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_format":"2","workbook":"xls","n_sheets":1,"sheets":["ArticleSearchResult.xls"],"not_rendered":{"charts":0,"images":0,"macros":0,"external_links":1,"defined_names":0,"comments":0,"pivot_tables":0},"unopened":[],"bounds":{"document_bytes":16777216,"sheet_cells":100000,"run_cost":"one","rows_first":2000,"rows_last":500,"rows_between":2000,"halvings":0,"cell_chars":16384,"cell_head_chars":4096},"cells_cut":7,"cells_raw":0,"read":"whole","date_system":"1900","formulas":"cached_only"}

{"sheet":"ArticleSearchResult.xls","index":0,"n_rows":14,"n_cols":4,"rows_kept":14,"cut":false,"hidden":false,"merged":[],"flags":["formulas_cached_only"]}
["标题","文章","来源","关键词"]
["随园","当然，他是我的老师，尽管我从来也不觉得在那所师专里能够“教学相长”，但曾经在一个神魂颠倒的时刻，他却把脑袋埋在我的怀里，对我说，是我启蒙了他。这句话当时听来，对我就像孤立的山峰和陡峭的奇岩怪石。对，“启蒙”这个词就像那片土地上的丹霞地貌一样，经过长期风化剥离和流水侵蚀，造型奇特，色彩斑斓，而且，气势磅礴。入校不久我就开始逃课，常常跑到城外的戈壁滩上眺望皑皑雪山。他从未陪我去过。但却是他告诉我的，“戈壁”原来是蒙古语。他还向我展示过一块白骨，也就一次性打火机那么大，让人难以判断到底出自躯干的哪个部位。白骨可真是白骨，它白极了，两端如同枯木的断茬，这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从风干的胡杨上掰下来的。他拿这么一块白骨给我看，用来作为不陪我去戈壁滩的说明。他说他父亲就是死在戈壁滩上的，又如实交代：这块骨头并不是他父亲的，是他捡来的。据说城外戈壁滩的某处，粗砂砾石之间，白骨累累，随处可见。我专门找过，但这块传说中的弃尸之地，我一直也没找到。我不曾甘心过。有一次干脆在路上顺手掰了一截风干的胡杨木，回去后伸开掌心亮给他瞧。我说，看，白骨。他翻出自己的宝贝，跟我展示给他的放在一起比较。他也不得不承认，它们真的是太像了。后来，这两块东西就分不清彼此了，被我们搞混了。它们都可以被当作一截枯死的胡杨，但不约而同，我和他都倾向于视它们为白骨。我将其中的一块穿上绳子，挂在了脖子上。很快就有女生效仿我。女生真是聪明，她们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了我这件饰品的本质。男生们的见识像我一样不凡，他们相信我脖子上挂着的是一块货真价实的人骨头，其他女生佩戴的，不过是拙劣的赝品。我和男生接吻，会将他们的手拉上来，让他们去摸那个宝物，以此给他们形成强大的心理暗示，要让他们以为，此刻多么独特，甚至神圣，只有一块白骨才配得上他们的感受。其实就是这么好办，因为男人总是那么自命不凡。再后来，很多男生围着我转，姿势千篇一律，一边埋头寻找我的嘴唇，一边伸手探索，意乱神迷地投身在专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仙境。如果那时是在戈壁滩上，我会调整方向，让自己面朝南方。往那个方向遥望，我就可以看到被当地人称为南山的祁连山。雪峰在正午时发着光，雪峰在黄昏时发着光，雪峰不管是在正午还是在黄昏，都发着光。这让我似乎看到了生命的希望。自命不凡的男生中总有更自命不凡的。一个裕固族男生把我按倒在了戈壁滩上。他像他的祖先一样骁勇，崇尚骑马和射箭，他还告诉我，他们民族本来自称“尧乎尔”。这些都令他看起来有条件更加自命不凡一点。何况，归根结底，一切算是我怂恿出的结果。我躺着的这块儿地方，是祁连山的洪水冲击出来的。亿万年前，洪水滔滔，山上的岩石滚滚而下，向着山外奔涌，大块的岩石堆积在离山体最近的山口处，接着是拳头那么大的，渐次变小，最后就像嘹亮乐章的尾音，指头大小的石头穿越时光，被我压在了身下。长年累月，日晒雨淋，大风剥蚀，石头的棱角逐渐磨圆，戈壁滩就这么形成了。即便是被压在磨圆了的石头上，我的背也很痛。可我觉得天荒地老，自己是被撂倒在了一个亘古的意义上。事情就这么开了头。一个当地的无业青年行同样之事，却让我俯在上面。失去了依附，我只有引颈眺望，好在雪峰依旧不分黑夜与白昼地发着光。那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长得美——当然，我从来就没这样觉得过——在我心目中，唯一的美人是一个名叫肖雄的电影演员。她好像一直没怎么红过，即便如此，我也明白自己长得比肖雄差多了。肖雄美，是因为她看起来更像个男的，而我却不折不扣一副女人的样子。有个男生骑车带我去看湿地。他别出心裁地用芦苇给我编了只素雅的花环。我揪了一把蒲草像羊似的咀嚼，这可以缓解我的痛经。天黑后回到学校，操场上有人聚众庆祝，据说中日围棋擂台赛上钱宇平胜了武宫正树。闻讯后，男生仿佛从来未曾给我编过什么芦苇花环似的，转身就跑开了。后来他告诉我，他是去细究棋局了。“执黑五目半胜。”他摸着我脖子上的白骨对我说。我觉得“执黑五目半胜”这个句子铿锵极了，优势明显，说出来就如同赢得了一场生命的完胜。所以，得知我的姑姑死于一场沙尘暴时，我竟脱口说了一句：“执黑五目半胜！”电话那头的母亲显然不能明白这句谶语，她打电话给我，除了报告一个死讯，更多地，还是为了我而担忧。校方已经对我母亲发出了要“劝退”我的威胁。我觉得这个威胁孱弱无力，仅从音韵上听，“劝退”跟“执黑五目半胜”比，一个是咏叹调，一个顶多是句酸曲儿。母亲常常打电话给我，我在学校的话，就要跑到系主任的办公室里去接听。有一次，我狠狠地瞪着系主任的时候，听到母亲在电话里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教元明清文学的老师薛子仪天天都要打坐。他告诉我，“舌抵上腭”是打坐时的一个要领，彼时，“舌头前半部轻微舔抵上腭，犹如还未生长牙齿的婴儿酣睡时那样。”——这个情形被他描述得妙不可言。接吻时，我觉得我的上腭被他的舌尖抵住，我们便共同成为了没有牙齿的熟睡的婴儿。有时候我会在旁边观察他打坐。我的老师死心塌地，形同寒蝉，变成了一副盘坐着的衣裳架子。如果他就此风化，成为一具骷髅，我就能得到大笔制作项链的真材实料了。薛子仪老师知道那块白骨累累的所在，但他并不打算带我去。他说有一天他要在那里修一座墓园，立碑安魂，把所有的骨殖都聚拢起来埋葬。他说，那些尸骨的主人离我们并不遥远，不过是几十年前的男女，他们生前的衣服都还历历可见，在那里，你甚至能够看到，一根腿骨从一只破旧的裤管中伸出，寂寞地指向空茫的远方。和我在一起，似乎令他痛苦，就好像心里藏着庄严的秘密便不再适合玩“舌抵上腭”的游戏。我也觉得神魂颠倒的时候，不太适宜想起一根腿骨从一只破旧的裤管中伸出。我频繁地和男生们跑出去，对此他不置一词。他很麻木，整天都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是身在一个没有余地的失败当中，或者是被判了终身的徒刑。“古典文学的精华尽在唐宋之前，元明清文学的讲授无须名师。”这是他自己对我说的，但我认为这不是他形同囚徒、自暴自弃的全部缘由。有一天夜里，神魂颠倒之后，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点着了蜡烛。他将自己的左手放在火焰上炙烤。蜡烛的光亮本来就微弱，被他用手掌按住，房间里的黑暗重若千钧，变得都有了分量。我想那会很疼。我都已经闻到了烧焦的糊味儿。可我一丝想要去阻止他的念头都没有。眼前的事超出了我所能感知和理解的范围。我哪里见过这样的把戏？只有呆若木鸡地看着它发生。他能坚持多久呢？自然，坚持不了多久。他的左手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缠上了绷带。最初几天的震惊过后，对这件咄咄怪事，我全部的疑惑就偏离在这样一个问题上了——作为和我“神魂颠倒”的惩罚，他自戕的对象，为什么非得是那只左手？如今，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地球上还有雪山的存在。当我裹着条毯子，蜷缩在这辆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回忆往事，并没有太多缤纷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浮动，反倒是当年那股皮焦肉糊的味儿，若隐若现，依稀被我嗅到。山路边的草地起伏绵延，车开得不慢，可是窗外的风景却似乎凝固不动。总会有一匹孤单的马站在我的视野里吃草，同样的背景，同样的姿势，顶多时远时近。天地阒寂，我能听到这匹马吃草的声音。我们是从甘肃进入的青海，老王说翻过祁连山，我们还要再折回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唯一的路线，但我想，就算老王绕道俄罗斯我也没意见。我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吃了一惊。车子停下了，窗外没有了孤单的马，是老王孤单的背影。他在撒尿。有一瞬间，我以为是那匹马直立起来了，穿了件红色的冲锋衣，摇身变成了老王。我让老王陪我返乡，他提议驾车走一趟。如今的老王有了一辆吉普车，对此他好像挺自豪的。从北京开车到甘肃是个什么概念，我不是很清楚，上路后才发现，原来此行对我刚刚失去了一只乳房的身体来说，并不轻松。就像刚刚掉了颗牙齿的人总会不自觉伸舌头去舔那个空缺的洞，一路上我抱着双肩，肘部总是条件反射般地去试探胸前的那块伤疤。那里现在填充着棉织物，感受到的只是一种张冠李戴的挤压。这让我明确了自己今天的局面：残缺和破碎。毕业后不久我就认识了老王。那时我被分配在县城当中学老师。教元明清文学的薛子仪老师还在师专的课堂上有气无力地讲着仓山居士袁枚。母亲每周都要来看看我，对于我得到了一份教职她高兴坏了，但不久之后我供职的中学也对她发出了要“劝退”我的威胁。我总是被“劝退”。如果说我的人生是部电视剧，那么这句酸曲儿就是电视剧的主题曲。酸曲儿萦绕，我被搞得很烦。我想罢演，哪怕去另一部戏里当个配角。老王就像一个星探似的发现了我。当年我见到他时，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青年，但他已经自称是“老王”了。他长着一张配得上“老王”之称的老脸，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粗大到足以塞进一粒沙子。作为一个流浪诗人，他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和一双破解放鞋，应我们那个小县城的诗友所邀远道而来。我被邀请去参加诗人的聚会。当天晚上，老王一声不吭地将我脖子上的那块配饰悍然咬住。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下意识地望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山，垂下眼时，看到老王蜷睡在我身边，我的项链被扯在脖子一侧，那块骨头依然还含在他胡子拉碴的嘴里。我觉得这是个启示，因为那一刻我灵魂出窍。我决定让老王把我带走。走之前我回家去跟母亲告别。我家住在一个小机关的院子里，老王蹲在院门口等我，我出来时他一支烟还没抽完。我与家人的告别如此干净利索，这很令老王意外。他因此对我刮目相看，好像我也领上了一张“流浪诗人”的资质证明，可以跟着他上路漂泊了。那时我并不知道，其实我哪场戏都演不好，在“流浪诗人”中，我连配角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个路人甲。我跟老王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回到他的老家。从此我在那个空气中常年充斥着海腥味儿却无比干燥的地方生活了很多年。在那里，老王和他的朋友们背诵“每个人都知道，生命是戏仿的，并且，它缺乏解释。因而，铅是对黄金的戏仿。空气是对水的戏仿。大脑是对赤道的戏仿。性交是对犯罪的戏仿”等诗句——但你要问及他的朋友们此地哺育过什么历史名人，得到的答案只会是“燕子李三”。老王经常出门流浪，起初我还跟着他，后来我就不太愿意这么干了。我很累。而且，既然每个人都知道，生命是戏仿的，那么躺在床上就是对流浪的戏仿。在那里，我看不到雪山，但是我可以假装还能看到。平原是对雪山的戏仿。千禧年的时候，我再一次被这种生活“劝退”，我离开老王去了北京——在那个时候分手，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共同生活了有一千年那么久。老王回到车里就抓起瓶子给自己补水。我想起自己该吃药了，等他喝完，我要过水瓶，大口给自己灌下了一把药片。对于我的身体状况，老王没问太多。毕竟，他曾经是位流浪诗人，而流浪诗人就该有这样的积习吧——不挂怀。就像我当年用了不到一根烟的工夫便跟母亲诀别。“我送我的哥哥红柳坡，红柳坡上么红柳多，红柳的叶儿往下落，红绸的裤裤往下脱。”引擎发动，老王唱起来。这是我家乡的酸曲儿，他是那时学会的。看来世界还是一个纯粹的戏仿。山峦上出现了巨大的广告路牌。车子进入甘肃境内了。不久就上了高速公路，视野里终于出现了戈壁滩。密布的风力发电机高高地矗立着，它们缓慢转动的白色叶片像大鸟的翅膀，凝重，矜持，仪态真的是好极了。降下车窗，我的脸上好像能够感到风吹来的细沙。老王唱得很来劲儿，难得他这么高兴，但我并不觉得他让我感到陌生。我们走了将近两千公里，最初的陌生感已经荡然无存。其实三天前见到他时我也没觉得有多生疏，他那张老脸早就老到了今天应有的程度，如今只是看上去更名副其实一些罢了。一别经年，我认为我会吓到他，但流浪诗人的习性还残存在他身上，当我摘下发套时，他没怎么关心我的脑袋，反倒把发套抢在手里左看右看，一副随时想扣到自己脑袋上试试的模样。当天晚上我们在酒店的同一间房里各自安睡，这让我舒了口气——将少了一只乳房的身体暴露给他，我还是会有些心理上的障碍。车子开到了一个收费站，老王用跟我学来的当地方言一边交钱一边问路。收费员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告诉他，在下一个出口下去，还有七十公里。我没有听到乡音，老王那蹩脚的学舌连戏仿都算不上。我已经多年不曾发出过乡音。新世纪的朝阳升起时，我就发誓不再用方言发声了。“老王，跟你说件事儿。”我像是自言自语，“当年我其实没跟我妈说就走了——我在我家门口站了会儿，没敢敲门。”我这是在招供吗？如果当年老王知道我与亲人利落的告别不过是一次怯懦的遁逃，他还会带着我离开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没怎么把这句话当回事。千禧年来临的夜晚，我还在河北那个小县城的酒吧里当老板娘。酒吧是老王开的，不过是几张桌子十几把椅子，用来招待四方的流浪诗人。当天从远方来了两位名气不小的人物，县城里的诗人们在酒吧里恭候了一天，但这两个人物姗姗来迟。后来老王接到电话，说来人没进县城，直接去了野外——他们觉得在野外搞一场诗会迎接千禧年，要比在小县城的土酒吧里更像那么回事。老王认为没错，率众去和他们汇合。酒吧里还有客人，是一对依依不舍的恋人。我不忍心催促他们，他们看起来就是在生离死别，默默地相对垂泪，又默默地拥抱接吻，一副唇齿相依或者唇亡齿寒的样子。等这对情侣走后，我才关了酒吧，骑上自行车去找诗人们。在那千年更替的时刻，冬夜的北方县城却毫无节庆的气氛。偶尔有几声零零落落的鞭炮响起。出城后，路就变得糟糕，好在月明如洗，不至于让我四顾无路。我在寒风中骑行，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白骨随着身体的颠簸上下跳动，它在黑暗中发出了荧光，明明灭灭，像一团有意要引导我走上歧途的鬼火。我努力辨认着道路，按照老王告诉我的方向骑行，竭力排除着这块闪烁的白骨带给我的干扰。那堆篝火已经快熄灭了，远远望去，在旷野里显得欲盖弥彰。车子被一条土沟绊倒，我被摔得够呛，差不多是飞了起来。我爬起来，扔下车子，吸着气踉踉跄跄地跑向火堆。篝火映照的范围内，遍地狼藉，扔着许多啤酒瓶和空烟盒。眼前并不是一个我以为会有的盛大的场面。众人早散了，只有老王四肢大张着躺在野地里。他显然是喝醉了，身上全是呕吐物。我蹲下去拽他，但被人从身后拦腰抱起。有人在狂笑。我像只被缚的螃蟹那样踢腿伸脚。这没什么用。我被扔在了地上。就着篝火的映照，我认出了他们。尽管他们背对着火光，面目全非，黝黑变形，但我还是认出了他们。他们是两个有名气的人物，我见过他们的照片。他们醉醺醺地命令我背诗，就两句：上帝！你看哪，我已倦于复活，甚至也倦于死亡、倦于生活。我就范了。他们又要求我用方言来背。我稍有迟疑，他们就用力打我耳光。我哭喊，用方言声嘶力竭地朗诵这两句诗。我想吵醒老王，但他俨然中弹而亡了一般。他们用脚踢我的胸和肚子，看来真是倦于生活了。我倒下去。这次我的身下不是戈壁滩，我无从想象宇宙洪荒、天地玄黄，无法将自己安放在一个亘古的意义里。我也看不到雪山。我被举起了腿，我看到一根腿骨从一只破旧的裤管中伸出的景象。第二天，我迎着新千年的夕阳离开。老王不在我身边，他去追击那两个逃走的人物了。我在火车站遇到了昨夜那对惜别的恋人。女孩和我一同挤进了车厢，列车开动后，男孩像电影镜头里经常出现的那样，一边挥手，一边追逐着车轮。我脖子上的项链不见了。下了高速公路天色已经昏暗。老王让我和他一起下车活动活动腿脚。旷野无人，暮色四合。我走远一些去方便，站起时抬头看到西边祁连山的雪峰在夕阳下发着光。夕阳是金色的，它们却亮如白银。它们就这么发着光，肯定都有上亿年了。几十年前在戈壁滩上留下白骨的那些人，还有如今残破的我，跟白银般的雪峰比，算得了什么呢？“它们可是见得多了。”我指着远方的银光对老王说。他凑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发套。他挺爱这么干的。“你们那儿尽管能闻到海腥味儿，但却看不到海。”我说，“如果能看到海就好了，海跟雪山一样，都能让人不太把自己当回事。”“不一样，我家有亲戚在海边儿住，住在海边儿就得靠海糊口，”他说，“那可不是个轻松活儿，一辈子就像是服苦役。”我不想辩驳，笑着握住他的手。他也抬头向西边眺望。“不过不管在哪儿，人都像是服苦役。”他自己说。我开始跟他说当年祁连山下的戈壁滩上就有一群人在服苦役，他们是那个时代的文艺青年，如果运气好，晚点儿出生，在新的时代，没准个个都是诗人。他不安地看着我，大概认为我的话中含有讥讽。他不再愿意提及诗人这茬了。我的头有些晕，他把我抱起来，小心地放进后排车座上，让我能稍微舒服地躺一会儿。车门开着，他站在路边抽烟。“那么把他们扔到戈壁滩上服苦役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他背对着我说。他钻进车里，从前排车座拿起毯子，趴在椅背上给我盖好。然后发动引擎，向着我的老师开去。我在北京见到过薛子仪老师一次。当时是在798艺术区，我从一个画廊出来，看到他坐在对面露天酒吧的遮阳棚下面。他穿了件褐色的中式对襟立领衬衫，显得是有那么一点儿仙风道骨的样子。他比以前更消瘦了，让人感到仿佛气若游丝。他双目紧闭地坐在那儿，俨然已经入定。我站在对面观察他，恍如回到了过去，正等着去捡拾一大笔制作骨头项链的真材实料。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后来有两个很漂亮的女孩来到了他的身旁。她们都穿着白色的长裙子，头发一模一样地盘在脑后。他张开眼睛，她们在两侧搀扶着他站起来，毕恭毕敬，态度就像对待一个主子。但他还是一副身陷失败的样子。我想起了袁枚，那个清代“以淫女狡童之性灵为宗”的仓山居士。这也是他在课堂上传授给我们的。他讲元明清文学，怎么绕得开袁枚？在我眼里，那两个女孩，像是他效仿袁枚收纳的女弟子。但他不是一个心里藏着庄严秘密的人吗？而谁都知道，袁枚却是个玩得很嗨的吃货。我在街的这面看着他，仿佛隔着无尽的岁月翘望。他对着楼面上一幅巨型招贴画指指点点，两个女孩子频频颔首，其中一个也用漂亮的手势附和着他，后来还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转身离开，心里面想着“启蒙”这个字眼。县城已经完全变样了，霓虹灯远远地勾勒出了一座幻城。想不到我的故乡也有了“七天”这样的快捷酒店。投宿后，老王喊我一同上街吃饭，但我累极了，还有些隐隐的恶心。他给我买了炒面片和羊肉汤回来。我捧着塑料餐盒喝汤，抬眼发现他正愁苦地盯着我看，一瞬间我竟感到了久违的羞涩。“我好像已经想不起从前的味道了，这和我在北京吃的没什么两样。”我一片一片地吃着那碗炒面。“可毕竟是回来了，”他有点儿骄傲地说，“我把你送回来了！可能的话，我还想徒步走着陪你回来呢。”“这算是退货吗？”我说，“可我已经成残次品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谴责。这对他不公平，我对命运一点儿都不想抱怨。“当然不是，杨洁，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个意思呢？”“我也说不好，”这个曾经的流浪诗人变得拙于表达了，“而且，你也不是什么残次品。”“我是。”一瞬间我有将胸口那块伤疤亮给他看的冲动。但那并不是一枚军功章，没什么可炫耀的。几天来我们都住在一个房间里，但却分床和衣而睡。“你不是。”他低下头说。“对不起。”过了一会儿，我说，“老王，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疲惫地看着他。面片和肉汤都令我难以下咽。已经停止化疗几个月了，可我还是厌食。老王当年去追击那两个人物，并为此承受了八年的徒刑。我觉得，这反倒是我对他的亏欠。他在监狱里给我写过许多封信，寄到我母亲那里，再通过我母亲转寄到我的手里。他的信写得朴素极了，完全没有了虚张声势的抒情。“杨洁，就算死后埋在这儿我也没什么意见。”他写道，“农场有几十万亩那么大，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边儿的芦苇和蒿草。这里曾经是古黄河的入海口，五千年前还是一片深海，经过几千年的河床泥沙淤积，如今它才成了一片大苇塘。开垦这块土地需要大量的苦力，这个我们倒是从来都不缺乏。尽管从地图上看这里属于河北省，但是它却归北京管，所以当地人把它叫做‘飞地’。对了，还有一个女犯人组成的园林队，她们栽种苹果和葡萄，一个个看上去都健康极了。”接到这样的信，我难免会心有所动。他像是在召唤我也去栽种苹果和葡萄。那块“飞地”让我想起故乡的戈壁滩，它们都是地老天荒的所在，适合流放与灭绝、囚禁与惩罚，人在那里，可以迅速地化为白骨。但我没有给他回过信，因为我怕自己无法写得像他这么朴素。我也难以响应他的召唤，因为那过于像是一个戏仿，过于美。日子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难熬。我发现，如果你真的领会了“生命是戏仿的”这个真谛，差不多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我最终居然在北京买下了一套单居室的房子，尽管远在通州，但看上去也好像是赢得了一场胜利。在这场胜利中，我失去了一只乳房，它发生了癌变，只好切除掉。二十多年来，所有的时光都凝聚在这只被摘除的乳房上了，事实上不足挂齿，宛如一只轻忽的气球。我站在自己供职的玻璃大厦里，看着窗外的大街上人来人往有如潮来潮去。我把“沙县小吃”吃成了故乡的味道。有段时间我患上了轻度的抑郁症，但公司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样，吃着一种名叫“黛力新”的丹麦药片。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我还做了几天志愿者。随后像是为了奖励自己，我去了趟瑞士。铁力士雪山有旋转三百六十度的绕山缆车，但我没坐，因为我从未曾想过可以如此轻慢祁连山的雪峰。我还见过不少年轻的孩子被这座城市“劝退”。我见过一个在地铁里卖唱的女孩，被几个喝醉的男人无端殴打。起初我没有固定的男人。我养了三只猫。后来我的生活里干脆没了男人。为此我网购了几件自慰用品，最后鉴定出，原来我果真已经没有了欲望。我赚的最大一笔钱，数目刚好用来切掉我生病的乳房。在798艺术区见到薛子仪老师的三年后，我开始自学画画。我买了一套《芥子园画谱》，不知不觉喜欢穿白色的长裙子，习惯将头发盘在脑后。“薛老师现在很有钱。”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他能多有钱呢？能像袁枚一样建起一座美轮美奂的随园吗？我从没动过返乡的念头，我怕我一回去，母亲就会再次陷入对于我被生活“劝退”的恐惧中。黑河在窗外流淌，水声喧哗。从窗户望出去，水面在夜里灰光粼粼。我从卫生间洗浴出来，老王已经睡着了。我很怕看到他睡着的样子——就像是中弹而亡了一般。我关了灯，一个人坐在漆黑的角落里。关于我的老师，我能告诉老王些什么呢？他好像应该知道我此行的动机，所以我告诉他我的老师快死了，我最好是回去见一面。我的老师快死了，我对老王说，尽管他精通打坐之术，但也没法长生不老。他快死了，我最好去看看他，因为他曾经“启蒙”了我。我没有告诉老王，“启蒙”这个词原本是他赋予我的——我担心老王理解不了。这个词那么险峻，对我就像孤立的山峰和陡峭的奇岩怪石。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玄奥复杂。我说，他对我的一生很重要，他让我在年轻的时候就变得不那么兴致勃勃，被一些亘古的事物所吸引，让我在本该青春飞扬的时候却迷恋累累的白骨。“他让我和近在咫尺的历史建立起了联系。”我字斟句酌地说，生怕自己是在夸大着什么。“历史？”“算是吧，因为他就是活在历史阴影里的人。”“你不该沉迷这些，”老王说，“那些事儿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没有沉迷，也的确没什么关系。”我说，“我只是在说事情的缘由。”“我陪你回去不需要什么缘由啊，你让我送你去火星都成。”“噢，是！”我知道老王说的没错，也觉得自己婆婆妈妈挺丢人的。“我们该活得简单点儿。”他继续说。“那你干吗还幻想徒步陪我走回去，飞机不是更简单省事儿吗？”“这个，我也说不清了，不是一回事。”“其实是一回事，就算你现在开上了吉普车，心里也还有些东西放不下。”“这和吉普车有什么关系呢？”他说着伸手又来整理我的发套。“这么说吧，”我有些急躁，“就算你现在成了一个小老板，你也丢不下诗人的那一套！”我觉得自己有些刻薄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上个月我在北京遇到了一个熟人。他身上的民族服装实在是太醒目了，让人无法忽视。我在酒店的大堂里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但是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只有“尧乎尔”这三个字从嘴里惊呼般地脱口而出。他愣了半天，才迟疑着问我：“是杨洁吧？”他现在是县里的领导了，来北京参加一个民族会议。在他高领大襟的长袍背后，我总觉得挡着连绵的雪山。我们去了酒店二层的露天咖啡吧。他一点也不拘谨，好像根本不记得曾经在戈壁滩上将我撂倒。他像一个真正的县领导那样，跟我大谈县里经济的大好局面。于是就说到了薛子仪老师，因为“薛子仪老师为县里的经济做出了巨大贡献”——他办了企业，将蒲草加工成治疗女性痛经的药物；他成了地区的首富，住在一座自己建造的山庄里。“可惜，他快死了。绝症。”“尧乎尔”说，“老头倔得很——他有七十多了吧——不去大医院，自己住在山庄里熬中药喝。”“尧乎尔”最后热情洋溢地邀请我“回去看看”。他知道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作为我在故乡唯一的亲人也在两年前去世了，但是，他说他会“像亲人一般地欢迎我回家”。告别了“尧乎尔”，我乘坐地铁八通线返回通州。车过高碑店时，上来一个女人。她大概有五十多岁，很胖，肚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但她却穿着件正常身材的人穿上都会显得逼仄的小夹克。她浓妆艳抹，面无表情地坐在我的对面，长长的蓝色睫毛一眨不眨。她旁若无人，像一尊正襟危坐着的膨胀的菩萨。我突然感到羞愧难当。这尊地铁里的菩萨猛烈地震撼了我。在我眼里，她有种凛然的勇气和怒放的自我，这让她看起来威风极了。于是我做出了自己的决定。回到家后，我翻出了老王给我写的那些信。出狱后他依然写信给我，直到我母亲去世，再也没人替他转寄。我从信封上抄下了他的地址，写了一张简短的纸条寄给他。一星期后，我的手机被他打通了。“老王，我要回河西走廊去。”我对着手机直截了当地说，“我的身体不大好，需要有个人陪着。”“我明天就去北京接你。”他说。“你方便吗？我是说……”“我没老婆。”我不由得笑了，这和我预感的差不多。第二天下午，老王就驾车出现在了我的楼下。他的车停在路对面，我拖着行李箱穿过马路走向他。他跑上来两步帮我拉箱子，我们谁都没跟对方嘘寒问暖。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我让他别急着赶路，事情并没有那么急迫。我的身体也不允许我风餐露宿，我只要一个按部就班的行程就好。老王话不多，一边开车，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我聊那块几十万亩大的农场，听上去像是在跟我介绍一块旅游胜地。那里有成群的野鸭，他教我如何区别雄鸭与雌鸭的叫声：雄鸭是——“戛”，雌鸭是——“嘎”。“戛！”“嘎！”我被他模仿出的鸭叫逗得开怀大笑，笑得胸口都发痛了。但那块“旅游胜地”还是给他留下了一身的毛病，出来时，他两只手的关节完全变形，十指曲张，形同鸭蹼。他干过不少活儿，还到北京的一家图书公司做过编辑，结果都没法让他找到条生路。后来他想到了野鸭，这就像是上帝专门给他打开的一道窄门。独辟蹊径，他改弦更张，成为了饲养绿头鸭的小老板。他也遇到过几个女人，有一个差点儿和他结婚。但对方最后受不了他的少言寡语，还是跟他分手了。“绿头鸭虽然有野性，可胆子小，警惕性极高，陌生人接近就炸了窝，要是突然受惊，它们就会像群疯子似的拼命飞逃。”他解释说，“饲养环境要求安静，尽量避免人畜干扰，时间长了，我就不爱说话了。”他这么说，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打盹了。他可能也把我当成了绿头鸭，跟我说话时轻声细语的。房间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我几乎是跳过去接起了电话。一个南方口音的女人问我要不要服务。我一言不发地挂断了，并且拔掉了电话线。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就着月光，我看到老王睡得踏实极了，我还担心他如今也会像野鸭一样胆小警觉。但他睡得就像中弹而亡了一般。我在黑暗中摘掉义乳文胸，抚摸着自己胸口的伤疤。第二天清晨，我们穿过空寂的县城朝南开去。薛子仪老师的山庄在当地尽人皆知，酒店前台的服务生告诉了我们详细的方位，她不知道我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还想好心地画一张路线图给我们。昨夜我睡得不好，上车后就开始被强烈的呕吐感所折磨。我们向着南方，那是祁连山的方向。雪峰的光芒在晨曦中明晃晃地刺眼，老王只好戴上了墨镜。虽然已是初夏，河西走廊的晨风依然有些料峭。道路两旁的戈壁滩上，籽蒿、沙柳这样的灌木在风中轻轻颤抖，它们毫无绿意，一律都是灰白色的。我忍着恶心，竭力向窗外张望。戈壁茫茫，我看不到一座当年被承诺了的墓碑，也看不到一座孤城般的墓园。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一群男孩子簇拥着我，个个都自命不凡，像一头头对世界知之尚少的小兽。两个坏人被身后的火光勾勒出了金橘色的轮廓，就像是用烧红的铁丝挝成的。母亲临死前念念有词，妄图替她的女儿向世界讨饶，不要让尘世“劝退”她的孩子。一个古代的书生转眼就老态龙钟，双手刚刚还是推搡的姿势，一眨眼就变为了拥抱。我的眼里落满了沙子，一阵风吹过，它们就变成了砾石一般的泪滴。我胸口的一侧空空荡荡，冰冷的空气在那里回旋。直到老王用他鸭蹼般的手将我唤醒。我在昏沉的假寐中发出了呻吟，他伸手抚摸我的脸。我拍着车门让他停车。车子停在路边，我下车跑向不远处那棵枯死的胡杨。我在它嶙峋的枝干上掰下了打火机那么长的一小截。老王默默地看着我上了车，脸色变得有些灰暗。“据说这种树死了也能一千年不朽。”过了一会儿他没头没脑地说。老王的车开得很稳，尤其在他知道我总是被呕吐感折磨后。他时不时会用鸭蹼一样的手拍拍我的腿。吉普车开始爬坡，眼前的山体也渐渐有了绿意。接着就是整面山坡的草地了，黄色的油菜花星罗棋布，还有蝴蝶扇动着翅膀拍打车窗。我竭力遥瞰山下，真的看到远处的戈壁滩上站着一个女孩，她肃立千年，面向着雪峰，翘望已久。我们向着雪线开去。远远地，一片云下正有雨水飘落。庄园并不显得突兀。“不望祁连山顶雪，错将张掖认江南。”这句诗是薛子仪老师当年教给我们的，他在课堂上恹恹地吟诵。那时他能预见到吗——自己最终会在祁连山上营造一座江南的庄园。这座庄园置身于祁连山脉，更像是一座遗世独立的禅寺。但无论是庄园还是禅寺，在我心里，都不该是那个焚烧手掌者的志向。老王将车子停下，我让他在这里等我。我打开车门时，他叫住了我。“杨洁，”他说，“从这儿回去后跟我去养鸭子吧。”这句话让我走出了很远后，还身在一种灵魂出窍的恍惚里。一座红土桥通向山庄的大门，桥下是细瘦逶迤的山泉。两根圆柱上横置着梁坊。“随园”写在一块不是很大的匾上。一切都不是簇新的，就像起码存在了好几百年。戈壁滩的风是做旧的利器，它能让尸骸转眼化为白骨，也能让新貌刹那变为旧颜。我用门环叩响了那扇厚实的木门。半天，旁边一扇斑驳的偏门才打开了条缝。“你是谁？”门里的女孩问我。我理所当然把这个身穿白裙的女孩视为了一个“女弟子”。她是当地人，脸颊上那两团特有的“高原红”就是我判断的依据。“我找薛子仪老师。”“我知道你找薛老师，到这儿来的都是找薛老师的。”她挺傲慢的，“我是在问你是谁？”“我是他的学生。”我感到自己有些蠢。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戴着只义乳，好像已经不配再去做一个学生。“所有人都是薛老师的学生。”她抢白道，作势要关门。“等等，”我急了，脱口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杨洁。”她定定地看着我，终于说了声：“进来吧。”我看出来了，“杨洁”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她大概只是被我急迫的神色打动了。园子里的确别有洞天。绕过一面萧墙，朝北开着一扇柴扉，进去后，竟然是一片竹林。脚下是石头顺着山势铺就的小径，拾级而上，穿过很长的一段回廊，一间明亮的大厅里坐着另外两个女孩。我觉得我见过她们。她们中的一个对我说：“老师病得很重。”另一个说：“他早已经不见客人了。”领我进来的女孩请我坐进了一把老式木椅中。我的两只手紧紧地抓在木椅的扶手上，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交头接耳。她们好像无视我的存在。我很恶心。我看到了当年将左手放在蜡烛上炙烤的薛子仪老师，和我神魂颠倒多么令他痛恨自己。老王用绿头鸭和家鸭杂交后的“媒鸭”来诱捕更多的野鸭，这项在农场学来的本事让他发了财。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姑姑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系主任却在摸我的胸。那位地铁里的菩萨威仪地望着我，她给了我勇气。“他左手的伤好了吗？”我突然问，问得好像我跟他只有一月小别。她们彼此对视了一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跟我们喝会儿茶吧。他现在正在打坐。”那个放我进来的女孩说。她们喝茶很讲究，七碟子八碗的，其中一个对我说：“水是从山上取来的冰块融化的。”“你从哪儿来？”她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开始主动和我说话。我想说“北京”，但突然觉得这多么虚假。我就是从山下的戈壁滩来的啊。“我走了很长的路。”我只能这么回答她们。她们再次交换着眼神。毕竟还是些孩子，很快她们的话就多了起来。我提及了那只左手的伤，这让她们很好奇。“老师的左手很少给人看。还好，和领导们握手的时候他用的是右手。”说着，她们开心地笑起来。女孩们也在他的企业里任职，她们彼此以“部长”和“经理”相称。我这才发现，她们的身上果然有着浓浓的蒲草味儿。还好，他没用仓山居士的方式来教导她们，也没用骨头做蛊，让她们成为像我一样无可救药的人。女孩们天性未泯，谈话很快转移到各自的网购经验上了。我静静地聆听她们聊天，在她们情绪高涨的时候，不失时机地问道：“我可以去见他了吗？”她们停下来，面面相觑，好像突然想起了我的存在。“我走了很长的路，就是为了见他一面。”我觉得自己开始哀求了，“我还要走，还有很长的路等着我。”脸颊红红的女孩站了起来，是她领我进来的，这时承担起了她的义务。“你等等啊。”她冲我点下头，然后就离开了，消失在一架屏风后面。我的手插进衣兜里，紧紧地将那一小截胡杨木攥在手心。不一会儿女孩从屏风后露出了脸，向我招手示意。我走过去，绕过屏风，跟着她又走进了一段回廊。回廊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山风中摇曳。这宛如江南植物的繁盛让我突然剧烈地恶心起来。但我却吐不出，只能弯下腰一阵阵干哕。“你没事吧？”女孩紧张地看着我。我强装镇定，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内心。我的脸色苍白，头套可能也歪斜了。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但是，这令我接近了那个地铁里的菩萨才有的风度。我终于站在了他的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写有“小仓山房”的横匾。我的掌心全是汗。“进去吧——”女孩对我说，欲言又止。她都没敢抬头看我。“谢谢你。”我为自己给她带来的惊吓而内疚。房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老师？”房间里有股难闻的味道。窗上的纱帘可能刚刚被拉开，在微风中飘荡，依然有一种大梦初醒的动势。“老师，是我，我是杨洁。”没人回答我。那张遍体雕花的木床上传来窸窣的声音。我看到他了。想象中，我认为他应当是盘腿坐在床上——不像是他，而像是塞在神龛里的一尊破败的偶像；实际上，他是躺着的，一条薄被一直盖到了下巴上。当然是这样。还能怎样呢？即便那明亮的大厅里有着他豢养的年轻女孩，即便窗外就是万物生长的夏日，但他也只能够这样几乎被完全覆盖着似的奄奄一息。我不想将之说成苟延残喘。但他真的就剩下半口气了。镂空的床楣上有一只蜘蛛在快速地爬行。一切就是这么的腐朽，还有股挥之不去的臭味。我的心里升起凶恶的伤感。我想大声骂他，用恶毒的话诅咒他。我们彼此启蒙，如今，他用一座随园戏仿了一座墓园。我像是遭到了背叛，但也说不好。我发散着的愤怒之波一定强烈到令他有所触动了，他盖在薄被下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的嘴巴嚅动着，嘴角流出黑褐色的液体。我凑近他，他身上熏蒸出的苦味让我的心变软了。“好吧，这不能怪你，这世界连戏仿的耐心都没有了。”我在他耳边说。那只蜘蛛爬到了他的头上，我伸手替他捉了下来。我不忍心看他形容枯槁的脸上再爬过一只该死的蜘蛛。我在他身边坐下，从薄被下摸出他的左手摩挲。他的掌心犹如岩石一般冰凉和坚硬。我把手伸在他眼皮前，对他说：“看，白骨。”他的眼皮翕动，终究还是没有张开。我有一瞬间以为他已经死了，将手指探在他的鼻子下面，那微弱的生命之息令我一阵感动。“你得跟我说说话。”我对他抗议。他悄无声息。“跟我说句话吧？”我跟他商量。他悄无声息。“求求你，跟我说一句话。”我发出了呜咽。他依旧悄无声息。我哪儿敢摇撼他，我怕一使劲，他就会化为齑粉，让人连一把骨头都得不到。屋子很热。床脚一只大铜炉里的木炭余烬未熄。一部翻开的《子不语》扔在地板上，山风掀动着它黄色的书页。我过去把它捡了起来。结果它的下面还扔着一本《夹边沟记事》。我把两本书放回窗前的书案上，让一本压着另一本。透过敞开的窗扇，我能够隐隐听到野草发出的叹息般的歌唱。窗外的亭台楼阁，在我眼里一点一点成为了残垣断壁。后来，我又回到了床边。我半跪在他面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搬动他的脸。他的嘴唇乌黑，我慢慢地亲吻上去。我用舌头开启他的嘴唇，他紧咬的牙齿顺从地松动了。我的舌尖轻微舔抵他的上腭，品尝着他的苦味。于是，我们便共同成为了没有牙齿的熟睡的婴儿。我从随园的大门走出来时，看到山坡下老王站在车外和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聊天。那个妇女头上裹着当地女人常见的红色头巾，与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老王相映成趣。她可能是上山捡拾药材的。我慢慢地顺着山坡向下走。我没有回头，但知道身后的那座庄园在无声地坍塌。不，那不是灰飞烟灭，而是方生方死，海市蜃楼般地随风消散。我的心里星堕木鸣。老王和那个妇女相谈甚欢，慢慢地，我从这幅景象中看到了自己。我想我会去和老王养野鸭的。这是命运，一切都不是蓄意为之——谁让我已经学会了怎么分辨雄鸭和雌鸭的叫声？何况，在那样的生活里，我还可以不用再戴着一只悲伤的义乳。老王看到我了，向我跑过来。“怎么样？”他远远地问我。我望着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慢慢地说：“执黑五目半胜。”（原载《收获》2016年第5期）-弋舟","中国文学年鉴2017\\作品选载","戈壁滩;白骨;老师;女孩;祁连山;母亲;流浪诗人;雪峰;神魂颠倒;雪山;酒吧"]
["短篇三痴","前言\n报载有的城市已经进入老年社会。老年服务必须赶紧起步。又有尊称银色工程，告知企业家虽说利薄可是稳定，更有持续市场。又有某地某城统计，痴呆症竟占老人的十之一二。又有一说此症本来不少，只因检查手段落后，当做老糊涂了，或返老还童一声“老小孩”就交代了。这里记下症状数则，或可供工程参考。花痴\n陈素娥 女 六十五岁 生活自理，手脚自如。衣着整齐，梳理干净。每日早晨或傍晚，必到公园散步，爱去树林背静地方，来回梭巡。遇到单身老头练气功、打太极拳或随意做操，先静默观看，再定睛，出神，眼皮半合，起雾，发光如玉的水色，如水的花色，如花的鼓苞初开……日常简单点就说“花”起来了。其实还是简单不了，这“花”人见人爱，可又人人耻笑。若在男性，是寻花问柳之花，女性则是水性杨花。一天黄昏，有一男人伸手牵花眼女人走进灌木丛，就地作乐，这位陈素娥顺从不语。过后，陈的成年子女发觉，报警。警方找来四五个嫌疑人，让陈辨认，素娥茫然。叫她看过来就一个个看过来，然后又一个个看过去，脸上毫无反应，如目中无人，如凝视远方。警方又把嫌疑人带一个来，单独相对。监视的警方也闪在一边。片刻，看见女人的眼睛定了神，接着“花”起来，换一个嫌疑，同样顺序重复。案定：“花痴。”备注：陈素娥的丈夫，五十年代一次肃反运动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石痴\n徐陵（1920-1990） 男 汉族二十岁时，抗日战争中突围，从高山陡坡滚下，落在石头槽中，昏迷。午夜，小雨，冻醒。面对巨石，不知所之。稍稍爬起，全身疼痛，才恍惚相信是阳间。连摔带滚，竟又落到山客窝棚门前，得到山药医治。五日后，有自己人路过，天也，回到革命队伍。二十一岁（即1941年）到七十岁（即1990年），整五十年间，因这滚坡落石的五天，不断接受审查。山客找不着，石头不能言语，无法取证。日久，山坡也种树造田，改了地貌，丧失了摔滚的形势。遂成疑案，永挂档袋。“文革”中，“精生白骨堆”，“奋起千钧棒”，打斗致残。七十岁时，这五十年前的五日冤情“宜粗不宜细”，“留尾巴”，终获“改正”。徐陵老头已无力高兴，可也敞怀饮酒一番。谁知闪了风，感冒发烧。卧床五日后烧退，却懒得起身，懒得说话，懒得日常琐碎。忽一日，竟早起。穿着平整，漱洗仔细，面容平静，眼色温和。稳步出房门，出楼门，出大门。老头在历次审查中，从军队“清洗”到边远小城，由黑发到白发，由抄抄写写，到看看守守。但凡风吹草动，必进劳改队。因为与石头结缘，自通石匠技术，每当修桥补路，他是现成当用人才。老来手如砂石，腿如原石，腰背如驮石的龟。这天走出大门，来到石桥，垂目凝视桥与路齐地方，一块长方石条。当年修桥时节，石料用尽，单缺这么一方。他从别处搬来，未经斧凿，严丝合缝。再到十字街头，中心用石头砌个假山模样，那充当主峰的，带槽，落得进一个蜷缩的人。走遍大街走小巷，石阶，石坎，鹅卵石，碎石子……无不一一看望，那专注模样，众人说作“相”，如相面相亲相棋。众人里的家人，暗暗尾随到底。末后忍不住，问声：“说话有障碍吧？”“没有障碍。”他发音清楚。“那也说句话嘛。”“说什么呢？”他平静反问。众人本来不怎么平静，家人本来怎么也不平静，徐老的出奇平静像水从头洗了下来，人想是呀，说什么呀，石头一样痴了不就齐了。徐陵老头回到家中，仰面躺下，无声无息，没有喜悦，没有厌烦，连劳累也没有显露。众人只说得一个满字，下边是满足呢，满完呢，还不满可或满不可？说不准。这一躺下再也没有起来，众人才说定：满寿了。哭痴\n晨起好太阳，一家三口在金色里围坐，喝牛奶、吃油条。女儿高兴，“摆活”股市花絮。“……四天四夜，四起四落，赚了四十万……”母亲在桌子下面猛踢一脚，女儿警觉。凡四、司，团音的十、市，谐音的痴、嬉，只和死字沾边含混的，都可能犯忌。女儿忘乎所以，小嘴丝丝的连串冒犯，老父亲已经两眼汪汪了。夏立银，古稀，白发，方脸，阔口，两眼稍有光采，板定将军相貌。可惜时常眼泪如豆，出眼窝，挂颧骨，不下。引发两腮抽抽，咽喉哽哽，将军相貌顿作了娃娃脸。老伴伸手过去擦眼泪，哄道：“股市股市，咱们一股脑儿不懂，不听下一代不三不四……”又出来一个四，忍笑咽住。女儿凑过来接着哄：“不哭不哭，什么股市，屁股屁股……”屁股另是一忌，女儿吐舌头。夏老头哭道：“我死了，早死了。”“您活着，您在您在。我掐胳臂了，疼吧疼吧。”“半死叫摆平，打死叫拉倒。死过几回的人了，不怕……”老伴搂脖子才捂住那个死字。女儿压着身子：“敲您的磕膝盖了，一敲一蹦，腿在这儿。”老头挣扎着哭出来：“把馒头扔在地上，要我趴着啃……”“你看你看，嘴也在，舌头也在。”“您哪您哪，脚丫子在，大拇哥在，二拇哥在……”“趴着还要撅屁股。不撅，踢。再不撅，扒裤子，啐屁眼。……”老伴使肩膀堵，夏老头摈着，跺脚大叫：“我死了。”女儿摁脚叫道：“连小拇哥也好好活着，您哪，全在全活着，全活全在……”老头甩头叫出来：“人格呢？”“人格没跑，套牢在股市……”股和市都忌，女儿忍笑咬唇。“人格在哪儿？我的人格死了！人格呢？死了！”夏立银两眼圆睁，闪出将军相貌。可惜泪如豆下，腮抽，喉哽，又不成样子了。母女两个抱头摁脚擦泪连笑带哄：“嬉哭嬉哭，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痴郎。仁人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天大光。”（原载《钟山》2001年第4期）-林斤澜","中国文学年鉴2002\\作品选载","前言;老头;女儿;素娥;众人;石头;屁股;股市;人格;花痴;相貌"]
["《我看见大风雪》","一\n我离开城市的时候一件大事情在天空中发生。千万个雪片拥挤着降落这世界再没有办法藏身了。大风雪用最短的时间走遍了天下的路。大地的神经在跳行人让出有光的路脊灵魂的断线飘飘扬扬。山顶高挑起粗壮的核桃林。雪压满了年纪轻轻的儿子们。现在，我要迎着寒冷说话。我要告诉你们是谁正在把最大的悲伤降下来。上和下在白胶里翻动天鹅和花瓣，药粉和绷带谁和谁缠绕着。漫天的大风雪呵天堂放弃了全部财产。一切都飘下来了神的家里空空荡荡。细羊毛一卷卷擦过苍老的身体。纯白的眼神飞掠原野除了雪没有什么能用寂静敲打大地鼓励它拿出最后的勇气。二\n我想，我就是这样站着站着就是资格。衣袖白了精灵在手臂上闪着不明的光。许多年里我一直正面迎着风雪。什么能在这种时候隐藏荒凉的草场铺出通天的白毛毡。割草人放下长柄刀他的全身被深含进灰暗的岁月。割草人渐渐丢失。雪越下越大。播种的季节也被掩埋。树在白沫里洗手山脉高耸着打开暗淡的沟纹。我惊奇地看见伤口雪越大，创面越深。大地混沌着站起来取出它的另一颗同情心。药一层层加重着病。宽容大度的接纳者总要出现总要收下所有的果实。我从没见过真正的甘甜没见过满身黄花的冬天。大风雪跟得我太紧了它执意要把伫立不动的人带高带远。三\n我不愿意看见迎面走过来的人都白发苍苍。闭紧了眼睛我在眼睛的内部仍旧看见了陡峭的白。我知道没有人能走出它的容纳。人们说雪降到大地上。我说，雪落进了最深处心里闪动着酸牛奶的磷光。我站在寒冷的中心。人们说寒冷是火的父亲。而我一直在追究寒冷的父亲是谁？放羊人突然摔倒在家门口灯光飞扬，他站不起来了。皮袍护住他的羊群在几十年的风脉中我从没幻想过皮袍内侧的温度。在洁白的尽头做一个低垂的牧羊人我要放牧这漫天大雪。大河源头白骨皑皑可惜呵，人们只对着大河之流感叹。谁是寒冷的父亲我要追究到底。四\n雪越来越低天把四条边同时垂放下来。大地慢慢提升镶满银饰的脸闪着好看的光。我望着一对着急的兄弟。展望从来不能实现天和地被悲伤分隔。落在地上的雪只能重新飞翔雪线之间插进了人的世界。慈悲止步退缩比任何列车都快。天地不可能合拢心一直空白成零。悲伤一年年来这里结冰带着磨挲出疤痕的明镜。山野集结起一条条惊慌的白龙。为什么让我看见这么多。风雪交加，我们总是被碰到疼处。天和地怎么可能穿越敏感的人们而交谈。它怎么敢惹寒冷的父亲。我看见人间的灯火都在发抖连热都冷了。五\n许多年代都骑着银马走了岁月的蹄子越远越密。只有我还在。是什么从三面追击我走到哪儿，哪儿就成为北方我停在哪儿，哪儿就漫天风雪。这是悲伤盛开的季节人们都在棉花下面睡觉雪把大地压出了更苍老的皱纹。我看见各种大事情有规则地出入寒冷的父亲死又活过来。只有我一直迎着风雪脸色一年比一年凉。时间染白了我认识的山峰力量顿顿挫挫我该怎么样分配最后的日子把我的神话讲完把圣洁的白提升到有的云彩之上。（1999.8.18）-王小妮","中国文学年鉴1999-2000\\1998—1999年文学作品选摘","寒冷;大风雪;父亲;大河;皮袍;绷带;纯白;断线;雪压;药粉;雪片"]
["湖北省","宜都县城背溪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4—5月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1983年冬，在湖北省宜都县城关之北约10.5公里处的吴家岗发掘了城背溪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今年对该遗址进行了第二次发掘。这次共开探方四个（T7—T10）。其中，南区开三个方，T7在一级台地上，T8、T9在二级台地上；北区开T10一个方，在一级台地上。发掘面积共60平方米。南区一级台地上的T7和北区一级台地上的T10，文化堆积均是从二级台地上随江边的崩塌滑动下来的断层，涨水季节，都被淹没在江中。其中一部分文化层已经错乱，但还出土了较多的陶片、石器和动物骨骸，其中包括了一部分能复原的陶器。南区二级台地上的T8、9，均紧靠江边断面上，在这两方之间有一座明清时期的窑址，此窑址打破了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层。T8、9的地层可分为四大层，其中第三、四层为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层，文化层最厚处近2米。在第四层下，叠压着一条灰沟（G1），灰沟又打破了一个灰坑（H1）。G1为东西向，并由西向东倾斜，应是当时自西向东注入江中的一条排水沟。H1呈不规则的锅底状，是当时的垃圾坑。在第三层、第四层、水沟和灰坑中都出土了较丰富的陶器、石器和动物骨骸。这次发掘出土的陶器、石器的特征与去年出土的一致，陶器的主要器形有罐，釜、圈足盘、双耳罐、扁壶、缽、碟和支座等，并出土了去年未见的三足器（有少量鼎足）。从T8、9的第三层和第四层（包括水沟和灰坑）出土的遗物初步观察，已有一定的发展变化，因此这次发掘对于城背溪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的分期，具有重要意义。而具体的分期工作还有待于整理工作完成以后。（杨权喜 陈振裕）宜都县枝城北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4—5月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枝城镇在宜都县东南15公里。遗址位于枝城镇北门外西北200余米，北临长江，西距蒋家桥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遗址200余米，南面为较平坦的长江冲积平原。遗址在长江边狭长的冲积平原北端。长江从西北向东南流经蒋家桥遗址，在枝城北遗址转向东流，因而遗址被江水冲刷十分严重，现存遗址范围在沿江边宽约30、长10米，面积约300平方米。这次在遗址的东北部开5×5（25）平方米的探方二个，共计50平方米。这二个探方的堆积基本相同，可分为五层：第一层耕土层；第二层近代淤积层；第三层扰乱层，出有瓷片与房屋的大石条墙基和水沟；第四、五层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层，并有二个形状不太规整的灰坑，开口均在第四层下，并打破第五层，出土文物相当丰富，主要有石器、陶器等。石器有打制石片和石斧等。陶器以圜底器最多，还有相当数量的圈足器、平底器和三足器。主要器型有深腹罐、鼎、圈足罐、釜、支座、尊、盘、缽、碟、杯、双耳罐和小口扁壶等，其中有二十余件可以复原。这批陶器全是手制的。陶质以夹砂红陶和夹炭红陶最多，夹砂褐陶较少，并有少量夹蚌壳陶等。纹饰以绳纹最多，素面次之，戳印纹和刻划纹均较少。还有小口瓶、罐等一些陶器的器表与圈足盘的圈足上涂有红陶衣、黄陶衣。宜都县枝城北遗址出土的陶器，与宜都县城背溪遗址发现的陶器特征基本一致，但并不完全相同，例如枝城北遗址出土的三足器较多。而深腹陶罐、鼎、小口瓶等，均为城背溪遗址发现的陶器中所未见；又如枝城北的陶缽、罐等器表外涂红陶衣较多。所以两者的年代并不完全相同。这对于城背溪类型的文化之研究，具有重要价值。（陈振裕 杨权喜）宜都县花庙堤等四处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1983年冬的考古调查中，在宜都县境内发现了金子山、花庙堤、孙家河和栗树窝子等四处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遗址。今年这四处遗址遭受长江洪水冲刷，破坏严重，于是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发掘面积总计265平方米。这些遗址可分为两类。现分别介绍如下：第一类：有宜都县花庙堤、孙家河和栗树窝子等三处遗址。它们都在长江南岸的长江冲积平原上，地势较平坦，因长江的江水常年冲刷，遗址破坏严重。这类遗址的地层堆积，一般可以分四层，第一层表土层（耕土层）；第二层淤积层（厚达2—3.5米）；第三层商周文化层；第四层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层。这层出土的器物，主要有石器、陶器和兽骨等。石器有石斧、石片等。陶器有陶釜、罐、缽、支座、盘等。还有鱼骨、鱼牙、蚌壳和一部分兽骨。第二类：有宜都县金子山遗址一处。它位于临近长江南岸的一座小丘陵的山坡上，遗址高出地面约15—25米。这个遗址的池层堆积较单纯，在表土层下面就是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层，而且文化层较薄，最厚处仅1米左右。出土物有石斧、石球和石片等；陶器有釜、罐、缽、杯、支座、盘等。今年发掘的四处遗址出土的新石器时代遗物虽然比较少，但其陶器特征明显，与宜都县城背溪遗址有许多相似之处，说明它们都是同一类型的文化，其时代都应早于大溪文化。（陈振裕 杨权喜）枝江县青龙山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12月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青龙山遗址位于长岭乡青龙村西南1公里处的小丘陵上（约高出地面20多米），东南为枝城长江大桥，南、西、北三面为枝（江）宜（都）公路大桥形环路，南距长江约0.5公里余，隔江与宜都县枝城镇相望。枝江县青龙山遗址，是1978年枝江县文化馆调查中发现的，遗址现存范围在小丘陵的中部，东西长约30米，南北宽约17米。这次在现存范围的遗址东南部与东北部开探方两个（5×5平方米）、探沟三条（2×10平方米一条、2×5平方米二条），扩方2×2平方米，共计114平方米。青龙山遗址的地层堆积可分为四层：第一层为耕土层；第二层为近代扰乱层，出有现代瓷片、铁器及现代房基的石块、石灰坑、煤渣层等；第三、四层为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层，并清理三个灰坑，出土文物比较丰富，主要有石器、陶器和动物骨骸等。石器有石斧、石片等。陶器以圜底器、圈足器较多，平底器很少，三足器未见，主要器形有罐、釜、支座、盘、缽、双耳罐、小口壶等。因尚未整理，在工地发掘时大约有十余件陶器可以复原。这批陶器全是手制的；陶质以夹砂红褐陶最多，泥质红褐陶和夹碳红褐陶也占有一定数量；纹饰以绳纹为主，素面陶以及刻划纹，镂孔纹较少，还有一些陶器的器表涂有陶衣。遗址出土的陶器，目前未经整理，从发掘中初步观察，它与城背溪类型的陶器较为接近，它的相对年代应早于大溪文化，而属于新石器早期文化范畴。（陈振裕 杨权喜）宜昌市伍相庙大溪文化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6—9月、10—11月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伍相庙遗址座落于进江溪溪口的东部山丘坡地上，东南距宜昌市约33公里，遗址周围被淤砂所覆盖，淤砂层厚达3米左右，在地面上难以找到文化遗物。通过钻探调查，遗址范围仅保存200平方米左右06月至7月，10月至11月先后开5×5米的探方四个，面积为100平方米。伍相庙遗址的文化层分成四大层，第三层为东周文化层，第四层时代属西周，第五层时代属商代，第六层时代为大溪阶段。仅发现西周时期的灰坑一个。出土的东周遗物有少量陶鬲足、豆柄和罐片；西周遗物有褐陶绳纹罐、磨光黑陶暗纹粗柄豆、鹿角；商代遗物主要有敛口小底罐、螺丝壳形尖底罐、灯座形器和红陶缸片。大溪文化遗物比较丰富，除一部分石器以外，有较多的陶器，可复原的计有二十余件。这些陶器的陶质以夹炭或夹蚌壳，黑色或褐色胎，外涂红陶衣为主要特点，器形有圈足碗、圜底罐、圈足罐、折腹豆、罐形短足鼎、盂形器、折沿瓮、器盖和支座等。其中支座数量较多，制作精细，形式较特殊，还有一件完整的彩陶圈足罐，质地较硬，陶胎近白，彩为黑色，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珍品。伍相庙遗址不但发现了大溪及商代、西周与东周文化互相叠压的地层关系，而且获得了一批具有一定特点的大溪文化陶器，这批资料在西陵峡北岸是十分难得的，它对于了解三峡地区的古代文化面貌以及探讨江汉地区与川东地区的古代文化联系，都有重要价值。（杨权喜 陈振裕）宜城县曹家楼屈家岭文化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9—11月工作单位：武汉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为配合襄（阳）沙（市）公路扩修工程，我校考古专业80级学生对曹家楼遗址进行了发掘。该遗址在宜城县小河乡詹营村西北，东距县城12公里。面积约两万平方米。此次发掘600平方米，文化层厚0.5至1.5米。遗址北部是新石器时代墓葬区，南部是新石器时代居住区。居址基本上被较密集的东周墓葬和明清墓葬所破坏。新石器时代墓葬揭露近十座，比较集中地分布在遗址北部。以仰身直肢葬为主，除个别墓有一两件随葬品以外，余皆无随葬品。还发现同时的瓮棺葬十余座，在墓葬区和居住区都有发现。一般由两个折沿罐相扣作葬具。个别瓮棺内有随葬品。目前正在进行室内整理，出土物有少量石器和较多碎陶片，能复原的器物很少。可见器形的陶器有“红顶缽”、折沿罐、高领罐、宽沿盆、浅盘豆、圈足碗、小足碟、扁足鼎、澄滤器、双腹碗、双腹豆、高圈足杯、凹底罐、喇叭形杯等。陶质以灰陶、黑陶为主，红陶较少。文化性质初步确定为屈家岭文化。根据地层和器形变化，可分为早晚两期。早期陶质多夹细砂，晚期多泥质。双腹器、高圈足杯、凹底罐等器形都是晚期才出现的。盆、罐早晚有变化。该遗址地处鄂北，但地方特点仍较突出。如较多的“红顶缽”、宽沿盆等可能受北方仰韶文化或早期“中原龙山文化”的影响。生活用器以折沿罐为大宗，双腹器不发达，高圈足杯少，不见屈家岭文化的彩陶器和彩绘纺轮。这些特点为了解屈家岭文化与仰韶文化晚期或早期“中原龙山文化”的关系；以及屈家岭文化的分期和地方类型的划分提供了新的资料。东周时代的墓葬发现十多座，均为小型墓葬，都有随葬品，棺椁、人骨架均已腐烂。时代包括春秋和战国时期。器物基本组合是鬲、盂、豆；鼎、敦、壶等。（武大考古教研室）麻城县谢家墩后岗新石器时代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11月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遗址位于麻城县西南约35公里，东部为举水冲积平原，与举水相距约3公里，东距汉（口）麻（城）公路约150米。隶属于麻城县良种场砖瓦厂。遗址高出东面平地约6—8米，大部分已被破坏，现存面积约800平方米，这次试掘共开5×5米探方五个，加上扩方，发掘面积约为140平方米。遗址的地层堆积分为四层。第一层扰土层，出有近、现代砖、瓦、瓷及石筑墙基。第二层龙山文化层，遗物主要为鸭嘴形鼎足、镂孔磨光黑陶豆柄、夹细砂红陶弦纹深腹盆、罐口沿、碗、平底器、圜底器的残片及石斧等，陶片以夹砂红褐陶最多，灰陶次之，黑陶最少。陶片多素面，纹饰为篮纹、绳纹、方格纹。陶片多残碎、能复原的器物更少。第三、四层为屈家岭文化层，土质坚硬，夹有较多的红烧土块。第三层陶片较丰富，都为碎片。同出有少量石斧、动物骨骸、木炭等。陶片火候低，易碎，易起层脱落，能复原的器物很少。能辨认器形的主要有灰陶纺轮，夹炭黑胎红衣陶缽、盘、圈足碗、足形支座。陶片以夹炭夹砂黑胎红衣陶为主，黑褐陶次之，灰陶极少。陶片多素面，以细绳纹较多见。第四层出土遗物较少，主要为碎陶片及少量石斧，陶器不能复原，有圈足器、平底器及罐口沿，陶色以红陶为主，炭黑胎红衣陶减少。纹饰多素面，有少量细绳纹。遗址内第一层下有灰沟一条，打破第二层。出土遗物甚少。屈家岭文化晚期墓葬一座，打破第三层，为第二层所压，墓葬头向北，呈不规则的长条三角形，长约2.6米，不见坑壁，内有残骨架一具，尚存牙齿数枚及部分下肢骨，葬式为侧身曲肢，左腿伸直，右腿内屈。随葬陶器十五件，除一件陶杯放于腿骨关节处外，余皆呈半环形放置头部。器形有宽扁足、双腹盆形鼎、折腹杯、宽沿盆、簋、盘、豆、壶、罐、盘等。麻城地处湖北、河南、安徽三省交界处，五十年代曾在距此遗址约4.5公里处的岐亭调查发现过屈家岭文化遗物，但以后一直未进行过考古工作。这次试掘的出土遗物尚未整理，虽然遗址内陶器能复原的极少，但地层内的墓葬文化特点较明显，从而粗略推断出其相应年代。通过这次试掘，无疑对中原和长江流域文化的认识及屈家岭文化的分布地域提供了一份新的材料。（杨定爱）宜都县茶店子等四处新石器时代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3—5月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1983年底，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业务干部和北京大学考古系实习师生在清江口一带作了一次考古调查，发现有一批重要的古文化遗址遭江水严重破坏。1984年3月至5月，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配合北京大学考古系研究生毕业实习，对清江口一带面临江水冲毁的四处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进行了一次考古发掘工作。茶店子遗址 位于县城西北约4公里的清江北岸、南店溪南岸，隶属于红花套区后江沱乡。遗址周围地势平坦，文化层一般被厚达3米左右的淤土所覆盖，估计保存面积约600平方米。根据文化层暴露情况，在遗址西部开5×5米的探方两个，4×5米的探方一个，1×4米的探沟一条，发掘面积共74平方米。该遗址文化层较厚，最厚处有2.2米，发掘时共分成十一层，一至二层为近现代层，三至十一层为新石器时代文化层。发现残房基二座、灰坑二十九个，灰沟一条。出土遗物除少部分石器以外，主要为陶器，可以复原的完整器物近百件，其中主要器形有灰陶扁足盘形鼎、红褐陶釜形鼎、红褐陶篮纹釜、浅灰陶圈足盘、红褐陶方格纹高领罐、褐陶盆形甑、褐陶器盖，还有研磨盆、镂孔豆、灰陶缽、碗和纺轮、网坠、陶鸟、陶龟等。王家渡遗址 位于县城之西约8公里处，遗址分布于一台地上，范围约200平方米，发掘50平方米。文化层一般厚约1米左右，可分成四小层，即第三至第六层，均属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层。共发现灰坑四个，灰沟三条，出土的陶器主要有褐陶篮纹釜、浅灰陶圈足盘、红褐陶方格纹高领罐、灰陶高柄豆和陶人等。鸡子河遗址 距茶店子遗址较近，即在茶店子遗址东南方的清江岸边，距离约1.5公里。该遗址大部分已被清江水冲毁，现存遗址又被防水堤压着，范围大约为100余平方米。发掘沿江边河堤开了四条探沟，面积为74平方米。文化层仅有一层，即第四层，厚35厘米左右。没有发现遗迹，出土陶器主要有红褐陶篮纹扁足鼎、褐陶篮纹釜、灰陶镂孔豆、浅灰陶粗圈足盘、方格纹高领罐、研磨盆、红陶杯、褐陶器盖和纺轮等。蒋家桥遗址 位于宜都县枝城镇之北约2公里处，紧靠长江边的二级台地上。遗址被江水冲刷殆尽，根据江边断面文化层保留情况，在二级台地上开5×5米的探方二个，在一级台地上开3×5米的探沟一条，发掘面积为65平方米。蒋家桥遗址，地层堆积有三层，即表土层、淤土层和文化层，其中淤土层厚达3米以上，文化层一般仅厚50厘米左右。共发现灰坑一个，沟二条。出土遗物不太丰富，主要有石器和陶器两类，其中陶器能复原的有褐陶篮纹釜、褐陶方格纹柱足鼎、褐陶篮纹高领罐、浅灰陶素面圈足盘和镂孔豆等。以上四处遗址的发掘资料，目前还未经系统整理，从已经修复的陶器来看，其特点与去年本县石板巷子的陶器特点相同，是鄂西地区同一类型的“龙山”阶段的新石器时代文化。（杨权喜 陈振裕）武汉市马投潭新石器时代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6月工作单位：武汉市文物管理处马投潭位于武汉市东西湖区三店农场马投潭村之南，北距三店中学0.5公里，东南与东西湖区加工厂一堤相隔。遗址的中心是一个高6—8米的土墩，墩顶东西长90、南北宽85米，面积约7650平方米。保存基本完好。从土墩西南侧断面上观察，扰土厚约30—50厘米，下面文化层厚2—4米，西南角的文化层厚达6米，夹有大量兽骨和贝壳，估计原是堆积废弃物的垃圾堆。遗址内涵较丰富。采集的石器标本有打制的不规则石片一件，小型磨制石斧一件。陶器有泥质澄黄陶、泥质灰陶、泥质黑陶和夹砂褐黄陶等等，采集的标本有三角形扁鼎足，圆柱形长鼎足，豆的喇叭形圈足，高领罐口沿、卷沿罐口等等，多以素面为主，镂孔也较常见。还采集到两片彩陶片。文化层中夹杂有较大的红烧土块，硬度较大，火候较高。遗址中有较多的动物遗骨，采集的标本有鹿角、兽骨、兽牙和贝壳。石化程度不高，应是当时渔猎经济的遗存。陶器标本中的扁鼎足，圆柱鼎足均是所谓“湖北龙山期文化”的典型器物，但从彩陶的纹样和陶豆的形制分析，其上限似可早到屈家岭文化中晚期。黄陂县盘龙城商代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盘龙城考古工作站本年度，配合当地水利工程，在王家嘴、杨家塆等地，开掘探方十一个，发掘面积共525平方米。在杨家嘴清理商代小型墓葬四座。在王家嘴围堤外之南，对去年已发掘的作坊遗迹有进一步的认识，遗迹形制作长条沟漕形，并发现圆形炉灶一个，直径约1米。用途有待进一步弄清；在围堤之北，发现夯土房基一座，并有石础十多个。形制及结构有待继续清理。又发现灰坑一个，出土青铜器六件，玉器二件，石器一件；在杨家塆遗址发现坑形遗迹一个，出土青铜器二十一件，陶器三件，硬陶三件，玉器三件；杨家嘴的四座墓葬出土有青铜器十一件，陶器十三件，玉器二件。经初步统计合共出土较重要的文物大约六十八件。（陈贤乙）沙市官堤商代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夏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1984年1月，在沙市市区东北部的荆沙棉纺厂兴建综合大楼工程中，发现了古代陶片，经考古调查，是一处商代文化遗址。它距1981年发现的周梁玉桥商代遗址约1公里许，附近的老地名叫官堤，因此定名为官堤遗址。官堤遗址大部分已被早年兴建的荆沙棉纺厂厂房所破坏或覆盖，保留下来的仅是遗址的边缘部分。1984年夏，为了配合该厂基建工程，经过钻探，选择了文化堆积最厚处进行了发掘，共开了5×5米的探方四个，扩方1×2米，发掘面积共102平方米。在发掘的范围内，文化层可分成三层，第一层为表土。第二层是后代扰乱层，出土物主要为商代陶片，也夹有少量近现代陶瓷片，并出土一件铁斧。第三层为商代文化层，仅厚30厘米左右，土质较结实，包含物不丰富，出土了少量的商代陶片。发现的遗迹仅有小型的锅底状圆形灰坑五个，除H1、4被第三层所压，打破生土层以外，其余均被第二层所压打破第三层或同时打破生土层。灰坑内填土为黑色，质地松软，包含物不多，有碎陶片和少量烧骨出土。官堤遗址所见遗物为陶片，能复原的器物仅四件，即鼎二件、瓮一件、缸一件。其它器形还有釜、罐、罍、杯、甑等。主要炊器为罐形鼎和釜，此外还发现一件鬲足。主要纹饰有方格纹和绳纹，还有刻划纹、附加堆纹、乳钉纹和旋纹等。官堤遗址与周梁玉桥遗址相距不远，从出土陶器特点分析，文化特征和时代两者大体相当。（杨权喜 陈振裕）长江西陵峡北岸的几处商周文化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为配合长江三峡水库的建设工程，在西陵峡东段太平溪镇至三斗坪镇的峡谷两岸发现了相当丰富的商周文化遗存，其中上磨垴、小溪口、西湾、大燕子坪、伍相庙、路家河、中宝岛、苏家等遗址进行了试掘。上磨垴遗址 位于宜昌市之西北约35公里、太平溪镇之东约1公里多的山脚下，地势较陡，并有现代房屋和涧沟通过，保存情况不好，在钻探基础上，开5×5米的探方四个，发掘面积100平方米。T1在涧东，T3—T4在涧西。地层堆积分五层：第一层表土层，第二层淤砂层，第三层扰乱层，第四层、第五层商周文化层。在T2—4内发现房基（F1）一座，此房基被第四层所叠压，打破风化的砂岩层，房基为不规则的石块所垒砌，呈长方形，但仅保存了房基的北、东墙基的一部分，北墙基残长11.85米，东墙基残长3.55米。墙基宽50—65厘米，残高25—30厘米，墙基上保存20厘米的黄土墙，并有倒塌现象。T1—4的第四、五层出土的陶器以绳纹褐陶为主，也有少量方格纹红褐陶，陶片中主要有圆锥形长鼎足，鬲和甗的足，鼎、罐或鬲、甗的口沿，豆柄、杯、敛口小平底罐和红褐缸片等，还出土少量的小石、骨针、骨锥、铜片和鱼骨、鱼齿、蚌壳、兽骨等。西湾遗址 位于上磨垴遗址之东约1.2公里的山沟里，其东100米左右有进江溪，南距长江约500米，高出长江的二级台地约50米。遗址位于一条沟涧旁边，周围荆棘丛生，范围约长20、宽5米。发掘面积30平方米。地层堆积有三层，第一层表土层，第二层淤砂层，第三层商周文化层。第三层又分成A、B、C三小层，但没有发现任何遗迹，出土的遗物主要为陶片。陶片特征与上磨垴出土的相似，其中主要器形有鼎、罐、豆等。从地形观察，此沟涧旁的文化堆积是当时从高处滚落下来的，因此遗址的主要部分应在高处的山间，经长期雨水的冲刷已被破坏无存。苏家遗址 位于西湾遗址之东约6公里，它与秭归县茅坪镇隔江相望。该遗址保存情况也不好，在一级台地上长约100米的范围内，都可以找到商周遗物，但由于地势较陡，较平的地方都为水田，已很难找到文化堆积。发掘在遗址的东部进行，先划5×5米的探方二个，后因破坏了江岸对农田不利，故放弃了一个方。发掘的结果，文化堆积有两层，但属断层，上层属东周，下层属商至西周。东周遗物有陶鬲、盆、豆、筒瓦等。商至西周的陶器有鼎足、鬲足和器口沿，还有较多的鱼骨等，陶器特点与以上遗址出土的相近。通过这次调查和试掘，不但使我们了解到长江西陵峡东段商至西周时期的文化遗址十分密集，而且初步看到商至西周时期三峡地区的文化面貌与鄂东地区的文化面貌差异明显，这为探讨商至西周时期长江中游地区的古代文化，提供了重要线索。（杨权喜 陈振裕）宜昌县小溪口商至战国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夏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小溪口遗址位于长江西陵峡中段的北岸，隶属于湖北省宜昌县太平溪镇，西北距太平溪约1.5公里。早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就已经调查发现了该遗址，从七十年代初开始，湖北省博物馆、宜昌地区博物馆等单位又对该遗址作过多次复查和试掘工作。根据湖北省博物馆1972年至1973年的调查资料，小溪口遗址分布范围较大，面积约3000平方米，除暴露有大量东周陶片以外，还发现过冶铁的炉渣。1980年宜昌博物馆曾作过一次试掘，出土的陶片属东周时期。1984年夏，为配合三峡水库的工程进行了第一阶段的发掘。发掘前经过钻探调查，原来遗址保存的范围，大部分已塌于江中，主要是修葛洲坝水库时搬走了岸边的大石块所致。这次发掘在现存遗址的边缘部分进行，在不同的方位共开方四个（T1—T4），面积为85平方米。东部的T1在表土层以下即见生土，表土层内有少量东周陶片，文化层已被近年改田所破坏。中部的T2、T3文化层最厚处可达2米以上，一般可分成三层，第二、三层都为东周文化层。西部的T4在一级台地上，江水上涨时则被淹没，文化层堆积较薄，是从坡上滑动下来的“断层”。包含物主要是商至西周时期的陶片。四个探方都没发现遗迹，出土遗物主要为陶器，还有石器和少量铜小件。陶器还没有整理和修复。从陶片来看，商至西周时期的陶器以红陶为主，纹饰有方格纹和绳纹，主要器形有厚胎缸、敛口小底罐、灯座形器、鼎和甗等。东周时期的陶器以灰陶为主，也有较大比例的红陶，主要纹饰为绳纹，可辨认的器形有鬲、甗、鼎、罐、豆、盂、盆、瓮、筒瓦等。小溪口遗址虽然已遭受严重破坏，但这次发掘的情况表明，其遗址上限可到商代，下限延至战国，残存的范围长约100米，往西与商至西周时期的上磨垴遗址仅相距50—100米。可见，小溪口一带是商周时期长江西陵峡地区一处重要的居民聚集地。出土的商至西周陶器的特点和东周陶器的特点，差别甚为明显，前者其文化性质还需探讨，而后者显然属楚文化系统。这对于研究楚文化在三峡地区的传播，具有重要意义。（杨权喜 陈振裕）宜昌市覃家沱两处周代遗址\n发掘时间：1984年6月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覃家沱遗址 东距宜昌市30余公里，与三斗坪镇隔江相对，位于长江北岸的第二级台地上，海拔高度80米左右。遗址东西长近300米，南北宽20—50米。开2×4米探沟二条，2×6米和2×2米的探方各一个，共发掘了32平方米。地层堆积分为三层，第一层灰黄色表土，较松散，厚20—70厘米；第二层浅灰色河砂堆积，厚20—30厘米；第三层周代文化堆积土，厚50—70厘米，上部土色黄褐，下部灰褐（多灰烬），文化遗物多出在该层。出土陶器有鼎、鬲、豆、罐、盂、碗等多种。陶系以夹砂褐陶为多，泥质灰、黑陶次之，其他较少。纹饰以粗、细绳纹为主，弦纹、刻划纹、压印纹和附加堆纹等都较少。除陶器外，还出土了一些兽骨和鱼骨以及少量的铜器残件。黄土包遗址紧靠覃家沱遗址东面，只隔一条小河沟（张金壤），亦在长江北岸的第二台地上。遗址面积东西长近200、东北宽近30米。开1×5、1×10米探沟各一条，4×4、3×3米探方各一个，发掘面积40平方米，地层堆积与覃家沱遗址近似，亦分三层，土质土色也差不多。但这里的第三层除发现大量周代文化遗物外，还发现锅底形灰坑三个（口径1米左右，深0.5—0.55米），在该层的下部还发现少量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物。周代遗物主要为陶器，其他有兽骨、鱼骨、鹿角和石器等物。陶器几乎全为残片，可看出器形的有鼎、鬲、釜、豆、罐、盂、甗以及小平底器等多种，其陶系与覃家沱遗址相同。至于两处周代遗址的具体年代，从卷沿、有颈、腹微鼓、最大径在腹的中上部、足上粗下细呈圆柱形的高裆绳纹陶鬲，和盘壁多斜弧、柄空至顶盘、圈足呈喇叭形的素面陶豆，以及足为上粗下细的圆柱形、底为圜形的绳纹陶鼎来看，应为西周晚期到东周之际。黄土包遗址的新石器时代文化遗存，从打制或打、磨兼制的长方形石斧和一部分素面的泥质薄胎红陶或加红衣的缽、碗的残片以及一块上有条状黑色彩绘的橙黄陶片来看，显然都是大溪文化的特点。过去有人说在三峡一带，大溪文化的遗址都发现在江南岸，不见大溪文化过长江。现在已弥补了过去峡江北岸的这一空白。而且也为探索鄂西三峡地区的古代文化同楚文化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新线索。（王善才）麻城县白骨墩东周楚墓\n发掘时间：1984年9、11月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为配合麻城县宋埠镇砖瓦厂生产取土，在白骨墩发掘东周楚墓六座，出土陶、铜、玉等各类文物二百六十余件。白骨墩位于麻城县西南的李钊乡、大圣山村，东距宋埠镇约3公里，举水在墓地东面约1.5公里处自北向南流过，东面约200米为麻（城）红（安）公路。墓地西、北面是一片连绵不断的小丘陵。白骨墩的六座墓葬就在这平原与丘陵相交处的一高出东南面平地约6—7米的小土丘上。墓葬分布密集。都为长方土坑竖穴墓，其中三座填有白膏泥。其中最小的一座坑口约为2×1米，最大的一座为10×7—6米，一般长3—5、宽2—4米。最小的一座其时代为春秋中期，未见葬具；其余五座墓的年代均属战国中期或中期偏晚，其葬具均为一棺一椁，棺椁形制均与江陵地区同时期的楚墓相同。墓向均为东西向，仅春秋墓一座为南北向。这些墓的随葬器物除一座春秋墓，有鬲、豆、罐外，其它五座墓都随葬有一套或二套较全的仿铜陶礼器，即鼎、敦、壶；鼎敦、钫或鼎、盒、钫；另加豆、盘、匜、勺、高足壶等，并有铜兵器剑、戈、矛、镞等。其中一座还出有青铜礼器鼎、敦、壶一套及一件印纹硬陶罐。另一座还出土了铜车马器、车、马衔、盖弓帽等。麻城地处鄂东北，与河南、安徽二省交界。原来一直未进行过考古发掘，此次所发掘的六座墓葬就其规模而言，有二座为中型偏小。其出土文物如铜礼器和仿铜陶礼器都是成双成对。墓坑均为长方土坑竖穴，填土中有填白膏泥，棺为悬底弧棺。这些都与江陵地区的楚墓相同，但也有其地域性差别，如器形、变化特点与鄂东地区所出相近。出土的一件印纹硬陶罐江陵地区则不见。（杨定爱）江陵县联山的二座楚墓\n发掘时间：1984年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江陵纪南城西北约12公里的马山区裁逢乡联山林场渠道上的二座楚墓座落在一片高低起伏连绵的丘陵之中。1982年曾出土大量丝绸的马山砖瓦厂一号墓就在其东面约1公里。这两座楚墓在土丘的东面和南面近坡脚处。二号墓底长约3米，宽约2米，坑内填五花土及青灰土。葬具均为一棺一椁，已大部或全部腐烂。一号墓出有铜鼎和勺，陶簠、钫、罍、匜，木镇墓兽、耳杯，玉璧、玛瑙环等十三件。二号墓随葬品大多为铜器，分上、下二层堆放，计有铜鼎、敦、壶、盘、匜、勺，剑、戈、镞等三十三件及漆耳杯和残竹笥各一件。经调查，该墓地仅渠道线上已暴露出墓口而尚未发掘的墓葬尚有五座，且分布集中。附近还有有封土堆的大型墓葬。（杨定爱）江陵县九店砖瓦厂楚墓\n发掘时间：1984年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考古工作站江陵九店砖瓦厂在楚纪南城东北约2.5公里，为配合该厂生产取土工程，自1981年以来，连续对这片墓地进行考古发掘工作。1984年发掘楚墓三十五座，除一座无随葬品外，共出土文物四百二十八件，其中陶器一百六十八件，铜器一百六十六件，其它漆、木、玉器九十四件。这批墓葬墓坑均为长方形土坑竖穴，有宽窄之分，有的带有斜坡墓道。其中二座春秋墓葬墓坑宽大，椁底中部设有腰坑，内有完整狗骨架一具。其随葬品均为陶器。填土为二种：一种上部填五花土，下部填白膏泥或青灰土，另一种只填五花土。葬具为一棺一椁者居多，单棺者次之。M439葬具为一棺一椁，木棺制作精细，为长方盒形榫卯结构，棺身和棺盖上有大型的铜铺首衔环十二个。随葬器物为仿铜陶礼器的最多，随葬铜器的墓和随葬日用生活陶器者偏少。仅随葬日用生活陶器的墓葬时代一般较早，属春秋时期。器物组合以鼎、簠、壶、鼎、敦、壶二套加盘、匜、勺者较为突出，随葬一套礼器的如鼎、敦、壶或鼎、簠、壶的仍是成双、成对出土。还有个别墓葬出有铜质车马器。出土文物中一件漆樽制作甚为精细，保存较好，堪称同类器中之精品。（杨定爱）汉阳县熊家岭战国墓群的发掘\n发掘时间：1984年6—10月工作单位：武汉市文物考古队、汉阳县文化馆熊家岭位于汉阳县新农乡城头山大队，西北距汉阳县城3.5公里，北距汉水1公里，南距新农乡及汉沙公路2公里，原为一座小山包，现是武汉市第八砖瓦厂的取土场。1984年初，该厂在挖土时多次挖出青铜剑、矛和马衔等，6月至10月，汉阳县文化馆和武汉市考古队先后进行过两次调查工作。共清理战国墓葬六座，出土随葬品二百一十余件。六座墓葬均属竖穴土圹墓，墓葬规模不等，开口面积小者为1.8×2.2平方米，大者为6.6×8.9平方米，连同墓道通长1.9米。深度均在1.6—5米之间。墓葬方向为北偏东80—86度。葬具均已腐烂，从残存的腐朽痕迹可辨明原来有棺有椁，小墓的椁只一厢，稍大的墓的椁分三廂，一厢中置棺，两厢中置器物。随葬的漆木器已全部腐烂，现在仅有较大面积漆皮。出土的成组的仿铜陶礼器，主要为鼎、敦、壶、豆，其中小墓出两鼎，稍大墓出四鼎，偶有少数簠、盘、勺之类。陶器以泥质灰陶为主，火候较低，往往触手即碎。青铜器主要为兵器和车马器，有剑、矛、戈、钺、戟，各式箭簇、马衔、车辖、铜珠、虎形饰、带扣、带钩等等。玉石器有带钩、玉璧、玉管和玉璜。另外，还出有四枚紫色玻璃珠和一件双系青瓷罐。其中，虎形饰、螭形带扣铸物象形，车辖、带钩等器物上纹饰精美。玉饰中以一件管、一件大璜和一对小璜组成的佩饰都具有一定价值。玻璃珠和青瓷罐也给我们提供了探讨早期玻璃和早期青瓷的实物。六座墓全分布在不到50米见方的台地上，较密集。各墓的椁或为一厢、或分三厢，出两件陶鼎或四鼎，证明墓主是楚人，而且身份等级不高，约相当于平民或士。陶礼器组合为鼎、敦、壶、豆，则年代应在战国中晚期。这批墓葬，大约与北距此地1公里的城头山东周遗址有密切关系。广济县发现周代青铜甬钟和句\n发掘时间：1984年2月9日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广济县航运公司的一艘挖沙船，在县城（即武穴镇）以东约4公里的长江航道上进行挖沙疏航作业，从水面以下约19米深的江底沙中挖出青铜甬钟和句鑃二十五件。当时，甬钟和句鑃裹在沙里被分别装在开往该县城和江苏省南通市的运沙船上。除一件甬钟是在挖沙现场发现外，余皆先后在广济和南通的卸沙场上发现。这批甬钟和句鑃，计有甬钟二十三件，句鑃二件。均锈蚀较严重，表面呈赭红色。甬钟除个别的甬把或钟体残损较甚外，余皆基本完整；句鑃完整，仅局部有裂痕。甬钟大小不等，可分为二型五式，各式皆大小相次。均作长体短甬，长枚平景，两铣斜直，舞作两面坡形。甬中空，不与钟腔通，衡面封闭。枚分上、下两节（仅一件的枚是分三节），正面的枚径略大于反面的枚径。钟壁较薄，内壁上有不明显的音脊、音槽。钟体横截面作合瓦形。钟的正面饰变形蝉纹、回首夔纹、双夔龙纹、窃曲纹、云纹等；舞饰卷云纹或素面；钟的反面和甬把上一律为素面。最大的通高52.2厘米，重22.15斤；最小的通高21.1厘米，重2.2斤。其中有三件钟的钟体两侧带龙形扉棱；六件钟的正面有十八个枚，反面有十二个枚；一件钟的正、反两面各十二个枚。二件句鑃为一大一小，素面，实心甬，平舞。此外，形制与甬钟相同。大的一件通高25.2厘米，重2.55斤；小的一件通高22.1厘米，重2.2斤。根据甬钟和句鑃的形制与纹饰，推测其年代为春秋早期前后。（梁柱）江陵县张家山三座汉墓出土大批竹简\n发掘时间：1984年1月工作单位：湖北省荆州地区博物馆1983年12月至1984年1月，在江陵县城荆州镇西约1.5公里的江陵砖瓦厂所辖张家山战国秦汉墓地，清理了三座汉墓（编号247、249、258）。三座汉墓均为长方形土坑竖穴墓，没有墓道，方向均为东西向，墓坑四周均用青膏泥填实。三墓的葬具均为一椁一棺。M247，墓坑长3.48、宽1.58、残深1.2米、椁室由头箱和棺室两部分组成，长3.29、宽1.40、高1.15米，棺长1.9、宽0.6、高0.66米。M249，墓口长4.42、宽2.84、残深1.84米；椁室长3.30，宽1.86，高1.46米，由头箱、边箱、棺室三部分组成，棺长2.02、宽0.67、高0.73米。M258，因破坏严重，棺椁结构不清。三墓的椁室内均积满淤泥，尸骨腐朽无存，葬式不清。三墓共出土器物一百六十余件，计铜器二十件，有鼎、扁壶、蒜头壶、壶、洗、罍、鍪、虎子、盘、甑、盆、勺、匕等十四种，大多保存完好；特别是青铜虎子，龙凤纹洗是汉墓中首次出土的稀世珍品。陶器共十五件，有小壶、圜底罐、小罐、盂、甑五种。杂器五十余件。漆器七十九件。特别重要的是，三墓中共出土竹简一千六百余枚，M247出有竹简一千二百余枚，计《遣册》四十余枚、《历谱》十九枚。五部佚书：《脉书》八十余枚，《引书》一百三十余枚，《算数书》一百八十余枚，《盖庐》五十余枚，《奏谳书》近二百枚。更为珍贵的是该墓还出土了汉《律令》五百余枚，其主要内容有“繇律”、“爵律”、“户律”、“金布律”、“津关令”、“贼律”、“盗律”、“捕律”、“告律”、“亡律”、“传食律”、“赐律”、“行书律”、“钱律”、“置吏律”、“史律”、“均输律”、“具律”、“效律”等约二十八种。它较之云梦睡虎地出土的《秦律十八种》内容更丰富、更全面。M249出土竹简四百余枚，其主要内容为《日书》，M258出竹简五十八枚，内容为《历谱》。这批竹简数量之多，内容之丰富，保存之完好，在考古发掘史上都是罕见的。大量西汉律令的出土，是研究先秦史和西汉王朝社会制度各阶级关系的极其珍贵的原始文献，是一部在地下保存了两千多年的汉代法典。三座汉墓的年代，根据出土的《历谱》和汉律令内容的研究，以及三墓出土器物的比较，相去不远，即西汉初的吕后二年至文帝五年。（陈跃钧）鄂州市六朝武昌城遗址\n勘察时间：1984年5—6月工作单位：南京大学考古教研室本室部分教师和研究生，结合《鄂城六朝墓》考古报告的编写，再度勘察了湖北鄂州市市区东部的六朝武昌城（俗称吴王城），并重点调查了现存地面上的城垣与城濠遗迹。目前仅南城垣有三小段夯土墙余留在地面上，总长300米左右，最宽处50米左右，最高处近5米。南城濠的河床平均宽80米，大体上保存河床面貌者长700米左右，其中有水面者270米，俗称濠塘。结合1981年湖北省博物馆的钻探结果，可以进一步证实六朝武昌城为一东西长约1000米，南北宽约500米的长方形城池，南、东、西三面城垣外均有宽50—90米的城濠，北垣筑于江岸上，以江为池，现已崩坍，江滩上散布着大量六朝砖瓦及陶瓷碎片，曾发现过九处井窖遗迹。7月，又协助鄂州市博物馆整理了1981年以来在吴王城内先后发现的三座古井的发掘资料。根据井的结构和出土遗物，可以初步确定江滩上发现的北垣1号水井属于东汉中晚期至孙吴早期；南垣内的2号水井属于孙吴早中期；南垣内的1号水井属于两晋至唐宋时代。而1978年发现的鄂钢古井，（载《考古》1978年5期）则应属于孙吴中晚期。（蒋赞初 戴宁汝）武昌县斧头湖两宋窑群\n发掘时间：1984年5月工作单位：武汉市武昌县文物普查队武汉市武昌县文物普查队在位于武昌县西南部的斧头湖东岸，又新发现了一批古代窑址。目前已统计的三十九座中，有馒头形窑堆三十四座，龙窑五座。主要分布在安山、法泗、范湖、河垴四个乡的八个大队，尤以白泥湖（斧头湖的一个分汊）沿岸更为集中。窑堆体积较大，现存的馒头形窑堆有的高约12米，底部直径在15米左右；龙窑一般长度在30—40米之间。可见当年生产规模之大，时间之长。窑堆中露出的遗物相当丰富，以各类陶器为主。釉色有绿、青、黄、黄褐、黑等。胎质一般呈红褐色，较疏松。常见的器物有各类带流罐、橄榄形罐、平底碗、矮圈足碗、注子和缸形器等等。常见的窑，具有筒形匣钵和带5—7个乳钉的支圈。烧制的方法是以叠置仰烧为主。窑址延续的时间较长，主要的使用年代在两宋，部分窑址可能上溯到五代，至于缸等器物可能已至元代。各处窑址的内涵也不尽相同，例如，法泗乡窑堆采集的罐，形体较丰满，多带有管状流，平底碗采用以数个泥丸支垫的方法；安山乡窑堆采集罐，流多开在罐口沿上，少见管状流；范湖乡的碗为矮圈足，支具是带5—6个乳钉的支圈，还出有注子。这些差别大约是因时间早晚的不同而形成的。但各窑堆标本的胎质、釉色诸风格大同小异，应归为同一窑系。另外，在汉阳县东荆河沿岸、武昌县梁子湖一带以及咸宁市、鄂州市等地，也有此系统的同类窑址发现。武昌县元代南桥\n发掘时间：1984年4月工作单位：武汉市武昌县文物普查队武汉市武昌县文物普查队在贺站乡大屋饶村东面的古港上，发现一座单拱大石桥。整个桥身长36.7、宽6.3米，桥拱跨度为6.9米，桥身距水面高约10米。在桥拱顶面的中部，由南向北竖刻有一行十四字：“至正九年己丑春江夏南桥一力鼎”。证明此桥名曰南桥，建造于公元1349年，属元代晚期，距今已有630余年。南桥桥体的外壳，原是用红砂石板砌成，石板长65、宽40、厚12厘米左右，以石灰勾缝。桥体中部则填以黄土和乱石块。桥顶部用大石板铺成路面。桥身两侧是用红砂石条砌成的岸，石条长80、宽35、厚15厘米左右，每层石条都是采用两横一纵的“丁字形”砌法，以求坚固。该桥保存尚好，仅桥身处有部分石块坍塌。南桥是武汉地区现存年代最早，且有确切年代可考的桥梁。在大屋饶村所藏的《饶氏宗谱》中，有“东山公阡陌云连，外则特建南桥，内则重修宗庙”之语，可知该桥是由饶东山始建。在桥西头南面，今嵌有一块“康熙三十六年”青石碑刻，可知此桥在康熙年间曾经修整，现在桥身上的十几块青石，约即是当年补入者。据当地老人言，在京广线和汽车公路未修前，此地曾是由武汉南下咸宁的古道。（武昌县文物普查队）","中国考古学年鉴1985\\考古文物新发现","遗址;新石器时代;宜都;陶器;县城;出土;发掘;文化层;工作单位;湖北省博物馆;江陵"]
["金初辽宋诗人易代心理之异及对金末诗人的影响","金世宗曾说：“燕人自古忠直者鲜，辽兵至则从辽，宋人至则从宋，本朝至则从本朝，其俗诡随，有自来矣。虽屡经迁变而未尝残破者，凡以此也。南人劲挺，敢言直谏者多，前有一人见杀，后复一人谏之，甚可尚也。”金世宗这段话是大定二十三年（1183）说的。早在十年前他就有类似的看法。《金史·贺扬庭传》载，世宗喜其刚果，谓扬庭曰：“南人矿直敢为，汉人性奸，临事多避难。异时南人不习辞赋，故中第者少。近年河南、山东人中第者多，殆胜汉人为官。”此处的“汉人”泛指包括燕地在内的原辽地的汉族士官。由后二句可知，金世宗就金初政权中原辽文化圈与宋文化圈的士官进行比较，就此概括出的同异，并从性格层面着眼，确认“汉人”狡黯圆滑、临事避难，“南人”耿直不阿、坚硬不屈。将这两段话联系起来，可以看出金世宗对北南士风之异的重视。这两段对北南士风迥异的谈话内蕴十分丰富，包括夷夏之辨、君国观念、人生价值、性格品质及地方习俗等多方面，对金初辽宋文化圈诗人易代心理之异的把握具有启示意义。一 金初辽宋文化圈诗人易代心理之异\n（一）夷夏之辨之异\n金初宋文化圈的诗人多秉持夷夏之防的观念，尤其是那些使金被留的诗人，其诗中多用苏武出使匈奴典。使金宋人如朱弁、洪皓等人滞留北地期间都积极传播中原文化，在严守夏夷之防的前提下进而表现出用夏变夷的人生价值取向，这方面用心最深以至屈身仕金的首推宇文虚中。金初辽文化圈诗人的夷夏之防观念较为淡漠。刘妫诗最能代表鼎革之际辽文化圈诗人的夷夏之辨观念的淡薄。其中所表现的其亢奋感和甜蜜感与宋文化圈诗人疏远排拒的悲凉感和忍辱守节的沉重感有天壤之别。辽文化圈其他诗人如左企弓等宿老及张通古等名流皆仕金，也可以说是这种夷夏之辨观念的间接反映。（二）君国观念之异\n金初宋文化圈诗人忠国恋君的意念比较浓厚，最突出的是那些抗节不仕者。他们对故君之所以如此眷恋，除君国一体的理念外，还与赵宋对文士的优渥政策有关。金初辽文化圈的诗人则不同。辽朝科举取士很不正规，且录取人数较少。所以金初辽地诗人于故国故君缺乏向心力，现存诸诗中对此皆未涉及，而表现出对金政权的积极拥戴，忠贞不贰。人生价值取向既与夷夏之辨、君国理念密切联系，也与个人志节性格相关。金世宗所云南人“劲挺”、北人“诡随”，大致近似。已仕宋而后入金的诗人较重守节。金初辽文化圈诗人没有志节的艰难抉择，重在求志，其志重在个人才能的施展和抱负的实现。二 对金末诗人的影响\n近百年之后，蒙古灭金，原辽宋文化圈的诗人再次面临迎新恋旧的抉择。他们与南宋灭亡时文天祥、谢翱、郑思肖等人的取向迥异，更多的是继承和调和了金初辽宋文化圈诗人的人文关怀和价值取向。在夷夏之辨方面，由于金灭辽和蒙古灭金同属少数民族政权间的更迭，所以金末诗人很容易接受金初辽文化圈诗人“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的理念。元好问《密公宝章小集》称皇孙完颜“高阳苗裔袭众芳”，视其祖先与华夏同源。金亡前夕，他就上书蒙古中书令耶律楚材，恳求赡养南中秀士，期望将来汉化的蒙古政权再现汉唐盛世，把它视为正统的中原王朝了。其他如曹之谦、李俊民等人诗文中都有类似表达。他们对蒙古新朝的态度及成因与元氏完全一致，可视为多数亡金士人的共同心理。在君国之念方面，金末诗人既不同于金初辽文化圈诗人那样淡漠，也不同于金初宋文化圈诗人那样眷恋，诗中所及易代之厄已将悲哀向民生灾难倾斜。元好问《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五首》“惨淡龙蛇日斗争，干戈直欲尽生灵”、段克己《癸卯中秋之夕与诸君会饮山中感时怀旧情见乎辞》“生民冤血流未尽，白骨堆积如山丘……遗黎纵复脱刀几，忧思离散谁与鸠”等。他们对故国虽很怀念，但多着眼于追恋逝去的文治盛世与太平繁华。至于对国君，他们也不同于金初宋文化圈滕茂实、高士谈那样对昏君宋徽宗无原则的缠绵牵念、执着不移。李俊民《闻蔡州破》中也只将金哀宗之死视为金亡的标志，随即把它转为历史性事件来陈述，只有黍离之悲而无哀恸之伤。在人生价值取向方面，刘祁曾指出：“迨天兴之变，士大夫无一人死节者。”这一群体特征既异于金初宋文化圈滕茂实之誓死、朱弁之自残，也异于金初辽文化圈刘妫等人重视个人功名抱负。金末诗人则从时代需求出发对之否定。段克己《送李山人之燕并序》云：“儒者事业非常人所能知，要不过适用堪事而已。……昔者百里奚自鬻于秦，管仲束缚于鲁……使数子者高卧于林丘，累征而不起，尚何名誉之可期，屈辱之可免哉！”这可视为对其诗中“孰能忍饥学夷齐”人生价值取舍的标尺。亦即不局限于以身殉国之小节，愿为存种续文这一更为高远的取向而以身自许。在这种价值取向指引下，元氏遂有上书耶律楚材恳请保全中原秀士，觐见忽必烈请蠲免儒户兵赋这类受人訾议的举动，这比朱弁、洪皓等人通过教授子弟用夏变夷的小打小闹更为直接有效，心理压力也更大。但他最终未出仕蒙古，这与一臣不仕二主的传统理念有关，与宇文虚中、高士谈再仕新朝有别。这种取舍可以说是对金初辽宋士人人生价值取向的调和折中。就群体层面而言，金初宋文化圈的诗人大多倾向于守节，肯定有所不为而否定有所为。而金末诗人则大多倾向于求志，肯定有所为。对先仕金后仕蒙古的耶律楚材，麻革等人对其掌秉钧轴礼乐中原的功绩极为颂赞。对未曾仕金的士人，那些文坛宿老更无顾忌，全力促使出仕新朝。刘祁金亡归乡筑归潜堂，以寓归隐之意，《归潜志》附录陈时可、薛玄、兰光庭、张纬文等诗皆有意劝仕。元好问、李俊民、段克己、段成己也有多诗劝勉后学出仕经世致用，体现了那一时代士人价值取向的主流。三 金末诗人易代心理的超越\n金末诗人的易代心理与时代形势有关。旷日持久的战乱，使金地“存者以户口计，千百不一余”。女真偏居东北，倾慕中原文化，自金太祖时就注意收拢辽宋文士以佐文治。金熙宗及海陵王更是大张旗鼓地在制度方面实行全面汉化。蒙古则崛起于漠北，先横扫亚欧而后才灭金。他们认为“金以儒亡”，视儒家学说为亡国之政，固守原有制度，杂以西域之法，汉地的封建制度文化传统濒临断绝。在此种情况下，金末诗人把儒士视为儒家仁政思想的载体，把汉法视为“中国之道”的具体体现，认为能落实此两点即为中国的君主，其理路与刘妫由天命有德、真龙天子代天行道的自上而下不同，而是自下而上，也更务实，更具体，有继承，更有超越。在君国观念方面，金朝对儒士的重视程度远过于辽，所以金末诗人对君国不像亡辽诗人那样冷漠无情。但与宋相比，金朝儒士所受待遇又大打折扣，所以金末诗人对君国又不像宋人那样挚爱忠诚。在金蒙更迭之际，他们把关爱向民生和民族的存亡倾斜，由忠君忠国转向忠于人民、忠于汉文化方面升华。在人生价值取向方面，金末诗人既不同于金初辽文化圈诗人只重视实现个人抱负功名的志向和关注个人山林隐逸的情趣，也不同于金初宋文化圈诗人重视个人气节的完善及在守节和求志方面的艰难抉择。他们顺应时代的需求，将人生价值取向凝聚在经世济民等方面。-狄宝心","中国辽夏金研究年鉴2015\\第九篇 文摘·论点摘要","夷夏;诗人;文化;文化圈;夷夏之辨观念;心理之异;人生价值取向;中原;蒙古;观念;君国"]
["奔丧","我坐在火车上，回去为我的叔叔奔丧。叔叔死得非常突然，大约半个月前，我接到电话说他得了酒精肝硬化住进了医院。对于他得肝硬化这件事，我并不奇怪，我倒是有点奇怪他得的不是肝癌。叔叔是我见过酒瘾最大的酒鬼，他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喝酒。我印象里他几乎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整个人像是长期被酒精给浸泡着，醉醺醺的。一周前，叔叔的状况还是相对稳定，大家都以为他可以拖过农历新年，没想到昨天我就接到了他去世的消息。据说，两天前的早上，他还从病房里溜出去偷偷喝了一瓶白酒。就是这瓶白酒加速了他的死亡，他这样做无疑等同于自杀。不管怎样，叔叔的死是件很突然的事。我坐在回家的火车上，想起半年前的一天中午，奇怪地接到叔叔的电话。爷爷死后，我们的联系就很少了，接到叔叔的电话，我本能地觉得出了什么事情。叔叔说要到杭州来，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出，只支吾着说想来看看我。这让我纳闷，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来看我，他从来就不喜欢我，他喝醉酒，倒是揍过我一顿，他掐着我的脖子使劲乱晃，差点没把我晃死。两个小时后，又接到他的电话，说是已经上了火车，但是火车上太热，他打算在下一站下车，然后回家，就不来看我了。不来就不来吧，这件事我也没放在心上。现在，我要回去为叔叔奔丧了。我坐的是绿皮火车，这种火车没什么特点，就是慢和脏，就像某种人生。一对乞讨夫妻忽然大声唱着歌走过车厢，妻子用她烧伤了的手牵着她的盲人老公，并挨个向车上的乘客乞讨。她像一只母鸡一样带着她的盲人丈夫。已经是十一月了，她依然裸露着手臂上的大半肌肤，以展示她那烧伤过的像树皮一样虬结的皮肤，但是，丑陋和残疾已经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和同情了，他们在这节车厢里几乎没有什么收获，我想他们在其他车厢里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给了他们一块钱，并不是因为我具有同情心，而是我觉得他们也算付出了劳动，应该得到报酬，虽然只是一块钱的报酬。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临时停车了，这里大概是个工业城市，我看到很多的烟囱矗立在楼房之间，在这样一个朦胧的雨天，城市安静得仿佛死了一样，只有这些烟囱静静地向天空冒着白烟。四十二年前，一个美貌的中年妇女挺着一个五个月大的肚子去医院打胎。在此之前，她曾吃过两次打胎药，但是都没有把孩子流掉。肚子继续一天天地大起来，她一个人去了医院。她那个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医院拒绝为她做手术，说做手术对小孩大人都有危险，她又一个人慢慢地走回了家。五个月后，一个男孩出生了，这个男孩就是我叔叔了。这个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显示出暴烈而又偏执的性格，他不爱上学，酷爱打架，初中还没有毕业就已经领着一帮小鬼每日在街上打架斗殴。叔叔很早便辍学了，整日在家无所事事，爱看武侠小说，喜欢射击，幻想过当军人。他去参军，没有成功，还学过理发，开过餐厅，但都失败了，他似乎做什么事都没有耐心，不能持久。可是漫长的时间该如何打发好呢，像大多数无聊的男人一样，他把时间花在了女人身上。这个无比懒散的男人却有一张异常英俊的脸，他好似从不缺女人。幼时的我经常在上学放学的途中看见他和不同的女人约会，但是其中只有一个女人让我留下了印象。该怎么形容这个女人呢，我是一个不会用形容词的人，只知道是她让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作漂亮。她也是叔叔的女朋友里我见面次数最多的一个，我一直以为他们会结婚的，可是他们最后还是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据说是因为有一次天热，他们出去游玩，她穿着长袖的连衣裙，出了很多汗，叔叔闻见了她腋下的狐臭味，第二天便不再与她来往了。叔叔和她分手之后，她很受打击，之后的婚恋很不顺利。叔叔这边当然没有丝毫影响，他继续换着女朋友，没心没肺。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年幼的我竟然觉得叔叔离开了那个女人是件可惜的事情，他会后悔的。后来我还在街上遇到过这个女人，彼时，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保养得很好，看上去依然年轻，生意也做得很好，是潭城有名的房地产商人。那时的叔叔已经变成一个为她工地每天拉石子的卡车司机。据说他们后来曾经相遇过，那个女人依然记得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她对叔叔说：“我会永远恨你。”叔叔吊儿郎当混到了三十岁，女朋友找了一打，但是没有一个长久的，不是不联系了就是被叔叔打跑了。奶奶开始急了，托人给叔叔相亲。为了交差，叔叔去见过几个，不是嫌人太瘦就是嫌人太矮，总之是都不行。叔叔的工作也是一个问题。后来爷爷托关系，在单位里给叔叔谋了个临时工，一开始还好，时间一长，叔叔又干不下去了。他和单位的领导合不来，一天夜晚，他用砖头砸了领导的车，破口大骂，整个市政大院都可以听见他的叫嚣。没工作了，他又开始了百无聊赖的生活。没过多久，叔叔领回来一个女人，一个体态健壮皮肤粗黑的女人，长了一副肥厚的嘴唇，像两片黑香肠似的要把整张脸包住。有的时候我看她的脸，会有一种错觉，好像她那张脸上只长了一张嘴，其余的五官都可以忽略。我不明白叔叔为什么要和她好，因为在我看来，她不仅不好看，简直可以算难看了。我以为这次叔叔也会和以往一样，很快和这个女人分开，然后再换一个，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不仅没有分手，还很快结了婚，这个女人成了我的婶婶。叔叔想结婚，爷爷奶奶自然不会反对，也许他们觉得一段稳定的婚姻可以让一个男人成熟起来。很明显，他们错了，叔叔是不会成熟的，他只会变老。婚后叔叔婶婶经常吵架打架，没有几天安生，一开始叔叔还占上风，但很快他就不是这个健壮黝黑的女人的对手了。这个女人习惯一边打一边骂：“你这只呆猪，傻子，窝囊废。”叔叔习惯了似的，听见就像没听见，这个从前的少女杀手，现在变成了他粗野妻子身边的一条狗。他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了一样，我感觉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在一天天地死掉。他嗜酒的毛病也是从那时起，一天天地厉害起来了，他开始频繁喝醉，喝醉后就什么也不管地往床上一倒，口水就吐在自己枕边的床单上，他的房间总是有股闷闷的腥臊气味。婶婶大概也管过叔叔喝酒的事情，但是好像怎么都没有用，有时她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然后叔叔就去把她给找回来，再走，再找，再找，再走。他们俩好像都不爱对方，但是却又病态地纠缠在一起十几年。他的妻子，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剽悍女人，有着母猪一般的旺盛生殖力。她为我叔叔总共怀过八次胎，流产流掉了七个，其中唯一生下来的是他们的第三胎即我的妹妹。我妹妹出生后，这个女人的性格更加暴躁了，她总是指使叔叔干这干那，干得不顺她的心，她就破口大骂。叔叔呢，也好像更老了，他成天为女儿洗尿布，为老婆洗内裤，干这些鸡毛蒜皮的烂事，完全沉溺在日常生活的琐碎和无聊中。他迅速地就衰老了，相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很奇怪，原来年轻时长相好看的人有时比长相平庸的人老起来要更加的丑陋不堪，叔叔很快变成了一个庸俗甚至是有点猥琐的中年人。有一次喝酒，他醉倒在桌子底下，磕掉了半边门牙，从此叔叔好像更没有底气了，每次出门都站在他那黑胖妇人身后，心虚地微笑着。没有人瞧得起他，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甚至是我也瞧不起他，爷爷对他似乎也不喜欢。只有奶奶，这个贫病的老妇人依然宠他，这个已然中年的男人有时喝醉酒还会扑倒在他母亲的怀里哭泣，背影远远看上去好像一只丧家之犬。想到这里，我有点烦躁起来，突然想中途下车，折回杭州去了，就像叔叔那次来看我一样。不过这也就是一念而已，车又开始缓缓地行驶。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街上的人也不多了，只有路边树上的彩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盲目地高兴着，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我已经想象到了我回家之后的场景：一个新寡的妇人带着她尚未成年的女儿，捧着遗像坐在地上哀号。无非如此，还能怎么样呢？可是当我走进家门的时候，这一幕却并没有发生。家里异常地平静安详，我婶婶在和她的母亲、妹妹躺在床上聊天，我妹妹正在玩电脑游戏。屋里的气氛出奇地温馨，我不由得怀疑叔叔是不是真的死了，直到我婶婶走出房间，看到她袖子上别着的孝带，我才再次确认这个家里确实有人去世了。婶婶的表情迟缓而平静，她对我说，你叔叔去世了，我们决定四天后火化，明天你陪我去医院给你叔叔打死亡证明。坟地我已选好，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叔叔留下两张银行卡，一张是他的工资卡，我已经领完；另外一张是你爷爷生前的银行卡，我不知道密码，你知道吗？我回答她，是否为叔叔举办一个告别会，他的遗容可还安详，有否为他的遗体化妆？爷爷的密码我不知道，但是你可以输爷爷的生日试试。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妹妹一直全程面无表情地参与着，既不激动也不伤心，趁我不注意，她把她的小拇指放进了鼻孔里面。你叔叔死的时候很安详，他不需要化妆，也不需要遗体告别会，没有什么人来。婶婶的回答把我从妹妹的鼻孔里拉了出来。我们的谈话结束了，不到十分钟，但是已经把我叔叔的死亡和接下来四天要做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我收拾行李，原本以为要大哭一场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我坐在凳子上开始有点无聊起来，也许是因为无聊，我开始感到饥饿，我想起来我还没有吃晚饭。妹妹陪我一起去街对面的小巷子吃夜宵，因为有夜宵吃，妹妹似乎有些开心，但是她也许隐隐觉得这个时候为了吃而开心是不对的，所以极力克制住，勉强装出一副成人的懂事的伤心的表情来给我看，她知道我一直在看她。走到原来熟悉的夜宵摊档，这家原来很火爆的小店不知为何生意变得十分冷清，店员们好似已经习惯了这种冷清，都在专注地看着电视连续剧。我的突然来到打断了他们这种闲散的状态，他们似乎有点不高兴。我点了炒米粉、烤鸡翅、花蛤和茄子，当我在冰柜挑选肉串和翅膀时，它们因为存放的时间太久吧，都已经冻住，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我突然想起叔叔此刻也正躺在殡仪馆停尸间的冰柜里，他是不是也已经被冻住，像这鸡翅一样结起冰霜了呢？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因为店里没有生意，我们点的东西很快就送上来了，为了省时方便，原来烤制食物的炭火炉已经被电子炉所替代，全然没有了以前的味道。妹妹坐在我的对面，她胃口很好，一面对着电视机里的剧情哈哈大笑，一面大快朵颐，她好像是真的不伤心。妹妹十五岁了，肥胖而早熟，臃肿的身材就像她吃的鸡翅膀一样仿佛被注射过某种激素，被迅猛激烈地催肥了。她的体态神情早已不像一个未成年的少女，倒更像一个接近中年的妇女。我一直看着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的成长会这么畸形而快速。我依然记得妹妹八九岁时的模样，那时候的她已经有了少女的漂亮与妩媚，眼角仿佛好像经历过情事，连邻居家的老太太看见我都说：“你妹妹长得真像你，不过可比你漂亮。”妹妹的美仿佛具有一种野性，生猛粗野但具有活性，有着让人动心的力量。和她一比我简直就像一块木头。我看着妹妹，想起当年奶奶还在世时，有一次在饭桌上她看妹妹的眼神。我一看见那个眼神我就死心了，因为我知道奶奶永远不可能用这种眼神看我，那是一种打心眼儿里发出的爱与喜欢。我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仿佛看一眼就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那时，妹妹还小，没有一点儿收入的奶奶用自己攒的私房钱给妹妹买了一个玩具大熊，两百块钱，这对奶奶已经是天价了。但是妹妹喜欢，奶奶没怎么犹豫就给她买了。这个玩具熊后来被妹妹暴力地把眼珠和鼻子抠掉，头扯烂，成为一块肮脏不堪的坐垫后，无情地扔进了垃圾桶。妹妹在对面发出了愉悦的打嗝声，对于我这个姐姐，她基本满意，因为每次只要我回来，她都可以有几次这样胡乱吃喝的机会。听着她愉悦的嗝声，我打消了原本想要问她的问题：“你一点也不想你的爸爸，不为他伤心吗？”现在看来，这个问题不仅无聊而且幼稚，我为自己的幼稚哆嗦了一下，匆忙地付了钱。回家的路上，妹妹一路小跑，因为她知道我给她带了礼物，她迫不及待地要去拆开它们了。家里客厅的中间摊着一条床单，大概是叔叔睡过的，上面堆着叔叔穿过的衣服、鞋子，还有为数不多的个人用品，也就是一两个茶杯，几瓶没吃完的药什么的。婶婶和她的家人在收拾，我问婶婶，叔叔的东西就这些了吗？全在这儿了？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我稍微翻了一下叔叔的衣服，几件他常穿的衬衫和两件半新不旧的外套，一件棉袄，一件大衣，两条西裤，几双旧鞋，这就是叔叔的全部东西了。我第一次发现叔叔的东西竟然比爷爷的还要少，爷爷去世后，他在这个家里好像变得越来越可有可无，妻子和女儿都不需要他这个不会挣钱的酒鬼了。婶婶倒是越活越年轻滋润了，家里到处都堆着她和妹妹新买的衣服、化妆品和皮鞋。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面有一集讲母螳螂和公螳螂成婚交配后，母螳螂为了繁殖下一代，补充营养，就把公螳螂给活活吃掉了。这夜，我一点也没睡好。屋外又传来了阵阵的猫叫声，是邻居家养的猫，到发情期了吗？不过这声音听上去更像婴儿在哭，微弱的，凄恻的，断断续续，一直到深夜还似有若无地挥之不去。第二天早晨，我被一阵急促而又粗暴的手机铃声吵醒。我一看时间，六点钟，正打算继续睡过去，就看见一张肥厚的嘴，堵在了我的眼前。“你该起床了，我们今天要去医院，为你叔叔开死亡证明。”还没等我完全反应过来，婶婶那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声音已经在我耳边响起。我渐渐清醒过来，想起昨晚婶婶和我说的话，是的，我今天要和她一早去医院为我叔叔开死亡证明，然后再去火葬场，再去看公墓，好尽快安排我叔叔的后事。我们很快出了门，婶婶开着电动车带我穿过闹市，几个月前还矗立在市中心的潭城一中已经变成废墟，我微微有些吃惊。城市到处都在翻新拆建，瞬间就已不再是原来的样子。这种突然而又剧烈的变动让你分不清哪一种才是真实。街上的路人还不多，偶尔出现的几个人，脸上懒散而又麻木，这是这个城市的人普遍的表情。太阳刚刚出来一个侧脸，环卫工人已经在打扫卫生，灰尘的颗粒在浮起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我对着太阳看着颗粒在手指缝中穿过，内心突然有一种沧桑的微茫感。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分岔路的路面上有一只打散了的鸡蛋，一个小男孩拿着木棍在不停地敲打着鸡蛋，好像要把里面的蛋黄全部挑出来。蛋黄的半边躺在路面上，有点像今天早上的太阳。街道并不拥挤，这个点就连每天在中心大街晃悠的疯子也都没有出门。没过多久，我们就到了医院，这家医院在今年全部翻新过，已经找不到从前的半点影子了。医院新盖的大楼外墙刚刚刷好漆，白得似乎都可以反光，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熟悉的了。我们上了十五楼，走过叔叔的病房，我停下来向里张望，叔叔的病床上早已经躺着一个新的病人。新的医院，新的病房，新的病床，新的病人，这些病人每天不停地在做生老病死这些毫无新意的事。在婶婶等叔叔的主治医生的时候，我又在医院别处溜达了一下，偶尔路过一两处荒僻的走廊，心中暗暗就想，这里会不会就是叔叔死之前喝那瓶酒的地方呢，他一个人在这儿喝酒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瓶酒吗，他是在对酒这个老朋友告别还是在对人生告别？还没等我想完，开死亡证明的医生来了，是个肥肥矮矮的中年人，脸色红润得几乎有点愚蠢。开死亡证明对他来说早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他办起这件事，轻松快速，他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签完了字，表情甚至是愉快的。我猜他大概签字的时候一口咬到了他包子的肉馅，因为他的脸现在就像个肉包子一样。我们下午去了公墓，这是一个荒凉的快被废弃的公墓，但是因为价格便宜，所以断断续续地还在维持着。穿着藏青色破旧大褂的看墓人领我们进了公墓，沿着长长的窄道进去，两旁的松树好似要拥抱我们，这样单纯的路我好像有好多年没有走过了，虽然这是个公墓，但是我倒并不讨厌这里，反而有点喜欢。在这条窄路的拐角处，有一大片圆形的墓地。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了。这些墓碑一层一层地排列着，墓碑与墓碑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厘米，每个墓碑所占的位置最多也就三十乘四十厘米那么大。在城市里的人，活着已经够拥挤，没想到死了却更加拥挤，这是否是人们不想死的原因之一？想到这儿，我不禁觉得有些可笑，看墓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也许他觉得我在墓地里发笑是件很不严肃的事情。我懒得理他，继续看我面前的这些死人，看他们贴在墓碑上的黑白相片，看他们的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看他们有无子女，推算他们活了多少年纪，猜测他们的死因还有活着的生活又是怎样。这些人我没有一个认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瞬间，我好像都认识了他们，理解了他们。他们中很多人死的时候，比我年纪还要小，这么年轻就死了，是死于车祸，死于意外，死于疾病？我无从得知。对于他们中的很多人，生活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那么，我呢，我活得比其中有些人还要久，可是我又何曾觉得自己真正开始生活过。婶婶在和看墓人挑选墓地的位置，说是选其实就是随便乱指一块。婶婶这种挑选的姿态有点像扔垃圾，我说不出这样到底对不对，因为我也说不出挑选墓碑应该是什么姿态，也许从某方面来说，人死了埋在墓地里以后，就是一堆垃圾，一堆被上帝抛弃的垃圾。人的出生和死亡好像都不是自己的选择，人的一生又能够有多少自己的选择呢？不过也许选择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人生的道路，很多选择仿佛都是错的。两天以后的清晨，叔叔的葬礼举行了，当音乐声响起的时候，他们都唱道：“世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园在天上。”这齐声的合唱烘托出了一种人为编排的庄严感，好似一部通俗电影，非要制造一些情节，布置一下气氛，在故事的结尾烘托一下高潮，可是落入俗套，曲终人散之后回头再看，发现原来不过如此。想想也可以理解，因为大部分人的一生平淡无味，无聊漫长，于是不约而同地要在一些固定的情节上人为制造一些高潮，比如：出生，结婚，生子，死亡……他们自己是自己人生的导演，同时也是主演。可惜剧本大多抄袭，又缺乏独特性，于是就产生了无数的烂片。妹妹穿着不知从哪儿借来的白大褂站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她知道她是今天的主角，所以一直在努力地扮演哀伤。可惜她的阅历她的智商不足以支撑她的演技，她很不入戏，总是四处张望，频繁地做小动作。不过，没关系，她的大部分观众也都不是想要认真看戏的好观众，就是来走个过场，无暇顾及她真的感受。蹩脚的舞台，蹩脚的演员，蹩脚的观众，还有妹妹身上污渍斑斑蹩脚的白大褂，一切都是蹩脚的，就像叔叔的人生一样。除了请来的群众演员之外，真正来参加叔叔葬礼的人寥寥无几，也没有什么人真正的悲伤，这个潦倒、暴烈、愚蠢、失败的男人独自在人生舞台上演完最后一场戏，没有赢得一个观众、一点掌声，这世上除了把他生下来的母亲没有一个人真正爱过他。到了火葬场，停尸间比我想象的要简陋，而且小得多，一排排不锈钢的冰柜年代已久，看得出被频繁使用的痕迹。叔叔的尸体存放在编号十七的冰柜里，被两个工作人员熟练地打开了。冰柜里是一个略嫌有些小的黑色廉价尸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开后，我看见了一具双脚没有完全放平弯曲着的尸体。可能是袋子小了的缘故，他脚上的黑色胶鞋也没有穿好，半套在脚上。由于生前疾病留下的腹水，他的肚子像孕妇一样肿胀着，脸则像冻过的绛紫色猪肝，嘴唇和眉毛都结上了薄薄的冰霜，五官依稀还可以辨认生前的模样，身上穿的白色丧服，做工简陋而粗糙，很明显是在小裁缝铺里低价定制的。我告诉自己，眼前这具浮肿而轻微扭曲的尸体就是我的叔叔了。谁能够想到这具即将要腐败、火化的肉身也曾是个英俊的翩翩少年，他也曾年轻过，鲜活过，不过这一切都像淡淡的水彩颜料在洗漱池里被水彻底地冲刷到污秽的下水道里去了。叔叔的尸体被抬上了焚尸炉的管道，甚至连尸袋也没有拿掉，脚也没有摆平，就被送进了焚尸炉，一切都是这么仓促，快到我都不及反应。此刻站在我身边的妹妹却突然夸张地放声大哭了起来，仿佛她把握好了节奏，就像是表演进行到最后一定要给你看的指定动作一样，她开始入戏了。我的婶婶，这个黝黑粗壮的女人，这时她轻轻地转过了身去，仿佛不忍看似的。我没有看到她是什么表情，但是她的背影告诉我，她还是有些伤心的，但是伤心的同时，她会不会也有一种解脱感呢？毕竟叔叔一死，她就可以彻底地开始她的新生活了，也许她一边伤心一边高兴着吧。焚尸炉的窗口合上了，他们要像烧一块破布一样焚烧我的叔叔了。十年之内，我站在这个窗口外面，分别送走了我的父亲、我的奶奶、我的爷爷，然后是我的叔叔。我想起了十多年前，我们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夜饭的情景，小小的方桌，每次吃饭的时候总好像很拥挤，奶奶负责盛饭，碗一只一只地传递着。夏天的傍晚，头顶昏黄的小灯泡被微风吹得左右轻轻摇晃，那时小小的我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了。十年过去了，他们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我只是觉得疲倦。焚烧尸体的师傅正悠闲地坐在一边抽烟，我忍不住向他要了一根，由于无聊，他主动和我攀谈了起来，并向我炫耀他的专业知识。他说道：“焚烧一个人的平均时间在一个小时左右，如果是老人或小孩还有干瘦的没有什么脂肪的农村人时间则更短，半小时到四十分钟就烧好了。中年、壮年、肥胖的都市人则要烧一个或者一个多小时，有肝病或者肺病的人则要更久一些。”我默默地听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从他嘴里说出来，火化一个人就好似在做一道菜，都需要把握火候，不同的是做菜需要作料，而人却连作料也省了。我不由得看了师傅一眼，他气色极佳，脸色红润，我情不自禁地想道，他的伙食一定很好吧。我把烟头熄灭了，走出了焚烧间。妹妹和她的表弟在门口玩耍，有一种演出之后下场的轻松。我继续往前走，焚烧间的旁边是条土路，顺着土路走上去是一个小山坡，开采过的山，地表的岩石丑陋地暴露着，像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剥开了皮肤，露出了血淋淋恶心的皮下脂肪。坡顶聚集着密密麻麻的墓碑，还有一间简陋的小石板房，年迈的看墓人牵着一只狗在坡顶上站着，不知道为什么，这活着的看墓人比那些死者的墓碑，更让我觉得萧瑟和荒凉。山顶阳光很好，蓝天白云，却依然让我感觉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仿佛是活着的死后世界，一个和尘世无关的世界。我回头看见焚尸炉高高的烟囱里冒出的青烟，我的叔叔大概快要烧完了。十分钟之后，叔叔的骨灰从炉子里推了出来，因为尸体没有摆正，两根腿骨还是斜的。廉价的尸袋还没有被完全烧干净，有一些焦黑的化纤碎片，尸袋上的拉链也安静地躺在叔叔的头骨旁边，一看见叔叔的白骨，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自己夺眶而出了。旁边一炉的家属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叔叔的骨灰，探头探脑，神情悠闲得好像在菜场挑菜。这位仁兄十分钟之前还伏在他母亲的尸体上哀号不止，伤心欲绝，几近要哭死过去。师傅把叔叔的骨头从每个部位都截取了一块，放在操作台上碾碎，磨平，然后铲入骨灰盒，手法干净而又利落，像刀工很好的红案。在骨灰装入骨灰盒，盖上饰布，交到我妹妹手上的那一瞬间，原来脸色平静的妹妹又开始准时悲号了起来。她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演员。我捧着叔叔的相片，妹妹捧着骨灰，我们俩走在最前面，其余的一行人跟在后面，我们一起坐上了开往叔叔墓地的大巴车。天空湛蓝，道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风吹过，还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一年以前，也是这样的大巴车，这样的好天气，好得不应该办葬礼似的，所不同的是一年前的我回来是为爷爷奔丧，现在是为叔叔奔丧。那时我捧的是爷爷的照片，叔叔捧的是爷爷的骨灰，就坐在我的对面。谁都没有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会是这样的场景。我在此刻似乎有点了解了叔叔，并且忽然无比地想念他。（原载《人民文学》2015年第4期）-祁媛","中国文学年鉴2016\\作品选载","叔叔;妹妹;婶婶;女人;爷爷;奶奶;墓碑;死亡;尸体;冰柜;火车"]
["愤怒的小鸟",{"$cut":{"chars":30000,"head":"一\n金圣木从三楼的初三（一）班教室走过的时候目不斜视，初三（一）班的讲台上，那个矮胖的女班主任还在播洒她的唾沫星子，金圣木看一眼走廊外的银杏树，那叶子已黄得像死人的脸了。据说这棵银杏树是公的，母的那一棵远在操场的那一端厕所边上，那么远，却能怀上这棵公银杏的孩子，枝头挂满白果。这世上总有那么一股风，在看不见的地方传递隐秘的信息。比如现在，他在窗外一闪而过，长老6号一定知道他在召唤她了，即使她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他走到墙角下楼梯，依然昂着脑袋，脚步在水泥台阶上踩出风和尘土，他听见了初三（一）班教室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那位女班主任愤怒叫喊长老6号名字的声音，这声音的后面部分被门关在了教室里。金圣木在心里偷偷乐了一下，脚步并没放慢，他知道长老6号跟上来了。现在，金圣木穿过操场，操场上是塑胶跑道和塑料草坪，跑道红草坪绿，尽管铺的时间不短了，走在上面还有刺鼻的味道。操场上在上体育课，是精英11所在的初二（二）班。初中部都是女生高男生矮，列队的时候女生在后排，金圣木的目光盯住自己的鼻尖，脚踩着女生的影子疾步而行。他即使想看一眼精英11也是看不到，尽管精英11有一米七〇，可后排的女生比他更高，他要看的话，只能看到女生凹凹凸凸的屁股，长发短发的后脑勺。他不必看，让背后的风告诉精英11吧。果然，走到操场的尽头，他用余光看了一眼草坪上的投影，已经是三个人的影子，彼此隔着一段距离。他这才回头仰起脸看他们一眼，太阳西斜，正迎着他的目光，逆光，他的眼中金光四射。仿佛那几幢教学楼都成了金色的沙丘，连操场上的草坪也染成了金黄。他们三人的影子看上去像是沙漠上的三匹骆驼，不，应该是一个牵驼人牵着他的两匹骆驼，谁让他俩长得那么高大。他喜欢把这校园想成一个沙漠，强盗头目一声呼哨，强盗的队伍就从沙丘中冒出来。而现在，他不需呼哨，他身后的那一阵风就是召唤。金圣木说，换装。精英11说，就在这里吗？金圣木不理他，扯下校服，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件西装，两肩耸了耸，精英11才明白过来，赶紧接过西装，替他一左一右套上胳膊。这才叫懂规矩。金圣木将下摆扯了几下，抬起头催他自己快点换上，这小子的目光此刻扯直成了一把尺，尺的那端是花坛后的长老6号，她只穿着胸罩和短裤再往头上套一件连衣裙。没出息，金圣木低声骂道，学校健美队的女生每天在操场上训练不都穿成这样，用得着在这里偷窥？精英11厚颜无耻地回答，帮主，您不懂，网上的女人光着屁股我也懒得看。行家说，女人要偷看才能看出味道，脱衣服的女人比脱光了的女人还生动。这方面精英11是专家级，金圣木没发言权。三人将校服连同书包塞进花坛暗处，走到围墙墙根下，精英11讨好地说，帮主，我托着您。金圣木挥手说，用不着，两脚一提，攀上了墙边的树枝，只一跃就上了墙头，长老6号腿长，也跟着上来了，倒是精英11自己，身高腿不短，但一身的肉肥得够呛，他俩在马路上站定了，他还吭吭地骑在围墙上喘气，笨得像只狗熊。今天的活动是赴宴。按理说金圣木也只是初二年级的一位男生，论年级，长老6号是他的学姐，不但长得像女明星黄圣依，并且学习成绩也位居年级前十，尽管有女生说她的分数是几位男教师加了印象分，但没有男生愿意相信。她一招手，初三的男生有一大半肯为她赴汤蹈火冲锋陷阵。而精英11尽管成绩不咋的，但是在学校也曾是有名气的人，曾经在男生中呼风唤雨颐指气使。但现在俩人甘愿追随金圣木，是因为校园之外还有另一个江湖，这个江湖是一个网络游戏，名号叫“乱世英雄联盟”。金圣木是此联盟中的帮主之一，堪称是其中最大的帮主，下辖三百多位江湖英雄，等级依次是长老、精英、帮众。这个江湖比校园要大多了，成员除了学生之外更多的是社会各界人士。帮主在乱世中运筹帷幄叱咤风云，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引各路英雄竞折腰。无数英雄想见现实中的帮主一面，都只能镜中望月，而他俩竟和帮主在同一个学校读书，能与帮主早晨同进一个校门，中午同在一个食堂吃饭，真可谓三生有幸，当然唯帮主马首是瞻。请客的那位是长老3号，他留言要来固城时，金圣木以为只是说说而已，据说网恋见面大多是“见光死”，帮友见面会怎样，金圣木心里没有底。那人在帮内是一位资深长老，在网上看不出年龄和身份，就算他也是个普通人，倘若见了面，发现帮主竟是个初二年级的学生，是不是会大失所望，动摇军心呢？最要命的是金圣木身高只一米五几，看上去简直像个小学生，扮大人硬件明显跟不上。金圣木以前没觉得个子小是大问题，也就是与男生打架时吃点亏，也就是多几个女生叫嚷着要收他做儿子。但现在要受影响的是他的江山、他的王位。不见，不见为上策。对方要他的手机号码时，他回了两个字，不用。事实是金圣木没有手机，不是老爸老妈买不起，是不给他买，怕影响学习。但金圣木不能说自己没手机，这年头连街头的叫花子兜里都装着手机。不用，就是说不屑于用，不用手机是一种酷，是派。这跟解奥数题目一个道理，别人盯着已知条件时，你得寻找未知条件，人有我无，才能人无我有，金圣木很得意自己回的这两个字。但对方锲而不舍，人家对帮主的敬仰之心更加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他从金圣木和精英11的IP地址上判定俩人都是固城县人，料定这俩人肯定认识，就联系精英11，这小子一口答应，热烈欢迎。他对金圣木说，帮主，初中生怎么啦，吃奶的皇帝不也照样受那三跪九拜大礼吗？我们住在固城宾馆，晚上五点半就在宾馆餐饮部一一八房间恭候帮主。这是长老3号发给精英11的短信。固城宾馆是县城最高档的宾馆了，精英11说，打我老爸犯事后我有一年多没进那大门了。金圣木注意到短信上说的是“我们”，就是说不是一个人，金圣木说，除了长老3号，他说还有谁？谁？谁是长老3号？你是说九十九条命吗？对，他跟你说过还有别的人同来吗？精英11拿出手机翻了一遍短信，说，没说过还有别的人。长老3号是金圣木给那人排的号，那人的名号是九十九条命，三百多号人，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号都有，作为帮主，他要全部记住也不容易，即使他是金圣木。但是作为最高统帅，他在排阵布局时又必须记住手下的将士所长所短。金圣木是数学天才，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们编上号，相当于每个学生都有一个学号。比如长老6号，真名陈小雯，她自封的名号是乱世玫瑰；比如精英11，真名庞壮飞，他自封的名号是会飞的猪。每个人只需要记住自己的等级号，记住所有人的号那是帮主的事。三人走进包厢时，那坐着的几位也是三人。他们站起迎接，看着金圣木领着长老6号和精英11先后进来，意犹未尽，来者的身高是递增序列，他们不指望后面来一个个子最高的，但不相信这三个孩子中有一个是帮主，帮主应该还在后头。金圣木一眼就看出了谁是长老3号。坐在主请位上的光头就是，金圣木在调兵遣将的空隙，有时也猜想一下某位爱将脱下盔甲时的面目。长老3号在战场上装备更新最快，是不缺钱的主儿，出手敏捷，却喜欢藏在暗处伺机而动，是阴险角色，在生活中类似他们学校的校长，金圣木同学的校长也是光头，但属于先天造成的，秃子。秃子校长习惯在你考试作弊时或翻墙逃学时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你。长老3号脸上的笑正是这种笑容。长老3号的左侧空着，那是贵宾位。金圣木走过去坐下，那几位立即明白了，这最矮的孩子竟是帮主。长老3号心中一定有些失望，但他脸上丝毫也看不出。他恭敬地弯下腰和金圣木握手，嘴里一迭声地说，欢迎帮主，欢迎帮主。另两位立即也附和说，终于亲见帮主，荣幸之至。看样子也是帮友了。落座，各自做了介绍。那两位都是精英级，排在精英11之后。他俩都称长老3号为局长，长老3号说，退了退了，不是局长，是巡视员了，还是副的。精英11忍不住问，这副巡视员是多大的官？比县长还大吗？长老3号右侧的那位说，那当然，是副厅，你们县长才处级。精英11不由自主敬仰这光头老汉了。说起来，他老爸也是做过局长的，县里的局长。局长这官号县里有，市里有省里有，甚至中央也有，可同是局长，他爸是最低的，科级，但在这县城里也是大人物，他与同学们比谁老爸的官大时也牛逼哄哄了。可这老头，竟是厅级大官，他也玩游戏，竟然也服帮主。说来说去，是金圣木太牛了。精英11觉得有必要长帮主的威风，说，帮主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得过市里奥数的冠军。长老3号说，帮主如此优秀，是本帮的福分。进入包厢前，金圣木就告诫自己，不喝酒，少说话，才能端住架子，不失帮主的身份。倒酒时，金圣木说，我和长老6号以水代酒，让会飞的猪做代表，他们居然也同意了。几杯白酒下肚，长老3号打开了话匣子，说，帮主啊，别看我为官这么多年，我在咱这帮里才算找到了舞台，在这里我看见敌人想杀就杀，看见金币想夺就夺，杀人时血光四溅，取钱时金光闪闪，跟着您勇往直前，帮内齐心协力，没人在背后使绊子，规则是明的，手段是明的，这人生才叫爽快。长老3号说，在官场言官，在商场言商，今天我们在帮主面前只言帮。现在我帮和其他列强正面临攻克西京的挑战，只有我帮拿下西京，才能傲视群雄，我们固城之行，除了拜见帮主，也是为了与帮主面商大计。这正是金圣木近来的一块心病，游戏设计者永远挑战着游戏者，不是冒出新的强敌，就是开辟新的战场，西京就是最新出现的战略重地，金圣木这几天正在酝酿这一场大战。他忍不住站起端起水杯，敬长老3号一杯。就在这时，包厢门被人推开，来者是一中年汉子，他指着金圣木破口大骂，兔崽子，真的是你，老子今天饶不了你。长老3号问金圣木，他是谁？宿敌。宿敌是网络用语，是指天生的冤家对头。帮主说完，放下杯子，转身进了卫生间。三位精英立即冲上去扭住了来人的双臂，他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精英11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耳光，这人太让帮主没面子了。金圣木出来，说声对不起，直接朝门外走去。那人被按住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昂然走出门外，金圣木留给他一个背影，肩胛骨高低耸动，大概正得意地笑哩。他挣了几下挣不脱，愤怒地说，我是他爸，是金圣木的爸爸。二\n金森林甩开那俩人，儿子已看不见身影，看他座位上的盘子，已盛满鱼刺残骨，看来肚子里已经装满了鱼肉，不会挨饿了。那几人想要解释，又不知道怎样解释，金森林哼了一声，气呼呼地夺门而走，往左走了几步，不对，又回了头，往厕所方向走。他是去厕所时看"}},"中国文学年鉴2013\\作品选载","森林;长老;帮主;精英;手机;老师;金森林;金圣木;守财;女生;金币"]
["牛达生先生访谈录",{"$cut":{"chars":17178,"head":"王培培（以下简称王）：牛老师您好！您在宁夏搞了一辈子文物考古工作，与西夏结下了不解之缘，可否谈谈您是怎样走上考古工作这条道路的，又是怎样进入西夏学研究领域的呢？牛达生（以下简称牛）：我是1958年从西北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当时“反右”运动还在继续，有不少同学被打成了右派。有些学习较好的同学，成了走“白专道路”的典型，受到批判。那个时候给人的教育是：任何一个干部都是一颗“螺丝钉”，党把你拧到哪个地方，你就老老实实在那里呆着。组织上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没有自己活动的一点空间。离开校门，踏进机关门，面对的是接连不断的各种运动，阶级斗争如同悬在头上的一把利剑，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砸烂这脆弱的脑袋。学术研究似乎在那个时代并不存在，发表文章必须要经过本单位组织审批，并签字盖章认可，否则再好的文章也发表不了。我们那个时候，可没有今天大学生这么幸运，大学校门还没有出，就想什么论文呀、著作呀、项目呀；走出校门后，对自己的走向，也有多种多样的选择。那时的大学，在大三时要开选修课。我们系里开了民族史和考古专门化，也即后来的考古专业。当时学校缺少专业师资，于是从校外，主要是从北京聘请专家学者授课，讲一些考古方面的知识。很幸运，我报了考古专门化，有机会聆听到诸如唐兰、胡厚宣、陈梦家等先生的授课，讲授商周考古和甲骨文、金文等。他们都是古文字学大家。当然，还有先秦考古、秦汉考古、田野考古：石窟艺术、照相测绘等专业课程。由著名考古学家石兴邦、王宗殊、林寿晋、闫文儒等先生担纲。我们毕业的1958年，也正是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的一年，需要各方面的干部。当时没有“人才”这一说，吃皇粮的都称干部。我们班上的7位同学分配到宁夏，包括我在内的4位，因学了考古，被分配到博物馆工作。当时的博物馆是按照苏联的模式筹建的，被称作宁夏回族自治区地志博物馆（筹备处）。按其模式，有三方面的内容：一个是历史部分，一个是社会主义建设（简称“社建”）部分，还有一个是自然部分。但是，随着中苏关系的恶化和形势的变化，博物馆并未按苏联的模式发展。我们的主业，也不是考古研究和文物陈列，而主要是配合政治运动搞展览。起草展览方案、收集展品和布展陈列，成了我们最主要的工作。考古文物工作不是完全没有搞，而是在运动的间隙搞一点。当时的领导虽然大多是搞行政出身的，但他们也想搞一些业务工作，可是谁也摆脱不了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大环境束缚。在接连不断的运动中，都有人被批斗得死去活来，有的人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还有的人被抓进了监狱。走“白专”道路的这顶大帽子不时被甩来甩去，业务人员很难有什么主动性，更不敢想什么学术呀、研究呀。从1958年到“文革”这个阶段，不是没有搞业务，比如与西夏有关的宁夏石嘴山“省嵬城”，就是1965年考古发掘的。但是，所做的业务工作实在太少了，使我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很难得到应有的锻炼和业务的提高。说起来可笑，西夏陵就在银川西郊，具有重大的研究价值，而我们这些考古人员（那时不敢称专家），竟浑然不知。有人曾问：为什么解放以后，我们这一代人没有出现大师级的人物呢？在当时那种状况下，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人物呢？“文革”期间，文博单位受到的冲击最大，所有文物都成了“四旧”；所有业务人员都成了“臭老九”，都被下放到干校（农场）参加劳动，改造思想，业务基本停顿。但在“文革”期间，文物博物馆工作，又是最早恢复的一项业务工作。1970年，周恩来总理亲自把原国家文物管理局局长王冶秋从干校调回，具体抓文物博物馆和图书馆的恢复工作，全国各地也随之行动起来。在此背景之下，我们这些“臭老九”，又以“落实政策”、“专业对口”为由，先后从干校调回，开始了新的业务工作。那个时候，为了尽快恢复全国的文博工作，北京先走了一步：1971年，在故宫搞了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期间出土文物展览”，故宫、明十三陵、北京自然博物馆和周口店北京猿人遗址等相继开放，全国各地文博单位先后组团到北京参观学习，我们也获得了去北京参观学习的机会。也是在这年的冬天，先期从干校回博物馆的业务人员，偶然发现了西夏陵，但能否发掘，即成了一个问题。所以在赴北京参观期间，在王冶秋接见我们时，这也成了我们提出的问题之一。王冶秋是我国著名学者，早年与鲁迅先生交往甚深，来往书信甚多，曾结集出版。他学识渊博，作风朴实，平易近人，深受学界敬重。当我们问及西夏陵的发掘问题时，他说可以发掘，如果业务力量不够，还可请一些别的地方专家来帮助我们。他特别提到：在历史研究中，西夏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西夏陵可以搞。西夏建都在银川，宁夏应该把文博工作的重点放在西夏，这是你们的地方特点。宁夏应派人学习西夏文。王冶秋的指示，对宁夏的文博工作和西夏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1972年夏天对西夏陵的发掘，就是根据王冶秋的指示进行的。这次发掘，对宁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西夏建都银川是宁夏历史上最光辉的一页，宁夏人的“西夏”意识，也许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而我与“西夏”接触，也是从参加西夏陵的发掘开始的。近40年来，西夏考古始终是宁夏考古工作的重点之一。宁夏的西夏考古，带动了宁夏对西夏社会历史、语言文字、物质文化方面的研究，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绩。应该说，这一切都是与王冶秋的指示分不开的。宁夏是个小省区，宁夏博物馆也是个小馆，搞考古工作的业务人员也就五六个人，很难有个明确的分工，碰上什么就搞什么，领导说搞什么就搞什么。因此，除西夏陵外，我还发掘过青铜峡唐代墓葬，也到固原须弥山石窟搞过调查。我曾一度对石窟很感兴趣，80年代初，开展了由我提出的宁夏博物馆和中央美院合作调查须弥山石窟的工作。在调查期间，我跑遍了石窟区的每个角落，通过访问乡耆故老，搞清楚了须弥山石窟8个区的名称，并主持了石窟区的测绘和编号工作。当然，这些工作都是在文化厅、博物馆的领导下进行的。1986年，文物出版社出版的《须弥山石窟》一书，就是这次工作的成果。但是后来发现，我并不适合搞石窟研究，搞石窟的同志大多是学艺术的，他们善于美术绘画，更有优势。与此同时，我也逐渐地、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西夏考古对宁夏的重要性，并逐步把精力转向西夏学研究。王：您把精力转到西夏研究后，主要做了哪些工作？能否具体讲述一下。牛：可以。如果说我在西夏研究方面还多少做了些工作的话，是与改革开放联系在一起的。“螺丝钉”的桎梏，经过“文革”洗礼早被打破。改革开放带来了科学的春天，也为我们的研究，创造了更为广阔的驰骋空间。我们可以在完成好领导安排工作的同时，不受约束地搞点自留地，搞些自己的研究。我搞的第一块“自留地”，就是承天寺和承天寺塔。经验告诉我，作为一个考古工作者，对于地方史志、民间口碑资料等要有相当的了解，否则，考古会是很茫然的。从方志等资料中了解到，宁夏博物馆所在地就是著名的西夏承天寺。当时，皇太后没藏氏曾抱着小皇帝李谅祚，在这里听回鹘高僧讲经。我们工作和生活在承天寺，如果对它很不了解，大概是说不过去的。当然，我对承天寺有兴趣，更因为它始建于西夏，与西夏的历史有关。除对寺院和塔的建筑进行考察外，还在明《嘉靖宁夏新志》中发现了两篇与承天寺有关的西夏佚文。经过研究，认为佚文之一的《大夏国葬舍利碣铭》，从内容上判断，应是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准备建国之时所立，原载立碑时间为桓宗“天庆三年（1196）”，当为景宗“大庆三年（1038）”之误，并写成《〈嘉靖宁夏新志〉中的两篇西夏佚文》，在《宁夏大学学报》1980年第4期发表。令我高兴的是：这一观点，已被学术界普遍接受，也为西夏开国增添了新的资料。应该说这是我真正进入学术领域的开山之作，也是我比较满意的一篇论文。我的另一项工作，就是对拜寺口双塔的调查。我们知道，我国的古代建筑保留在今天的，最早的是东汉的阙，还有北魏的塔、隋代的桥，以及唐宋辽金的寺庙和佛塔等。那么，西夏的建筑有无保留到今天的？这是我在学习古代建筑史时提出来的一个问题。1979年，我首次对贺兰山拜寺口双塔进行了调查。按常理，重要的文物古迹在方志中都是有所记载的，但对拜寺口双塔，查遍所有史志资料，竟未索得一字。询问故老，也无人知道它建于何时。那么双塔究竟建于何时？我试图解开这一谜团。要解决这个向题，有个门槛首先要迈过去，这就是乾隆三年（1739）的8级大地震。这次地震，被地震部门称之为“银川——平罗大地震”，是有记载以来宁夏最大的一次地震，波及范围广，破坏巨大，海宝塔、承天寺塔震倒，最坚固的城墙塌毁，死亡5万余人，连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安和太原都有震感。正如史载所说，当时称为宁夏府城的银川市，顷刻之间，“昔日繁庶之所，竟成瓦砾之场”。这给我提出一个严峻的问题：距震中仅有数十里的双塔能幸免吗？为此，我找到地震部门的同志，问他们方塔是何时建筑，那次地震是否被震倒过？想不到，他们竟反问我：双塔是何时建筑，我们还要问你这位考古专家咧！可喜的是，他们给我提供了一些有关那次地震的资料。经过研究，我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次地震没有把双塔震倒。理由是，地震的中心在黄河南北地带，从黄河到贺兰山之间有几个地层断裂带，地震波每过一个断裂带，其破坏程度就锐减一次。地震波经过几个断裂带的锐减到达贺兰山时，其破坏程度已经大大降低。从地震部门所绘的“等震图”上来看，这次地震破坏最严重的10°区，是在银川、平罗一带。但是，到贺兰山沿山地区，已与西安、太原一样，同属于破坏不太严重的6—7°区域内，双塔自然不会因为此次地震而倒塌。后来我又忽然意识到，地处贺兰山洪积扇地带的西夏陵的土墙是西夏的建筑，贺兰山三关口的长城是明代的建筑，它们都没有因地震而倒塌，在贺兰山脚下的双塔为什么会倒塌呢？前面已经说过，有关宁夏、银川方志的文字记载中，未能找到有关双塔的片言只语。但我意外地发现，在《万历宁夏新志》的边防图上，在图中标明的“拜寺口”处，看到了有作为地物标志的双塔。这使我十分高兴，尽管它不是文字，即可以说它是有关双塔的最早资料。它向我们明示：明代时双塔已经存在，它应建于明代以前。我们依次向前推，是否是元代建筑？从建筑史上看，元代盛行"}},"中国民族研究年鉴2007\\·学者访谈·","钱币;宁夏;考古;印刷;工作;印本;先生;贺兰山;文物;木活字;发掘"]
["矿难如麻",{"$cut":{"chars":21582,"head":"如果你是一个这样的人：从来不读书、不看报，不听广播、不上网，路过邮亭不买《新闻周刊》，甚至从不看电视，不留意每天打开电视机左右都能看到的“央视”、“地视”、“卫视”，完全不理会新闻联播、新闻播报、新闻综述、新闻点评，还有“新闻调查”……如果，你真是这样的一个人，那么也许你真不知道刚刚过去的2002年，就在你我的国家，发生了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起的“矿难”。瓦斯爆炸、透水塌方，一座座小煤窑私开滥采、违章操作，一座座“官窑”设备老化、安全隐患严重，我们脚下的大地在想象中仿佛已经千疮百孔。当然，对这些情况也许你并不是完全没有耳闻，只是没有具体听到过井下爆炸的声响，没有闻过井下蔓延的毒气，没有亲眼看到过矿工在地下几百米的深处如何无言地倒下或被烧死、憋死、摔死、砸死、淹死、饿死，还有那每一个人临终前痛苦的扭曲、挣扎……中国有句成语“杀人如麻”。“矿难”在杀人！“矿难”猛于虎！“矿难”让人没法用语言来形容这来自地下却颠覆于光天的一桩桩人间惨剧。一起“矿难”杀害了几个年轻小伙子，人们大呼小叫，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哪哪哪发生矿难啦！可这起“矿难”被“杀”的人还没个准确的“说法”，另一起“矿难”又夺去了几十、上百条无辜者的性命。一年之间中国“矿难”之多，“矿难”之频繁，“矿难”之惨烈悲壮，媒体顾东顾不了西，新闻追踪报道往往还没有做出来，新的事故又劈头盖脸巨浪般压来。当人们听到一起又一起矿难，听到耳朵根子失去了兴奋，听到除了大致问一声：“是吗，又死了多少人？”以后扭头就走的时候，“矿难”也就使人麻木，使人见怪不怪，“听”怪不怪。2002年5月4日，地处山西运城地区的富源煤矿发生了特大透水加瓦斯爆炸，一时间记者们天南海北地蜂拥而至，我们《新闻调查》也派出了采访小组赶赴事发地点，作为采访记者，那一次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采访“矿难”，那一次，我也并不想浮皮潦草地对这起“矿难”进行简单的报道，我是耐下心来想好好做做这个矿究竟为什么“出事”和事故发生后矿主如何善后处理的一系列“猫腻儿”，但是节目还没有播出来，6月22日，同是山西，忻州地区的繁峙县，又一座金矿发生了特大爆炸，死伤数十，事故发生后现场被毁、矿主逃跑、地方政府瞒报实情，几十具遇难矿工的尸体有的被藏，有的被埋，有的被焚，消息传来，采访小组又转战繁峙，我的左脚鞋底还没有散尽富源煤矿死人的气味，右脚就已经沾上了“义兴寨金矿0号脉王全全探矿”爆炸的粉尘和残屑。两起矿难，均在山西，相邻只一个半月，同一个采访小组，都是我作采访记者，那几十天我简直是和“矿难”“標”上了。“繁峙矿难”比“富源矿难”死人更多，性质更恶劣，而“繁峙矿难”之后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锦绣大地之下并没有须臾太平：湖南娄底紧跟着爆发了井下事故，33人死亡，6人下落不明，随后报上、网上、电视上其他各地一起起“矿难”接连惊爆，此起彼伏，几乎让我本来就没缓过神儿来的脑袋一下子成了一个沙袋被一记记重拳捣得晕头转向。矿山出事的数字之多数也数不过来，死亡人数的数字之多数也数不过来：“他妈的，这是怎么了，这么多起矿难怎么全出在这一年？”男记者们开始压不住火，女记者们（包括我）也守不住斯文口吐秽言：“我靠，我……靠！”终于我开始严肃地思考日后如果有时间就一定要拿起笔来写一写这两起“矿难”，写一写2002年这一年的“矿难”，为那些井下的矿工，为他们在经历了恐惧与灾难之后特别是最终也没能逃出死亡魔爪的那些人们而呼、而诉，把我看到、听到、经历到、采访到的有关“矿难”的“故事”讲给世人听，让今天站在、坐在、躺在地上安安稳稳地过着普通而不觉得幸福的日子的人们跟着我到地下去走一遭，那地下，那深埋着黑亮亮的煤块儿、黄灿灿的金子因而对人永远有着无穷诱惑的地下矿井冰冷、血腥，伸手可触的黑暗中不知掩盖着多少令人惊叹的过失、阴谋与罪恶。富源矿难\n2002年中国“矿难”备忘\n2002年中国“矿难”频仍。当人们刚刚送走上个世纪，迎来了新的百年，谁也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这句话是一个事实，一个看不见而活生生的事实。2003年元月19日，我为《新闻调查》“走过2002”节目回访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闪淳昌，从闪副局长那里我了解到2002年1～11月中国共发生交通、煤矿、非煤矿山企业、火灾、水上交通、铁路、民航事故共计980689起，死亡124581人，其中矿难3427起，死亡5791人。这些数字只是前11个月的数字。到2002年结束，全年“死亡10人以上重大事故”的数字已经上升至127起，“领头羊”集中在“矿难”，这一点官方并不回避。在准备写《矿难如麻》这篇报告文学的时候，我曾经有心把2002年全年几千起矿山事故的时间、地点、事故原因、死亡人数都一一查清，摘录下来，“以飨读者”，但是后来我发现那样做工作量太大，所占文章篇幅也大，似没必要。仅从2002年上半年的情况来看，全国煤矿发生的安全事故已经高达2014起，死亡3393人，那么如果说山西“繁峙矿难”发生在6月22日，我到现场的时候这起“矿难”具体死亡人数还没有被确定，而就在两天前，6月20日，黑龙江省鸡西矿业集团城子河煤矿发生的特大瓦斯爆炸已经夺取了115名矿工的生命。最终我打消了把2002年全年几千起矿山事故和盘托出的计划，但是如果我摘出7月份-个月的报告，我有信心人们能够从这一个月的“矿难”想见2002年全年的情况有多么糟糕，于是我认真做了这件事情：事实上从2002年7月1～7日仅一周的时间，全国发生的特大矿山事故就有5起，平均1.4天就发生一起，死亡87人，平均一天死亡10人还不止。7月4日，吉林省白山市江源县林树镇富强煤矿发生了瓦斯爆炸事故，死亡39人，有1人在井外遇难；7月8日，黑龙江省鹤岗市南山区鼎盛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井下作业的44名矿工全部罹难；7月12日，陕西子常建设煤矿发生矿难，9名被困矿工经抢救8天后生还（所幸）；7月12日，山西临汾市襄汾县大邓乡冻沟村附近的东方红金矿发生事故，死亡5人；7月14日，山西大阳泉煤矿发生瓦斯爆炸，8天后9人死亡，3人依然被困井下；7月24日，贵州六盘山市水城县玉舍乡群益村陶家湾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死亡18人；7月24日，山西吕梁地区魏家滩镇黄辉头煤矿发生透水事故，5人被困，当时媒体就说“生还可能微乎其微”。此外在7月份还有湖南邵阳市邵东县廉桥镇深塘煤矿、陕西省渭南韩城桑树坪西沟煤矿、河北省张家口市蔚县涌泉庄乡涌发煤矿也都发生了透水事故……不必去细说我从平面、立体渠道上整理出来的这一组7月“矿难”每一起是怎么发生、结果是怎样的惨痛，也不必去具体较真儿2002年媒体报道的“矿难”数字是不是足斤足两。按照惯例来说，已经被曝光了的只是人们能够知道的，而2002年中国还有没有尚未被曝光的大小“矿难”？有多少？救活了多少人？死去了多少人？还有多少冤魂无声地扭曲在黑暗的井下不为人知，经年累月后会成为分不出姓名的累累白骨？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我只知道仅仅2002年一个7月份，因为矿难频繁，山西省被关闭的小煤窑就多达千余家，这个数字够不够让人们去生发想象？断了钢绳的“罐笼”\n下面这段悲惨的故事严格地讲不属于我要告诉读者的两次“矿难”，却是因为采访了那两次“矿难”而得知。2002年7月初，接到中央6部委联合调查组的特许，我终于可以得见“义兴寨金矿0号脉王全全探矿”特大爆炸事故的遇难者家属，那个时候，一些遇难者家属已经和矿主私下签订了“不平等”条约离开了事发地繁峙，有的咽不下这口气没有走，没走的人被矿方安置在了镇上的一家小旅馆。小旅馆肮脏到极点：走进门洞，你完全看不清门窗原来的颜色，厕所里陶瓷的洗手池、大小便池也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有人打扫了，被贴上了一层黑黄黑黄的污垢。“矿难”发生后死难者家属被安置在这样的地方，让人心里感到愤慨。我是随便推开了一扇门，因为我的采访无论第一个遇到的是哪位遇难矿工的家属从调查的意义上讲都无需设计。这扇门很轻，又很重。进了屋，两个一看就是庄户人家的男人迟缓地迎上来，一人一脸的愁苦木讷，一人一身劣质烟草的气味，满屋子的空气也呛得人要咳嗽。不用问，他们家肯定有人死了。慢吞吞向我走来的首先是死者的父亲，死去的看来是他的儿子。独生儿子，三代单传，17岁。不愿意在家作N代农民，宁肯出来干“煤黑子”。屋里的另外一个男人是死者的叔叔。“怎么死的？”我问。在那种情景下，我的话就是这样的直截了当，但我知道不会让人感到突兀。死者的父亲说：“罐笼的钢缆断了，摔死的。”“摔死的？”“怎么摔死的？”“什么罐笼？”我示意父亲慢慢讲，从头讲起。父亲就慢慢讲，眼眶里没有泪水：“罐笼就是矿工从地上到井下干活时坐的一种运输工具，那样子就是一个关狗熊、狮子的大铁笼。里边一次可以装上6个矿工。罐笼顶上有一根手指头那么粗的钢绳吊着，卷扬机就轰隆隆地向下放、向上拉。那天，罐笼吊到距井下120米的地方钢缆突然断了，6个娃就都……”已经没有了眼泪的父亲用最简单的语言向我介绍了一起死亡事件的过程，这种话他已经无数次地向无数的人说过，再和我说时已经没有耐心描述细节。人死就是这么简单，想象中的一缕烟儿，说没就没了。可是活着的父亲并不相信自己儿子就这么嘎嘣一下子给摔死了，因为他没有见到尸体，矿主不让见。“见不到尸体怎么说人家的儿子是摔死的？”“既然是摔死的又为什么不让咱看看娃的尸首？”活着的父亲终于有点激动：“人死了终得有一把骨灰、一具尸吧？起码让咱看看娃，摔成了啥样子？莫不是没有摔死给打死的？！”“打死的？这怎么可能？”我的脖颈子有点发凉。父亲接着说：“矿上的事就那回事。咱也下过井。咱也知道那回事。一个矿出了事故，人没死也得给你砸死，弄死，不能给你留个伤残。‘伤残’了得花多少钱？弄死了矿上给家属一两万、两三万，从此就没有麻烦。”听了父亲的话，我浑身的骨头一时感到不能动，稀溜儿稀溜儿的凉气从脖颈子泛起接着就向全身乱窜。前不久在《北京文学》上我曾经看到过这样一篇小说，小说讲的就是两个矿工合谋拐骗没处下井干活的外乡人，谎称是亲戚介绍到矿上，然后在"}},"中国文学年鉴2004\\作品选载","矿难;富源;煤矿;矿主;富源矿难;矿工;出事;家属;采访;老虎;遇难矿工"]
["民工",{"$cut":{"chars":30000,"head":"那个不幸的消息灌到工地时，吃午饭的哨子刚刚响起。鞠广大在脚手架上，抹完最后一条砖缝，就听工地那边一声尖叫：“鞠广大，恁老婆死了——”老婆死了，这是扎人心窝子的坏消息，可是在这个工地上，任何消息的到来，都仿佛刚刚建起的楼壳，赤裸裸没有丝毫掩饰：王均胜，恁外甥来啦；李金有，恁媳妇生啦。前些时一个叫刘长生的民工，儿子坐天禹号客轮遇难，民工们就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工地上喊：“刘长生，恁儿子沉到海底淹死啦——”这世界上的坏消息，蚊虫一样到处乱撞，撞到谁家，谁家就塌了天。现在，鞠广大家塌了天，鞠广大却没有半点准备。听到喊声，他身子抖了一下，之后顺脚手架往下看。民工们蚂蚁一样往楼壳外移动，手里端着饭钵饭盒。他们听到喊声，打了个停，也仰起脸，但没一会儿，就又往食堂涌去。鞠广大从脚手架往下下时，只听喊声又一次响起，但这次，喊的不是鞠广大，而是鞠福生：“鞠福生，恁妈死啦——”鞠福生是鞠广大的儿子，也在这个工地当民工。跟儿子同在一个工地，是鞠广大最怕人知道的事儿，半年来，为了保密，他们不住一个工棚，不在一起吃饭，即使在工地上相遇，也不认识似的，绝不说话。偏偏，那声呼喊响彻了整个工地。鞠广大的脸顿时涨成猪肝，手在脚手架上一阵阵乱抖。如果前一声喊是一根针，它扎进鞠广大后背的同时，也扎进了鞠广大的心，那么后一声喊，便是一把带钩的刀子，它在鞠广大心窝上旋转了一下，将心扭成了血淋淋一团。因为它在向工地公布鞠广大和他的儿子都是民工的同时，印证了一个致命的事实，那便是，鞠广大的老婆真的死了，这怎么可能呢？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鞠广大颤颤巍巍从脚手架上下来的时候，欧亮还站在流动的人群里东张西望。因为没有看见鞠广大，刀鞘脸呈出焦急。鞠广大虽踉踉跄跄，但步子迈得很大，他希望欧亮尽快发现他，闭上他那张臭嘴。可是，欧亮的目光偏偏越过了鞠广大，朝另一个方向看去，并毫不犹豫地又张开了嘴巴，“鞠广大——恁——”声音刚刚在空气中滚开，一只拳头就砸向了欧亮后背，“奶奶的，闭上你的臭嘴。”欧亮没有防备，原地旋转一周半，之后一个趔趄坐到地上。当他终于反应过来，朝力量的始发处看去，鞠广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已恶狠狠地穿过他的眉骨。“谁老婆死了？”“恁，恁老婆！”“奶奶的，恁老婆才死了。”“你……你这人，俺刚才接的电话。”鞠广大拳击欧亮，本是不想让他再喊，可一不留意，狠狠地咒出欧亮的老婆死了，有那么一瞬，鞠广大真的认为欧亮喊错了名报错了信儿。他的老婆才只有四十三岁，他的老婆从未得过病，半年前离家时，为他包酸菜馅饺子，蒸高粱米年糕，把屋子搅得热气腾腾，她怎么能死了？鞠广大逼视着欧亮，眼睛里有一丝骇人的光芒，好像欧亮如果不改口，不说是自己老婆死了，他鞠广大会把他剁成肉酱。可是很快，鞠广大眼睛里的光芒消失成一缕轻烟，随之而来的，是雾一样的迷蒙。欧亮的眼神、表情，都在向他证明，确实是他鞠广大的老婆死了而不是别人，在以往的日子里，作为工长，作为工头妹夫的妹夫的欧亮，在民工中穿行，脸上罩的永远是傲慢、牛气，而现在，他看鞠广大的目光里，竟藏着同情和可怜，好像在说，你他妈的真是个倒霉蛋！鞠广大呆呆地站在那里，干裂的嘴唇翕动两下，树桩一样一动不动了。一\n午饭，多么重要的午饭，却吃不成了。如果说民工们熬日头出大力奔的是年底的工钱，那么支撑他们向这个远大理想奔去的，便是每一天的每一顿饭了。虽然米饭常常夹生，虽然大白菜大酸菜清汤寡水，但胃需要它们。民工们的胃灌满它们，身子就会像充足了气的气球一样轻盈起来，搬多重的石头，递多快的砖，都不会呼哧呼哧大喘气。鞠福生是抢饭的好手，只要哨响，无论在几楼干活，他总能第一个溜到最前边，和他一块名列前茅的，还有吉林来的李三，浙江来的宋奎。他们疯抢站一排的样子，好像他们会因为先吃而多吃多占，事实上这根本没有可能。工地上严格规定，每顿饭每人只盛饭一次，而只要他们盛过一次饭，那掌勺的胖子便牢记在心。有一回，吉林来的李三吃完一轮，将饭盒刮净，再去站队，大老远的，掌勺的胖子就喊过来，哪个小子不想要工钱就再来一勺！吓得李三撒腿就跑。可是不管怎样，他们就是要抢，他们年轻，他们胃功能好，他们容易饿，他们更愿意在抢中制造一些乐趣。他们在很多的时候是跟水泥沙子厮混，跟钢筋砖头厮混，碰到哪里都是硬的，而食堂里抢着站队，后背贴着胸膛，肉身贴着肉身，他们会感到一种暄腾腾的温暖，那温暖在他们背井离乡的生活中很少有过。那温暖常让鞠福生想起母亲多年之前的拥抱，那温暖由一种气息生成，在饭菜还没有流到他的胃之前，就让他轻盈起来。他们提前进入了他们一年当中快乐的时刻，或者，因为这种温暖的铺垫，使他们进餐的快乐有一个质的飞跃，一个可喜的高度。怎么说呢，反正，吃饭和抢着吃饭，在年轻民工的生活中，在鞠福生的生活中，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好事，是一件他们不想体会又不得不体会的好事。鞠福生就是在这样深深体会温暖，并由温暖而进入快乐的时刻，被一个人从队伍中拽出来的。鞠福生被一个人从吃饭的队伍中拽了出来，继而，鞠福生看到，他的父亲穿过人群，朝食堂外边走去。鞠福生愣了一下，之后，放下一直将饭盒举在头上的手，一声不响跟在后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那暖烘烘的轻盈的感觉在离他远去，弥漫在鼻子外边香喷喷的饭味被一股黏腻腻的风替代。有一刻，鞠福生停下来，朝后边的打饭口望了望，想返身回到队伍中。他想不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等吃了饭再说？！父与子在脚手架下走近的时候，只听鞠广大沙哑着声音说：还抢什么饭，你妈死了！抢饭和妈死了，没有必然联系，可是妈死了，确实不能抢饭，这是必然的。妈怎么能死了？鞠福生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直直盯着父亲，但父亲没有重复刚才的话，只接着说：赶紧收拾东西，赶下晌火车。鞠福生一时间愣在那里。妈死了，理性告诉他，这是天塌下来的祸事，可是感情上，鞠福生却找不到悲伤的感觉。在那样的时刻，鞠福生非常想找到悲伤的感觉，想哭，可是，他找不到。他除了感到饿还是饿，只有饿在他的感觉里是真实的，是不可抗拒的。他的眼前，一直晃动着李三和宋奎的身影。随父亲一道，鞠福生也朝三号楼的楼壳子走去。这是他们居住的地方，才搬进不足半个月。楼壳没有起来之前，他们住在建筑区外边的工棚里，是几辆旧客车的车体。因为车体太薄，经不住日晒，棚子里热得晚上无法睡觉，加上臭脚汗脚招来蚊虫，工棚简直就是厕所一样的气味。在那厕所一样的工棚里，鞠福生度过了长这么大以来最最痛苦的日子——那是所有当民工的人都要经历的第一次——第一次住工棚，第一次与臭鞋烂袜沤在一起。鞠福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第一次，翻过来，是浓浓的汗臭，覆过去，是浓浓的臭汗，有一回，刚一翻身，身边民工的一声响屁正好冲他放出，他于是哇的一声，胃肠开始翻江倒海。那天晚上，要不是兜里没钱，要不是想到父亲会发火，他很可就登上了回乡的火车。他没走，他咬了咬牙，度过了最初的日子。后来工地施工紧张，每天要干十几个小时的活，由疲累生成的困乏便拯救了他的夜晚，臭气冲天的工棚成了鼾声淋漓的温柔乡。有时起夜，也闻到臭味，但来不及体会就混沌过去。搬到楼里那天，工地上下一片欢腾，鞠福生和几个小青年抻着嗓子吼了半夜，他们都是十八九岁，都是第一次出来当民工，亦都是第一次住进自己盖的楼里，虽只是一个空壳，但那里宽畅，通风透气好，他们窜改了江涛主唱的《愚公移山》的歌词，他们唱“盖楼难啊住楼难，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他们本是为自己的解放而吼，可当吼出这样一句歌词，鞠福生真的体会到自己住在自己劳动成果里的快乐。可是，就是那天晚上，他挨了父亲的耳光。黑灯瞎火，他并没看清打他的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父亲。父亲打了他，却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摸着呼呼发热的脸腮，鞠福生憋足了劲，猛地又亮了一嗓，“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声音把楼道震得颤了起来，但声音没有引回愤怒的父亲——父亲管他，却绝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是他的父亲！因为民工们转移了战场，工地上分外寂静，日光从天空洒下来，掉进脚手架的方格，使鞠广大穿在楼道里的身影有些迷离。自鞠广大清醒是自己遭遇不幸而不是其他什么人，便决定做两件事：第一，找儿子；第二，取回工具。鞠广大再次攀上脚手架，鞠广大明显感到身子发软，腿发飘，以至攀到楼顶时，眼睛突然一黑，天旋地转起来。鞠广大握紧铁架，闭上眼睛，许久不敢抬头。当眼前闪烁的金星贼一样溜走，鞠广大抬起来头，睁开眼睛，他看到了那只平平的泥板和乖乖的瓦刀。它们躺在那里，静静的仿佛已经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主人清楚了，它们自然就清楚了，它们跟了鞠广大十几年了，它们相互磨光了平面，磨尖了利刃，一对兄妹一样跟随他走南闯北。可是，当鞠广大把它们拿到手中，一个念头在心头忽地一闪，老婆死了，要它们还有什么用吗？不管鞠广大愿不愿意他的儿子像他，或者，他像他的儿子，此时此刻，有一个感受，他和他的儿子是一样的，那就是，哭不出来，找不到悲伤的感觉。鞠广大取回工具，将它们卷进行李，鞠广大一遍遍想，老婆死了，老婆从此闭上眼了，看不到他鞠广大也看不到儿子了，更看不到冬天挣回家的票子了，每年到了冬天，他把票子扔到炕上，老婆都欢喜得不行，趴到炕上一扑把钱揽在怀里，她那揽的样子，好像那钱是一些鸥鸟，一不小心就会飞走……可是，意识里的事一直就在意识里，它们坚硬地穿过他的脑袋和心，让他只看到赤裸裸的事实而看不到感情。有的时候，鞠广大还是能够看到自己感情的，比如刚搬到楼里那晚，儿子伙同那些愣头青们狂吼“盖楼难啊住楼难，可是后来人，为你感叹——”，他就哭了。他不知道那是一首什么歌，也从没有听到过，可那歌词他听懂了，那歌词嵌在那样的曲调里，被他们一遍遍重复时，仿佛有一汪水漫到了他的心窝和胸腔，使他一瞬间满口满眼都是雾，身体在水的世界里沉浮，各个部位都苏醒了，都有了潮湿的、滋润开来的感觉，后来，渐渐的，他被水灌满，淹没，就沉到了水底，就支撑不住，就想放声大哭。鞠广大清楚儿子们狂吼是因为高兴，可是他受不了这高兴，儿子们的高兴让他陷入了一种感情——一种说不清楚是悲还是喜的感情，一种平常得他难以见到的感情。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感情，于"}},"中国文学年鉴2003\\作品选载","老婆;民工;工地;父亲;母亲;女人;大头;目光;行李;鞠福生;饭盒"]
["唐叔的电影",{"$cut":{"chars":21098,"head":"一\n我又得去找唐叔了，那或许就是我身上偶发的病儿。很多年前的夜晚，在矿区通往四野山村的土路上，我带着黑狗一次次找过唐叔。我拎着摇摇晃晃的矿灯，不时照向掏黄鳝、看西瓜、捉青蛙的村人，也不问路，闷着头跟着黑狗跑，就会在这个村的稻草垛、那个村的晒稻场找到唐叔。那时的唐叔一定是喝醉了，躺在那儿跟天上的星星说话，像是跟它们很熟似的。我偶尔挺烦这差事，就气鼓鼓地问唐龙唐凤：你俩为啥不找你们的爸爸？非要我去找？唐龙头一仰：鼻孔吹出两股气流：哼！他死在外头才好呢。唐凤却难得地陪着笑：你家不是有大矿灯么？我家没有哦。我摇摇大脑瓜，眨巴眼睛还想说什么，唐婶碎玻璃般的尖叫声就传了过来：他又去哪儿找相好的了？快把他找回来啊——我只好朝唐叔养的黑狗丢个眼色，颠颠儿回家拎起矿灯上路了。没想到这一找就是三十多年过去了。唐叔不是我亲叔，是我父亲的战友。他曾是矿上的电影放映员，之前是跨过友谊关的军人，再之前是长江江心洲上渔民的儿子。当年，新中国工矿城市银城刚刚兴起，一批批转业军人开拔而来，一群群招工农民蜂拥而至，于是一座座矿山、工厂热火朝天地落地开花了。唐叔是跟我父亲同批转业到国营煤矿的，那时的矿区还不时会传来野狼的嚎叫，等我出生时才有点集镇的气象。据说，唐叔到矿山时，因具有高中学历且能写会画，有两个岗位供他选择：一是去矿工会，前任工会干事在灯光球场画伟人像时，因把黑痣点错了位置而被抓走了；二是去矿山子弟学校当老师，那时矿校好多臭老九被批斗过，教师稀缺。唐叔不想被抓走被批斗，就自告奋勇去矿工俱乐部当了电影放映员。他的工种比往日的战友好多了，那一批转业军人大多分配到井下当起采掘工，我的大字不识的父亲就是爆破工。于是，唐叔不穿蓝工作服，总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还在口袋里插了一支英雄牌钢笔，把头发梳得光滑顺溜，以示自己跟工人阶级的区别了。唐叔工作的地儿矿工俱乐部，是个方方正正的两层水泥楼，门前高高的台阶、笔直的立柱模仿着北京人民大会堂，是矿区最为气势雄伟的建筑。那是矿上召开大会的礼堂，经常举办“大干红五月”誓师大会、“五一”职工文艺演出啥的，喇叭里总传出硕大无朋的词语、斗志昂扬的歌声，我的父辈们每年至少会在那儿合唱一曲《咱们工人有力量》。有些时候，那儿会放放电影，《南征北战》《小兵张嘎》《上甘岭》《渡江侦察记》啥的，引得矿上人群贤毕至，电影一散场就会传出孩子们兴奋的喊声：香烟洋火桂花糖——唐叔的工作间就在矿工俱乐部二楼的小暗室里，他把电影胶片缠在放映机上，放映机滋滋地旋转起来，一道光柱从小方洞里投射下来，越过挤挤挨挨的人头，投在白色屏幕上，于是一场场战火硝烟、爱恨情仇就上演了。我一直觉得那是个做梦的地儿，那个封闭的礼堂能把日光挡在外面，提前进入夜晚，让人进入恍如隔世的光怪陆离的世界。矿上人很喜欢看电影，因而对水泥楼顶那铁片焊成的“矿工俱乐部”五个大字视而不见，管它叫“电影院”。少时的我常去唐叔家玩，曾被人误解为我和他女儿唐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其实，我黏的是唐叔，更准确地说是图谋他带我去放映间看电影的特权。我的这个小计谋唐凤早就心知肚明，因而一直用眼梢忿恨而鄙夷地扫射着我。现在她的眼梢已经有鱼纹尾了，可那股冷峭的风仍不减当年。唐龙却不在意我，那时的他正处于叛逆期，忙着跟唐叔像苏美两国似的打冷战。唐婶在不尖叫的时候是个逆来顺受的柔弱人，在那些擅长指桑骂槐、指鸡打狗的矿工家属们中间总显出小心而委屈的样子。她以前是黄梅戏演员，下放过农村，嫁给唐叔后改行做了矿服务社的理发师傅。唐叔总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不多话，不爱理睬人，却喜欢我，酒越醉越喜欢我。他只要沾上酒就会一改沉默寡言的毛病，跟我唠叨他的往事，说他以前所在的部队是机械化师，他骑着摩托车奔来驶去风光无限，说得我耳朵都起茧了。我每回都貌似仰慕地听着，心里却在暗笑他吹牛皮，我知道他跟我父亲曾在同一连队，都是干铺路架桥活儿的工程兵，而且他的往事苍白得有些可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件事儿。当然，喝醉的矿工们都爱吹牛皮，都能把蚂蚁吹成骆驼，也许长大的男人都是那球样吧。好戏还在后头呢，唐叔说着说着，就会学起电影中的台词，醉眼斜睨，仿佛入戏的演员，学得惟妙惟肖：“高！实在是高！”“黄河黄河，我是长江，听见请回话！”“为了胜利，向我开炮”……那会儿，他会眼睛贼亮，神采飞扬起来——也许那是他为自己上演的一场张灯结彩的节目。那个矿区跟银城只有一山之隔，可通往山外的柏油马路扭来扭去挺小肚鸡肠的。那儿，山岭上，井架高高耸起，两侧碉堡、水塔相对而出。岭下，一排排红砖平房沿山坡蔓延，一条街道串起矿工俱乐部、粮站、学校、邮电所、地磅房向山外游去，当然还有架着发射天线的机关大楼、墙壁雪白的卫生所，抑或还有别的什么。可那个矿区在三年前就被推掉，种上树木，废弃矿山复绿了。矿上人陆续搬走，散落在银城里。唐叔老了，也就搬到城里的高尚住宅区了。唐叔住进银城后偶尔还会失踪，却不再是酒后忘记回家的路，而是在大街上遛达遛达就不见了。唐凤怀疑她爸得了老年痴呆症，我坚决予以否认，既然唐婶老年痴呆了，唐叔就没有这个机会了，我们应该相信上苍是公平公正的，不会让老俩口一起中彩的。可只要唐叔一找不着人影，唐凤就会一个电话打过来，要我去找人。她还是那么理直气壮，仿佛她爸的失踪与她无关，而找她爸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好吧，找就找吧，反正我的提包里始终揣着印有唐叔像片的寻人启事，只是曾经的唐叔家的黑狗早就没了。二\n先去电影院找找吧。有那么几次，我就是在影院橱窗前找到唐叔的。当时，他佝偻着身子，推着眼镜凑在电影海报前，边看边摇头，跟私塾先生似的。他身子干瘦，我真担心他钻进海报成为一幅画，那样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这次，那个老电影工作者会不会在电影院前流连忘返呢？这座小城虽然像擦去胎记一样，急吼吼地拆掉了工人新村、劳动新村、机厂家属院、废弃的钢铁厂等当年著名建筑群，建起一批批高尚住宅区，树起一座座仰视才能数得清层数的高楼大厦，可影院却屈指可数，而且原来的国营东方红电影院已成为东方银座广场了。我在几家影院转了一圈，没见到唐叔的身影。我知道他是不会挤在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年轻人中间，去看《功夫熊猫》《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那些影片的。他只会对现在的影院浅尝辄止，我是没有必要深入虎穴捉住他的。可那个糟老头会跑到哪里去呢？我心里埋怨唐叔是个不安生的老头，他怎么就不能跟公园里的老头们下下棋，跟广场里的老太太们跳跳舞，整天瞎溜达啥呢？天近黄昏，我给唐凤打电话，那时的她不在去往棒棒糖量贩KTV的路上，就在七里香茶楼打麻将。果然，我听见哔哔啪啪的洗牌声从话筒里传来，便老老实实告诉她，我找遍小城影院却没找到唐叔。唐凤的喊声追过来，直炸耳朵：那他能去哪儿？汉奸，你死人啊，你就不能去别的地儿找找？我张张嘴想说什么，可电话那边传来一女子的笑声：哟，唐凤，你家的狗丢了呀！然后就被挂断了电话。唐凤跟她爸说话总是气冲冲的，没个好脸色，像个债权人，可她却给老爷子买房请保姆，一看见电视上的老年人保健品广告就往家拎。她曾跟我说过：我爸那人孤僻性子，总一个人跑来跑去，没有儿女心，年轻时对子女不管不问，老了老了还管起我来，烦！——我真想心平气和地跟她谈谈她的父亲。我想告诉她：那天，唐叔打电话给我，说他很疼。我去看望他时，唐婶坐在小区花园里笑嘻嘻地看着资深美女们跳广场舞。我绕开她，走进唐叔家。唐叔正躺在沙发上，盖着薄毛毯，咳嗽着。他瘦了，可毛毯下的身子不停地抖动着，仿佛他的肺部安装了一个小型发动机。他尽力抑制住咳嗽，把手伸向手。我犹犹豫豫地握住他的手，能感觉到他已经很轻了。他盯着我说：汉奸啊，我要走了。我不知该说什么，连连摇手。他脸上的皱纹荡起笑，让我想起了九月菊。他看向窗外眼神散开，喃喃：我真想看场电影啊……可黄昏的颜色泼进我眼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想了想，又拔打电话给唐凤的丈夫、曾经的小方、现在的方总。他也是矿区子弟，当年他的父亲死于一场矿难，而今因私人开采煤窑发家了。他在电话那边显得很小心，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话筒是个陷阱。他说：老爷子年纪大了，给他手机又不会用……你再找找，真是麻烦你了。我说：天快黑了，我到哪儿去找啊。他又牙疼似的说：要不报警吧？虽说失踪没超过48小时，可我能让警察朋友帮帮忙的。我笑：好嘛！你的警察朋友虽然不是专业找人的，但肯定比以前的黑狗管用。黑狗？他愣了一下，声音忽地有些发慌：那还是别报警吧，跟警察打交道不好……你再找找，找找。我无奈地掐断电话，心想那个矿难工人之子真是越活越小心了，是不是越是成功人士安全意识就越强？我硬着头皮向唐叔家走去，期望能在那儿侥幸避开唐婶，看见自行溜回家的唐叔。走进唐叔家时，年轻的保姆正在往保温桶里装饺子，那显然是为没吃晚饭的唐叔准备的。唐婶嘴巴油光水滑，已经吃过了，却仍眼巴巴地望着饺子，不时偷看保姆的脸色。这不能怪保姆，唐婶老年痴呆了，吃饭没有饥饱，刚吃过就会忘了，若不制止她，指不定会把她的肚子撑破的。唐婶已认不出别人了，一见我就会亲亲热热地抓住我的手，龙儿龙儿地唤着，把我当作她的儿子。每次见她，我只好扮演唐龙的角色，跟她漫应着，说着唐龙小时候的事儿，哄她开心。那让我很不自在，恍惚觉得唐龙活在我的身体里，假冒伪劣也真不容易。果然，唐婶一见我眼睛就亮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喊：龙儿！龙儿！我饿！你媳妇不给我吃饺子——我只好朝保姆抱歉地笑笑，委屈她再做一次我老婆。我耐心地哄完唐婶，在夜色来临前一无所获地走到银城的街道上。望着万家灯火，我真想给唐龙打个电话，可那家伙早就生死未卜、音讯皆无了——他才是真正失踪者。三\n我是看着唐叔变老的，就像他那日渐废弃的永久牌自行车一样，没有什么意外。可我总觉得时光把唐婶从一个黄梅戏演员变成傻老太太，就有些残忍了。唐叔和唐婶不知有没有相爱过。在矿区，我们的父母经常吵架，摔碗打鸡，把对方当作沙包练习或当作镜子抓挠，但相互不记仇，骂完打完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让他们谈情说爱可能是令人羞耻而多余的事儿。唐叔和唐婶很少吵嘴，可有些夜晚唐婶会间歇性神经发作似的，对着我们尖着嗓子喊：他又"}},"中国文学年鉴2019\\作品选载","唐凤;矿区;唐婶;矿工;电影;父亲;碉堡;电影院;江心洲;汉奸;矿山"]
["1985年文学新作篇目辑览",{"$cut":{"chars":30000,"head":"诗歌集\n丁宁著 还轩词 安徽文艺 8丁明堂编 中国女排之歌 解放军 3马萧萧诗并画 石牌坊的传说 宝文堂书店 12韦丘著 万水千山总是情 湖南人民 9王也著 露珠 上海文艺 7王亚东著 艾姑的传说 新蕾 5王绶青著 天涯采英 文化艺术 6王歌行等整理 岭·格萨尔王 霍岭战争（上） 中国民间文艺 1牛允明著 雪华馆诗抄选 山西人民 7牛汉著 海上蝴蝶 四川文艺 5冯云、孙涛著 大潮歌（叙事长诗） 黄河文艺 8冯麟煌、钱超英等著 绿色的旋律 花城 8左振坤等编 历代爱国诗文选 天津人民 4田永昌著 啊，飘带 海峡文艺 7刘滨著 我的爱在南方 四川文艺 10羊著 彩色的河流 长江文艺 6（彝）吉狄马加著 初恋的歌 四川民族 9阮章竞著 阮章竞诗选 人民文学 4朱谷忠著 乡野情歌 百花文艺 6朱雷著 春的四重奏 时代文艺 10任耀庭著 梁山奔来的骏马 海燕 12纪鹏著 溪流集 四川文艺 8宋瑞祥编 范曾吟草 河南人民 8芦萍著 星星恋 时代文艺 11李占学著 溪月集 时代文艺 11李学鳌著 李学鳌长诗选 花山文艺 4李瑛著 战士们万岁 解放军文艺 12杨鹤楼著 彩石情 漓江 3张志民著 七月走关东 北京十月文艺 6张志民著 张志民叙事诗选 作家 12张伯驹著 张伯驹词集 中华书局 5张诗剑著 爱的笛音 海峡文艺 10张琳璋著 楚湘女杰 四川民族 5张雅歌编 把兰色的旗帜升起 解放军文艺 3张新泉著 男中音和少女的吉它 四川文艺 8邵燕祥著 岁月与酒 浙江文艺 5邵燕祥著 邵燕祥抒情长诗集 花山文艺 4陆萍著 梦乡的小站 福建人民 2陈从周著 山湖处处 ——陈从周诗词集 浙江人民 7陈有才著 林海 ·山海·星海 安徽文艺 3陈瑞统著 侨乡抒情诗 福建人民 11佟明光著 大江行 春风文艺 9郑思著 风暴 长江文艺 5茅于美著 茅于美词集 湖南人民 9林子著 给他 上海文艺 8林希著 高高的白杨树 百花文艺 7林染著 敦煌的月光 重庆 9屈青山等选编 少林诗抄 河南人民 5罗继仁著 大森林之恋 春风文艺 11周志友著 彩羽集 安徽文艺 5周谷成著 诗词小集 湖南人民 9宫玺著 无声的雨 四川文艺 7闻捷著 长江万里 四川文艺 5胡昭著 人生之旅 上海文艺 1海生选编 怀乡、念亲、思归——去台人员诗文选 海峡文艺 10海灯法师著 少林云水诗集 巴蜀书社 2郭小川著 郭小川诗选 人民文学 2高缨著 凝聚的雪花 3唐湜著 泪瀑 人民文学 7袁水拍著 袁水拍诗歌选 人民文学 7莫文骅著 莫文骅诗词选 书目文献 7戚积广著 五彩的年华 百花文艺 6党国栋著 北方情思 时代文艺 6晓晴著 五束花 北京十月文艺 1峭岩著 静静的白桦林 内蒙古人民 8钱家楣选编 钱来苏诗选 时代文艺 8殷之光、朱先树著 朗诵诗 人民文学 9梁谢成著 心灵的旋律 时代文艺 8章石承、夏云壁选注 扬州诗词 上海古籍 10黄邦君选编 当代青年抒情诗三百首 贵州人民 5萧三著 萧三诗选 人民文学 2屠岸著 萱荫阁诗抄 山西人民 2绿原著 另一只歌 四川文艺 5彭伯通编 重庆题咏录 重庆 5韩作荣著 北方抒情诗 百花文艺 6韩作荣著 爱的花环 群众 12韩笑著 白山黑水 北方文艺 1程步涛著 爱·生·死 解放军文艺 9傅天琳著 音乐岛 人民文学 6鄢家发著 蝴蝶帆 四川文艺 7路地著 绿纱窗 春风文艺 6路茫著 寄给死去的爱情 贵州人民 9廖公弦著 山与我们合影 四川文艺 5廖沫沙著 馀烬集 重庆 1管用和著 水乡风采 长江文艺 6魏荒弩、吴朗编 遗忘的脚印 花城 3魏巍著 魏巍诗选 解放军文艺 7瞿钢著 红豆项链 长江文艺 81983年中国新诗年编 花城 41983年诗选 人民文学 4中国当代大学生诗选 北方文艺 8《东风》旧体诗词选 光明日报 9老战士诗文集（第三集） 新华 11当代大学生抒情诗 四川文艺 6祖国啊，祖国 上海文艺 7绿洲之歌 解放军文艺 7朝花诗选 花山文艺 4长篇小说篇目\n杂志社\n弓戈 华子良传奇 小说 1王占君 绿林俊杰 新雷（连载） 3—6、11—12王世全 草莽英雄 章回小说 2王文中 水浒别传 神州传奇 4王立道 被放逐者（选载） 《现代人》 创刊王兴又、张长卿 长乌奇案 《神州传奇》 4毛志成 我与小城告别 当代长篇小说增刊 6尹兴家 双龙头大哥 布谷鸟 1—2甘铁生 都市的眼睛 中国作家 5卢弘 我们十八岁 长篇小说专辑 1田增翔 重迭的印象 文学家 1—3叶辛 轰鸣的电机 长篇小说专辑 1白洛 漂泊在花花世界 特区文学 5—6白桦 小鸟听不懂大树的歌 清明 1农弟 风雨姻缘 布谷鸟（连载） 3—8朱定 地狱与天堂 中国西部文学 5—6朱春雨 亚细亚瀑布 十月 4华严 高秋 海峡 1亦舒 银女 海峡 5刘绍棠 豆棚瓜架雨如丝 长篇小说 10李乔 没有人亦的山道 滇池 5李玉琴 末代皇妃的回忆 文学大观 2李斌奎 啊、昆仑山 当代 1苏泽祥 赴美历险记 小说家 2—3严沁 草浪 海峡 3杨大群 满洲风云 青年文学家 3杨维宇 转山湖女侠 章回小说 1杨润身 九庄奇闻 长篇小说报 3吴伟、降边嘉措 十三世达赖喇嘛 长篇小说 7吴祥辉 台北甜心 海峡 6陈村 从前 百花洲 3陈娟 丽都饭店艳尸记 福建文学 9陈浩泉 选美前后 花城 1—3陈浩泉 怒海余生 福建文学 9陈登科 顾祝同外传 乡音 1林海音 晓云 台港文学选刊 1苗培时 蒋介石传 通俗文学 2—4苗培时 赛金花外传 章回小说 2金庸 雪山飞狐 绿野 1—2周而复 南京的陷落（上、下） 当代 4—5残墨 翡翠塔传奇 神州传奇 4柳溪 超级女谍——金壁辉外传 小说导报 2—8柯云路 孤岛 黄河 1赵本夫 刀客和女人 长篇小说 8钟源 魂断紫禁城 北国风 12俞天白 愚人之门 长篇长说 8贺景文 替身 当代小说 3袁浪 铁血义侠传 文学大观 5—6袁和平 南方的森林 长篇小说 9鄢国培 沧海浮云 长江（连载） 1—5高阳 震二奶奶之死 海峡 3海青 迟到的桂冠 电影新作 6海笑 五个部长 《青春》文学丛刊 4凌力 高处不胜寒（上下） 长篇小说 9—10黄茂初 沧海恨 历史文学 4梁羽生 草莽龙蛇传 作品 1—6梁羽生 幽谷寒冰 传奇文学选刊 1—11梁羽生 冰川天女传 台港文学选刊 2—3梁羽生 七剑下天山 通俗文学选刊 2—3董辅文 聚福镇新传 长篇小说报 3韩瀚 同窗 当代长篇小说增刊 6琼瑶 烟雨蒙蒙 海峡 1—2琼瑶 翦翦风 花城 6鲍昌 盲流 长篇小说专辑 1傅子玖 巨鳌—大海之骄子 长篇小说报 3出版社\n丁寅生著 孔子演义 山东人民 9弓戈、孔璧著 华子良传奇 4马裕德著 黎明前启航 春风文艺 11文公直著 女杰秦良玉演义 山东文艺 3文通编 东陵盗 山西人民 8王立道著 沙沱情暖 北京十月文艺 10王正寅著 落凤坡遗案 春风文艺 3王世全著 龙虎川英雄传（一） 少年儿童 2王丕震著 则天女皇 春风文艺 11王占君著 保安司令 春风文艺 3王军编著 大将蒙难记 海峡文艺王宗汉著 马贼的妻子 时代文艺 4王林著 腹地 解放军文艺 8王剑著 强者 四川人民 4王泰来著 梨花吐秀 山西人民 6王毅堂、杨长春著 金戈铁马 山东文艺 9王默沨著 痴情 黄河文艺 9木杉、曾德厚著 人和路 湖南人民 10中杰英著 无言的歌 江西人民 8冈夫著 草岚风雨 人民文学 11水运宪著 雷暴 四川文艺 5毛志成著 大地的脉膊 作家 12牛元光著 爱情泪 山东文艺 8半墨著 浊世沉冤 花山文艺 7艾芜著 春天的雾 人民文学 5叶辛著 在醒来的土地上 北京十月文艺 4叶辛著 拔河 人民文学 5叶辛著 新澜 人民文学 10叶孝慎著 少男少女们 花山文艺 6叶泳芳著 双钩行动 福建人民 3丛正里著 甩出轨道的星 山东文艺 7白刃著 龙真人出山 春风文艺 11刘久和著 兵行诡道 长江文艺 11刘心武著 钟鼓楼 人民文学 1刘永年著 她未能洗去耻辱 花山文艺 3刘发林著 绥远演义 内蒙古人民 7刘伯英著 山姑侠胆 春风文艺 11刘凯著 白塔寺传奇 浙江文艺 8刘钰民著 八仙东游记 山东文艺 8刘培林、张德义著 秦淮歌妓董小宛 中国民间文艺 4刘鹏越著 音乐世家 花山文艺 12刘肇霖等改编 聊斋故事演义续编 新华 12齐平著 大海圆舞曲 昆仑 8庄上峰著 雷霆时代 山东文艺 6农弟著 风雨姻缘 中原农民 11关守中著 海誓 北方文艺 31孙树棻著 喋血松陵 海峡文艺 9阮振铭执笔、薄忠信著 走笔惊梦 春风文艺 12朱仲玉著 南唐演义 江苏古籍 5朱春雨著 沧桑小户 江西人民 5朱清冰著 风雨前夕 湖南人民 7竹林著 苦楝树 湖南人民 3多杰才旦著 又一个早晨 人民文学 3延泽民著 雷声千里 人民文学 3向春著 卧龙镇 山东文艺 7任大星著 芳心 黄河文艺 8沙陆墟著 魂断梨园 江苏人民 5宋宜昌著 北方的孤独女王 花山文艺 4宋宜昌著 燃烧的岛群 山西人民 6宋梧刚著 自然大侠 山西人民 8庐山著 忠王李秀成 重庆 1苏方桂著 罗浮侠女传 春风文艺 7苏尔塔拉图著 科尔沁春秋（第一部：严冬） 内蒙古人民 3苏泽祥著 赴美历险记 百花文艺 6杜埃著 风雨太平洋（第一部） 花城 11李云德著 地质春秋 人民文学 1李云德著 银锁链传奇 花城 5李少霆等著 三侠闹京都 群益堂 6李本深著 唐林上校 花山文艺 12李良杰著 白塔之谜 福建人民 3李建彤著 刘志丹（三） 文化艺术 6李国文著 花园街五号 北京十月文艺 7李岸著 结冰的心 湖南人民 1李钧龙著 土司“号”过的姑娘 四川人民 11李晴著 猛虎出柙记（天国兴亡录第一卷） 四川文艺 11李端科著 女皇武则天 山东文艺 6杨书案著 长安恨 长江文艺 9杨书案著 半江瑟瑟半江红 中国文联 12杨纤如著 金刚图 花山文艺 3杨润身著 九庄奇闻 花山文艺 6杨继仁著 张大千传 文化艺术 10"}},"中国文学研究年鉴1986\\资料","文艺;文学;人民文学;小说;报告文学;花城;长江;电影;海峡;黄河;春风文艺"]
["命案高悬",{"$cut":{"chars":30000,"head":"一\n夏日的中午，光棍吴响伏在芨芨丛中，虎视着牵着牛的尹小梅。吴响想把尹小梅搞到手。在北滩，尹小梅算不上漂亮，一张普通的梨形脸，眉眼也不突出，总在躲着谁似的，更没有王虎女人那种风骚劲儿。她很瘦弱，走路慢悠悠的，像一棵失去水分的豆芽菜。可吴响就是喜欢她。从尹小梅嫁到北滩那天起，这种喜欢就固执地扎进吴响心里，在清淡的日子中蓬蓬勃勃地生长着。喜欢当然要费点儿心思，当然要下手。只是几年过去了，吴响仅接近了尹小梅两次。一次是在河边，尹小梅挽着小腿洗衣服。吴响装作正巧经过的样子，和尹小梅亲昵地打招呼。尹小梅顿时涨红了脸，没等吴响再说什么，抱着衣服逃了。这个女人一定读懂了吴响的眼神，害怕了。第二次是在尹小梅家，吴响给尹小梅下一份通知。吴响是护林员，有资格给各户下“通知”。尹小梅接过那页写着黑字的黄纸，吴响趁机抓住她的手。手很软，似乎没有骨头。尹小梅惊恐地一缩，但没抽出去。她往后撤着身子，脸漆一样白。吴响微微笑着，加重了力气。黄宝在县水泥厂当壮工，两星期才回来一趟。尹小梅的公公黄老大住在隔壁的院子，吴响有恃无恐。两个人拽着，很有些游戏的成分。尹小梅突然低头咬了吴响一口。不是一般的咬，是拼了性命的。吴响带着血青色的牙印悻悻离开。尹小梅竟然如此刚烈，出乎吴响意外。说到底，吴响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和女人好，要来软的，或软中带硬，一味硬肯定糟。吴响清楚这点。吴响没得手，但想头更厉害了，几近痴迷。就像摁弹簧，摁得越紧，撑得越长。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得到。吴响虽是一介光棍，但身边不缺女人，可谁也代替不了尹小梅。谁也代替不了尹小梅在吴响心中的位置。吴响发誓一定要把尹小梅搞到手。机会像旱天的雨，好容易飘过一团云，没等掉下一滴，又忽忽悠悠飘走了。吴响是光棍，在村里的地位却不低，因为他是护林员，挣着一份工资，享受村干部待遇。吴响比村干部还会享受，他把地包给别人种，平时除了去树林里转一遭，再无事可干。多余的精力没处打发，只能找女人。吴响鼻子很灵，如果发现树被砍掉，只消一个时辰就会嗅着木头的气息追到偷伐者家。那些人讨好着、恭维着、检讨着，然后往吴响兜里塞两盒烟，或三五块钱，吴响训斥两句也便作罢。村民砍树都是自家用，没有卖掉，吴响睁只眼闭只眼。村长找过吴响，怪他没原则。吴响很干脆地说，那就把我换掉。村长没换吴响，在村里找不出能替换吴响的人。吴响有一股蛮劲、一股驴劲，拉下脸六亲不认，村民心里骂吴响驴，都怕吴响。护林员就得吴响这种人，换了别人，那些树早就光秃秃的了。吴响的“身份”对尹小梅不起任何作用，尹小梅连树林都不进，总是离吴响远远的。但转机还是来了。两年前，吴响又多了一份职务：护坡员。以前草场可以随意放牧，随意挖药材，现在不行了，要保护草场。草场都用铁丝围栏圈住，护坡员的职责就是防止人和牲畜进入。和护林员不同的是，护坡员的工资由乡里出。吴响去乡里开了一个会，回来把乡里的禁令贴到村头。那份禁令主要是罚款数额：人进草场挖药材，一次罚六十；牛马进入罚一百；羊进入一只罚五十。禁令贴出第二天，吴响就抓住了挖药材的王虎女人。吴响沉着脸问，没看见禁令？王虎女人笑嘻嘻地说，看见了。吴响说，看见还进来？王虎女人撇撇嘴，你黑夜敲窗户，白天就正经了？吴响说，一码归一码，乡里让我管我就管。王虎女人瞅瞅四周，我就不信这一套，说着就脱裤子。白晃晃的屁股一闪一闪，吴响的眼便眯成了一条线。送到嘴边的肉，吴响哪有回绝的道理？吴响心疼嫩绿的花草，紧抓着王虎女人的腿，不让她来回翻滚。事后，吴响在白屁股上拍一掌，下次别进来了。可过了没几天，王虎女人又进去了。吴响还是老规矩。吴响的窍就是被王虎女人捅开的，再逮住别的挖药材或放牧的女人，吴响就罚她们的款，一直罚到女人脱了裤子。吴响又瞄上了尹小梅。尹小梅可以不去树林，但她躲不开草场。尹小梅家有一头奶牛，奶牛当然要吃草，哪里的草有围栏里的茂盛？只要她钻进一次，他就牢牢套住她。尹小梅似乎觉到了吴响的阴谋，要么自己割草，要么在地畔放牧，始终不越过那道线。直到最近，吴响才发现尹小梅的蛛丝马迹，原来她和他打游击呢。尹小梅利用吴响中午吃饭的机会，把牛牵进草场大吃一顿。没想到尹小梅竟有这鬼心眼，吴响意外而窃喜。吴响继续盯着尹小梅。尹小梅穿了件浅绿色衬衣，吴响看不清她突出的胸部，这使他对那个地方有了更多想象成分。尹小梅鬼鬼祟祟地望着村里的方向，又望一眼，确定没有人影，牵着牛朝围栏豁口走去。吴响的心跳撞在芨芨草上，击出空空的声音，生怕自己飞起来，紧抓着细长的草叶。吴响为了套尹小梅，只是回村绕了一圈，又悄悄潜回草场。六月的阳光骨白骨白的，很重。吴响特意选在毛文明来的日子收网。如果尹小梅不给面子，就把她交给毛文明。毛文明是副乡长，包着北滩的工作。吴响刚当护坡员那会儿，毛文明郑重其事地找吴响谈话，老吴啊，咱俩拴在一条线上了，你可不能吊儿郎当的。吴响拍着胸脯保证，毛乡长放心，我吴响不是吃素的。毛文明赏了吴响一盒烟，就靠你了。过了一段，毛文明又找到吴响，说别的村罚了多少多少钱。毛文明说护坡员的工资就由罚款出，罚不上款，年底吴响就甭想领工资。吴响听出意思，光护不行，罚款也是一项重要任务。罚就罚，吴响随时能把脸拉下来。进草场的并非都是女人，是女人也不是都给吴响脱裤子。吴响挑挑拣拣的罚，不过没按照乡里的禁令罚，咋说也是一个村的，该抬手还得抬手。比如柳老汉，快七十的人了，一听罚钱，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求吴响放了他。慌得吴响搀他起来，让他赶紧走。比如哑巴女人，穷得连袜子都穿不上，唯一值钱的就是那两只羊，吴响忍心罚吗？对那些耍腻的，吴响就交给毛文明处理。别看毛文明嘴巴的毛没长齐，很有手段。毛文明嫌吴响罚的少，北滩的草场面积全乡最大，别的村都罚到北滩的几倍了。毛文明给吴响弄了一辆旧摩托，还说罚款额增加了，给吴响换辆新的。毛文明也不闲着，三天两头检查。吴响充其量是刀背，毛文明则是刀刃。尹小梅若是不识好歹，就让她碰碰刀刃。尹小梅牵着牛从豁口进了草场。她终于进去了，吴响轻轻咬咬嘴唇，生怕一不小心笑出声。豁口是那些进草场的人弄出来的，吴响曾报告过毛文明，想把口子补住。毛文明说算了吧，补上还是往坏弄，乱花钱。后来吴响琢磨出这句话的味儿了，毛文明确实比吴响心深，一种探不到底的深。吴响匍匐爬行，慢慢向草场豁口靠近。吴响搞女人是老手了，但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兴奋过。他实在太喜欢尹小梅了。尹小梅盯着牛的嘴巴，轻声催促，快点儿！快点儿！！吴响暗笑，就算牛长了一丈长的舌头，也得一口一口吃。吴响站起来，喊了声尹小梅。声音很轻，他怕吓着她。尹小梅猛地一抖，迅速回过身，满脸的惊恐和慌乱。她的嘴唇碰了碰，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吃力地挤出一丝生硬、干巴的笑。吴响绷住脸，你这是第几次了？尹小梅紧张地说，三次。她显然吓坏了，想撒谎又不敢彻底地撒。吴响说，你根本不止三次。尹小梅躲避着吴响的目光，就三次。吴响说，就算你三次吧，一次一百，三次罚三百。尹小梅仰起苍白的脸，这么多？吴响问，禁令上怎么写的？你没看？尹小梅小声说，我没钱。吴响说，没钱拿牛顶。尹小梅下意识地牵牵绳子。她用央求的口气说，放了我吧，下次不敢了。吴响为难地说，我放了你，乡里可不放过我。尹小梅的目光在草上跳闪着，无措的样子。如果是王虎女人，早就把裤子脱了，哪用费这个唾沫？尹小梅守得紧紧的，一点儿不懂利用自己的资源。可吴响喜欢她的也正是这点儿。吴响想尹小梅永远不会主动，自己动手得了。他试探地拍拍她的腰，她马上躲开，敌视而慌张地瞪着他。吴响笑笑，放你倒是也行，不过……尹小梅已经明白，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但还是警觉地问，你要干啥？吴响说，我喜欢你，从你嫁到北滩那天就喜欢你了。尹小梅扭转头，胸脯迅速起伏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吴响觉得时机成熟了，突然抱住她。尹小梅大惊，奋力挣扎着、叫着，别……声音很轻，但很执拗，没一点儿妥协的意思。牛受到惊吓，挣脱缰绳跑了。尹小梅没有像上次那样咬吴响，她躲避着，眼睛湿淋淋的。吴响松开了，他不想强迫她。尹小梅惊喘着，满脸是泪。她瞪了瞪吴响，往草场深处追去。那头牛快跑得没影儿了。吴响帮尹小梅牵回牛，毛文明恰好到了草场边。毛文明带着三轮车，每次来他都雇一辆三轮。人证物证俱在，尹小梅抵赖不了。吴响憋了一肚子火，当然不会帮尹小梅说话，是她自己撞到枪口上的。毛文明要罚款，尹小梅一口咬定没钱。她的语气很硬，直到毛文明要拉牛，她才慌了。毛文明唬着脸说，明知故犯，乡里正想抓个典型呢。尹小梅求救地望着吴响，吴响的心动了动，但他闪开了。这个女人，得让她吃点儿苦头。尹小梅撒泼了，她竟然撒开泼了。她拦着毛文明，并且在毛文明手上咬了一口。她咬顺口了，可那是毛文明的手，怎么能咬呢？可她就是咬了。似乎还想咬第二口，毛文明躲了。尹小梅没能拦住谁，牛被强行弄到车上。尹小梅疯了似的，扒到车上，紧紧抱住牛腿，像抱着命根子。毛文明冷笑，我正想让你去呢，和政策对抗，就不光是罚款的事儿了。那时，吴响确实想替尹小梅说句话，可毛文明正在气头上，他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毛文明挡回来。吴响的舌头转了转，叫，小梅！尹小梅抬起头，她的眼睛有些肿，有些红，水汪汪的，可目光分外地硬，直直地刺进吴响心里。一绺头发垂下来，在眉角拐了个弯儿，贴在鼻翼一侧。吴响哆嗦了一下，嗓子忽地哑了。这是尹小梅留给吴响的最后形象。二\n吴响很蔫。尹小梅和她的牛被毛文明拉走，一股黑烟扑到吴响脸上，吴响就蔫了。吴响蓄谋多日的计划扑了个空。那情形就像一个胸有成竹的猎手，火都架好了，就等夹子一响收猎物了，没想到猎物和夹子一块跳进了别人怀里，自己扑到的只是一团风。尹小梅这个死心眼女人，碰都不让他碰。撞到毛文明枪口上，有你好受的。甭说罚三百，罚六百也得交。毛文明要是算起老账，也许不止六百。毛文明不是吴响，不会给尹小梅留面子，更有办法撬开尹小梅的嘴巴，让她交待私进草场的次数。尹小梅自作自受，怨不得吴响。可吴响的心是那样的空，空得能装下整个草场。尹小梅在空旷中固执地长出来，柔软而坚硬地直视着吴响。吴响的腿颤了颤，一弹一弹往回走。他得通知黄老大，早点儿往回领人。他只想让尹小梅吃点儿苦头"}},"中国文学年鉴2007\\作品选载","黄宝;小梅;文明;女人;老大;村长;草场;摩托;王虎女人;目光;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