶洋酒，酒是玛雅赞助的，她很有兴趣看我和多丽的发展进度，不介意推波助澜。水果盘先上了，樱桃、西瓜、小西红柿全是暗黑的，我不再感到吃惊，我在灰暗的色彩里心绪平和。包间很大，我孤零零的占着一小块地方等待多丽和她疯狂的女友们，不躁动不矛盾不犹豫不彷徨，放下玛雅，便不再是陷了蹄子的驴。我平静得像个白痴，软在豪华的包间沙发里，大屏幕无声的画面与歌曲一首接一首，服务生进来又退出，不知多少首曲子之后，多丽来了，身后并无人大呼小叫，她像片树叶飘进来，落在我旁边，一身很重的药水味。我什么也没问，她什么也没说，只把服务员请出去，先干了三杯。我点了她喜欢唱的歌，把音量调大，她抓起麦克风，吼了一曲《青藏高原》。多丽平时唱这歌十分拿手，这次却有几回破嗓音，最后一句干脆唱跑了。时间和酒一起慢慢地下去了，多丽的脸红得发光。关于我献水晶珠链以及替多丽戴上脖子的情节就此省略，那里头有虚伪的温情，包括多丽的高兴，也是装的。无论如何，我和她之间都是一种交易。但后来的情况不同，因为多丽态度诚恳地谈起了玛雅，并叫我对玛雅保持警惕，“她很有问题。”我以为这属于女人之间的嫉妒与争风，不往心里去，更何况我打算离开玛雅。多丽说，Jason，你可能不太了解玛雅，当年她的丈夫另有女人，闹得厉害，不久那个女人很蹊跷地死了，玛雅在精神病院住了大半年。其实，她并不是什么主编，她不喜欢工作，前夫给她的钱花不完。据我所知，玛雅恨男人，她的女权就是这么来的……她只想搞破坏，不想得到任何东西，我知道她让几个已婚男人吃尽了苦头，她有很多名字，青萝、冰倩、美心，呵，到你这儿就成了玛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沾上她的男人没有不遍体鳞伤的，呵，你怎么样？我张开嘴，舌头伸出来长得吓人，连忙缩了回去，说道，她没对我怎么样。多丽说玛雅做事情很有技巧，这时候想退出恐怕迟了。我感到包间里光线阴森，脊背上起了一股寒意，闷头喝了几杯，想象不出玛雅的坏。但我相信多丽，我欠她的，并非一条水晶珠链可以偿还，我真诚地希望能弥补上回的缺口，不过很遗憾多丽没有和我睡觉的意思，她比老修女还正经，我不得不替蓝图感到安慰，内心对多丽无比的崇敬，她是个高尚的女人。但转瞬多丽的高尚便一钱不值，她告诉我她已经从福斯公司离职，我的魂都被惊跑了，眼前一片漆黑。啊，多丽，你高不高尚无关紧要，假如你留在福斯公司，哪怕你是条卑鄙淫贱的母狗，我也能和你保持融洽的友谊。我心里想着多丽拥有的资源，对她离职的事惋惜伤感，简直是痛心疾首。我很违心地说无论如何咱们都是好朋友，一定保持联络，有空就约吃饭唱歌。多丽模糊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你虽然做了sales，但仍是个好人。最后多丽争先买了单，这又加重了我心里头的负罪感。我本想送多丽一程，但她有自己的迷你Cooper。看着多丽在黑夜里消失得一干二净，我没想这竟是一次死别。不久后多丽死于癌症扩散，我才知道她离职的原因，听说是她自己放弃治疗，迫不及待到阴间与她的双乳团聚去了。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多丽的死与自己有关，具体点说，与我那一次弃她而去有直接的联系。五\n我倒了大霉，接手福斯公司这个客户后，业绩始终为零，连请吃饭都约不到buyer，这些小娘们接二连三地休假，小伙子也矜持得无懈可击，好不容易约到两个又临阵变卦，弄得人焦头烂额。我像个小黑球在占地千亩的福斯公司滚来滚去，名片发出一摞又一摞，才略微和两个小部门的小buyer扯上几句笑谈，你一定会同情我，我只不过是每天和他们扯淡的无数sales当中的一个，过两天再给他们电话，他们便问你是哪一个Jason，我只得向他们描述我高个白净斯文的样貌特征，同时悲哀地发现，我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时代过去了，多丽的死带给我前所未有的损失。公司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杂种偷着乐，尤其是细嫩的小娘们儿，我这三十出头的已婚男人在她们眼里完全是个作废的老家伙，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她们的天下，这种现货买卖的确只适合小年轻拼打，我越来越跟不上它的节奏了，我身体的变化加速，背也弓了，十个手指头悬空时也像打键盘那样抽筋，虽然脑海里储存了上千种电子产品的型号与价格，但也于事无补。我做好知难而退的准备，打算主动向伪海龟Eric提出辞职，保全脸面，所以当伪海龟把我叫到办公室时，我先下手为强，立即递交了辞呈。伪海龟吃惊地看着我，我很镇定地微笑，表示这是深思熟虑的行为。但伪海龟也让我大吃了一惊，他说公司本来在商量你的发展问题，下半年将在长沙设立分公司，考虑到你经验丰富，原本打算任命你为分公司经理，全面负责长沙的工作。不等我说话，伪海龟深表遗憾地摊开双手耸耸肩，这是他的经典表情，他还很负责任地嘴角下扯配合耸肩动作，这一切完成之后，他大方地给我斟了一杯昂贵的铁观音茶。我突然一腔怒火，心里骂他妈的，公司真有这样的安排，为什么不早和我通气？我双手撑在伪海龟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嗓子里呜呜地响，我感到被捉弄了。伪海龟接着很富人情味说，唉，像你这样的人才走了，是公司的损失，晚上一起吃饭，同事一场，全公司的sales和buyer一起欢送你。我听着忽然流下了眼泪。伪海龟说你不用激动，这也是公司的规定，每个对公司做出了贡献的员工离职，公司都要欢送，公司以人为本嘛。我讪讪地，挤出几句感谢的话，只听见自己声音尖细，端茶杯的手翘起了兰花指，惊得喷了伪海龟一身茶水，他居然很绅士地摆摆手，说没关系。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待要拷贝一些资料，电脑已经被密码锁住了，我所有的客户资料也被没收，按规矩我三年内不得去同行业的公司。公司的动作这么干脆利索，不像对待一个即将被重用的人，我不得不怀疑伪海龟言语的真实。最后我请求打开电脑取点个人重要资料，伪海龟经过慎重考虑同意了，在电脑人员的监视下，我心情复杂地拷走了几张无谓的照片。于是，我前所未有的拥有整个上午的空闲，当然还有下午、明天、后天、大后天……我手里拎着电脑包漫无目的地走上大街，世界没有色彩，只有暗以及更暗，灰以及更灰，一块小木板上写着“青青绿草，脚下留情”，但草地是白色的，一片白色的草地，几只宠物狗在那儿撒欢。不知道是疲乏还是松弛，我感到整个人轻了起来，似乎正袅袅腾空，像一粒尘土那样飞向宇宙。后来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像个娘们似的埋头哭了一阵，发现自己到了玛雅的住处，我按了很久的门铃，但玛雅不应答，我知道她在家里。我的胸口又疼起来，我摸到了肿块，想到报纸上说男人也要警惕乳腺癌，便两腿生风赶往人民医院，医生查不出原因，竟荒唐透顶地说我的乳房好像正在发育，真是庸医当道。我索性做了全身大检查，内科外科眼科大小三阳全面体检完毕已是下午三点，检查结果需等三天。这期间我十分怀念多丽。从医院出来，离欢送晚宴还早，我从没有过这么奢侈的空闲，经过电子投篮机，我掏光了身上的硬币累得大汗淋漓，然后进游乐场坐了很久的碰碰车，人们撞击我发出嘭嘭的巨响，开心得哈哈大笑，后来在场外看他们碰撞了一阵，想到世界上每天都有这样的闲人和各种行乐的方式，觉得十分荒谬。我丝毫没想下一步怎么走，被公司规定必需二十四小时开机的手机可以关了，订单不用跟了，客户的欠款不用催了，真真假假的酒不用喝了……我只想关门闭户大睡几天。有一瞬间我想推掉公司的晚宴邀请，出于职业的忍耐惯性，我还是准时到场。那种场面没什么可描写的，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和富丽堂皇的虚假情感在活灵魂的酒后总是泛滥成灾。在这种因我的失业成就的狂欢聚会上，我表现得十分节制，最终很体面地告别了活蹦乱跳的公司同仁，回到家里不过八点半钟。我这种早归实属罕见，蓝图的惊讶可想而知。其实这只是我的想法，蓝图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喜，她似乎把我当时间了，但我分明看到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她到电脑前继续忙，她说有些买家的咨询需要回复，还有收发货需要确认，还要给买家评分，个别买家喜欢刁难人，闹出一些损她信誉的小纠纷，要请淘宝店小二出面调解。不过，一向不咸不淡的她有点喜庆的样子，她和我聊了起来，她店里的销售业绩增加了不少，她考虑辞去公职，专门经营网上的店铺。我本能地说恐怕不行，机关工资虽然不高，好歹是个饭碗，女人要图个稳定。蓝图露出罕有的笑容说道，你太保守，等我把生意做大了，说不定可以养着你。我说我是男人，不是宠物狗。蓝图朝我挥挥手，说，你过来看看我的交易记录，看我每笔赚多少，你就不会反对了。我兴味索然地凑过去，蓝图点开了历史成交页面，鼠标有选择性地停留，并字正腔圆地念道：Louis Vuitton领带，红色，一口价三百八十元；Pakerson男式皮鞋，四十二码，一口价四百六十元；Dior男式平角内裤，XL码，一口价一百六十五元……我屏住呼吸，身上冷得出奇。仲冬，这个玛雅是我碰到的最好的买家。你看她住佳兆公寓，多好的地段呀，去年开盘均价两万三，就是大剧院那儿，离你公司不到两百米吧……你看，她对男装的品牌挺有研究的，出手也很大方…………我身体僵直，装出厌烦这种婆妈事情的样子逃开了。别问我后来怎么了，我不会和你一样很愚蠢地猜测蓝图到底知不知道我和玛雅的奸情，你应该立刻明白，心狠手辣的玛雅，她并不是忠诚的阿拉斯加雪橇狗，她是一头仇恨的母狼，多丽说“沾上她的男人没有不遍体鳞伤的”，只是我现在才看见我表面完好，内里五痨七伤的生活，多么愚蠢的掩耳盗铃啊！六\n三天后，我在街上游荡，人民医院给我电话，要我去取检测报告，我当时已经忘了这回事，我甚至毫不关心体检结果，死活由天。我去到医院，立即被神秘地转了大学附属医院的某个房间，几个表情严峻的实习生模样的年轻人站那儿，见我进来，眼光闪现出如获至宝的贪婪。其中一个很客气地将软椅子搬给我，请我坐下，说主任马上就到，他好像十分珍惜与我的近距离接触，那眼光几乎要将我的肉体切开。这时我有点恐慌了。似乎是防止我逃跑，有两位主动守在门口，这时的煎熬不逊于蓝图对我谈论玛雅时的程度。戴大框眼镜的主任来了，手里捏着我的体检表，示意我坐到他办公桌对面。实习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主任左右站得笔直。主任翻开病历问道：叫什么名字？武仲冬。年龄？三十一。婚姻状况。已婚。什么职业？外企sales。有什么嗜好？谈不上嗜好，工作需要喝些酒而已。平时可有服用什么药物？没有。坦白对健康有好处。每天喝一杯盐水。夫妻关系如何？有没有第三者？你问得离谱了。那就实话告诉你，你长期在服用雌性激素……——雌性激素？我大喊一声，腾地站起来，脑袋里嗡嗡直响。是这样，长期服用雌性激素，会变得女性化，丧失男性功能……最近几个月，你有没有感觉到身体状况的变化？……啊，不，不可能……武仲冬，今天我们请你来，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研究生对你的身体变化做分析和研究，我们会付你酬劳……庸医，神经病！我忍无可忍，龇牙咧嘴地扑向戴大框眼镜的主任，但被年轻的实习生轻易地反剪了双手，我的胳膊发出咯嚓的响声，手好像被手铐死死地铐住了。实习生面色冷漠地围住我，我才发现身体成了空架子无力反抗，我吃了一点苦头，感觉自己落在一群面目狰狞的刽子手中，他们正打算将我开膛剖肚……我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街上的嘈杂扑头盖脸，我慢慢加快脚步，速度越来越快，我把手机扔进下水道，穿过一片白草地时，几只互相追逐的宠物狗也跟着我疯狂地奔跑起来。（原载《收获》2010年第2期）-盛可以","中国文学年鉴2011\\作品选载","玛雅;sales;蓝图;海龟;女人;男人;娘们;订单;Alex;镜子;老婆"]
["花瓣饭","风把屋檐下已经干枯了的艾蒿吹下来了。它从窗前划过，就像一条灵巧的腿，轻快地跳过一格一格的窗棂。这艾蒿是端午节时妈妈插上去的，说是辟邪。想必这屋子已无邪气了，它就像一个兴完风雨的巫婆一样走了。风不是一股，而是很多。在我眼中，它们有粗有细，有强有弱。菜园的风，就是细弱的风，它们吹拂着肥瘦不均的菜叶时，阔大的叶片只是微微动着，摇摆得并不厉害。所以白菜叶上的黑瓢虫不至于被晃得落下来，在豆角花上嬉戏的蝴蝶更是安然无恙。而瘦的菜叶，也不过耸着身子晃悠几下。可是你看半空的那些风，它们可就强大得多了。乌云被吹得一抖一抖的，脸色越来越青。狂风还使乌云的脸出现许多裂纹，它分明就要哭泣的样子。那些义无反顾撞向墙角的风，由于被碰了头，觉得没了面子，便不再回头了，干脆忍气吞声地自消自散了。至于那些奔跑着的花花绿绿的鸡，你看它们羽毛上的风吧，它是那么的柔软、轻盈，那羽毛被风掀得一瓣一瓣地张开，仿佛花儿伸着舌头在说话。姐姐在灶上做饭，我蹲在灶前用炉钩子调理火，算是个小小的司火女神。弟弟呢，他在后屋逗着笼中的鸟。他叫嚷得比鸟还欢实。姐姐一会嫌我把火捅得太大了，一会又嫌我没有将火挑旺。也不怪她发牢骚，锅里炒着菜本该用旺火的时候，我却把柴火往灶口撤了撤，舔着锅底的火就蔫蔫巴巴了。而她煮苞米面粥急需文火的时候，咳，我把火侍弄得蓬蓬勃勃的，比除夕夜的焰火还盛。灶房的门开着，我在听风声。风声越来越大的时候，天色也黯淡得厉害了。突然，灶房骤然亮了一下，这短暂而巨大的明亮使屋子仿佛颤动了一下，是闪电出现了。跟着，雷声轰隆隆地炸响了，门被震得咣当咣当地叫，看来雨要来了。“要下雨了，快去关窗户。”姐姐吩咐我。我撇下炉钩子跑到院子时，雨点已经东一颗西一颗地坠下来了。我飞快地关窗，看到一窗的黑云像一群乌鸦似的盘踞着。鸡架里的鸡个个都缩着脖了，它们喜欢风，但不喜欢雨。风能梳理羽毛，而雨则会使羽毛变得零乱。我把窗台上的肥皂盒拿回屋子，一旦它潲了雨，被泡化了，我们就别想有干净的衣服穿了。饭菜做妥了，姐姐正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往屋中央的八仙桌子上摆。灶膛里是一汪金灿灿的火炭，它们明媚晶莹，散发着颤动的热气。那块大的如熟透的苹果，而小的则如鲜浓欲滴的草莓，这懒洋洋的火多半用来温水。爸爸妈妈回家后，总要洗上一把脸的。以往爸爸是不用洗的，可自从他到粮库当装卸工后，总是灰头土脸地回来，他不洗是没法吃饭和钻被窝的。温水除了供他们洗漱，还用来刷碗。关了窗，又关了灶房的门，雨就强大起来了。雨声火辣辣的，仿佛炉膛上开了的水在哗哗叫，又仿佛一群大嗓门的婴儿被打了屁股在哭。天色昏暗了。玻璃窗上弥漫着一波一波的雨水，使窗外的景致变得模糊了。到了吃饭的时辰了，可爸爸妈妈都没有回来。饭桌上的晚饭同以往一样，一大盆金黄色的苞米面粥，一盘炒土豆丝，一碗黄酱和一把青葱。此外，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杏黄色卜留克咸菜。咸菜里拌了些辣椒丝，所以它看上去就像一片黄土地上生长的一簇簇红柳，看上去十分明媚。弟弟从后屋来到前屋，他瞥了一眼饭桌，嘟囔了一句：“又是这些破饭？”然后他又把眼放到窗外，骂：“他妈的下雨了！”弟弟十岁，我十二，姐姐十五岁。也许是他小的缘故，什么都看不惯。他淘气，他的蓝布衫是双排扣的，其中有一排扣只剩下了一颗，它看上去就像坚守最后一班岗的老兵。其余的扣都被他玩丢了。它们有的是被树枝钩去了，有的被狗爪子挠掉了，还有的是打架时被人给拽去了。他的衣领从来没有板正过，领尖总是打着卷。他眼睛不大，厚眼皮，一说话就爱撇嘴，且老是气冲冲的样子。他喜欢在外面跑，接触风和阳光的时候多，所以他的脸很黑，妈妈叫他“黑印度”。黑印度说：“今天这雨他妈的真大，我得把五彩线放了。”五彩线是端午节时妈妈给我们姐弟三人拴在手脖子上的。这五种颜色是：红色、粉色、黄色、蓝色、白色。白色和黄色很接近，当初我就把它们看混了，以为只有四种色。据说系了五彩线的孩子，上山不会招虫和蛇的叮咬，而且不会被夜晚时游走的小鬼给附了体。一般来说，五彩线要等到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来临时，用剪刀把它剪断，放到雨中，据说这样它就能成龙。我嫌它绑在手腕上难受，总感觉那里像是爬着条毛毛虫，所以未等有雨的日子，就在河边把它拽断了，让它随波逐流了。黑印度呢，他嫌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太小，怕他放的龙因雨贫而不能兴风作浪，就将其留了下来。如今这雨气势宏大，他当然不会错过这机会了。他让我帮他剪断五彩线，拈着它跑进雨中，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叫：“要成就成条大龙吧！”等他放完五彩线回来，已是个落汤鸡了。他把湿衣服脱下来，蹲在灶前去烤火，一边烤火一边打喷嚏。火炭的热气就像鞭子一样，把他衣服里的癞皮狗似的汗腥气给驱赶出来了，姐姐从里屋将头探向灶房数落他：“别烤了，难闻死了！”说完，她从立柜里面为他找出一件干爽衣裳。那衣裳的兜口和袖口都打着补丁，领子也被磨破了。黑印度把湿衣服扔进洗衣盆中，换上干净衣裳，他问姐姐：“你不把五彩线给放了？”姐姐垂头斜着眼看了一下左手腕上戴着的五彩线，她带着凄怨的语气说：“我哪有那福气！过些天山货下来了，我还得进山去采，我要是把五彩线剪断了，到时碰到长虫来咬我怎么办？”听她的口气，那五彩线就是锁住毒蛇的咽喉的铁锁，她轻易不能丢了这护身符。的确，作为长女，她比我和弟弟承担了更多的家务活，喂鸡、做饭、挑水、拾掇屋子。此外，野生的浆果和蘑菇下来时，她还得进山采摘。我对家务活并不是袖手旁观，但由于天性懒惰，专拣那些轻巧活去做：抹抹炕面和柜子上的灰呀，给灶膛烧火呀，刷个碗或者淘淘米呀等等。妈妈说我“净干些面子上的活。”黑印度呢，他除了经管那一笼鸟之外，家务活他是不问不碰。你若让他去仓房舀一碗小米，他都不知道米袋子放在哪里。他更不知道働头和镰刀挂在哪面墙上，不知道在院子外面刨食的那一群鸡中，哪几只是自家的。雷声和闪电就像一匹匹快马，马蹄过处，乌云被击得七零八落。雨渐渐小了，天空也微微露出亮色。不过即使乌云全部消散，天也亮堂不起来了，因为已是向晚时分了。姐姐先前还对着桌上的饭皱眉头，担心雨如果不停下来，会耽误爸爸妈妈回家，晚饭会被推迟，那样又得把已经端上桌的饭重新拿到灶房热了。黑印度从后屋里把高帽子拿了过来。这帽子是用报纸糊的，下宽上窄，呈圆锥形。他把它扔到炕上，对姐姐说：“鸟儿把屎拉在这上面了，你擦擦吧。”姐姐嘟囔一句：“谁让你把鸟笼挂在帽子上的呢。这帽子要是弄脏了，他们再让妈妈游街时，还不得罚她多走几条街呀？”“这破帽子弄点鸟屎有什么？我看它比报纸上的那些黑字还要好看呢！再说了，游街又不累，多走几条街有什么！”黑印度“呸”了一口，不以为然地说。“等着我把你那笼子里的鸟都给放了，我让它们拉屎！”我威胁黑印度说。我知道，这纸帽子不能有污点，否则批斗妈妈的人会说她认罪态度不好。“你个二豁子整天净编反辫子，有那工夫你学学梳头得了，少管闲事！”黑印度不屑一顾地嘲讽我。我排行老二，又是个大豁牙，黑印度就叫我二豁子。他一这么叫，我就哭，这回当然也不例外。姐姐素来把流泪的一方看作受欺凌者，他呵斥黑印度：“少在屋惹事，打把伞出去接接爸爸妈妈！”爸爸半个月前到县城的粮库当装卸工去了。他骑着自行车上班，走二十多里的山路，早出晚归。爸爸以前在我们小镇学校当校长，他不满意工宣队进驻学校，让学生老是上劳动课，不学文化，便与工宣队的队长吵了起来。结果爸爸被告到县教育局，教育局又把他的恶劣言论上报到县委，他被撤职，发配到县城粮库当工人去了。他换下笔挺的中山装的时候对妈妈说：“早晚有一天我会穿着它再回学校，我就不信学生可以不学文化！”爸爸的倒霉在我看来势在必然。因为妈妈先他之前被判为苏修特务，妈妈戴着高帽子开始了游街经历。一个校长的老婆是特务，这校长起码也该是个情报员。杨菲菲与我斗嘴时就这么骂过爸爸：“他是苏修特务的狗腿子！”我毫不客气地回敬杨菲菲：“你爸是你妈养的狗杂种！”结果狗杂种的后代和狗腿子的后代扭结在一起，互相咬，她把我的胳膊咬青了，我把她的大拇指的指甲咬裂了。黑印度正要打伞出门，院门响了，妈妈回来了。妈妈被雨淋得精湿，手中提着一只篮子，那里面装着的菜被雨洗得一派青绿。妈妈见院子里没有自行车，就问黑印度：“你爸还没回来？”“没有！”黑印度很干脆地说。“他也该回来了。”妈妈嘀咕了一句，将篮子放到仓房的雨搭下。“天下雨了，他没穿雨衣，说不定半路上躲到哪棵树下避雨了呢。”黑印度说，“他要是在树下逮只兔子，还不得在那儿笼堆火烤兔子吃呀！”妈妈忍不住笑了，她对黑印度说：“你爸他哪有那份闲心！”黑印度一撇嘴说：“他是没碰到野味，碰到他就有闲心了！”“刚才那雷那么响，他会不会被——”妈妈忧戚地说。“他又没做缺德事，不会被天打五雷轰！”黑印度说：“雷劈的人都是坏蛋！”妈妈听了黑印度的话，这才有些心安地进屋换上一套干爽衣服。我把纸帽子捧给她看，我控诉黑印度把鸟笼挂在帽子上，屎都落在那上面了。“没事儿，他们看不清楚的。”妈妈温和地说。她把那帽子放在茶柜上，就像放暖水瓶一样地小心翼翼。姐姐见窗台上有两只苍蝇在闹，就握着苍蝇拍去打。黑印度见天基本晴了，就把鸟笼提到院子里，让它们见见已透出暮气的天光。我呢，因为妈妈没有责备黑印度而有些悻悻然，我故意碰翻了窗台上的花瓶。那是只天蓝色的鱼的形态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已经半蔫的野花。花瓶里的水已经有几天未换了，黏稠而又散发着臭气。姐姐扶起花瓶嗔怪我：“就剩一只花瓶了，你还想把它打碎了不是？”以往我曾打碎过两只花瓶，一只是圆肚形的，褐色；另一只与我碰倒的这只一模一样，它们是一对。据说这对花瓶是爸爸妈妈结婚时，他们的朋友凑钱买的。我想这花瓶肯定看到了我出生的情形，它是不该知道这个秘密的，所以老是想着把它打碎，让它失去记忆。“我看这花瓶碍眼。”我说，“你们也不想想看啊，鱼嘴里天天插着满满当当的花，它怎么喘气啊？我一看这花瓶就憋得慌。”妈妈正打算出门，她听了我的话又折回身来，她把花瓶拿起，放到窗台的角落，对我笑笑说：“以后再养花，就不用这鱼瓶了，用空罐头瓶吧，省得你憋得慌。”姐姐把花瓶流淌出的脏水用抹布擦了，又将那些已不精神的花扔进垃圾桶里。她显然对妈妈纵容我有些不满，她嘟囔道：“又不是真的鱼嘴，你跟着气闷什么。”妈妈微妙地笑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姐姐，说：“什么时候我再采一把花回来养，你们喜欢什么样的？”“百合。”姐姐说。“紫马莲。”我说，“要是有芍药花就更好了。”“芍药都开过了。”姐姐说。“没准也有一枝两枝没落的，赶巧被我采到呢！”妈妈说这话时，语气和面部表情都呈现着一股天真的情态。她对我们说，她要出去迎迎爸爸，让我们不要乱走。雨停了，天色愈来愈昏暗了。八仙桌子上的饭菜渐渐凉了。只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响，黑印度又把鸟笼子提回后屋了。他在路过灶房的时候被柴火绊了一跤，他骂：“贱骨头，把你们烧成灰你们就鸡巴老实了。”我讨厌黑印度，他说脏话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有时对人和事，有时则对物。我最受不了他对着物口出不逊，因为它们又没长嘴，无法与他唇枪舌剑地辩论。姐姐消灭了苍蝇，又擦干净了窗台，唤我给灶膛点把火，她想把粥热一下。“这钟声要是能当柴火使就好。”我嘟囔一句，很不情愿地到灶房烧火。柴火一旦烧起来就劈啪作响，这让我有种错误联想，认为响声里就裹挟着热气。如果那样的话，饭菜凉了，让钟声去烘热它们就是了。我刚点起柴火，爸爸就进来了。他披着件橘黄色雨衣，看上去很鲜艳。他把自行车停好，先问候了一下鸡架里的鸡：“你们吃饱了喝足了？”他爱给鸡喂食，所以他走在院子里的时候，总有一群鸡像士兵保护着将军一样簇拥着他。“你妈还没回来？”他进了里屋后问姐姐。“回来了，找你去了。”姐姐说。姐姐正在拟写一份与父母的决裂书，这是班主任老师授意她写的。说是如果她不与他们划清界限，就加入不了红卫兵。她正有几个字不会写，打算着问父亲呢。可是爸爸听说妈妈不在，就急着出去找她。黑印度对姐姐说：“你问他，还不如问字典！字典比他能耐，问啥有啥！”黑印度这一段不管爸爸叫“爸爸”，他称爸爸为“他”。姐姐呵斥他说：“以后别‘他他’的，那不是爸爸么！”“不叫‘爸爸’怎么了？”黑印度说，“他不过是个臭老九！”姐姐说：“你滚！”“你不也写决裂书要和他划清界限吗？”黑印度说。“可他去粮库接受革命再教育去了，他被改造好了还是个好同志！”姐姐说。黑印度不吭声了。我已经把苞米粥重新温了一下。那粥初次出锅后，粥的表面凝了脂，看上去就像盖了一顶金色草帽。如今热气再度熏炙它，那上面就被抻出道道裂痕，感觉这草帽就像是破了。我把粥从锅里重新端回饭桌，打算着再热热土豆丝，它已回生了。“等爸爸妈妈进屋了再热。”姐姐制止我热土豆丝，她说这菜不禁热，热一回就不脆生了。“操，我都饿了。”黑印度瞟了一眼饭桌，说，“他们是不是互相找到外国去了？”“印度！”我抓住这个有利时机报复黑印度。“操，男人黑点我看不错，像是有种的样子！”黑印度回敬我说。“驴脸也黑！”我说。“对，它还是个豁牙子呢，一叫唤那嘴就漏风！”黑印度恶毒地说。我正要去灶房抓一块劈柴打黑印度，妈妈回来了。她满面焦急的样子，她一进屋就问我们：“你爸爸还没回来呀？”“你没见院子里有他的自行车啊。”我说，“回来了！”“那他人呢？”“找你去了！”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妈妈脸上的表情松弛了许多。她问我们：“他是不是被雨浇透了？他没把湿衣服换下就找我去了？”“他没挨着浇。他穿了一件跟橘子皮一样色儿的雨衣，可漂亮呢。”我说。“那雨衣呢？”妈妈的眼睛跳了一下，问。“在水缸盖上呢！”我跑到灶房，飞快地把雨衣取来。那雨衣还湿着，就像夕阳映照下的一片湖水，看上去鲜润明媚。它的身上还沾着几枚碧绿小巧的树叶，想必是狂风把它们从树上赶到行进在山路上的父亲身上的吧。这树叶可爱极了，就像出浴少女留在身上的几点皂花，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可是妈妈却用凄怨的眼神看它，仿佛是她心爱的女孩子出去学坏了一样令她伤感。她有气无力地问：“谁给你爸爸披了这么漂亮的雨衣？”“肯定是个女的！”黑印度提着鸟笼子回屋，他接过话茬说，“男子汉谁用这么鲜艳的雨衣？”妈妈的眼神更加愁苦了。她用手抚弄了一下衣襟，飞快地走进屋子，打开立柜，把属于她的那包衣服抱到炕上。我们家人的衣裳，每人一包袱，爸爸的包袱皮是白色的，姐姐的是紫花的，我的是红花的，黑度的是绿色的，而妈妈的是深蓝色的。其实白色的原本是黑印度的，可他嫌那颜色丧气，就像孝布一样，所以爸爸就把绿色的换给他。他对绿色也不是十分满意，说是一个绿包袱看上去就像只癞哈蟆。妈妈解开蓝包袱，她的那摞衣裳就一层一层地呈现了。它们绝大多数颜色深重、老旧，不是黑色、蓝色的，就是紫色和咖啡色的。只有一件是洋红色的，那是她年轻丰满的时候穿的，现在她老了，瘦了，这衣裳就有几年不穿了。妈妈抽出这件衣裳，犹豫了一番，还是把它换在身上了。她背对着我脱下身上那件灰色衣服时，我在黯淡的光线中望见了她赤裸的后背。那后背瘦得让人感觉中央的脊骨分外突出，就像一根枯树枝竖在那里。黑印度见妈妈穿上了这件洋红色的衣服，就撇了撇嘴。待妈妈又出门去寻爸爸之后，他才大声地对我和姐姐说：“这个苏修特务穿这么新鲜，是不是要过江投奔她的主子去？”姐姐骂他“混蛋”，我则被他逗笑了。黑印度所说的江就是黑龙江，它是中苏界河，妈妈童年就生活在那里。也许正是由于这段特殊的经历，人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她定名为苏修特务。我想我们家幸好没有什么绝密文件，否则这个大特务还不得把它带过江去，献给苏修帝国主义邀功行赏啊。我觉得天肯定有着眼皮和睫毛，一旦它们耷拉下来了，天就黑了。只是我不知道天的睫毛是不是晚霞，天的眼皮是不是地平线？姐姐拉亮了灯，接着写她的决裂书。她趴在炕沿上写，弓着后背，脑袋和手中的笔左摇右晃着，看上去思路不畅。黑印度在后屋逗完鸟以后，就搬着字典过来给姐姐当“援兵”，他问：“你哪几个字不会写？我帮你查！”“你又不懂偏旁部首，你会查么？”我不忘了敲打他。“我不懂那个，可我会拼音！”黑印度理直气壮地说。“你连平卷舌都分不清楚，你查个屁！”我怒气冲冲地说。“是啊，我是个豁牙子，说话直漏风，平卷舌能分得清吗！”黑印度在反击我时从来都是击中我的要害的。我正要哭，姐姐吩咐我去灶房看看火，不要让它灭了，否则热菜时还得重新点火。我怏怏不快地走向灶房的时候，听见姐姐对黑印度说：“你先帮我查查‘遗臭万年’的‘遗’字怎么写。我在广播里听到过这个词，觉得它很有劲！”往火炭上横了两根细的劈柴后，我听见黑印度对姐姐说：“找到了，找到了，这‘遗’字的左边带个‘女’字！”我想他一定是把“姨”当作“遗”了。别看我比姐姐矮三个年级，可我识的字比她多。我喜欢翻字典，一次能记住五六个生字，我幸灾乐祸地想，让你相信黑印度吧，把“遗臭万年”写成“姨臭万年”，老师看到后，还不得把腮帮子都笑疼了啊。灶房没有开灯，但它并不黑暗。它的亮多半是借了里屋的灯光，光从那里溜了出来，一直探到灶坑前，似乎这光饿了，想去锅里找些饭来吃。灶房的另一些亮儿，是因为火的缘故。它的光是暖红的，极像妈妈换上的那件衣裳。横在火炭上缓缓燃烧的两块劈柴，看上去就像是两炷香，燃烧得沉静安详，散发出淡淡的木香气。我喜欢这样的火，它不过分热烈，又不过于呆板，是那种轻歌曼舞的火，温情脉脉的火。我正出神地蹲在灶坑前看火，灶房的门响了，爸爸回来了。他一进来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问我：“你妈还没回来？”“回来了，又走了，”我说，“找你去了。”“她上哪儿找我去了？”爸爸进了里屋。“那谁知道！”黑印度抢着说。我跟着爸爸进了里屋。我说：“妈妈没找着你，回来后换上了红色的衣裳。她说是去找你的，可我看她穿那么漂亮，不像是要去找人的。”“你懂个屁！”黑印度抢白我说，“她穿得新鲜是要给臭老九看的！”他胆大包天地把“爸爸”一词用“臭老九”代替了。“可是天都黑了，爸爸能看清她的衣裳么！”我脱下一只鞋子，正欲朝黑印度打去，爸爸温和地把我制止住了，他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爸爸皱起了眉头。他走向茶柜，盯着那顶高高的纸帽子问我们：“你妈今天又游街去了？”“去了。”姐姐放下笔，转过身来对父亲说，“是上午去的，下午她就上地里干活去了，她晚上回来时还摘了一篮子菜。”“游街时没人打她吧？”爸爸问完话，又打了一个喷嚏。“跟过去一样，没人打她。她戴着高帽子走，好事的人跟着看看。除了杨菲菲往她身上扔了一个臭鸡蛋外，别人谁也没碰妈妈一个手指头。”姐姐说。“杨菲菲扔臭鸡蛋，还不是因为她把人家得罪了！”黑印度气势汹汹地指着我说。他这次没叫我“二豁子”。我说：“谁让她骂爸爸妈妈了？她骂，我就揍她，我看是骂疼呢，还是挨打疼！工人阶级的后代不都是铁打的吗，还那么不抗揍，一揍就哭，真没劲！”“女孩子是不应该学会打人的。”爸爸说。“咱家的男孩只会逗鸟，我就得把自己当男孩子使呀。”我故意刺激黑印度。黑印度并不在意，他把字典扔在炕沿上，指着饭桌说：“操，我都要饿昏了。”“那你们就先吃吧。”爸爸说，“我再出去找找她。”“哼，杨菲菲家的鸡一定是天天刨厕所的蛆吃，不然怎么下出来的是臭蛋！”我嘟囔道。黑印度首先“嘿嘿”乐了，跟着爸爸也笑了。笑得最矜持的是姐姐，她努着嘴对我说：“你满脑子都是怪念头，快去烧你的火去吧。”一提起烧火，爸爸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唤我到灶房取只碗来。只见他很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似乎怕生人进来似的望了望门口，他的情态很像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要认错一样拘谨。他让我擎着碗，然后两手左右开弓地从两个裤兜里往出掏黄豆！那豆子金黄而圆润，它们咕噜噜地朝碗里奔跑，初始时我能听见“啷——啷——”的清脆回声，待碗底被盖满后，那响声就是簌簌的了。黑印度凑过来，惊讶地看着那只不断有黄豆流入的碗，“哇哇”地叫着。很快，爸爸掏空了裤兜，碗里的黄豆也快平碗了。爸爸拍了拍裤兜，不好意思地笑笑，对我们说：“你们把这碗豆子炒了，当零嘴吃吧。”黑印度看着豆子的眼睛又黑又亮，就像两颗大的黑豆在瞪着一群小豆子。他说：“你不好好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还偷！”“不是偷。”爸爸虚弱地说，“是落在地上的豆了，我一颗一颗捡起来的。”他不善撒谎，脸红了。“哼，这黄豆上一点灰都没有，干净得就像新剥出来的，我不信你是把它们从地上捡起来的！”黑印度咄咄逼人地说。爸爸的脸更红了，他嗫嚅着说：“工人们心好，听说我有三个孩子，非要我抓点豆子回来给你们吃不可。”“小偷！”黑印度仍旧坚持他的判断。我才不管这豆子是怎么来的呢，我喜滋滋地把那碗黄豆捧到灶房，打算把锅里的热水淘干，用这恰到好处的微火来炒黄豆。炒熟的黄豆实在好吃，又香又脆，不过它很难嚼，你在牙上要有点功力才是。爸爸又出门寻妈妈去了。黑印度溜到灶房，殷勤地帮我淘锅里的水，他说：“我看这豆子要赶快炒了吃了，不然别人看见，就会把爸爸当作小偷给抓起来。”“那咱们就快动手吧。”我终于与黑印度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致。怕看不清豆子身上颜色的变化而把它给炒糊了，黑印度拉亮了灶房的灯。平时我们是不舍得在这里点灯的。爸妈都觉得，一个做饭的地方，有些微的光亮就可以了，所以灶房的灯是低度数的，昏蒙蒙的，就像一只老眼昏花的眼。而且，由于油烟和苍蝇的侵蚀，那上面沾满油垢和蝇屎，使原本不亮的光又大打折扣。黑印度抬头望了一下灯，骂了一句：“这半死不活的灯！”然后他朝姐姐申请使用手电筒。手电筒我们称为“电棒”，在家里，它属于贵重物品，不是谁想使就使得了的，因为它耗费电池，而电池就是钱，姐姐掌管着使用它的权利。一般来说，只有走夜路时，而那晚上又没有月亮，姐姐才会派它出马。若是天上有一轮比面饼还要白的月亮，你想使它，姐姐就会气咻咻地指着窗外的月亮说：“它就是个现成的大电棒，你不使它，别人也是使，你不就成了傻瓜了么？”黑印度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他见我已把豆子扔进锅里，就抓起铲子“咣——咣——”地炒了起来。他对我说：“一个电棒有个鸡巴毛了不起，等我长大了，成了龙了，我买它一屋子的电棒使！”我笑了，我们那么快地就达成了统一战线。姐姐继续写她的决裂书，我和黑印度交替着炒豆子。我们用文火炒，豆子的香味徐徐地飘了出来。有经常徘徊在锅底的，就先熟了，它熟时要“啪——”地响一声，这时它的身子就会出现裂纹，而火的痕迹就像乌云似的、形态不一地出现在它们身上。这种时候，炒豆子的频率就要加快，我累得汗流浃背的，刘海都湿了。只听得豆子的爆裂声越来越密集：啪——啪啪——啪啪啪，就像除夕夜时的爆竹一样响亮。黑印度从锅里抓出几颗豆子，打算着先尝一尝，那豆子烫极了，他跳着脚，可是并未舍得将掌心的豆子扔掉。他忍着烫扔进嘴里一粒，对我说：“我看火候行了，现在吃起来软，等凉透了就脆了！”“我喜欢火大的豆子——香！”我说，“火轻的吃起来没意思。”“那你就把它们炒糊算了，到时你吃不了，就连鸡都不稀罕吃。”我只得抓过一只空铁盆，将豆子一铲一铲地撮出来。豆子一出了锅，响声就止息了。它们刚才还吵闹得像群麻雀，如今却安静得像群绵羊。黑印度把豆子端到院子里，想让它尽快凉下来，我则添水刷锅，准备着把饭再温一遍。妈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她进来没有和黑印度说话，也没有搭理我，径直进了里屋。我跟了过去。她拿过小板凳，坐在饭桌前，呆呆地望着那碟鲜润明媚的咸菜，似乎它把她给深深得罪了似的。她眼睑处皱纹丛生，满面疲惫，那件不合体的洋红色衣服穿在她身上，很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无精打采的样子。“爸爸刚才回来了，他见你不在，又出去找了。”姐姐说。妈妈抬起了头，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泪眼朦胧。她说：“你们知道你爸爸上哪找我去了？他上梁老五家！他以为我和梁老五怎样了，真是冤枉我！我和梁老五交往，还不是因为你爸！他一个校长落得这下场，我怕他想不开走了绝路，见梁老五实在、耿直，我就求梁老五平时劝着点你爸。人家梁老五瞧得起咱家，从关里带回桶香油，也想着给咱分一点！”她声泪俱下地说着，仿佛在痛说革命家史。我明白了，爸爸是循着咸菜里香油的气息，以为妈妈去梁老五家找他去了。梁老五最近常来我家，他年轻时当过装卸工，他就讲他那时有多么苦。货船一来，他们就得一溜小跑地往船上装货，一天下来，累得头晕眼花，肩膀酸痛得夜里不敢翻身。他一讲这辛苦，爸爸就觉得他当装卸工简直太福气了，工人们都很照顾他，他扛粮食走得慢，就让他少背几趟，见他体力不支时，干脆就让他躺在粮食堆上歇一会。梁老五的老家在关里，他春季探家回来时，把带回的香油分了一小瓶给我家，我们只有拌咸菜时才舍得放一点。我实在不知道香油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是不是碰到梁老五的老婆了，她骂了你？”姐姐问。“是啊，我到菜园去找你爸，以为他去那里找我去了。路过梁老五家，正赶上他老婆出来泼水。她一见我就骂：‘以后少让你家老爷们大晚上的上我家找你，你一个特务还想养汉养到我家门口！’还故意把水泼到我脚下。”妈妈说完，像个受到伤害的小女孩一样，嘤嘤哭个不休。“养汉”的含义我懂，就是说男女之间“搞破鞋”。我想妈妈就再是特务的话，也不会和梁老五搞到一块。他又矮又胖，面目粗俗，怎么能跟英俊的爸爸相比呢！爸爸这个大傻瓜，干吗去他家找妈妈、让妈妈平白无故受这冤屈呢！“你别去找他了，他不回来活该！我们先吃饭吧。”我对妈妈说。“一家人不全，吃的什么饭呢？”妈妈平静下来了，她看上去不那么忧戚和脆弱了。姐姐说：“妈你别生爸的气。爸去他家找你，肯定以为你去那里找他去了，他不会往坏处想你的。”“那梁老五的老婆凭什么那样污蔑我？”妈妈一梗脖子，很天真地问。“因为她怕你把她的老爷们发展成苏修特务，到时就没人给她挑水吃了。”我说，“再就是你比她长得好看，她看着眼气。”妈妈含着泪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她说：“这么说不能怪你爸爸了？”我和姐姐异口同声地评判说：“不怪！”黑印度捧着铁盆进来了。他嘴里“咯崩咯崩”地嚼着豆子，满嘴流香。而那盆里的豆子被晃得哐啷哐啷地响。我把盆子抢过来，一看只剩下个底儿了，就气得哭了起来。我嫌黑印度太吃独食，他一个人就吞了多半碗的豆子！“我饿了，不吃豆子行么！”黑印度说。“这豆子哪里来的？”妈妈问。“出去找你的人从粮库偷来的！”黑印度说，“要不赶快把它吃光，等着工宣队上门来发现了，他就别想在粮库锻炼了，他到笆篱子看铁丝网去吧！”黑印度说完，去后屋喂他的那笼鸟去了。他一天要喂它们许多遍，每次放上少许的食，他说这样养鸟，鸟才欢实。否则，你一家伙把它们喂饱了，得，它们就懒洋洋地不想动了，更别指望它们唱歌了。妈妈的心情已然明朗了许多。姐姐又不失时机地告诉她，爸爸很惦念她，向我们打听她上午游街时受没受委屈？这个苏修特务听到这番话后，眼睛里就泛出温柔的亮色了。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嘟囔一句：“这么晚了，他别是因为上老梁家遭了白眼，想不开了，我得出去找他。”姐姐这次主动把电棒拿出来，派给妈妈用。妈妈消失在夜色中。姐姐望着已经凉透了的饭，嘱咐我不要让柴火烧落架，说不准妈妈一出去就碰见了爸爸呢。我让姐姐抓点黄豆来吃，她瞟了一眼盆底所剩无几的豆子，只抓了一小把。她轻轻咕哝了一句：“这黑印度也真是的。”炕沿上放着好几个纸团，那是被姐姐揉皱了的决裂书。也许是让爸爸妈妈这没完没了的互相寻找给打扰了的缘故，她写得很不顺畅。我捧着盆子回到灶房，蹲在灶炕前，将火挑亮，一心一意地吃起了豆子。我的虫牙多，到处是豁子，所以嚼起来很吃力。不过这豆子实在妙极了，越嚼越香，豆子在我嘴里“咯崩”响着，柴火则间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似乎在为我的咀嚼而鼓掌加油。渐渐地，我吃累了，觉得两个腮帮子酸痛，心想黑印度就是给我留再多的豆子也没用，谁让我小小年纪的，牙却老气横秋了呢？我很气馁，又很饥饿，灶膛的火微微熏炙着我，使人昏昏欲睡。正在似睡非睡之时，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爸爸推门而入了！“你妈还没回来？！”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听见他焦急的声音。“回来了，又找你去了。”我有气无力地说。“她怎么不知道在家等我？”爸爸抱怨道。“那你回来了怎不知道在家等她？”我反问。“她是个女人，我不放心她黑天时一个人在外面，我不去找她行么！”爸爸跟我喊道。“那她怕你不当校长去当装卸工想不开了，她在家能坐得住凳子么！”我抢白爸爸。爸爸进了里屋。我想姐姐今晚的决裂书实在跟被人踩过的蚂蚁一样的倒霉，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爸爸问姐姐：“你妈没说去哪里啊？”“没有。”姐姐说，“你不用太担心，我把电棒给她了。”“她要是上野地遇见了狼，拿着电棒有什么用！”爸爸说。“怎么不管用？”姐姐说，“狼怕光，用电棒一晃它的眼睛，它就会吓跑的。”爸爸见窗台上的野花没了，就问它们还没开败，怎么就给扔了？在爱花的问题上，爸爸更像个女人，极具怜惜之情。他清晨起来的惯常动作是，先奔到窗台去闻闻野花的香气。他从粮库回来，骑着自行车走在山路的时候，只要天气好，又碰到了姹紫嫣红的野花，他总要停下车子采上一束。所以他回家的时候，车把上常常别着一束花。镇子里的一些人见了会啐口痰说：“臭老九就爱瞎浪漫！”姐姐简短地把妈妈遭梁老五老婆羞辱的事告诉了爸爸，爸爸更加着急了，他说：“我得赶快去找她，她哭完了出去，别再出点什么事。”爸爸像旋风一样来去匆匆。夜晚伸着一条长舌头，把他又卷入黑暗中了。黑印度打着口哨从后屋出来，他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问：“刚才我听见门响，谁回来？”“爸。”我简短地吐出一个字。“他又走了啊。”黑印度感慨地问。“哦。”我依然简短地应答着。“操，我看他们今晚这么找下去，非要找到天亮了不可。”黑印度十分肯定地说，“他们这叫找‘相住’了！”黑印度踢开灶房门，到院子去了。很快，我听见撒尿的声音，他常把尿撒在鸡架旁，有时尿水淋到鸡食槽子里，鸡都不爱吃食了。我很不喜欢他的某些做派，譬如吃饭时常不使筷子，用手抓；譬如攒住一个屁时，非要等到人多的时候放，臭气熏得人直反胃；譬如他向外开门时，总是用脚踢，而不用手去推，显得不可一世的样子。我想他这种人长大了肯定是个地痞流氓，说不定连个媳妇都找不着呢。我添了两块小的劈柴，然后回到里屋。姐姐已经不写决裂书了，她坐在炕沿上给黑印度补袜子，他的袜子露脚指头了。那些皱皱巴巴的纸团被弃在墙角，看上去像是几个糯米团子。黑印度撒完尿后打着呵欠走了进来。他坐在饭桌前，用手抓起几根咸菜，放在嘴里大嚼大咽着。姐姐正要数落他，他接二连三放了一串屁。他说：“这黄豆好吃是好吃，就是爱放屁。”姐姐责备他说：“谁让你吃那么多了！”黑印度看来是真的饿了，他望着苞米面粥的神色是那么的羡慕、贪馋，就像猫见着鱼似的。姐姐有些不忍心了，她说：“你要是实在太饿，就让你二姐给你先盛一碗热着喝了。”“我才不呢！”我激烈地反驳道，“这一盆粥都凝得像皮冻了，给他先盛一碗，等于是挖了个洞，爸爸妈妈回来一看多不高兴呀。再说了，一碗粥怎么热呀！”黑印度说：“一勺粥我都能热，别说是一碗了！”姐姐见我们又要吵起来，连忙制止说：“算了，再等一会儿，全家一块吃吧。”黑印度拍了拍饭桌，耷拉下眼皮默许了。钟摆左摇一下，右摇一下，时间就让它给这么不经意地摇走了。半个小时过去了，姐姐补完了袜子，灶坑的劈柴也奄奄一息了，院子里还没有脚步声响起。一个小时过去了，黑印度开始伏在饭桌一角打盹，我和姐姐有些提心吊胆了，爸爸妈妈是否真的去死了？他们是不是抛下我们不管了？我们的议论被黑印度听到了，他也没心思睡了，他抬起头，用男子汉的口吻安慰我们说：“你们不用担心，大人不会说死就死的。”“对，他们不会自绝于党和人民的。”姐姐说。“可他们要是真死了呢？”我忧心忡忡地问。“那我就找他们算账去！”黑印度斩钉截铁地说。“那你还不得也跟着死呀，要不阎王爷能让你见他们吗？”我说。黑印度打了一个寒战，姐姐则瞪了我一眼。我们一旦把事情往坏处想了，就魂不守舍了。黑印度说他们可能选择去小树林上吊，脖子被小绳一勒，命就没了，痛快！我则认为他们会去水泡子溺水而死，因为这是个美丽的小湖泊，它的周围簇拥着绿草和野花。姐姐呢，她想的比较恐怖，认为他们是去公路撞汽车去了。这样思来想去，我们觉得他们已经死了。我先哭了起来，姐姐忍了一会，也跟着落下眼泪。黑印度呢，他一直憋着嘴一动不动，后来也按捺不住地哭了，他很可怜地说：“爸爸妈妈要是死了，谁养活我啊。”我们此起彼伏地哭着，把夜给哭深了。我们打算求助邻居帮助寻找尸体。黑印度说要先上小树林，姐姐说要先上公路，我则坚持要先上水泡子。正当我们争执不休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响起脚步声，我们三个人几乎同时奔向门口，爸爸妈妈回来了！他们进了里屋，一身夜露的气息，裤脚都被露水给打湿了。爸爸和颜悦色地提着手电筒，而妈妈则娇羞地抱着一束花。那花紫白红黄都有，有的朵大，有的朵小；有的盛开着，有的则还打着骨朵。还有一些，它们已经快谢了。妈妈抱着它经过饭桌的时候，许多花瓣就落进了粥盆里。那苞米面粥是金黄色的，它被那红的黄的粉的白的花瓣一点缀，美艳得就像瓷盘里的一幅风景油画。爸爸妈妈的头上都沾着碧绿的草叶，好像他们在草丛中打过滚。而妈妈那件洋红色的衣裳的后背，却整个地湿透了，洋红色因此成了深红色。我赶紧去灶房当我的司火女神。柴火已灭了，我又重新点燃，把那盆落着花瓣的饭给重新热了。当我端着粥盆回到里屋时，正赶上妈妈把那束花往一个大罐子里插，她一摇晃那花，好家伙，又有一批花瓣落在饭上，其中就有我喜欢的芍药的微粉的大花瓣，这盆粥真正是香气蓬勃了。妈妈把花插上，注上水，将它摆在八仙桌子中央。我们全家团聚在桌子旁，吃起了花瓣饭。谁也没舍得把那花瓣挑出来扔了，我们把它们全都吃了。那是我们家吃的最晚最晚的一顿饭，也是最美最美的一顿饭。黑印度最先吃完，他回后屋去了。我们猜他困极了，去睡了，然而几分钟后，屋子里突然传来鸟鸣声，只见一只只小鸟扑簌簌地飞了进来。我望见黑印度站在门口，双手高举着鸟笼，笼门悠悠开着。（原载《青年文学》2002年第4期）-迟子建","中国文学年鉴2003\\作品选载","爸爸;妈妈;姐姐;豆子;灶房;爸爸妈妈;花瓶;里屋;电棒;黄豆;饭桌"]
["一定要维护新闻的真实性","附：读者来信 《「他没沾临漳半点光」》一稿严重失实\n看了《「他没沾临漳半点光」》报道，我和同志们非常气愤。蔡成功是一个搞不正之风的典型，他儿子蔡建忠胡作非为，强奸幼女，在八月十日被我局逮捕之后，蔡成功坐着县委的北京牌吉普车，多次到邯郸市为其犯罪儿子走后门，搞伪证，诽谤被害人，现在已被停职检查。此时此刻，尤其在我党即将开始整党的时候，党报把一个反面典型在《党的生活》专栏里当作一个正面典型加以宣传，实在使人费解。邯郸市公安局邯山区分局 李旭东《「他没沾临漳半点光」》一文中有些情况并非实事。蔡成功有个儿子在临漳就是个流氓，走后门调到邯郸还是搞流氓活动，奸污幼女，八月份被邯郸市收捕。他的儿子被捕后，蔡成功坐着县委的小车，带着他老婆和县公安局长到邯郸找人说情，采取一切手段包庇他的儿子。现在邯郸地委已停止蔡的工作，让他作检查，临漳县也在发动干部揭发蔡的问题。在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中，县委书记公开包庇儿子，不仅是邯郸可能也是全河北省的典型。你们刊登这一文章是否征求过当地党委的意见？请报社派人来调查，将事实在报上公布。河北省邯郸行署公安处 孟庆昌附：记者调查 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局\n——关于通讯《“他没沾临漳半点光”》严重失实的调查人民日报记者1983年10月25日，《人民日报》第五版刊登《“他没沾临漳半点光”——记临漳县委书记蔡成功端正党风二三事》之后，本报相继接到中共河北省委、邯郸市委打来的电话和邯郸地委写来的信：蔡成功因包庇其子犯罪，已被停职检查。一个包庇儿子犯罪的人，在报纸上竟然被宣传成“自觉维护党性原则，坚决抵制不正之风”的典型，两者相去十万八千里！《中共中央关于整党的决定》刚刚公布不久，竟然出现如颠倒是非的报道，当然是不能容许的。为搞清事实真相，我们受报社编辑部委派，前往河北石家庄、邯郸市和临漳县，围绕这篇报道的有关问题，向有关方面作了调查。*　　*　　*通讯《“他没沾临漳半点光”》见报之后，临漳县干部群众反映十分强烈，指出这篇报道严重失实。蔡成功1977年任临漳县委书记。近几年来，临漳一些干部和群众对蔡的思想作风提出不少意见。特别是去年底以来，有些同志向河北省委和邯郸地委检举揭发了蔡成功很多问题。蔡成功之子蔡建忠依仗权势，胡作非为，是临漳县“一霸”。蔡成功通过关系送子当兵后，又在临漳为其子办了入团手续，再转到部队。其子在部队表现不好，提前退役后，蔡又违背“哪里来，哪里去”的原则，通过关系将其安排到邯郸地区粮食职工学校工作。蔡建忠不够结婚年龄，蔡成功违犯婚姻法规定，采取弄虚作假的手段，改变他的出生年月。今年6月，蔡建忠因奸淫幼女被收容审查，临漳县干部群众对蔡成功的种种不正之风议论更多，蔡成功对此非常恼火。他曾说过，这样败坏我的名誉，我还怎么工作？8月10日，邯郸市公安局邯山区分局正式依法逮捕了蔡建忠后，蔡成功更加心急如焚。正在这时，桑世博同志（一个新闻单位的记者）到临漳采访魏国遗址——曹操曾经建都的古邺城，同时表示县委如在党风方面做得好，也可采写。蔡听到宣传部汇报记者的采访意图之后，主动介绍了县委端正党风等方面的情况，并指定县委、县政府的几个工作人员同记者座谈。有的发言者称赞蔡成功端正党风做得好。记者根据座谈会介绍的情况，又向蔡成功本人进一步了解和核对。蔡不仅丝毫未加否定，而且谈得更为详尽。8月22日，当负责起草稿件的临漳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把经记者修改好的稿件送给蔡成功审阅时，他嘴上虽然也说了一声“写县委集体好”，但他一不征求县委其他领导同志的意见，二没做任何修改，就同意发表。记者在临漳采访的那段时间里，蔡成功白天冠冕堂皇地向记者反映端正党风的假情况，夜晚为了替其子开脱罪责费尽心机四处活动。我国刑法规定，奸淫不满14岁的幼女，以强奸论，从重处罚。蔡成功对其子奸淫幼女犯罪的严重性，心里是很清楚的。8月中旬，他频繁来往于临漳和邯郸之间，积极策划，指使某些人采取非法手段，如查看户口底册，企图将受害幼女的年龄改大；调查受害幼女的所谓“问题”，直至亲自制造假证，进行诬陷诽谤，为他的儿子开脱罪责。8月20日，蔡成功从临漳乘吉普车到邯郸市，亲自把地区粮食职工学校的一个门卫送到邯山区公安分局，让他以群众反映情况为名，出具假证明。公安分局一位分管预审、刑侦工作的负责人认为口说无凭，要此人写书面材料。门卫是个文盲，立即告诉在公安分局门外吉普车上等候的蔡成功。蔡成功拿出纸笔，亲自以这个门卫的名义写了所谓“证明材料”，把已经结婚的儿子奸污幼女说成“搞恋爱问题”；捏造受害幼女“绝不是14岁”；以至把这个被欺骗玩弄的受害幼女诬陷为“大流氓”、“以卖淫为主（生）”。8月23日晨，也就是蔡成功审阅表扬他端正党风稿件的第二天，蔡成功又一次乘吉普车到邯郸。经过一整天紧张的活动，于当天深夜又炮制了一份以地区粮食职工学校名义写的假材料，硬说受害幼女是十五六岁。邯山区公安分局预审科靳忠民、温志章等同志识破了蔡成功的伪证，在预审科党支部、邯山区委、公安分局有关领导同志及邯郸市委主要负责同志的支持下，顶住来自上下左右的重重压力和干扰，进行了大量艰巨的工作，很快查获了蔡成功包庇其子犯罪、诬陷诽谤受害幼女的主要证据。蔡成功还有其他严重的违法乱纪行为，事实充分证明，说蔡成功“没沾临漳半点光”，是根本站不住脚的。（以上一组稿件原载1983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附：事件处理消息 临漳县委书记蔡成功被开除出党依法逮捕\n包庇犯罪儿子诬陷受害人情节严重本报讯 据《河北日报》报道：临漳县县委书记蔡成功，包庇犯罪的儿子，诬陷受害者，手段恶劣，情节严重。邯郸地委决定，报请省委批准，已将蔡成功开除党籍；公安机关于12月18日将其依法逮捕。蔡成功的儿子蔡建忠，现年20岁，原系邯郸地区粮食职工学校工人。今年二三月间，他几次强奸幼女，在此前还奸污侮辱妇女多名，于今年6月19日被公安局收审，8月10日依法逮捕。在蔡建忠被收审、逮捕以后，身为县委书记的蔡成功，无视中央关于打击严重刑事犯罪的决定，无视党纪国法，利用职权和关系网先后拉扯20多名干部职工为其说情；依仗职权，指派手下干部替他奔走；更为严重的是，他还亲自出马搞非法调查，编造假材料，诬陷受害者，为儿子开脱罪责。同时，他还欺骗记者为他树碑立传，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大公无私，端正党风，维护党纪国法的优秀领导干部，欺世盗名，借以达到他的卑鄙目的。尽管蔡成功费尽心机，但他的罪恶目的终未能得逞，而被揭露出来。邯郸地委、市委对这一案件十分重视，立即组成联合调查组进行调查。省纪律检查委员会派人协助查处。蔡成功为了掩盖他的罪行订立攻守同盟，对为他活动的人讲：“千万别说！”“要顶住！”阻挠对他问题的查处。在地、市委的领导下，调查组很快查清了他的问题。《河北日报》在刊登上述报道的同时，刊登了河北省纪委负责同志就蔡成功一案对记者发表的谈话。省纪委负责同志说，蔡成功的罪行迅速地被揭露、查结并作出严肃处理，充分证明了党内健康力量是强大的，一定能战胜邪恶。他要求各级党组织要在学习整党文件过程中，把蔡成功案件作为反面教材，进行一次生动的党性党风党纪和守法教育，使广大党员提高觉悟，增强党性。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在火车上自费旅游的农民旅客逐年增多，人民铁道报「旅游列车」专栏编辑正在采访农民旅客。人民铁道报记者 杨世长摄-人民日报评论员","中国新闻年鉴1984\\新闻学专论","临漳;成功;严重失实;幼女;邯郸;来信;邯郸市;读者;县委书记;临漳县;包庇"]
["一曲终了",{"$cut":{"chars":30000,"head":"她深爱的丈夫患病失忆了，她成为他眼中的“妹妹”，而不再是妻子。一个人身份的丢失，带来周边所有关系的混乱。他还能恢复记忆吗？她会一直守候他们的爱吗？1\n杜小碧领孟超的那个上午，碧云阁失了火。碧云阁和杜小碧没有任何关系，失火和她更无半丝瓜葛，但杜小碧经过那里，腿软得几乎不能站立。她前面是个骑摩托的，也正停车观望。杜小碧先是两手杵在后座，渐渐大半个身子俯下去。杜小碧佝着腰，脸却仰着。“碧云阁”三个字陷在烟尘和水雾中，已然模糊，杜小碧的目光仍然努力触摸，仿佛她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黑烟渐弱，杜小碧在人和车的缝隙里穿行。腿还有些软，但不妨碍她的速度。已经耽搁半小时，不能让王警官等久了。办完手续，王警官带杜小碧去后院。往常，孟超要么蹲在墙角，要么靠在桌子一侧，王警官说可以了，杜小碧就去扯孟超。王警官边走边解释，这次他闹得凶，有些反常。顿了顿又说，你该再带他看看。杜小碧低着头，死死盯住脚尖。在走廊边上，王警官停住，掏出钥匙，回头看看杜小碧，似乎等她说些什么。杜小碧说，又给你添麻烦了。王警官没什么表情，眉毛微微抖了抖。那是他的叹息。单这一个夏天，杜小碧就跑了七趟派出所，不是孟超伤人，就是别人伤他。她知道那是王警官在叹息。门开了，杜小碧并未望见什么。那一刹那，她惊了一跳，仿佛孟超被黑暗化掉了。她欲往前，王警官拦她一把，喝令：孟超，你妹妹接你来了。杜小碧伸长颈，心里像揣了什么阴谋，慌得要命。王警官又喝一声，孟超立在门口。他眼角外侧有一道伤，暗红色的血印衬得脸有些灰白。他避开杜小碧的目光，而不是如往常那样垂下头，等待杜小碧责罚。杜小碧扯他一把，并未怎么用力，孟超木偶似的倾倒下去。王警官急往前，帮杜小碧托住他。杜小碧又急又气，斥道，没长骨头？你想住这儿啊？孟超终于开口，我渴了。杜小碧脑里忽然晃过碧云阁的黑烟，声音不由得湿了许多，走吧。孟超乖乖跟在杜小碧身后，出了派出所，却又站住。杜小碧回头喊他，他看着对面的便利店，说要喝水。杜小碧指指前面的诊所，叫他先去上药。孟超说，我要喝水。他不再躲避杜小碧的目光，一脸倔强。杜小碧妥协。孟超极听她的话，但很多时候，她拗不过他。孟超连喝了两瓶矿泉水。他仰着头，整个脖子裸露在外面，突出的喉结像一头大蒜。他的耳朵也大，大到和他的头脸不相称。她记得第一次带他回家，几乎惊着了母亲。如果不是舅舅，她和他那时便结束了。舅舅是乡间算命大师，不知翻破多少本《麻衣神相》。舅舅为孟超的相貌吃惊，拽着杜小碧说悄悄话，这小子有大福，跟了他保管吃穿不愁。舅舅说得倒也不假，只是……杜小碧嘴角慢慢抽动，有些苦涩。孟超死活不肯去诊所，直说皮外伤，睡一觉就好了。杜小碧威胁，如果他这么不听话，她回去就把电脑里的游戏全删了。孟超嘟嘟囔囔地跟在杜小碧身后。杜小碧也觉得他没大碍，但让医生看了更放心。从诊所出来，孟超略带得意，我说没事吧。杜小碧瞪他一眼。孟超追上来，我想坐公交。县城的公交一元钱，招手即停。坐公交是孟超的爱好之一，有时能坐一整天。杜小碧不理他，孟超在身后央求，坐一会儿吧，你就陪我坐一会儿吧。杜小碧终是耐不过他的缠磨，上了公交。孟超乐滋滋的，忘了刚才还在黑屋里关着。瞧……孟超的声音出其不意，往往是看到什么稀罕，一个在路上倒着行走的人也能引起他的注意。杜小碧只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然他的声音会更高。对于孟超，这样的节日不是很多，杜小碧偶尔会陪他坐一遭。置于别人的注视中，真的很难为情，她宁愿陪他干别的什么。杜小碧没去洗衣店，径直把孟超送回家。小区距洗衣店不是很远，平时她都是走着去。楼已经旧了，买的时候就是旧的。当时买新楼也是可以的……那时的她被哀伤裹着，浑身每一处都糊了厚泥巴似的，迟钝却又敏感。孟超又灌一大杯水。他的水杯是特大号，1000毫升那种钢化瓶。杜小碧坐在沙发上，平静地看着他。孟超抹抹嘴，坐在杜小碧对面。他看懂了她的眼神，她的架势也是他熟悉的。挨打很舒服是不？杜小碧表情恶狠狠的，但声音绵软无力。孟超躲闪着，最终还是接住杜小碧的目光：他们骂你。骂我什么？杜小碧马上就后悔了。她知道那些人嚼什么，并不想让孟超再复述。但她忍不住，每次都忍不住。烂货！孟超一脸激愤，他们骂你是烂货！杜小碧身上某个地方猛一抽搐，气呼呼地叫，我怎么嘱咐你的？别搭理他们，你不长一点儿记性。他们骂的是我，我都不在乎，你急什么？孟超哼道，我不准别人骂我妹妹！谁骂我揍谁。杜小碧合上眼睛，一滴眼泪挤出来。孟超慌了，你哭了。杜小碧睁开眼睛，抹抹眼角，摇摇头。孟超摇晃着站起来，往前探了探，你别骗我，你就是哭了。那些该死的家伙！杜小碧的脸再次沉下去，记住，不管别人再骂我什么，都不要理他们！孟超直直地问，凭什么？杜小碧凶巴巴的：别问凭什么，叫你别理你就别理！再闯祸把你扔野地里喂狼！畏怯爬上脸，孟超反复揉着手指。杜小碧不再理他，转身去了厨房。吃过午饭，孟超睡觉，杜小碧去了洗衣店。不到4点她就从店里出来，先买了一只柴鸡，又买了一瓶可乐，匆匆忙忙往家走。钥匙转了半圈，便听到熟悉的枪击声。杜小碧略略松口气。孟超猫在屋里看电视或玩游戏，她的麻烦会少许多。但她知道，不能整日关着他，也关不住，他总有办法逃出去。其实，孟超从不主动招惹别人，过去是，现在也是，他闯祸多半是因为她。她感动又害怕，她不知道他近乎疯狂的捍卫预示着什么。杜小碧把可乐放电脑旁，说晚上炖鸡。孟超的目光粘在屏幕上，半张着嘴，根本顾不上搭理她。杜小碧瞄了瞄，遍地血淋淋的尸体。她刚进厨房，孟超便追过来，问要不要他来剁？杜小碧说我自个儿也行。孟超说还是我来，我力气大。孟超剁鸡，杜小碧站他身后一尺左右的地方。这个场景她是熟悉的，还有他挥臂的架势，他喉咙里的声音。有一次，一条肉丝不知怎么沾到眼角，他半眯了眼睛让她摘。当她靠近，他忽然抱住她。杜小碧和他结婚快10年了，他从未在床以外的地方抱过她。她吓了一跳，羞恼地甩开他。他舔舔嘴，憨憨地笑。杜小碧往前靠了靠，孟超突然顿住，似乎察觉到什么，杜小碧迅速后撤。真是疯了，怎么忘了自己的身份？她会吓着他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出厨房，杜小碧躁乱的心渐渐安静。就这样了，还能怎么着？日子说穿了就是白天干白天的，晚上干晚上的，能不想尽量别想，能不纠结尽量不纠结，自己不懂得宽慰自己就没法活了。杜小碧给马成发短信：晚上炖鸡。不到5分钟，马成回复：加班，你先吃。机油的腥穿过肉香，钻进杜小碧鼻孔。马成和人合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即使洗过，头发仍然残留着机油味。她从未告诉马成，自己对机油味是多么迷恋。那是秘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杜小碧招呼孟超吃饭。盘子里是孟超喜欢的鸡胸肉和鸡大腿，马成则爱啃鸡爪鸡翅。孟超问：马成呢，马成不来吗？虽然杜小碧已经习惯，但每次从孟超嘴里说出来，特别是孟超喊马成妹夫时，她的脸还是有些烧。绝不是害羞，至少不全是，还有别的，她无法描述那种感觉。她的前夫，不，至今孟超还是她的合法丈夫，她的丈夫亲昵地称别的男人为妹夫，她何止是羞呢？杜小碧摇摇头，说：趁热吃吧。孟超并未放弃，说：两天没见马成了，要不要去找找他？杜小碧突然火了，让你吃你就，吃，香喷喷的鸡肉堵不住你的嘴？孟超说，他要敢欺负你……杜小碧拽过盘子，腾地站起，你不吃我就倒了。孟超紧张得脸都变了，谁说不吃了，哎，谁说不吃了？杜小碧瞪他一会儿，将盘子重重搁下去。马成进门，已经9点多了。马成偏瘦，衣服显得松松垮垮。孟超在房间看电视，但耳朵极灵敏，他探出头和马成打招呼，头缩回去的同时门也合上。很多时候，他是识趣的。杜小碧冷着脸把米饭和鸡块端上桌，马成自己取了酒。酒是上次喝剩的半瓶。马成解释今儿活儿多，杜小碧仍硬僵僵的。马成“嗨”一声，坐近点儿，我馋了。杜小碧气鼓鼓地：你不饿我就端走了。马成嘻笑着，端到卧室？咱去卧室吃？杜小碧下意识地瞄瞄孟超卧室。马成一脸坏笑。杜小碧哼道，美得你，你以为你是谁？脸沉着，语气却带出撒娇的成分——杜小碧自己都觉得过分和恶心。这同样让她羞愧，但她控制不住，和马成在一起，她做不了舵手。马成说，我就是我嘛，还能是谁？来，陪我喝一杯。不由分说给杜小碧倒上。和马成在一起后，杜小碧才开始喝酒，之前杜小碧讨厌喝酒以及喝酒的男人。孟超滴酒不沾，与杜小碧的好恶有很大关联。杜小碧喝完一杯，马成又给她满上。两杯酒下去，杜小碧两腮的颜色重了一些。她喜欢那种感觉，微醺，欲飘非飘。她不再掩饰，也掩饰不住，目光有些贪，有些痴，直直的，但爬满了锯齿。让羞耻见鬼去吧。不知那个声音从哪儿冒出的，但她知道那是对她说的。马成拽起杜小碧时，杜小碧浑身绵软，马成不得不夹住她。杜小碧“呜嗯”一声，她的一只鞋掉了。马成没理会。她任由马成夹着。她听见合门声，听到上锁声。绵软的她被扔到床上，由着马成撕扯。整个过程，杜小碧飘着，她整个人藏在云朵——不，她就是云朵。她一次次往上飘，被马成一次次摁下来。他试图吞没她，她巧妙地逃脱，但每次飞离都被他阻止。混合着机油的气味越来越重，她被团团围住。我离了。声音很轻，似乎怕她听见。昏昏沉沉的杜小碧突然清醒过来。她猛地支起身子，直视着躺在旁边的马成。马成轻描淡写，似乎在说别人的事：这两天，我就办这事来着。杜小碧静了好一会儿，积蓄力气似的，半晌才问，非离不可？马成略带诧异：当然……你不离吗？杜小碧摇摇头，他什么都记不得了，离与不离都一样。马成说，那怎么能一样？你离了，我们才可以……杜小碧再次摇头，我没法扔下他。马成托住杜小碧一只乳房，我并没让你丢下他，他是……大舅哥，像现在住在一起，不挺好吗？杜小碧说，没准哪一天，他会醒过来。马成受了惊，想弹却没弹起来，脑袋重重地磕到床头，他龇龇牙，眼睛瞪得格外大，怎么可能？跑了多少医院，你又不是不记得。杜小碧声音低下去：万一——马成叫：没有万一！杜小碧的嘴唇很艰难地碰合着：如果……马成大叫：没有如果！2\n孟超出门，杜小碧问他带钥匙没有，孟超从领口伸进手，掏出系在蓝绳上的钥匙晃了晃。杜小碧叫他别往人堆里钻，孟超说记住了。杜小碧说人们骂什么都假装没听见，再落警察手里她就不领他了。孟超说知道了。孟超走出几十米，杜小碧追上来，问他带钱了没。孟超掏出"}},"中国文学年鉴2016\\作品选载","女人;蛤蟆;目光;警官;成说;洗衣店;傻子;脑袋;衣服;饺子;欺负"]
["看秋","立了秋，夜露一凉，庄稼都抓紧时间往熟里长。熟，就是鼓，就是饱。玉米、谷子、大豆、高粱，一天一个样，都变得饱盈盈的。饱满的东西有人偷，这时队里就得安排男劳力夜间下地看秋。男劳力都愿意看秋，看一夜秋三个工分呢，往地边一睡，小风儿吹着，凉凉快快的就把工分挣到了。看秋还有些别的好处，那些好处人人心里都明白，只是谁都不肯说出来。庄子的四面八方都有秋庄稼，每块地的庄稼都得有人看。看秋是各自为战，不许扎堆，也不许结伴。你去东南地看红薯，他去西南地看玉米，一切听从队长指派。吃过晚饭，卷根烟安在嘴上吸着，各家的男人就出发了。他们肩上搭着一条旧棉被，胳膊下夹着一卷谷草苫子，或手里抓着一领卷成筒状的席子，摸黑往村外走。要在露水淋淋的地头睡一整夜，这些铺的和盖的必不可少。他们都不带武器，不带刀子，也不带长矛。人人都有两只手，把手一握就是两把皮锤，皮锤就是他们的武器。出发前，他们都不忘记跟老婆打声招呼，让主内的老婆睡觉时关好门。有那调皮一些的老婆，听出男人让她关门是啥意思，却故意说不关门，谁想进来就进来。老婆说不关门，男人并不在意，只是笑笑就走了。说嘴不吃嘴，吃嘴不说嘴，说不关门的老婆，会把门关得好好的，而答应关门的老婆，才需要下夜看秋的男人小一点心。金安的老婆问金安：“今夜去哪地？”金安说：“西南地。”“我跟你一块儿去。”金安知道老婆不会去，说：“走吧，正好我没带褥子。”老婆说：“谁给你当褥子，我才不去呢，那块地里有鬼。”老婆说的有鬼，是指前年喝农药死的一个年轻媳妇，名字叫胡翠，胡翠的坟就在那块地里。老婆要金安睡觉时把被子掖紧点，别让胡翠钻进他的被窝里。金安不怕鬼，他说有鬼钻进他的被窝里，他就跟鬼拉拉呱儿。老婆认为鬼才不会跟他拉呱儿呢，只会吸他的精，说着把金安的胳膊拉在手里。在下地之前，金安以为老婆要吸他一回，老婆吸了，鬼就没多少东西可吸。自己老婆嘛，当然有优先权，什么时候想吸就让她吸。不料老婆把嘴贴在他耳根，说的是让他掰回两穗子玉米。金安骂了一句老婆的妹子。出了院门，金安习惯性地仰脸往天上看了看。这晚是半阴天，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很难瞅得见，只在东北的天际，偶尔打一下露水闪。说它是露水闪，因为一点雷声都没有，好像跟下雨也无关。露水闪速度极快，没什么枝蔓，倏地一闪就过去了。有人不说露水闪，说成是鬼眨眼，只有鬼的紫眼皮才眨得这么快。鬼历来是蒙人的，它说是给人照点亦，其实照比不照还糟糕，它照一下，照一下，只能扰乱人们的视线，使黑夜显得更黑，更暗，前面跟打了一道道墙差不多。这对金安来说无所谓，村里的小路他走过千遍万遍，哪里有个碓窑子，哪里有棵弯枣树，他都熟得不能再熟，就算在这样的黑夜再用黑布带勒上他的双眼，他也不会绊脚，不会撞墙，双脚也不会迈进村头的水塘里去。走过村子西南角的一座小砖桥，金安就到了生产队的地里，一边是豆子地，一边是红薯地，中间是一条土路。在这里金安也不会走错，因为两边的地里都有无数的虫子在叫，叫声都很繁密，虫子的叫声好像为他设置了有声的路标，又仿佛为他让开了一条道，他只管拣没有声响的地方走就行了。豆子地那边是队里的瓜园，金安看见瓜园里浮起一朵明火，他知道那是种瓜的老头儿在摇动火麻秆点烟。把麻秆剥去皮，用草木灰喂过，就成了火麻秆。火麻秆一点着，只要不在土里煽，就不会熄灭。不用时火麻秆走的是暗火，用时摇一摇或鼓起嘴巴一吹，暗火就成了蓝莹莹的明火。待明火消失，变成暗火，金安才继续往庄稼地深处走。他看护的对象是高粱和玉米。一走进这两样高秆作物夹岸的小路，两边的凉气就呼地涌出来，使他觉得像是掉进了河水里，“河水”陡地变深，而他的个子突然变矮，眼看就要被淹没。这时他听见有人咳嗽了一下，一听声音，他就知道走在前面的是三大爷，但他还是问了一声：“谁？”同样处在黑暗里的三大爷没有回答他是谁，只是又咳嗽了一声，仿佛在说：“你说我是谁？听咳嗽还听不出来吗？”有看秋经验丰富的三大爷在前面带路，金安心里踏实多了。约摸着走到玉米地头的把角，他停下来，用脚趋摸出一块较为平整的地方，把带来的一卷草苫子扔在地上，脱下鞋，用脚尖把草苫子铺展开。草苫子铺开后，他又踩鱼似的踩了一遍，看看有没有硌人的地方。没踩到什么大鱼，他才把被子放下了。被子宽，草苫子窄，他把被子折成对折铺在草苫子上，准备把被子铺一半盖一半。他摸到两只布鞋，将布鞋脸对脸口对口扣在一起，压在草苫子下面。他没穿汗衫，只穿了一条裤子。他把裤子也脱下来了，窝巴窝巴，压在被头底下。这样做出于两种考虑，一是防止裤子和鞋子被露水打湿，二是可以当当枕头。一切收拾停当，金安就是一个赤身精条的人了。他没有马上钻进被窝，而是仰面叉腿地躺在被子上，让小风儿吹抚一下。小风儿阵阵吹来，吹过脚缝，吹过小腿，把腿裆间那丛龙须草似的旺毛吹得盈盈起舞，像是一直舞到较为平坦舞台较大的腹部。金安舒服得骂了一句，说真他娘的凉快。他想唱戏，就唱了一句“穆桂英我脱了盔甲身松散”。只唱了这一句，他没接着往下唱。穆桂英是个娘们儿，一个男人家怎么能唱娘们儿戏呢？他觉得应该唱皇帝戏，比如说“有为王我来在金銮殿上”。可惜皇帝戏他只会这么一句，至于在金銮殿上干什么，他就不会唱了。不知道三大爷听见他唱的戏没有，他喊：“三大爷，二大爷”。没人应声。也许三大爷睡得离他比较远，没听见他喊。也许三大爷听见了，懒得理他，故意试试他胆量如何。这老家伙，你抽巴得连一布袋粮食都扛不起，我一只手能掀得动一扇石磨，我怕什么！他弯起双腿，掀起屁股，腹肌一收，双腿那么一弹。就站立起来，开始对玉米下手。晚饭他只喝了一碗稀饭，没吃干的，留着肚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到地里啃玉米。他钻进玉米地里，顺着玉米棵子摸到了玉米穗子，并不立即把玉米穗子拧下来，而是剥开一点包皮，用指甲掐一掐玉米的籽儿，判断一下老嫩，太嫩的和太老的他都不要。太嫩的一掐一股水儿，一啃一嘴皮，不挡饥。太老的啃起来太费劲，也不好吃。他挑到了一穗既不老又不嫩的，才把穿了好多层衣服似的玉米脱成光屁股，轻轻把玉米拧下来。是的，他是拧，不是掰。掰容易发出咔吧声，拧玉米发出的声音比较细。玉米拧下后，他把玉米的包皮往上捋捋，捋成一个虚泡儿，好像玉米还在里面的样子。他从地里退出来，坐在自己被子上从从容容地啃玉米。他一口啃下好几排玉米籽儿，嚼起来甜甜的，面面的，满嘴的清香味儿。清香味儿有着很强的穿透力，似乎一直香到牙髓里。这样生吃玉米，要比把干玉米磨成面，蒸成窝头，好吃多了。一穗玉米啃完，他一甩手把玉米棒骨扔到玉米地对面的高粱地里去了，砸得高粱叶子刷啦一响。吃一穗玉米不太饱，他又拧下一穗。吃饱的金安，难免摸了摸肚子。因他是光着身子，手随便一抬就把肚子摸到了。手往下走一点，顺便把那件“龙须草”簇拥着的东西也摸到了。别看那件东西没吃玉米，摸起来也挺饱，仿佛那件东西本身就是一根不错的玉米。金安对自己的东西相当满意。看秋的金安没发现有人偷秋，好了，他现在可以睡觉了。睡着之前他又对着夜空看了一会儿，看看能否找到一两颗星星。这样的情况是有的，你一眼看不到星星，多看一会儿，星星也许就出现了。然而当晚的夜空黑得太密实，他连一点儿星星渣子都没看到，只看到了两道转瞬即逝的露水闪。睡到后半夜，金安起来撒尿的时候，想起了老婆交给他的任务，他得超额完成任务。前两夜，队长派他到西北地看豆子，他每次都摘回一些毛豆角子。老婆把豆子儿剥出来，打稀饭时下在锅里，或是把青豆子儿砸碎，掺点面捏成咸丸子，真是好吃无比。这没什么，看瓜摘瓜，看豆摘豆，几乎每个看秋的人同时都是一个偷秋的人。庄稼长在地里是公家的，偷回家才是自己的，不偷才是傻瓜。看秋的人都是趁天不亮时就回家，他们还是胳膊下夹着草苫子，肩头搭着被子，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他们一回到家，老婆就把草苫子和被子接过去了，关上门把卷着或裹着的东西打开，红薯玉米就滚了出来。这样的算是小偷。大偷者，下地看秋时就手在被子里藏了口袋，睡到半夜，他们就爬起来了，把被头那里用鞋支起来，做成仍有人在那里睡觉的模样，就爬到地里扒红薯去了。红薯扒够一口袋，他们把红薯扛回家，回到地里接着看秋。金安是个好社员，大偷的事他不干。小打溜的闹点儿，尝尝鲜就行了。老婆让他弄两穗玉米，他打算弄三穗，这不算过分。下面发生的事有点出乎金安的预料。他潜进玉米地，刚要拧下一穗玉米，就听见吱地响了一下。怎么，难道连玉米也怕疼，他还没动手拧呢，玉米提前就叫疼了？他的手离开玉米，再仔细听。他又听到了玉米穗子与玉米棵子的连接处将要被拧断时发出的类似给胡琴上弦的声音。不好，有人偷秋！他喝问一声谁，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扑过去。玉米棵子一阵乱响，他抓到了偷秋人盛玉米的竹筐，继而拉住了偷秋人的胳膊。偷秋人拼命夺胳膊。金安说：“别动，你跑不了啦！”他抡起皮锤，朝偷秋人打去，一锤打在偷秋人的头上，又一锤打在偷秋人的肩膀上。他下锤很重，两锤下去，一般来说偷秋人该讨饶了，或者狗急跳墙，跟他对打。可看不见面目的对方没有吭声，也没有和他对打，只是在徒劳地挣扎。金安觉得不大对劲，他的皮锤打在偷秋人的头上时，感觉头发怎么有点儿厚呢？还有偷秋人的胳膊，抓着怎么有些肉乎呢？他抓到的不会是个母的吧？这好办，是公是母，他摸摸偷秋人的胸口就知道了。他一摸就摸出来了，偷玉米的人果然是个母家伙。母家伙的奶子不小，恐怕不亚于成熟的面坛子甜瓜。让金安纳闷的是，他一摸到母家伙的奶子，母家伙就不动了，就老实了，好像不反对他摸。母家伙穿着一件单布衫，他把手伸到母家伙的布衫下面去了，这样摸得直接些。母家伙背着身子，他站在人家的身后往前摸。摸到一个不算完，他又摸到了第二个。两个奶子都很饱满，还有些滑溜，手感都很好。下一步怎么办？须知金安是光着身子的，他的那件玉米穗子一样的东西已迅速膨胀起来，目标似乎已有所指。既然如此，他的手往下走了走，要脱下母家伙的裤子。母家伙扭动着，对他的进一步动作要求像是不大情愿。但由于金安强有力的暗示和撕扯，还是把对方的单裤脱了下来。金安小声威胁并许诺：“老实点儿，干完我就让你把玉米拿走！”母家伙始终没舍得把盛玉米的筐子放下来，事情一结束，她提上裤子，哗哗啦啦就走了。应该知道这个女人是谁。金安想追过去问一问，稍一迟疑，那不知名的女人已遁入天边的黑夜里。操他妈的，这算怎么回事呢？真值得好好想一想。金安躺回到他看秋的岗位上去了，无声地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看秋还有这等好事，还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太美了，真是太美了！他想到了，他和偷玉米的女人实行的是交换的原则，女人让他用身体，他就准许女人拿走玉米，谁都不欠谁的。反正玉米是公家的，拿公家的玉米换女人，何乐而不为呢？夜黑得还是那么实在，遍地的虫鸣声似乎越来越大。金安愿意听听虫子的叫声，虫子叫得声音越大，越能表达他的心情。他伸手向地上摸去，想抓到一把碎土对虫子撒一下，把虫子的叫声激发得更大一些。他若是把土撒出去，虫子的叫声会暂时中断，等于给虫鸣关了一下闸，闸门再度打开时，虫鸣就会掀起一个新高潮。露水下得很重，地上的草秧子湿漉漉的，他没抓到碎土，却摸了一手湿。回手时，他碰到了一只过路的蛤蟆，蛤蟆没有急于逃跑，而是自我保护似的迅速把肚子鼓胀起来。这只蛤蟆也许也是母的。搁往常，他会捉住蛤蟆的后腿，把蛤蟆高高地甩向空中，让蛤蟆重重地摔在地上，今天他对蛤蟆比较宽容，只把蛤蟆拨拉到一边就算了。也是因为太高兴，金安回家时没有掰玉米。老婆问他掰的玉米呢，他不承认忘了，以大公无私的口气对老婆说：“公家的玉米哪能随便掰。”老婆说：“傻皮，我还等着你拿回新玉米咱们早上打稀饭呢！”金安编了一个谎话说：“三大爷睡的地方离我不太远，他一会儿一咳嗽，我没敢下手。”“胆小鬼！”金安没有否认胆小，没有跟老婆犟嘴。金安心里有了秘密，有了秘密的男人都是这样。他心里说：“本男人做下大事了，红薯算什么，玉米算什么，比起那件隔山掏火的事来，统统不在话下。”再见到村里别的女人，金安的感觉跟以前不大一样，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偷玉米的女人是谁，反而觉得哪个女人都有点像，都值得怀疑和留意。当然，他已经排除了一些女人，那个女人肯定不是自己老婆，也不是鬼，不是胡翠。据说鬼的身体都是冰凉的，而玉米地里那个女人的身体相当热乎。他把是外村女人的可能性也排除了。村与村之间有的田地搭着边，这村的人偷那村的庄稼，这种情况年年都有。可是，那块玉米地离外村和外村的地都比较远，外村的女人不可能一个人三更半夜到他们村的地里偷玉米，谁都没有那么大的胆量。那么他只好把怀疑对象锁定在本村。村里一二百个女人当中，年纪大的因体力原因不会去偷，未出嫁的闺女因面子原因也不会去偷，敢于冒险的只能是那些年轻力壮的女人。年轻的女人也有百十个，被他亲热过的会是哪一个呢？白天，队长派给金安的活儿是泼场。过个十天半月，秋庄稼该收割了，得提前把场面子整理出来。金安挑着一对大水筲，一趟一趟从附近水塘往场里挑水，再用水瓢把水撇成扇面，泼匀。接着有人在泼过水的地方撒麦糠，有人在石磙前面套上牲口反复碾。等把场面子碾得像镜面子一样，庄稼就可以上场了。他们这里有句俗话，叫一瓢水泼在地上，再也收不回来。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很多，其中也包含这样的意思，如果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睡了，等于泼水入土，再也收不回来。金安一边泼水一边想，真的呢，一瓢水泼下去，只在地面明了一下，很快就浸到土里去了。他悄悄在脑子里对村里的年轻女人过筛子，试图筛出把水泼在地上的是哪一个。筛来筛去，他觉得那个女人像是七婶子。七婶子不是他的亲婶子，是远门婶子。别看七婶子的辈数比他长，岁数却比他大不了多少，顶多大一两岁。七叔患了脉管炎，右腿日渐萎缩，已缩得像一根干柴棍，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七叔不能下地看秋，就不能偷秋。七婶子对有偷秋男人的家庭有些眼气，就自己上阵去偷，这是可能的。七婶子在娘家当闺女时，曾到城里的纺纱厂当过工人，因赶上三年大饥荒，城里疏散人口，七婶子被下放回来。七婶子是见过世面的人，胆子会大一些。还有一点村里人都知道，七婶子跟劁猪的金狗子有一腿，有人看见，七婶子跟金狗子一块儿到镇上听灯戏，听完灯戏，两个人半路上就拐进月光下的麦子地里去了。七婶子既然能跟金狗子好，再多三个两个男人也没什么。综合以上这些因素，金安几乎可以认定，那个半夜下地偷玉米的女人就是七婶子。中午收工路过七婶子家门口，金安不由得放慢脚步，往七婶子家院子里看了两眼。他想看看地上扔的有没有玉米皮子或玉米棒骨。如果有这两样东西，他的猜测就有了证据。他没有看到有关玉米的任何东西，却见七叔拄着拐棍一瘸一拐从堂屋出来了。他跟七叔打了招呼，问七叔的腿是不是好些。七叔的样子很悲观，说还那样，恐怕好不了啦。金安掂着的是七婶子，他想问七婶子呢，没好意思问出来。正好七婶子从灶屋里出来抱柴火，他把七婶子看到了。是七婶子先跟他说话，七婶子脸上一点也不红，看不出有任何不好意思，仍像往日那样平静地笑着，让他进屋歇歇，吸根烟。心里有些乱的是金安，脸上有些发讪的也是金安，他说着“不了不了”，赶快走了。怎么连一点迹象都没有呢？难道偷玉米的女人不是七婶子吗？若不是七婶子，又会是谁呢？晚间再到地里看秋时，金安心里不那么踏实，他的警惕性好像特别高，对生产队里的玉米好像特别负责，玉米地里跑过一只野兔，高粱穗子上飞起一只鹌鹑，他都一跃而起，问着谁，谁，向玉米地里冲去。因他还是光着身子，玉米叶子把他身体的某些地方拉破了，他觉得全身上下都热辣辣的。他爱护玉米是假，盼着那个偷玉米的女人再来是真。按他的分析，女人说不定还会来。女人偷了玉米，他没把玉米没收，也没把女人绑起来交给队长，而是网开一面，把女人放走了，女人何必不来呢？至于他和不知名的女人干了一回，他不认为对女人有什么强迫，是双方自愿的事儿，他需要，女人也需要。女人得到了玉米，也满足了需要，说不定心里多得意呢。他盼了一夜，又盼了一夜，到第三夜，那个偷玉米的女人果然又来了。一听见拧玉米的吱吱声，他的心差点跳出来。这次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跑着往玉米地里冲，而是趴在地上，匍匐着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接近。他觉得离女人已经很近，甚至闻到了女人身上的汗味，才站起来，张开臂膀，一下子把女人抱住。他发力有些猛，女人胸腔里的气体被挤出来，禁不住“啊”了一下。他抱住的是女人的侧面，女人的两只胳膊和两个奶子都被他抱住了。和上次一样，他一接触到女人的奶子，女人就不动了，像是有所期待。这次他没有急着脱女人的裤子，而是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去找女人的嘴。别看女人在他怀里，他抱着的只是一团漆黑，他的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见抱着的究竟是谁。他想只要把自己的嘴对上女人的嘴，就可以从女人嘴里掏出话来，就知道是谁了。可女人的头扭来扭去，他一对，女人就一躲，怎么也对不上。女人还使劲转身子，转得给了他一个后肌。女人的用意很明显，不愿跟他面对面。女人一转过身子，裤子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在进行过程中，犹不甘心的金安腾出一只手，摸了女人的眼睛、鼻子、嘴巴和头发。眼睛是毛的，鼻子是高的，嘴巴是闭着的，他没有摸出什么特征。倒是头发让他心里一明，再次和七婶子对上了号。农村妇女多是扎辫子和盘纂儿，七婶子长年留的是剪发头，这个女人也是剪发头，不是七婶子是谁？！他停下来轻声问：“七婶子，七婶子，是你吗？”没有回答。“七婶子，肯定是你，你不说话也是你。跟你说实话吧，我早就喜欢你。”还是得不到回答。有什么办法能让七婶子开口说话呢？总不能胳肢七婶子吧？这时偷玉米的女人大概有些不耐烦，用肢体语言告诉他，要干就快点儿，不想干就算了，暗示着要摆脱他。这件事情万万不可半道退出，他只好加快速度，专心干事，不再问正使用的女人是哪一位。金安采了两只苍耳，再得到机会时，他准备把苍耳放在偷秋女人的头发上。苍耳是一种枣核形的植物种子，浑身长满带钩儿的小刺，小刺就是它的触手，它碰人抓人，碰狗抓狗，让长腿的动物把种子带走，并传播开去。苍耳一旦沾在女人的头发上，要是不使劲择，十天半月都不会掉。金安打算好了，把苍耳沾在女人的头发上之后，第二天他就注意往七婶子头发上看，要是七婶子把苍耳顶在头上，看看七婶子还有什么说的。如果旁边没有别的人，他也许会走到七婶子身边，对七婶子说：“你头发上有两只苍耳，来，我帮你择掉吧。”在慢慢择苍耳的时候，他还会小声在七婶子耳边说：“我知道这两只苍耳是在哪里沾上的，只有咱两个知道。”金安的美好计划没能实现，连着好几夜过去了，那个女人没有再到金安看守的地里去偷玉米。金安的苍耳使不出去，他稍稍有些着急。这促使他进一步认定，那个女人是七婶子无疑，因他当时喊了七婶子，七婶子不想让他认出自己是七婶子，就不再到这块地里来。金安只顾着急了，忽略了天气的因素，这晚他抬头看见天上挂着的月亮，才突然明白该来的女人为啥没有来。连着好几夜了，天都晴得很高，月亮一天比一天圆，星星也出得很全，这样的夜晚，地里到处白花花的，跑过一只黄鼠狼都看得见，谁敢冒着月光下地偷秋呢？金安本来是喜欢月亮的，和女人比起来，他不太喜欢月亮了。月亮有些碍事，明天晚上月亮最好别出来了。后来阴天还是有的，可季节不等人，先是女劳力出动，把玉米穗子全掰下来了。接着男劳力出动，抡起一种叫镢头铲子的工具，连根将玉米棵子全部砍倒。至此，金安作为男劳力其中的一员，当年的看秋使命就完成了。金安怎么办？他到哪里寻找那个给过他无比激动和无比幸福的女人。金安越来越感到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多么重要。知道是谁，就等于给自己的经历找到了记号，这个记号不但标志着他们所拥有的过去，循着记号，还可以找到现在和将来。不知道是谁呢，那个女人像露水像雾，像云彩像风，虚无飘渺得很，跟从来没有存在过差不多。如果他跟别人说，他和一个女人好过，因提供不出女人的名字，别人不可能相信他。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女人知道他是谁。他两次都说了话，还喊了七婶子，人家不会听不出他的声音。这就是说，从表面看，两个人都在暗处，实际上，他自己暴露在了明处，在暗处的是那个女人。他觉得这不公平，像是受到了蒙蔽。有时他想让自己把这个悬念放下来，管她是谁，只要不是鬼就行。说到鬼，他又联想到胡翠，想起老婆说过的话，老婆说过，鬼要跟他睡的话，目的是吸他的精。那个女人难道真是死鬼胡翠变成的吗？不要开玩笑。金安注意到，七婶子不管是赶集，走亲戚，还是去菜园掐菜，挎的都是竹筐。那个偷玉米的女人，两次挎的也都是竹筐。七婶子的奶子也不小，跟他在玉米地摸到的面坛子甜瓜似的奶子是一种类型。七婶子的个头儿跟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个头儿一样高。这些不能说都是巧合吧。他一直觉得七婶子长得不错，比他的老婆长得好。可七婶子嫁给的是七叔，不是他，隔辈如隔山，以前他不敢对七婶子有什么非分的想法。自从有了玉米地里的意外惊喜，他就改变了对七婶子的看法，什么七婶子八婶子，夜的黑幕把人的眼睛一蒙，他是男人，七婶子是女人，他和七婶子的关系就得重新洗牌，重新组合。一天趁七叔不在家，金安找七婶子去了，他的眼神儿做得很关切，说话也带着温情。他问七婶子家里有没有什么重活，他来帮着干一干。七婶子没说有什么重活儿可干。金安说：“我以前对七叔关心不够，这是我的不对。七叔的腿不得劲，我的身体毕竟好一些。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打个招呼我就过来。”七婶子说：“你的心意我和你七叔都领了，家里也没有什么特别重的活儿，能干的我自己就干了，一般不麻烦别人。”“七婶子把我当外人。”七婶子笑了笑，说：“也不是。”七婶子没有往下说，没明确说出把他当成什么人。金安从七婶子的笑里看出一丝窘迫，胆子大了一点，他问七婶子夜里敢一个人出门吗。七婶子反问他是啥意思。“我说了你别在意，我看秋的时候在玉米地里看见过你。”七婶子脸上红了一下，但马上拿出当婶子的派头，说：“你这孩子，真能说瞎话，我天一落黑就睡觉，晚上从来不出门。”“没错儿，就是你，你别再瞒我了。请你相信我，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七婶子生气了：“你这孩子，真是越说越不像话，我是你婶子，比你长一辈儿，你知道吧？再胡说八道，我去叫你七叔回来！”金安不知不觉向那块地走去。地里砍倒的玉米棵子都运走了，地已被犁了起来，并且耙过了，过几天就要种麦。他茫然四顾，什么都找不到了。不过金安的希望没有完全破灭，他知道，等麦子割掉后还会种玉米，玉米成熟后，他还会来看秋，那个女人说不定还会来偷玉米，到那时候，他就不客气了，一定要把女人仰面放倒，把女人彻底搞清楚。（原载《十月》2005年第6期）-刘庆邦","中国文学年鉴2006\\作品选载","婶子;金安;玉米;女人;老婆;苍耳;蛤蟆;被子;穗子;草苫;男人"]
["西装革履的潜水员","这是一个好人，柜子里惟一的西服每天都拿出来熨烫一次，晚上的腿常常抽搐嘴的周围泛着青光，每次见到那些熟悉的行头都有礼貌地摘下那顶灰色礼帽，深呼吸一下他工作的时候一般都在水下，很难听到他的声音头顶的毛发像缺钙的水草，那身衣服洗了又洗露白的地方，好像有水纹，和潜水衣一个脾气突然！那些蓝色的水显得那么黑暗，一场暴雨来临他接触的都是水，老婆的泪水，装载生命的水缺氧状态下的汗水，罗大佑演唱会里的口水那套西服潮湿得可以拧出水，腋下的味道他口里含一口水，一条条细小的鱼游了出来然后，那处女般的布料，兴奋地冒着热气皮肤一片片脱落，他告诉女儿多给贝壳换水沙子不用洗，包括指间的，米饭里偶尔出现的透明的大鱼缸像堵墙，全家的泳衣都在那儿飘着他在晚间新闻后，开始洗离不开水的四肢，熨熨衣服睡觉！梦是最好的飘浮，像书法在体内笔走龙蛇有个字总也写不完，孩子十岁时，他明白了这个字还有老婆的手，也渐渐明白了他的身体他喜欢沉下去，因为可以享受浮上来的感觉在水里游动的时候，身体的各部分都显得随意每当这时，他总能看到自己西装革履的样子咬着那只总也咬不到的苹果，床底的一个皮箱落着灰尘没有上锁，很长时间没有打开过，女儿的脚像她妈妈穿着高跟鞋在地板上擦来蹭去，从这个屋走到那个屋里停止！他不断点击后退键，穿上西服再脱掉浮出水面又缓缓地沉下去，醒来看着熟睡的妻子转身再睡去，鱼缸里的鱼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小那些水不断蒸发，抚摸身体的手回到针线上罗大佑在舞台上卖力地喊着，他在水里窒息般地哭他喜欢沉下去的感觉，可是总在某个时候浮上来水里漂着蓝色的草，他吃掉一条又一条的鱼她们不再游出来，观看镜子前他西装革履的自赏一场暴雨来临，透明的大鱼缸像堵墙，透明的对望闹市里的人们，眼睛死灰的颜色，与他一起张大着嘴呼吸最后，这个好人决定，不借助任何外力下潜三十七米（选自《剃须刀》2006年春夏季合刊）-吴铭越","中国文学年鉴2007\\作品选载","鱼缸;西服;罗大佑;口水;老婆;深呼吸;剃须刀;暴雨;好人;皮箱;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