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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西，向西，向南",{"$cut":{"chars":30000,"head":"1\n其实，陈玉洁和徐美棠早在十年前即有过交集，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柏林，库当大街上，接近歌剧厅的街角，开一扇门，倚门立一个白衣白裤的亚裔男人，抬头看，门楣上方写几个汉字，就知道是中国餐馆。周末，向晚时分，白昼的跃动平息，夜生活尚未拉开帷幕，正在休憩的间隙。薄暮中，这条街仿佛被遗忘了似的，只剩下玉洁和这家中国餐馆。她与侍者对视着，忽觉得这并不是本族人，深目隆鼻，精瘦的骨架子，要知道，此地的中餐馆，不定是雇佣华工的。对方也在犹疑，不知道当她哪里人。最后，他们用英语打了招呼。走进店堂，临窗坐下，唯有她一个客人。这时间对本地人远不到饭点，他们都是夜猫子。男人送上菜单，看见汉字写的菜名，就有一种安心。点了什锦面，还回菜单，问道：会华语吗？男人眼睛亮起来：原来是中国人，还以为从英国来，英国过来的人比较多。几近雀跃地，一个转身，到楼梯口，仰头向上喊：老板娘，有中国人！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老板娘下来了。在中国人里，老板娘的身量算得上高大，亦因为中国人看中国人，才看出年纪在三十和四十之间，穿秋香绿色的裙装，袖口撒开，像鸟翼般，随动作起落。绕过空着的餐桌，走到玉洁跟前，双手支着桌面，问从哪里来。玉洁回答上海，对方自报来自青田。青田，知道吗？总归听说过青田石！这时候，什锦面上来了，罐头笋、猪肉、芥菜、甜椒，切成筷子粗细，很悭吝地放两株青菜，面和汤的味道与这些全不相干，显然来自现成的酱料。她埋头吃面，女人站着，眼睛越过头顶，望向窗外，继续说话。她的普通话带着口音，大约就是青田一带的吧，玉洁没去过那里，辨别不出来。话音流水般淌过去。视线与墨绿桌布上的那双手平齐，于是注意到这双手，硕大、丰润、骨肉匀停，能劳动，却不是苦作，所谓得心应手，大约就是指这样的。如此一坐一立，吃完了面，店堂还是只她一个客人，不禁出声道：生意冷清啊！女人被她的话唤醒似的，打住话头，低头看一眼，说：今晚比赛足球，都看球呢！德国人很奇怪，脑筋有毛病，我们和他们，完全是两种人类。她笑起来，结了账，推碗离座，道了再见。这就是玉洁和美棠的第一面，彼此都没有问名姓，连模样都是含糊的。走出餐馆，天光依旧亮着，街上除她之外，多了一对情侣，忘情地接吻。夕照贴地而起，瞬间掠过去。歌剧厅前终于有了人迹，厅堂里已聚起些声气。检票与领票，前后照应，添几分动静。观众坐有半席之满，在足球杯的晚上，亦可称得上座了。剧目是芭蕾《吉赛尔》，乐池里传来定音的管弦声。陈玉洁在外贸公司做公关经理，上海与汉堡是姐妹城市，两地往来频密。这一回是为一批货迟迟不能上岸，汉堡港的理由是中国货轮的外漆有几项环境指数不达标，装卸工人不能作业。玉洁在汉堡与各部门交涉，请求重新检测，再次审核，最后一关是工会，同意一定天数之后，才可接近货轮操作。汉堡有公司租赁的公寓，没有食宿之忧，只是寂寞得很。于是，周末便去柏林一趟。这个国家的工会拥有无限权力，休息日绝不允许工作，就不会出状况，她也只好休息。白天去勃兰登堡门，柏林墙遗迹，美术馆，老教堂……最后的节目是芭蕾。她买的四等票，这一区域只有十来个人，散坐四处。前边有空位，可是没有人移动，这是一个纪律严明的民族。想起方才老板娘的话，德国人是一种奇怪的人类，就又要笑。场灯暗下，乐池里的光就仿佛夜航中的船舶，她呢，茫茫大海中的礁石。音乐响起，舞者在舞台上列成各种队形，奔跑、跳跃、旋转。因为座位的关系，大约还有心情，离她十分遥远，就像一帧镜框里活动的图画。有一时，她睡着了，被掌声唤醒。掌声很整齐，先期经过排练似的，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止住。然后，中场休息。出去走动走动，第一遍铃声后回座，每个人都在原位上，她依然独自一人。音乐奏响，她又沉入睡眠。走出剧院，天黑下来，街上却一片亮，路灯，霓虹灯，广告灯箱，咖啡座，餐馆全开张了。热狗铺前排着队，麦当劳里满是人，汽车揿着喇叭，年轻人呼啸而过，高举彩旗和气球。电器商店橱窗里的电视机播放新闻，站一圈人看，她才知道，德国队进入决赛。走在人潮中，几乎迈不开脚，满目都是笑靥，互相叫喊，擦肩而过一伙人，竟然横过旗杆抽她一下，回头看，无数笑靥相迎。可依然是离远的，隔一层膜。走回旅馆，洗漱上床，窗外依然喧哗。铜管乐队在游行，其中一支小号特别高亢，随她入梦里。是这样的夜晚，使得其他一些细节变得清晰，留下印象，以至于许多年过去，换了场景，这两人互相都认出了。汉堡的公寓，人称中国大厦，是由几家国资单位联合买下一幢旧楼，再翻倒重起，专供企业外派人员居住。风格与周边高层住宅无大异，那多是战后的建筑，平行与垂直的线条结构，与现代极简主义有关，更是从实效出发，用料经济，施工快捷。中国大厦是近年造成，就更新，更高，因此也变得孤立。那白色的塑钢框架的窗户格子，一行行，齐崭崭，要是望进去，内容就丰富多样了。房间里斜拉的铁丝，晾着毛巾、衣服，床上张挂的蚊帐，桌面立着热水瓶，电饭煲吐吐地沸滚，里面炖着猪蹄和鸡膀；窗台内侧的瓦盆里养着小葱，蒜头抽出绿苗，其中一叶上缠着祈福的红丝线。过日子的劲头一股脑冒出来，中国式的日子，乱哄哄，热腾腾，与使领馆的中国式不同，那是官派的，这里却是坊间社会。中国大厦的住客来自四面八方，你就可以听见各种方言在此交流：东三省、云贵川、江浙、山陕、闽广、两湖，最终又汇合成北方语系的普通话。有长住，有短留，长可至半年之久，短呢，落一下脚便转移。陈玉洁原本只一周计划，延宕到两周，事情办有六成，公司方面让她再坚持一周，索性彻底解决。不料余下的四成是为最琐碎困难，就又是两周过去，还看不到结束。一人在外，新鲜感维持半月已达临界，初始就有长久规划另当别论，她却是随事态演变，一日一日拖下来，难免焦虑心起，不耐得很，情绪变得低落。汉堡这地方，阴晴无定，云开日出时，眼前一派明媚，坐在湖畔，柳丝婆娑，微波荡漾，水面点点白帆，真仿佛仙境。转瞬间，天空沉暗，树丛密闭，湖中的天鹅呱呱地叫，鸽群呼啦啦盖顶而来，像是鹞鹰，豆大的雨点砸下。赶紧起身，回程中，乌云忽地破开，迅速向四围退去，湛蓝的穹顶越扩越广，万物晶莹闪烁。心情却鼓舞不起来了，鲜丽明朗的视野反而让人忧郁。后来，非不得已便不出门，有时候，整天待在住处。白日里，客房都走空了，清寂中，动静声声入耳。清洁工开门闭门，说话嬉笑，吸尘器轰然响起，又轰然停止，修理工的击打，新入住的客人经过走廊，行李箱的轮子咯哒咯哒滚压地面，没有吵着她，却是让她安心，不自觉睡着。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在一股饭菜的气味中醒来，恍惚以为是在公司的食堂里——饭点到了，窗户板推上去，大锅，小炒，米饭，面食，热气蒸腾，汹涌澎湃。雪白的四壁刺痛眼睛，闭了闭，方才想起身在何处。中国大厦的餐厅，中午不开张，少数几个客人，就直接到后面厨房，锅灶边上，盛饭盛菜，倒有几分居家的气氛。这一日，大师傅的媳妇从山西老家来探亲，下厨帮忙，做的是家乡饭猫耳朵。揉得十分劲道的面，揪成手指头大小的薄片，下在汤里。黑木耳、胡萝卜、西红柿、青芦笋、紫茄子、白山药，切成片，上下翻滚。大海碗，灶台上一字排开，老陈醋胡椒面，任意添。这一餐饭呀，吃得汗泪交流，痛快，亲热。一同吃过猫耳朵，就有交情似的，由此，认识了来自沈阳的一个姑娘。她是通过熟人关系住进中国大厦，还是个学生，在波恩读商科，她带陈玉洁去到火车站的中国书店。书店门面不大，进深却几乎穿透一个街区，四层高。顾客多是中国学生，来淘减价的教科书，学生总是手紧，看的多，买的少。还有从火车站过来的行旅中人，为消磨候车的时间，也是买少看多。相比这有限的客流，书店显得过于宽敞。除了老板，一楼收银台后面的小个子广东男人，似乎没有其他店员。那是个寡言的人，甚至是腼腆的，偶尔在过道走个对面，头一低就过去了。但并不意味着性情冷淡，她很快注意到，书店仿佛是个中国留学生的服务站。临上火车需要办事情的将行李寄存这里，刚下火车的又推门咨询交通和住宿，自行车轮胎瘪了，进来借打气筒，再有借用电话和厕所，帮助收发留言消息。显然，中国人尤其留学生圈里人都知道他，一传十，十传百的。来自香港的他——沈阳女孩告诉她，并不像通常港台人那样，与大陆学生有隔阂，生成见。那时候，中国陆生留洋海外正在草创阶段，经济上，货币不能自由通兑；政治上，体制为对立两边；初度开放，人数少，根基浅，远没有形成自己的社会。与中国大陆亲近者，多是左翼知识界人士，而左翼运动发生地则以美国为中心，比如反越战，比如台湾学生的保钓。二战后的德国，正经历漫长的反省与疗伤，对于这个热爱思辨的民族，类似东方哲学的静修，难免是沉寂的。所以，来自社会主义中国的学生，呈孤军作战之势。后来，陈玉洁知道，香港人是一名基督徒。她开始进出书店，当那里半个驻地，港务局方面的业务亦顺利结束，她回国了。2\n回想起来，九十年代是个节点，上个周期完成，进入下一个。苏东解体，冷战告终，中国改革开放，经济腾飞，香港回归，美国“9·11”，中东战争，亚洲金融危机……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一方面扩容，另一方面，介入异质成分。具体到中国大陆，由政府推行市场经济，进入全球化，同时筑起防火墙，可说旱涝保收，完身通过世界性危机，外汇储备激增，国库充盈，个人财富积累。在陈玉洁个人，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就好比一夜之间，又像是几个世代，来不及后顾，一径地向前。从外贸公司买断工龄，自营进出口。大学毕业分配在政府部门的先生早几年已辞去公职下海，先是承包一家体育用品商店，赚第一桶金，然后与几个同学去南非购买金矿，再又掉转龙头，向内发展，到山西开矿和炼焦。这十年于他们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可说是原始的，又是最后的发展机会。就在他们奋起的同时，六十年代后生冲刺新型产业的前沿，时间越进两千年，就将是又一代风流引领。总算立定脚跟，不仅获得财富，更是在一波连一波的产业浪潮之间，占据衔接的一足之地。他们的事业起自计划和市场两种体制的狭缝，左右逢源，亦屈抑迂回，得尽先机，也种下后患，暧昧的受益最终造成身份的尴尬。他们的孩子，一个女儿，在千金买醉的日子成长。陈玉洁至今记得，两千年世纪之交，一家三口乘豪华游轮夜游浦江。十五岁的女孩，穿一件珍珠白低胸"}},"中国文学年鉴2018\\作品选载","女人;女儿;老板娘;丈夫;店堂;维维安;男人;客人;柏林;中国人;中国餐馆"]
["推拿","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可是有些地方却一直没有光。朋友说：没有光也要好好活。他们就始终好好地活。一\n王大夫——盲人在推拿房里都是以“大夫”相称的——的第一桶金来自于深圳。那时候的钱简直就是疯子，拼了性命地往他的八个手指缝里钻。那时候的钱为什么好挣呢？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香港回归了，香港人热衷于中医推拿。而世纪末的人们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大恐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喷射出精光，迫不及待地去捞钱。这一来人就疯了。疯子很容易疲倦。疲倦了怎么办呢？做中医推拿无疑是一个好办法。深圳的盲人推拿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壮大起来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刺激，已经像战争了。王大夫在“战争”中迎来了他的“春天”。他恋爱了——世纪末的最后一天晚上，小孔，一个来自蚌埠的盲姑娘，从深圳的另一侧“看望”王大夫来了。王大夫的人生一下子就明确了：好好工作，凑足钱，回家开个店，早一点让心爱的小孔当上老板娘。他对自己的手艺心里头有底。就在王大夫梦想让小孔做老板娘的理想中，他抱起自己所有的积蓄砸进了股市。然而深圳股市大跌，试图四两拨千斤的王大夫一贫如洗。2001年的年底，小孔以一种秘密的姿态和王大夫一起回到了南京，这里头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了。王大夫的母亲高兴得就差蹦了，把自己和老伴的床都腾出来了，王大夫也十分适时地把小孔留在了南京。不过王大夫却失眠了，他当初可是要把小孔带回南京当“老板娘”的。可是他的店如今又在哪里？夜深人静的时候，王大夫听着小孔均匀的呼吸，依次抚摸着小孔的十个手指头——其实是她八个歪斜的手指缝——睡不着了。犹豫两三天，王大夫还是把电话拨到老同学沙复明的手机上去了。王大夫站在“沙宗琪盲人推拿中心”的门口，大声喊了一声“沙老板”，介绍了“孔大夫”。两人寒暄几句以后，沙复明带领着王大夫和小孔在推拿房里走了一遍，王大夫就已经估摸出来沙复明的盘子了。这个店是沙复明和张宗琪两个人合资的，十三四个员工，十七八张床，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了。送走王大夫和小孔。沙复明站在寒风里，仰着头，“看”自己的门面。从打工的第一天起，沙复明就不是冲着“自食其力”去的，他在为原始积累而努力。等生意做好了，做大了，租金再高，再贵，他沙复明也要把他的旗舰店开到一类地区去。他要把他的店一直送到鼓楼或者新街口。“自食其力”，这是一个多么荒谬、多么傲慢、多么自以为是的说法。健全人永远也不知道盲人的心脏会具有怎样彪悍的马力。手艺再好，终究是个手艺人。武功再高，终究是个勇士。沙复明要做的是将军。在王大夫他们还在摸索心腧、肺腧、肾腧、天中、尾中和足三里的时候，沙复明已经在学习西医解剖、英语和日语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没日没夜地读书，他要通过一本又一本的书，把内心的眼睛“打开”来。沙复明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然而他牺牲的是自己的健康。年纪轻轻的就已经落下了十分严重的颈椎病和胃下垂了。沙复明忍着，什么也没说。盲人的自尊心是雄浑的，骨子里瞧不起倾诉——倾诉下贱。它和要饭没什么两样。沙复明的自尊心则更加巍峨，他可不情愿把自己的任何不舒服告诉任何一个人。二\n王大夫睡在小马的上铺。小马二十出头，九岁时的那一场车祸摧毁了他的视觉神经。他的脖子上有一块面积惊人的疤痕。那不是车祸的纪念，那是他在一个从德国回到南京的眼科医生宣判了他眼睛的死刑以后，自己拿起瓷片就往脖子上捅下的疤。从那以后小马总是一个人恍惚在自己的梦里，不对任何人好，也不对任何人坏，简直就是一个闷葫芦。小孔第一次来到王大夫的宿舍“串门”，一进门徐泰来就喊了小孔一声“嫂子”。大伙儿顿时就哄了起来，一起“嫂子”长，“嫂子”短。作为未婚女子的小孔没有料到这一出，愣住了。她坐在王大夫和小马中间，不知道怎样才好，尤其是张一光汹涌的“拷问”更令她慌不择路，急欲将大伙儿的注意力从王大夫那里转开，她悄悄地绕了一个大弯子，把她的娇，还有她的嗲，一股脑儿撒到小马的头上去了。她成功了，可是她的气味、她的动作却在小马那里产生了一系列的化学反应。小马的幸福在一天一天地滋生，他对嫂子的气味着迷了。小孔每天深夜都要到王大夫这边来，王大夫当然是高兴的。次数一多，时间一久，王大夫看出苗头来了。小孔哪里是来看他？分明是来看望小马，是打情骂俏。可是在小孔，哪里是打情骂俏，她只是郁闷。情欲是一条四通八达的路，表面上是一条线，骨子里却连接着无限纷杂和无限曲折的枝杈。从恢复打工的那一天起，小孔和王大夫就被情欲所缠绕着。当情欲缠绕到一定火候的时候，他们吵嘴了。不过这次吵架并没有持续太久，反而让小孔和王大夫的心靠得更近了。唯一改变的是，小孔不再到男生宿舍去了。王大夫这才认真地留意起小孔来了，小孔一直忧心忡忡的。但是王大夫不知道，小孔的忧心忡忡不是为了当老板娘，而是因为她是瞒着父母和王大夫恋爱的，也没有把自己的行踪告诉父母，因为他们不可能答应小孔嫁给一个全盲的男人。为了爱情，小孔第一次对父母撒谎了，而她也不能让王大夫知道“父母不同意”。在公众面前，盲人大多都沉默。先天的盲人的沉默与生俱来，而后天的盲人必须穿越炼狱才能到达另一个世界，这种沉默仿佛没有内容，其实容纳了太多的呼天抢地和艰苦卓绝。失明以后，小马渐渐找到了与时间在一起的方法，这就是他的沉默。小马的沉默里有雕塑一般的肃穆。对他来说，生活就是控制并延续一种重复。但是现在小马的生活里有了加法。日子过得好好的，王大夫加进来了，小孔也加进来了。沉默中的沉默不再是沉默。小马没有和时间在一起，他机警地关注着“嫂子”——小孔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个转身。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想象自己和小孔在一起的情景。终于有一天，小马轻声地喊了一声“嫂子”，忽然一把搂住了小孔，他把嫂子箍在了怀里，他的鼻尖在嫂子的头顶上四处游动。小孔早已是惊慌失措。她想喊，却没敢。小孔挣扎了几下，小声地却是无比严厉地说：“放开！要不我喊你大哥了！”三\n推拿中心并不只有小孔和王大夫这一对恋人，还有金嫣和徐泰来。金嫣是大连人，她爱上徐泰来却是因为他的上一段恋爱。徐泰来是苏北人，其貌不扬，有一口浓重的苏北口音。他第一次出门打工去的是上海，因为自己的口音被人取笑而倍感郁闷，但也因为这口音，他和一个陕西姑娘小梅相爱了。但是泰来与小梅的恋爱一共只存活了不到十个月，小梅就被父亲“请”回家嫁给了一个智障。走之前，小梅把自己和一封信都留给了泰来。泰来不知道自己把小梅的信读了多少遍，读到后来，泰来把小梅的信放在了大腿上，开始摩挲，开始放声歌唱，唱到后来已经失声了，只有气流的喘息。就在大伙儿以为要出人命的时候，泰来自己爬起来，平静地上班去了。徐泰来与小梅的故事经过不断地加工后在盲人的世界里迅速地传播，金嫣就是从这故事里陷进了对泰来的爱情。她立刻辞去了大连的工作，从上海到南京这才辗转找到了泰来。为了她的爱情，她把自己的一生当作赌注，全部押上去了。金嫣和泰来的恋爱开始以后，她突然就把追求泰来的那股子疯魔的劲头收敛起来了，开始了她的另一个等待——她的婚礼。婚礼就是金嫣的信仰，是一个魔术，使世界变成了完整的家庭。四\n都红来到“沙宗琪推拿中心”比王大夫和小孔还要早几个月，她是季婷婷推荐到“沙宗琪推拿中心”来的。最初，都红每天都要和季婷婷厮守在一起，不过很快就和高唯走到一起去了。高唯是前台，健全人，每天都要用她的三轮车接送都红上下班，这样一来都红就方便了。都红学推拿也算是半路出家。还在青岛盲校的时候，她的大部分精力一直都花在钢琴上了。一台向残疾人“献爱心”的大型慈善晚会让都红自行了断了她的音乐之路，她不愿意把自己展览到舞台上去供健全人宽容和同情。于是，她选择了中医推拿。但是，都红的手指头一搭上沙复明的脖子他就有数了，都红不是吃这碗饭的人。如果不是都红自己的坚持，恐怕也不会在推拿中心留下来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沙复明保证，如果一个月之后还达不到他的要求就自己走人，正是她这种超出一般盲人自尊的勇气让沙复明给了她这个机会，并且亲自给都红上课。不可思议的是，都红的生意在沙复明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兴旺起来了。原来并非是因为都红的手艺，而是因为都红是个美女，惊人的“漂亮”。本来沙复明是不在乎推拿师的长相的，可是有一次《大唐朝》的剧组过来做推拿，导演以权威的语气定位了都红的“美”以后，所有的盲人顷刻间恍然大悟了，他们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他们”中间有一位大美女。沙复明的心也因为这艺术家的赞美而浮动起来了，他满脑子都是都红，却不成形。有一个问题在沙复明的心中严重起来了。什么是“美”？都红知道，沙复明在逼近自己。都红在严加防范，可也不敢得罪他。再怎么说，沙复明是老板啊。无论沙复明怎样表达她都不开窍。沙复明还能怎么办？只有实话实说了，其实是哀求：“都红，我爱你呀！”都红可怜了——“我还小哎。”沙复明还能说什么？都红越是可怜，他就越是喜欢，滋生了做她屏障的欲望，一心想守护她。他沙复明一定能等到都红长大的那一天。这等待当然是私密的，仅仅发生在沙复明的心里。但是沙复明错了。高唯在第一时间已经把沙复明的心思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了。在高唯的眼里，都红是太阳，而沙复明就是一朵向日葵。高唯对所有的盲人都是不错的，但是有一点，高唯和推拿中心几位健全人的关系就有点僵。推拿中心的健全人一共有五个，两个前台，高唯和杜莉，两个服务员，有时候也叫做助理，小唐和小宋，一个厨师，金大姐。比较起来，五个健全人里头最有来头的要算金大姐了。金大姐是另一位老板张宗琪的一位远房亲戚。杜莉呢，则又是金大姐带过来的。同为前台，高唯和杜莉的关系一开始就有点不对。这一来高唯的问题来了。高唯在推拿中心的处境不好，而沙复明爱上都红却让高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高唯坚信，沙老板是一个聪明的男人。聪明的男人要想得到一个女人，你就不能不在意这个女人的闺密——你的“长相”长在人家的舌头上呢。高唯于是就对都红不要命地好，就这样成了都红的朋友，很短的时间就发展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五\n高唯终于壮起了胆子，在安排生意的过程中照顾起都红。敏锐的盲人很快就察觉到这个最新的动向。话传到了杜莉的耳朵里，杜莉却回避了照顾生意的问题，话锋一转把三轮车的事情郑重其事地提出来了。然而沙复明的存心包庇让大家都明白了一件事，沙老板对都红动心了。和性格外露、处事张扬、能说会道的沙复明比较起来，推拿中心的另外一个老板张宗琪更像一个盲人。他的生活更近乎悲剧，幼年被威胁所包裹的人生，让他永远处于被毒死的恐惧之中，他和这个世界是那么紧张、疏离和不协调，于是他不得不磕磕绊绊、不得不小心翼翼，惧怕自己轻易成为一个笑话、一个耻辱、一个阴谋的牺牲品。张宗琪的内敛几乎走到了一个极端，近乎自闭，差不多就不说话。推拿中心“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沙复明做主，只有到了和沙复明“面对面”的时候，他才做一次“老板”。张宗琪从来就不说废话。一旦说了什么，结果就必然是什么。这一来张宗琪的低调反而格外地有力了，到了民主表决的时候，他的意见往往就成了主导。张宗琪不指望别的，就希望推拿中心能够稳定。高唯挑起的一场比较饭盒里羊肉块多寡的风波打破了推拿中心的稳定，这场风波把几乎所有的盲人都卷进了一场矛盾纠葛之中。羊肉的统计数据改变了推拿中心，寡欢和寂寥的气氛蔓延开来了，私底下甚至有些紧张。两个老板之间也出了大问题。他们在统战，都在争取公众的力量。人人都意识到推拿中心有可能发生一点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推拿中心弥漫着一种不信任感。就在这样凝重的空气里，张一光十分意外地对小马好了起来。作为瓦斯爆炸的幸存者，张一光为劫后余生而窃喜，却用“天赐”的失明来放纵生命，他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洗头房。张一光爱管闲事。他用两只耳朵“看”出来小马对嫂子“动心思”了。张一光不能眼看小马终日沉醉在这种不能自拔的缠绵里，这样下去太危险了，他必须救救这位迷了途的小兄弟。为此张一光决定釜底抽薪。小马到底还是被张一光哄进了洗头房，并且一次就上瘾了。小马学会了关注一个叫小蛮的女人，在内心里他把她当成了嫂子。他在迷乱之中一次又一次走向洗头房，直到那一次小马在洗头房被警察抓住。小马就这样彻底离开了推拿中心，甚至都没有收拾一下他的生活用品，不告而别、说走就走了。六\n小马刚离开，季婷婷也提出来要走，她要回老家结婚。对此最为震惊的是都红。她认准了婷婷姐的走和自己有关，想到自己贪恋那一点方便、疏远了婷婷姐，心里涌上了说不出口的愧疚。都红决定要在季婷婷走之前对她好一点，要让她知道自己内心一直有婷婷这么个姐姐。说什么都红今天也不坐高唯的车了，她要拉着婷婷姐的手，一路摸回去，一路走回去，一路说回去，一路笑回去。可是这个晚上高唯偏偏不知趣了。都红想让高唯一个人先回去，当着人又说不出口，只好站在休息区的门口，靠在墙上等着季婷婷。都红一边等，一边回顾她和婷婷姐最初的时光。她把手搭在了门框上，边回顾，边抚摸，似乎门框已不再是门框，而是婷婷姐。然而就在高唯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阵风吹了进来，“啷”的一声，休息区的房门砸在了门框上。都红断掉了大拇指。对一个推拿师来说，右手的大拇指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了。大拇指一断，即使医生用钢板和钢钉再给她接上，对一个推拿师来说，那只手也残了。盲人本来就是残疾，都红现在已经是残疾人中的残疾了。沙复明在心疼与自责中向都红求婚，却被都红婉拒了。季婷婷也自责得想死的心都有，如果不是因为她要走，都红就不会等她，也就不会遇上这样的横祸。季婷婷留下来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声不响地照料都红。而都红不希望她自责，就希望她早一点回家完婚，她这样不明不白地留下来，对都红其实也是一个折磨。季婷婷的离开最终还是金嫣下了狠手。小马走了，季婷婷走了，都红在医院里。推拿中心一下子少了三个，明显地“空”了。都红提前出院了。人们拥挤在休息区里，噼里啪啦地给都红鼓掌。沙复明很高兴，张宗琪也很高兴，大伙儿就更高兴了。自从“羊肉事件”之后，推拿中心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休息区就再也没有轻松过，人人自危。现在好了，都红又安安稳稳地回来了。大伙儿的高兴就不只是高兴，有借题发挥的意思，直接就有了宣泄的一面。久积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每一颗心都是朗朗的新气象。沙复明和王大夫本来想好了今后如何安置都红的问题，没有大拇指虽然不能做推拿了，但是还能做足疗。既然都红把全身推拿的那一个部分让出来，那么就让大伙儿把足疗留给都红就行了。这样一来，都红每天都会有五六个钟，和过去一样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趁着高兴，沙复明对着大伙儿拍了拍巴掌，他大声地宣布：“今天夜里我请大伙儿吃夜宵！”沙复明和王大夫在大门外游荡，休息区的气氛却被金嫣和小孔推向了高潮。金嫣从小挎包里取出了厚厚的、大小不等的一沓钱交到了都红的手上。那是金嫣和小孔在推拿中心为都红组织的一场“募捐”，是大伙的一片心意。这是沙复明和王大夫所不知道的一部分。其实都红在医院的时候就通过高唯知道了这场“募捐”，都红是激动的、感恩的。但是，她也是伤心和绝望的。无情的事实是，都红的这一辈子完了，她已经矮了所有的人一截子。她的尊严已经被摁在了门框上，“啷”的一声，顷刻间就血肉模糊，彻底丢在了“沙宗琪推拿中心”的休息区了。痛定思痛。都红不愿意一辈子只能生活在感激里头，更不能答应自己变成一只人见人怜的可怜虫。她只想活着。她不想感激，不想报答。都红对报答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只希望自己赤条条的，来了，走了。都红打定主意要自豪地、体面地、有尊严地离开“沙宗琪推拿中心”。她请护士为自己预订了一张火车票，留下了一番感谢的话给兄弟姐妹们。再见了朋友们，再见了，兄弟姐妹。天无绝人之路。她什么也没有欠下。王大夫发怒了，他责怪金嫣和小孔自作主张，伤害了都红的骄傲才使得都红决意离开。这场怒气却彻底把小孔、金嫣和泰来得罪了。七\n沙复明原本是为了庆祝都红的出院邀请大伙儿出来宵夜的，虽然现在都红走了，但是倔强的沙复明却不肯取消这次宵夜，这样的庆祝究竟是怎样的滋味，只有沙复明一个人去品味了。十二点不到的样子，沙复明、张宗琪、王大夫、小孔、金嫣、徐泰来、张一光、高唯、杜莉、小唐等一干人走到将军大道109-4号来了，连金大姐都特意赶来了。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又有谁感受不到沙复明心中的凄风与苦雨。他真是凄凉了。比较下来张宗琪的心态就更要复杂一些。无论是对都红，还是对沙复明，张宗琪都是惋惜的。也就是几个小时的光景，此一时，彼一时了。生活真是深不可测，总有一些极其诡异的东西在最为寻常的日子里神出鬼没。说到底生活是一个脆弱的东西，虚妄的东西，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酒桌上，大家各有心思。张宗琪以为沙复明会说些什么的，但是沙复明什么都没说，突然站起了身，说了一声对不起，就一个人离开了。沙复明似乎是去了卫生间。沙复明是去吐。要吐的感觉来得很贸然，似乎是来不及的意思。好在沙复明忍住了，好不容易摸到卫生间，沙复明一下子欠过上身，“哇啦”就是一下，喷出去了。沙复明舒服多了。他张大了嘴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怎么弄的？”沙复明对自己说，“还没喝呢。”沙复明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这一口只是一个开头。他已经不是呕吐了，简直就是狂喷。一个毫不相干的客人在卫生间里发现了沙复明，他弓着身子吐得满地都是血，猩红猩红的一大片，连墙壁上都是。王大夫从客人的手上接过了沙复明冰凉冰凉的胳膊，这让王大夫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没有来得及细问，沙复明的身体已经慢慢地坍塌下去了，他已经听不见了。夜宴在尚未开始的时刻就结束。推拿中心的人一起出动了，王大夫背着沙复明来到了急诊室，这个时候的沙复明已经是深度昏迷了。一个护士来到列队的中间，问：“你们谁负责？需要签字。”王大夫往前跨出了一步，张宗琪却把他拦在了一边，他直接把签字笔送进嘴，咬碎了，取出笔芯，用他的牙齿拔出笔头，对着笔芯吹了一口气，笔芯里的墨油就淌出来了。张宗琪用右手的食指蘸了一些墨油，伸出大拇指，捻了捻。匀和了，就把他的大拇指送到护士的面前。推拿中心没有人知道沙复明有如此严重的胃病，他们每天都和沙复明生活在一起，可是沙复明对他们来说却是一个洞，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一个洞。直到沙复明患病突然倒下，人们才在共同感悟生命珍贵的情绪里弥合了相互间的缝隙。王大夫突然就是一阵难受。他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洞。他拽住小孔，像拽住一根稻草。他一把就把小孔搂在了怀里，泪眼婆娑、语无伦次地说：“结婚。结婚。结婚。”他带着哭腔哀求说：“我们一定要有一个像样的婚礼。”王大夫怀里的女人不是小孔，是金嫣。金嫣当然是知道的，却怎么也不情愿离开王大夫的胸膛。金嫣也哭了，说：“泰来，大伙儿可都听见了——你说话要算数。”跟在医生后面的器械护士目睹了这个动人的场面，她被这一群盲人真切地感动了。护士突然就明白过来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是目光。是最普通、最广泛、最日常的目光。一明白过来护士的身体就是一怔。她的魂被慑了一下，被什么东西洞穿了，差一点就出了窍。-毕飞宇","中国文学年鉴2009\\作品选载","复明;大夫;泰来;婷婷;盲人;嫂子;沉默;健全人;老板;老板娘;恋爱"]
["国家订单",{"$cut":{"chars":30000,"head":"终于，李想这一天对小老板提出了辞呈。小老板坐在租屋的旧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里吴小莉那职业的微笑，沉默许久。他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一说李想的诺言？说一说让李想再帮帮他？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他理解李想，并不责怪他。李想有自己的生活，没有理由被绑死在他这辆眼看就要倾覆的破车上。小老板说，工资的事，过几天好吗，赖查理……小老板说到赖查理，说不下去了。他不止一次用赖查理来搪塞工人，说赖查理就要来了，赖查理一来就有钱了，公司也就度过困难期了，弄得全厂的工人都知道有个赖查理，知道他是工厂的救星。可是这个赖查理，已许久没法联系上了。连小老板自己都对赖查理的到来失去了信心。可是他又觉得赖查理不是那样的人，这几年的交往，赖查理给他的印象不坏。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道，人心隔肚皮，谁又敢保证小老板看人没看走眼呢。李想的鼻子一酸，他太理解小老板的心情了，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差点就改变了主意。小老板待他不薄，可以说从来就未曾把他当属下看待，说是亲如兄弟也不过分。可是想到身怀六甲的妻子，想到周城那边催得急，想到到处都要花钱，他狠下了心，说，我做到月底吧。工资不急，你现在需要用钱。刘梅快要生了吧。小老板还是盯着电视屏幕。八个月了。李想说。小老板问到了刘梅，李想就知道，小老板再难，也会在刘梅生产之前把工资给他的。从家里来的时候，刘梅反复对他说，一定要提钱，半年的工资，趁他还拿得出来，再过一段时间他破产了，杀他无肉剐他无皮，他想给也没的给了。李想嗯嗯地答应着。刘梅说，别拉不下面子。李想说我知道。刘梅说，有什么不好说的，欠债还钱，他欠你的工资，不好意思的是他。李想说，我知道。刘梅说，你就说我要生孩子了，缺钱用。李想说，我知道了。小老板已欠下了供应商不少的货款。最要命的是，工人的工资也欠了四个月。开始的时候，小老板还对工人信誓旦旦，说赖查理很快就可能结清货款的，到时把工资一次性算给大家。可是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过去了，赖查理杳如黄鹤，工资只有一拖再拖。和工人交涉的重担，就落在了李想的肩上。李想对工人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还是不停有工人在辞工。辞工当然要结工资，不结算工资就要告到劳动站去，再不行就喊打喊杀的，现在的工人，也不好糊弄了，不像李想和小老板当初出门打工时那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的工人，对付起老板来，办法一套一套的。小老板倒不怕那些供货商，却怕这些工人。终还是有工人离开了，厉害的角色，自然拿到了工资，次一点的，打一张欠条，还有老实一点的，干脆拍拍屁股走人。小老板一天无数遍拨打赖查理的电话，电话从来没有接通过。李想说，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该走。谁都可以走，我不该走。可是……小老板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有鸡毛一样，痒。干咳着，终于咳出几个字：大家都不容易。还说什么呢。但小老板多少是有些失望的，李想一走，等于少了他的一条胳膊，他的局面将更加难以应付，倒闭是迟早的事。只是，小老板终究是不甘心，他在等着奇迹出现。十年前，小老板背着一个破蛇皮袋离开故乡，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路两边，都是湖，湖睡在梦中，那么宁静，他的脚步声，惊醒了一两只狗子，狗子就叫了起来，狗子一叫，公鸡也开始叫，村庄起伏着一片鸡犬之声。小老板在那一刻停下了脚步，回望家门，家里的灯还亮着。他在心底里发下了誓言，一定要发财，当老板，衣锦还乡。出门打工，小老板吃过许多的苦，受过许多的难。这些，都不提了罢，小老板从来没有埋怨过生活，也没有恨过生活给他的苦，乡里人有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先是当工人，当技术工，跑业务。终于是有机会了，他有了自己的业务网，特别是赖查理的出现，改变了他的生活。他有了自己的制衣厂，十几号人七八条枪，一路这么走过来，终于有了一定的规模。他打过工，知道打工的苦，待工人不坏。他对工人说，将来工厂发展大了，我不会亏待大家。他是这样说的，也当真是这样想的。小老板盯着电视画面，思想却飞得很远。李想想再说一些抱歉的话，但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就显得虚伪，显得多余，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个男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盯着电视画面发呆。他们没有想到，此刻，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正在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这件事，改变了世界。就在李想觉得自己该走了时，凤凰台的电视画面，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大洋彼岸，美利坚合众国那著名的双子座大楼，那无数好莱坞影片中出现的标志建筑，此刻却像是两个大烟囱，在冒着滚滚浓烟。两位心事重重的中国男人，在这一刻都呆住了，他们忘记了自己正面临的困境。很快他们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李想跳了起来，尖叫着，打电话通知自己的朋友。李想还拨通了妻子刘梅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赶快看凤凰台。挂了，又拨了周城的手机，也还是那一句，快看凤凰台。周城的手机信号似乎有问题，声音断断续续的，问，看什么？你说看什么？李想高声说，快看凤凰台。周城这一次听清了，说他在外面谈很重要的事情呢。周城问凤凰台有什么好看的，李想说，别问那么多了，赶快打开电视机看凤凰台，不然你会后悔的。小老板很冷漠地看着李想，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冷笑。他想到了那封信，没有署名，但措辞很强硬，限他三天之内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否则，后果自负。随信一起的，还有一把水果刀。刀很锋利，闪着寒光。信肯定是他厂子里的工人写的，但是谁写的，小老板不知道。他本来是想和李想谈一谈这封信的，没想到李想提出了辞职，这让小老板的心里多少生了些许的疑惑。理论上来说，厂里所有的员工，都有可能写这封信，所有的员工，当然就包括了李想。看着李想，小老板又觉得，这写信的人不可能是李想。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李想的恩人，李想不至于如此恩将仇报。又一架飞机撞向了大楼，画面给了尖叫着的惊慌的人群，给了五角大楼，给了白宫，给了一面在风中飘扬的星条旗……李想再一次尖叫了起来。李想还想说什么，但这一次李想觉出了不对劲，小老板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悲哀地说了一句，不知要死多少人。小老板的话一出口，李想一时语塞。和小老板分手的时候，沉默的格局还是因为这事件的发生而打破。他们交流了对于这次事件的感慨，也共同关心了大楼里有没有中国人，关心了这次事件中死亡的人的数字，然后道别，一切都显得有些陌生而漠然了。李想回到家，问刘梅有没有看过凤凰台。刘梅说，跟小老板说了没有？李想说，说了。刘梅说，小老板生气了吧？李想说，倒也没有生气，不过他心里肯定不好受。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是小老板帮了我们，现在他有了难，我却要辞职，总觉得有点不厚道。刘梅说，你不会对他说我要生了吗？再说了，这些年来，你为他打工，没有白天黑夜，也帮了他不少，算是报恩了。李想说，话虽这么讲，可心里总是难受的。你没有看凤凰台吗？刘梅说，看了，小老板没有说多久给你结工资吗？李想说，没想到，美国的双子楼被炸了。刘梅说，别在这里打马虎眼了，肯定是没有谈工资的事吧，你呀你，我就知道你这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说几句话会死人？李想就把头低了下去，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说，我答应了，做到月底。嘁！刘梅冷笑一声，月底，你们厂还能做到月底？李想不再说话。本来他是想和刘梅谈一谈美国双子楼被炸的事，现在却一点谈兴都没有了。洗了正准备睡呢，周城的电话打来了，问李想和老板谈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辞职了跟他一起干。李想说谈了，月底就离开小老板。李想问周城，看凤凰台了没有。周城说没有看，说他今天晚上和一个美国基金会的代表在谈判，合同都签好了。咱们要发财了，周城说，晚上有活动吗？李想说，都几点钟了，还活动？周城说，嫂子怀了几个月，憋坏了吧。出来，我请客，帮你把那戒给破了。李想还想说什么，周城已说了声西子足疗馆见，把电话挂了。这么晚了还往外跑，刘梅自然是一脸的不高兴。何况是跟周城跑，刘梅更加不高兴。刘梅一直觉得周城这人不踏实，虚头巴脑，咋咋呼呼的，又爱吹牛。担心李想跟他在一起学坏，还担心他吃亏。刘梅说真想不通，周城怎么那么大的能耐，名利双收。可是想到老公将来跟了周城，赚的钱要比跟了小老板多，也就不怎么反对了。到了足疗馆，周城一脸喜色，在那里和咨客聊天。见李想到了，便问李想，是按摩还是洗脚。李想说洗脚。周城说，那就洗脚吧，下次一定要帮你破戒。李想笑笑说他早就没有戒可破了。要了房间，咨客问周城有没有熟悉的技师，周城叫了三十八号，又指着李想说帮他叫个漂亮点的小妹。咨客笑盈盈地答应了，不一会儿回来，对周城说，对不起老板，三十八号出钟了，您再叫一位吧。周城说那你随便安排吧。等候技师时，周城神秘地对李想说，我那事成了。李想问什么事。周城说就上次对你说的那事，从现在起，我免费为打工者打官司了，免费，你知道吗，一分钱也不收。老子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打工仔赢了官司不给钱了。说话间，技师来了。给李想洗脚的技师长得不错，而给周城洗脚的技师，却是一位大嫂。李想嘴角泛过一丝笑，望了周城一眼，周城皱了皱眉头，朝李想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哎呀，命苦呀。也不同技师说话，只是对李想说，我今天跟那假美国佬把合同签了，我只管打官司，所有的律师费都由老美出。接下来我这里肯定忙不过来，缺一个又能干又放心的帮手，你最好快点过来。李想说没办法，做人不能太绝情，当年我被治安抓，差点送收容所了，是小老板帮了我。李想又不无担心地问周城，拿美国人的钱，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周城笑了，说，你呀你，这也是为打工者做一件大好事，名利双收，你就放心吧。从洗脚城出来的时候，已是凌晨了。路过海华工业区前的十字路口时，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李想一个激灵，说，妈的，又是查暂住证的。把手摸向了口袋，身份证暂住证都在。多年前，他刚来南方，工作没有找到，手中的钱又花光了，屋漏偏遭连阴雨，晚上又被治安队抓了。他就是那时认识小老板的。那时的小老板还没有当老板，还在工厂里打工。萍水相逢的小老板帮他出了一百五十块的罚款，让他免了收容之苦，还把他介绍进了他们厂做工。从此，开始了他们长达八年的友谊。小老板从厂里出来创业，李想也跟了出来。想到自己今天向小老板提出辞职，想到小老板的工厂已是风雨飘摇，想到当初自己被小老板帮助时说过的话：今后您要有用"}},"中国文学年鉴2009\\作品选载","小老板;老板;星条旗;车间;工资;老乡;加班;治安员;未婚妻;老板娘;父母"]
["我们的战友遍天下",{"$cut":{"chars":29676,"head":"一\n这时节的乡下，到处披红挂绿，涂金抹银，人在田边地头走，随便伸手一抓一捋，就是满把的果实。被果实的香气熏染了的暖风，吹拂到邻近城市的一个个窗户里，那些整日在楼里忙碌的男女，也便知道自己走进又一个秋天了。对于营长何长贵来说，这个秋天的色调过于灰暗，秋天里的果实似乎离他很远，如果按照他的心情，这个秋天最好别来。当然，他何长贵不能阻止季节的变换，也就只好低头走在秋天的人行便道上，脚下踩着一些绵软的落叶，任乱糟糟的心绪无边无际地继续生长。其实，何长贵不是那种容易被季节伤感的人，但是他现在确实觉得秋天太凄楚了。如果你是何长贵，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一个营长转业后被安排到运输公司开卡车，的确有点让人丧气，虽然他最初意识到自己的工作不会安排得太好，但也没有想到差到这个份上。大概负责翻阅转业干部档案的人，发现他刚当兵的时候开过两年卡车，就把他划给了运输公司，也算人尽其才了。据说，眼下的运输公司是个好单位，每月能够按时发工资，很多下岗工人还在请客送礼磕头，排着队等待进去，你何长贵心里委屈什么，眼下就这工作，不愿去就在家里闲着。就这样，何长贵被强行推进了这个秋天，不管他的心情如何，他都要从这个秋天开始适应兵营以外的生活了。昨天，他去公司跟领导们见面，像新兵一样点头哈腰了一番，今天便踩着街道旁边的落叶去正式上班了。秋天的空气爽朗透明，空气里传来的各种声音就显得清晰而悠长，他的脚故意寻找着落叶踩去，仿佛自己走路只是为了去踩一些落叶，为了倾听落叶在脚下发出的声音。但是，脚下铺满落叶的路并不长，很快就走完了。他叹息一声，终于抬起头，横穿马路，朝着马路对面的运输公司走去。根据何长贵的估计，他到运输公司虽然没有给自己明确职务，但怎么也要放在哪一个办公室当差，而且第一天上班不会有什么事情可做，也就是让他熟悉一下自己的工作环境和一些同事的面孔，随便喝一杯茶，熬不到中午，办公室的什么人一定会吵嚷着让他请客喝酒。何长贵觉得初次和同事们见面，喝酒是必要的，在饭店里你碰碰我的酒杯，我碰碰你的酒杯，说一些很多场合都说过的话，从此自己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可以和他们说笑了。于是，离开家时他特意做了准备，给兜里添了几张大票子。事情却不像何长贵想象的那样丰富。何长贵上班后，还没有跟什么人打上招呼，负责派车的一个小头目就交给他一辆带拖挂的大卡车，让他跑一趟长途，当时旁边的几个司机就瞅着何长贵笑，那笑中似乎隐藏了许多的奥妙。何长贵犹豫了一下，对小头目说，能不能……过几天再跑长途？多少年没有摆弄卡车了，手生，熟悉个三五天最好。何长贵说完，担心对方误会自己刚上班就耍奸偷懒，又补充说，如果开小车倒无所谓，这么多年一直摆弄小车，喝上半斤酒照样开。小头目摇摇头，说我这里没有小车开，想开小车找市长去，市长那里有小车。话说得有些离谱，很明显是在寒碜何长贵。说起来，这小头目也不是成心跟何长贵过不去，他第一次与何长贵打交道，彼此还没有在情感上结下一些疙疙瘩瘩的硬块，地方人说话就这方式，喜欢使用讽刺手法，喜欢旁敲侧击，抓住你的尾巴揪一揪，让你难堪一阵子，让大家快乐一阵子，即使双方是好朋友，嘴皮子下面也不留情面。其实，这话如果对别的司机说了，别的司机或许会说一通荤话，说市长手里是有“车”，个个都水灵灵的，但都是市长亲自开，你敢开你去开，你开了市长的“车”，市长不日了你娘才怪哩。不过小头目忽略了何长贵刚刚转业回来，对地方上的说话方式还不适应，况且正为工作安排的事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能让一个正营职转业干部开卡车，所以听了这话就愣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脸上起了一块一块的红斑。何长贵在部队是出了名的牛脾气，当连长的时候，连里有个关系兵，对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总是一副牛哄哄的样子。有一年年底，上级下来对连队进行军事考核，关系兵发现前面的一个兵做错了动作，就在队列里哧哧地笑起来。遇到这种情况，指挥员最多瞪关系兵两眼，继续下达口令，等到考核结束，回去结结实实收拾这小子。但是何长贵不等考核结束，就喊了停的口令，然后走到关系兵的面前，对着关系兵的屁股就是两脚。当时旁边有位首长正在监督军事考核，关系兵就对着首长喊起来，说连长你凭什么打人？上级三令五申不准打骂体罚战士，你怎么还打骂体罚？何长贵的牛脾气被关系兵激起来，冷笑了一声说，上级的规定你比我都清楚，你知不知道在战场上不听指挥该怎么处置？训练场就是战场，我今天不毙你就算宽大处理了！说完，又要抬脚踢，监督考核的首长说，算了算了，何长贵你不想干了？不想干了就打转业报告，别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故意折腾！那个关系兵得意地看了何长贵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等待何长贵的反应。何长贵转身朝训练场外走，谁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愣愣地看着他走进楼里，转眼把自己的背包扛出来，对着训练场上的首长说，正好年底到了干部转业的时候，我到团里交了转业申请，就去赶火车。那时候，何长贵的家属还没有随军，看他这架势是准备扛着铺盖回老家。当时那位首长就蒙了，何长贵是团里辛辛苦苦培养的苗子，哪能说走就走？但是首长又不能亲自上去拦他，那样就有失了首长的风度。不过首长有办法不亲自上去，要不就不是首长了。首长把脸拉长了，对连队的兵说，你们愣着干啥？还不赶快把你们的连长留住！事情就这么简单，首长的脸形简单变化了一下子，就把皮球踢到兵们身上。连队的兵都扭头恨恨地看那个关系兵，尤其一些即将退伍的老兵，目光像锐利的刀子，一眼一眼地剜着关系兵，兵们可以不在乎连长、班长，但是绝对在乎老兵，老兵是一个连队的灵魂。关系兵紧张了，知道事情闹大了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于是颤颤地追到何长贵面前，说连长你别走你再踢我一百下都行，只要你别走。何长贵站住了，本来他就知道自己走不掉，即使他把铺盖扛到了团里，还要扛回来，他只想证实自己并不怎么在乎转业。不过转业了的何长贵心里明白，地方和部队的思维方式不同，如果你刚上班就拍屁股走，没有人上前挽留你，走就走了。他转业的时候，许多熟悉他的战友都劝过他，到地方要把自己的牛脾气改一改。何长贵想，要改就从上班的第一天改吧。他的脸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开着卡车回家跟家里打招呼去了。二\n想到家属，何长贵免不了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息一阵子。家属生儿子时正是冬季，因为身边缺少照顾的人，儿子出生十几天，家属就下床做家务，两条腿落下了病，现在儿子九岁了，家属的病根也扎了九年，似乎根深蒂固了，遇到阴冷天气，两条腿就不会走路了。还有她的肺病，阴冷天里总是气闷咳嗽，憋得脸红脖子粗的，让人看了都觉得难受。何长贵转业的时候，家属说最好留在北京，她到医院看病方便，何长贵却坚持转业回老家。如果留北京，他必须按战士退伍，在北京自谋职业，也就是找个单位打工。这算什么？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整天低三下四给人去打工，要熬几十年，这种日子太漫长了。何长贵觉得转业回家找个体面的工作，工资虽不高，但是小城市的消费低，日子会过得很滋润，他再三安慰她说，你放心回去，我会让你过得很滋润，说来说去，还是何长贵在兵营呆久了，视野狭窄，把打工的人看得比较低贱，端着营长的架子放不下来。现在他后悔当初没听家属的话，留在北京最差也是开小车吧？何长贵把卡车开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停下了，步行走回家。他担心被邻居看到自己开着大卡车，挺没面子的。他现在住的房子是临时租用的平房，租用的时候，他对房东说，我在这儿住不长，等到工作落实了，单位怎么也要给两间楼房住。房东知道何长贵是个营长转业回来的，觉得怎么也要分在政府里上班，于是对他就特别热情，指望着日后能从这个何营长身上沾点儿光。何长贵一边朝家里走，一边骂自己，说还想分房子哩，分你个狗屎吧！回了家，何长贵没有告诉家属自己开卡车跑长途去，只说公司安排自己去徐州出一趟差，三四天就回来了，家属虽然觉得突然，但是这么多年她把夫妻分手的事看得像喝一碗凉水那样平常，并且心里还想，刚上班领导就安排他出差，说明对他很重用呢。家属就拖着条病腿，一瘸一拐地去厨房准备给他煮几个鸡蛋带上。他忙阻止家属，说赶着要走，说完就急急忙忙出了屋子。出门他的眼睛就湿润了，觉得家属跟了自己苦苦地熬着，自己却不能给她带来一些幸福和惊喜，太没有用处了。何长贵开着卡车去了张家庄，找到了一个叫张振钧的人。这个人在乡下收购了十吨苹果，要贩运到徐州。烟台是有名的苹果产地，这季节，乡村的苹果像土豆似的堆成了山，等待着运往外地，运输公司的生意也就到了最兴隆的时候。张振钧见了何长贵，一个劲儿上下打量他，看到最后就扑哧一声笑了。何长贵回家没有换下上班的衣服，担心家属看到破绽，只是提了一件军用棉大衣，找了一本中国交通图揣在怀里。张振钧觉得这个司机很有意思，跑长途还穿着一身像样的西服，皮鞋擦得亮亮的，比领导的专车司机都讲究。何长贵并不知道张振钧笑什么，似乎也不想知道，他看着堆在院子里山一样的苹果箱子，板着脸说，什么时候装车？张振钧看了一下手表，说都快吃午饭了，吃了午饭装车吧，傍晚装完，跑一个晚上就杀到徐州了。听你的口音不是地道的本地人吧？何长贵说，不是本地人是哪里的？总不会是联合国的吧？张振钧咧了咧嘴，觉得这个司机的脾气有点儿怪，就不再问什么，对着屋子喊一嗓子，说淑娟，你抓紧准备午饭。屋子里走出叫淑娟的女人，三十出头，很有些姿色。她瞅了瞅何长贵，就把缠在她身上的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放下来，说你在外面看着咱家的苹果，别让人偷跑了，然后转身进屋准备午饭。那个小女孩就很认真地守在苹果旁边，警惕地盯着。何长贵的目光从女人身上转移到眼前的四间瓦房上，瓦房的屋顶和墙皮很破旧了，与铝合金的门窗显得很不协调，显然门窗是后来装修的。张振钧走到何长贵面前，递给何长贵一支烟，说进屋子喝茶吧，何长贵在张振钧后面进了屋子，又朝厨屋里的女人瞟一眼，扫视了干净利落的房间，说，你也不像这个村子的人呀。张振钧学着何长贵的腔调说，不是这个村的，还能是联合国的？从小出生在这里。何长贵坐到炕上，才发现对面墙上的相框里，有张振钧穿着中尉军服和厨屋里的女人还有外面守着苹果的小女孩的合影。你是转业回来的？何长贵有些惊奇地说。回来两年了。怎么呆在村"}},"中国文学年鉴2003\\作品选载","营长;苹果;家属;何长贵;战友;猪头肉;市长;客商;女人;丁辉;老板娘"]
["在路上行走的鱼",{"$cut":{"chars":28883,"head":"1\n梅子的肚挺得锅一样大了。何青草将这个消息丢给杨把子，杨把子的脸顿时成了白菜帮子，绿透了。何青草靠在门框上，嘴角一撇一撇的，像牙缝里卡了刺，横竖拽不出来。何青草总是随身带一把麻籽，边嗑边走，和人说话，仍不住地往嘴里扔麻籽，麻籽壳和话一块儿往外吐，飞飞扬扬的。麻籽都是杨把子买的，她嗑着杨把子的麻籽，杨把子的心就落到肚子里。她虽然没嫁给他，可总归被他预订了，那一亩三分地迟早要让他耕种。如果哪天她没嗑麻籽，肯定是生杨把子的气了，杨把子就不敢惹她。她今天上门，嘴唇干干净净的，往那儿一靠，杨把子就乱了方寸。这个消息对杨把子不亚于一枚炸弹，炸弹还能躲开，消息能躲开吗？不能！杨把子醒不过神儿似的，定定地望着何青草。何青草咦了一声，你嗓子塞东西了？杨把子慌慌地说，不……不会吧？何青草更加生气了，连我的话也不信了？何青草的话就是杨把子的圣旨，是最高指示，杨把子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于是恶狠狠地说，这个贱货，我劈了她。何青草又一撇嘴，杨把子，你倒挺会装啊，这出戏是你和她合伙演给我的吧。杨把子急了，一急脸就涨得猪下水一样，水红水红的。没有，我杨把子啥时骗过你。杨把子四处搜寻着，想找个什么物件，来表现他对何青草是多么痴心。何青草没给他这个机会。何青草说你们家的事与我屁相干，扭着胯走了。她扭一下，杨把子的心就嘎巴一声脆响。杨把子提把镰刀，躁躁地往王庄赶。何青草说梅子嫁的地方叫王庄。杨把子要把她领回来，她敢说个不字，他就一刀砍了她。这个贱货，杨把子牙齿都要咬碎了。梅子是杨把子的女儿。梅子不到六岁，梅子娘就病故了，梅子是杨把子一手拉扯大的。杨把子有几次续弦的机会，可由于梅子，都黄了。梅子从小多病，又瘦又黄，像一棵旱稻草。她的药钱都是杨把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样一个家，哪个女人敢进来？杨把子也就死了那条心。这一熬就是十多年，梅子的病渐渐好了，而且出落得水灵灵的。杨把子再续的念头又冒出来，很有点儿活蹦乱跳的意思。杨把子的目标是何青草。几年前，何青草男人在矿上砸死了，她一直没改嫁。何青草能说会道，是村里有名的呱呱嘴。杨把子喜欢听她说话，他巴不得有个女人常在耳边唠叨。一次，杨把子路过何青草门口，她和儿子大宝正在为种甜菜还是萝卜争执。何青草要种萝卜，大宝要种甜菜。何青草讲，天上下雨地上流，你的耳朵咋灌不进油？大宝说甜菜能卖好价钱。何青草说价钱高，产量低，要是没人收，烂在手里喂毛驴吧，毛驴也不吃。大宝说萝卜就有人收了？何青草说萝卜营养高，城里人喜欢嚼，延年益寿呢，谁不想多活几年？杨把子听了一会儿，嘿嘿笑了。把这个女人娶回家，等于天天听山西梆子。杨把子向何青草传递了心思，何青草一口答应，但有个条件，让梅子嫁给大宝。这是个绳索，一下就把杨把子绊住了。大宝不聋不哑，心眼儿蛮活泛，谁家电视机收音机有个毛病，他弄几下就好了，可就是个儿矮，也就一米五多点儿，比梅子矮一大截呢。杨把子不知道咋和梅子说，这不成换亲了？何青草就做杨把子工作，金砖配银砖，驼背椽子配犁弯，咱对路呢，你为梅子受了半辈子苦，她该报答你了。大宝个儿矮点儿，可心灵手巧，她嫁过来，这个家就她说了算，她往东大宝不敢往西，她要苹果大宝不敢给梨。个儿大有啥用，个儿大没瓤，一肚黄汤。再说了，我又是婆婆又是娘，掏心掏肺。梅子不同意，你就得给大宝娶媳妇，我一个大活人，咋也不能白跟你吧？你瞧瞧你，一脸皱纹跟树杈子没两样，说是四十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六十四呢。我岁数比你小，脸面比你嫩，要金要银都不过分。杨把子当然没能力给大宝娶媳妇，可他又想娶何青草。杨把子把这个意思跟梅子说了，梅子犹犹豫豫的。杨把子说你要实在看不上大宝，那就算了。杨把子自有一把算盘，梅子不同意，找别的人家得要份彩礼吧，那份彩礼也能给大宝娶房媳妇。梅子答应了。杨把子和何青草皆大欢喜，两人紧锣密鼓地张罗着给梅子和大宝办事，梅子却突然失踪了。杨把子找了梅子半年多，光鞋就磨破了好几双。他以为梅子被拐卖了，好几夜眼睛都哭红了。要不是何青草打听到信儿，他还蒙在鼓里呢。梅子和王庄一个后生过上了，而且“肚挺得锅一样大了”。他养了她二十多年，她嫁人连个招呼也不打，杨把子怎能不生气？杨把子眼睛鼓胀胀的，他摸了一把，生怕眼珠蹦出来。这一摸，手便湿漉漉的了。2\n杨把子回到村里已是黄昏。他没牵回梅子，倒是牵回一头牛。是头黄牛，牙口不大，脑门上有片白，挺像戏文里的潘仁美。它似乎不大情愿离开王庄，一路上不是尿，就是屙，走走停停。杨把子抽一棍子，它就快走几步，他一将棍子放下，它就耍赖皮。杨把子的胳膊酸困酸困的，抽一棍子，骂一句，不长记性的东西！杨把子也只能对它撒火了。杨把子按照村民的指点找到王小声家。何青草打听得清清楚楚，和梅子过在一块的后生叫王小声。杨把子抱了一丝侥幸，盼望有人告诉他村里没有叫王小声的，那样，他就能向何青草交代了。可人们根本没看他手上的镰刀，热情地说，有呀，那后生能干，一分钱没花就领回个媳妇，喏，往前走，门口有树的那家。杨把子腿一软，差点摔倒。院子倒是挺大，可一看那三间土房就知道是下等户，填饱肚子就算不错。梅子偷偷摸摸找了这样一户人家？杨把子不敢相信。一进院子，他迎头撞上了梅子。梅子正端着畚箕出来倒东西，看见杨把子，畚箕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半晌方怯怯地叫声爹。何青草说得没错，梅子的肚果然锅一样挺着。杨把子心里骂，羞煞人呢，脸就抽搐成一团。梅子嫁的那个王小声，一看就是个瓜秧子，有皮没馅的东西。他要拦杨把子，杨把子狠狠把他拨到一边。杨把子拽不走梅子，就举起了镰刀。梅子出奇地平静，王家母子脸都白了，她竟面不改色。她迎视着杨把子说，砍吧，你生气就砍吧。杨把子痛心地想，完了，闺女彻底成外人了。杨把子没再拽梅子，拽回去她还要跑出来的，杨把子也没砍她，那是气话，他能砍自己闺女？可杨把子不能白跑一趟，梅子既然跟了王小声，那就让王小声出点儿血。杨把子冲进屋，想抄些值钱的东西。搜寻了半天，竟找不出一样值得带走的。后来，他就牵了这头牛。杨把子以为他们会拦的，但他们只是愣愣地望着他。梅子说，爹，牛你牵走，咋也得吃了饭。杨把子懒得理她，气哼哼地往外走。杨把子走出老远，王小声夹个包袱追上来，说是梅子给他买的衣服。杨把子远远地扔出去，恶狠狠地说，我没这样的闺女。杨把子牵着唯一的战利品，在乡间的土路上飘飘摇摇。杨把子的气并没消掉。他在梅子身上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她竟这么生分。那次为凑梅子治病的钱，他到草原深处挖药材，险些让狼吃了。有一年春节，杨把子穷得连割一斤肉的钱都没有，他不忍看梅子馋嘴的样子，去邻村偷了一只鸡。那是杨把子第一次偷东西，他被狗追出老远，又崴了脚，半个月下不了炕。可她一长大就把杨把子踢开了。现在，杨把子牵她一头牛，说啥也不过分。如果杨把子知道这头牛会给他带来那么多麻烦，打死他也不会牵的。走到村口，杨把子腿软得舌头一样，一不小心就会卷回去。他一天没吃饭了，又赶了一百多里路。可杨把子咬着牙，一步也不敢停下。他怕撞见人，问起来，他不知该说啥。左躲右躲的，还是碰见两个。一个问，杨把子，从哪儿偷的牛？膘好着呢，少说也下四百斤肉。杨把子答，牙都没了，还想着吃。另一个问，发财了？怎么不弄头奶牛？白天干活，晚上你还能解决一下。杨把子回骂一句，勾着头，溜得更快了。院里没有拴牛桩，杨把子就将牛拴在窗棂上。他扑进屋，先灌了一缸子冷水，然后翻出吃剩下的莜面锅饼，卷了两根咸菜一阵猛嚼。吃了几口，他坐到门槛上，盯着那头牛。那牛见他吃东西，就哞哞叫，同时抻着缰绳。狗日的“潘仁美”，也肚饥了。杨把子骂，谁让你不听话，饿死你。杨把子没工夫也没心思饲养它，他琢磨怎么向何青草交代。那一亩三分地他怕是没机会耕了，可他要让何青草相信，他没和梅子合伙骗她。要不，他能牵回梅子的牛？杨把子疲困的目光在牛的三花脸上咂摸着，那个主意便慢慢悠悠晃出来。何青草是两个小时后进来的。她依旧靠在门框上，嘴唇干干净净的，连半粒麻籽壳也寻不见。杨把子赶忙搬过个凳子，讨好地说，坐呀，坐下。何青草说，不敢呀，谁知你凳子上安钉子没，我屁股没肉，经不住扎。吃饭剩一口，办事留一手，你这种人不好对付。杨把子赔着小心，这哪儿和哪儿挂上了？何青草说，你还怕挂呀？你不就想挂个女人吗？杨把子揭开柜，想找点儿吃的，可惜什么也没有。何青草问，去过了？杨把子点点头。何青草又问，我骗你了？杨把子长叹一声，不要脸的东西，气死我了。何青草冷笑，你还怨她呀。杨把子说，我当真是一点儿不知道。何青草说，一根苗结不出两棵蒜，你别日哄我了。杨把子满脸皱纹一下拉长了，我不是那种人，我对你一百个真心。何青草乜着杨把子，你一万个真心有啥用？我不能让大宝打光棍。杨把子赶紧汇报，我拉回一头牛——何青草打断他，女人是缺货，我比不上黄花闺女，嫁一回人，不要个三金三响，要两三万彩礼还行吧？提亲的踢破门槛了，我赶都赶不走。我一个没应，为啥？等着靠你这棵树。你说你哪点好？就是个人实在，我也是冲你的实成去的。两家并一家多好，可……现在好了，鸡飞了，蛋打了。我就是想嫁你，也得征得大宝同意吧？杨把子趁她喘气的空儿，忙又强调，我牵回一头牛。何青草撇撇嘴，一头牛抵啥？蚂蚁拽秤砣，差着远呢。杨把子说，这头牛咋也卖四千块钱，给大宝找个媳妇，先把亲订了。我胳膊腿都硬朗，挖药材，套野鸡，一年也挣不少。啥时候大宝的媳妇过门，再说咱俩的事。何青草说，你倒会盘算，你挣不上，大宝就等着打光棍？杨把子说，到时候就是卖血，我也凑上这笔钱。何青草撇撇嘴，别说这杠杠话，我逼你卖血，我成啥了？话虽然这么说，何青草的脸色倒是缓和了不少。杨把子乘机说，卖了牛，先订亲，我要是弄不上钱，你爱咋着咋着，卖牛钱就算我送给大宝的礼了。青草，你得给我一个机会哇。何青草仔细看了杨把子一会儿，坐在凳子上了。她说，把子，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是苦命对苦命，可咋说我也不能丢开大宝不管呀。杨把子兴奋得直搓手，对，对，你说得对。杨把子太感谢这头牛了，它挽救了他和何青草还未开始的婚姻。杨把子确实不怪何青草，哪个当娘的不疼儿？何青草不生气的时候还是蛮温柔的，问杨把子累"}},"中国文学年鉴2006\\作品选载","把子;镇长;主任;青草;梅子;大宝;女人;院长;杨把子想;老板娘;生气"]
["途经秘密","一、残局\n是一副好棋，特意从产玛瑙的山里带回来的。亮晶晶的黑子和白子，一黑一白，装在不同的盒子里。白是白，黑是黑，黑白分明。在这个黑白分明的世界里，胜和负，一样不含糊。你一颗黑子，我一颗白子，都拿在手上，都悬在半空里。时间在这里打了一个折，像折纸，被折叠起来，许多时间被藏在缝隙里，不动了，变短了，也拉长了。分不清长和短。有丝竹之音和深巷里的酒香远远飘来，丝丝缕缕缠绕在指尖、鼻尖和心尖上，挥挥手，也赶不跑那份柔情。你不笑，我也不笑，就这样停在时间的某一个点上，悬着。微风在身后的竹叶上打了个颤，便睡在那儿了。院子里安静得不敢落下一枚针，怕惊扰了身旁一只停在芍药花瓣上的蝴蝶。这个青砖铺就的院子外，有一碧水，盛开着一池莲花，白的、粉的、红的，都有。趴在莲叶上的青蛙，瞪着眼，注视着水里的一条小虫。午后的天，晴朗得见不到一丝云，太阳独自在高高的天空里眯着眼，看着你和我。“对弈太久了吧？”我问你。可是，如果我不停下来你一直不知累。如果我下了手里的这颗白子，你就败了；如果你落下手里的那颗黑子，我就败了。败了，就颓了，颓了跟废了没有区别。不如我们就这样停下来，谁也不落下手里的这颗子，留下残局。残局好啊！让人生出无限遐想，能看到来时的路，也可以琢磨去时的路，人生的乐趣都在这里了。身旁的那朵芍药花，开过了极盛吧？有一片花瓣，慵懒地慢慢地开始飘落，在你我的眼皮底下，蜷缩进泥土里。时间在折纸里装着，黑也可能是白，白也可能是黑，不很分明。但是，博弈永远存在。回头看，跟时间比，博弈只是各人的乐趣，没有胜负。我与你的博弈亦如此，想停下来，把它折进时间的夹缝里，那是自己的事，只要我们愿意。是不是啊？二、偶遇一块糖\n我得把这件事记下来，如果不记下来的话，我也许会忘记。因为我每天都会偶遇很多事。我在城里偶遇一块糖。它由七彩的糖纸包裹着，在一只精美的盒子里。这块糖，一直以来是我想要的，童年、少年、青年，一直到现在，我一直想要这块糖。在我的生命里，这块糖在远处，我需要它来甜蜜我的人生。我一直这样想。可是，我找来找去，不曾真正遇到它。现在，它让我所有的记忆都苏醒了，我偶遇了它。我把那只盒子从超市的货架上取下来，匆匆去收银台结账，唯恐有人先于我拿走它。之后，在路边的垃圾箱那里，我把那只装裱漂亮的盒子扔了，把那块糖装进风衣口袋里。它是我的了，我准备把它带走。我把它带到哪里去呢？它在我这儿，我走到哪儿，它就会跟我到哪儿。我去了一座旧城，是一个没有季节的午后。太阳跟天空是一个颜色，我在天空里寻找不到太阳，却感觉到了太阳在寻找我。我看不到它，它隐没在天光里，很像中国画里的留白，白花花的一片。这幅中国画的主题在哪儿？我环顾天空和大地。我在光线里从新城里来，来到一个旧城里。千万年前，它曾是繁华的新城。在巨大的墙垣那儿可以看出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还有人住在这里，只是，在那个午后，我却没有见到几个人。我在这个仍有人居住的，却已经丧失了昔日繁华的城里，寻找一条路。在高高矮矮的房子和院落中，我走来走去。歧路叠在歧路上，岔道长在岔道边儿，东南西北，我晕头转向。沙地上到处是凌乱的脚印。一条河从沙地里蜿蜒流过，流到看不到的天边去。我的脚印，没有人能从无数凌乱的脚印里识别出来，河水卷走了很多脚印，也包括我的。山羊抬着头被拴在一户贴着鲜红对联的院门前，旧式的黑油漆木门，高高的门槛，没推那扇木门，都知道推开它的不易。对联是这样写的：“山穷水尽疑无路，牧童遥指杏花村。”就感觉好笑，不明就里，这对联在暗示什么呢？低头看那只羊，它也正抬头看我，很美丽的眼睛，怯生生的。山羊的草料放在青石板上，那条长方形的青石板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旧城的一段城墙吗？天上依然没有云，整个天空都是一块巨大的云，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太阳，我这样想着，从那只山羊身边走过去，鲜嫩的青草在我的脚边冒出汁来，可以闻到草香。我在迷宫一样的旧城里走，沿着一条小径寻找一条没有终点的路。我想走这条路，因为我喜欢和热爱。我在风衣口袋里一直装着那块糖，此外，我身上什么礼物也没带。我在旧城里打听应该怎么走更好，怎么才可以通过一条捷径走到我想去的地方。便有人给我指点，说，你去问他。顺着那个人手指的方向，我一下子就看到了他。他，原来离我很近，我一转头几乎要撞到他的鼻子尖上了。所以，我觉悟到，我的转头是对的。他身后是一棵桃树，满树是墨绿叶子，那些小小的桃儿，在树叶里藏着，在枝头上坠着，做着一个跟我一样的，关于收获的梦。不见桃花，却见果实，我心里也喜欢；这个人，我心里也喜欢，就像喜欢我风衣口袋里的那块糖一样。他好像也在寻找一条路，只是他看上去不像我那样心急火燎，淡定和从容都在他眼睛里。他拔直了腰身，站在我眼前，温情地笑着，一边跟路人搭腔。我问他，那条路应该怎么走呢？他一言不回，还那么笑着，似乎让我从他的笑容里找到答案。笑容里会有答案吗？在不远处，一个男人很焦急地给我指点，看相貌跟我眼前这个微笑的男人一模一样，但我知道这不是一个人，就像我会买到很多糖果，却不是我风衣口袋里的那颗糖果一样。我的手，将我口袋里的糖果取了出来，我剥掉了糖纸，放进他张开的嘴里。我用一块自己一直以来想拥有的糖果，可以换来我要走的路吗？如果不是用那颗糖果置换了未来的路，是不是我可以直接尝到甜蜜呢？我看到一只鸟从那棵桃树背后飞向天空，我没看到它振翅，却看到了它在空中飞翔。转眼间，我的目光已经追不上它的身影了。三、另一个女子\n五十年以后。这个时候我已经辞去了大学教职，我不再给学生上课，而是在家里专心写作了。每天清晨或者傍晚，我喜欢去公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散步。如果走累了，我会坐到一张长椅上，悠闲地看天，看身边的人，看远处的鸽子忽地飞来，又忽地飞向天空去。或者，我会随便找个人聊聊天。其实，这个时候，我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有平静的欢喜。喜欢这种生活，是因为，生活在另一个地方，我隔着一层彩色的薄纱看它，它是如此绚丽。我不必再追究绚丽的真伪，真的也好，伪的也罢，我都喜欢。我安静地停留在远处，看真变伪，伪变真，不停变化，宇宙在我的眼前比以往扩展了千万倍，在宇宙里有更多星球，这些星球上有更多生命体存在，这些生命体是由真伪组成的，我还强求什么呢？我从喜欢春天到喜欢夏天，后来喜欢秋天，到现在，我连冬天也喜欢了。所以，冬天我也会走出家门，看看人，看看景，也看看那一群雪白的鸽子。冬，旧历十一月，天很蓝。我在雪地里走了一圈，然后就坐到文化广场的一张长椅上，另一个女子坐在椅子的另一端，我看着她，她却没有注意到我。离雪融化还有一段时间，广场中心那座巨大雕像还在那里，还是五十年前的样子，很阳刚，雄性特点突出，“他一直没有老啊！”我想。地质宫那一排坐北朝南的楼房，还是中规中矩地盖着琉璃瓦的绿屋顶，在五十年之后，绿屋顶依然在晨光里熠熠闪亮，仿佛不是瓦，是一块块绿色的老玉，越老越值钱了。一群白色的鸽子，应该是五十年前那些鸽子的子孙，依然忽地一下飞来，又忽地一下飞去，习性没有改变。那个坐在我右侧的年轻女子，从包里翻出一个精美的小瓶子，拿到鼻子前闻闻，又仔细看来看去。她穿着裙装，隆冬清冷的微风里，这蛋青色的薄呢子裙装，让我感觉到冷。她的眼神情深似海，在转身回眸那一瞬间，全让我看到了。她冲我友好地笑笑，然后抬头看天，初升的太阳和西天将要落下去的月亮都在天空上呢。也许，她惊奇于自己的发现，看看太阳，又扭头看看月亮，似乎在用眼睛估量它们之间的距离。我对这个美丽的年轻女子说，你认识我吗？她说，您是？她仔细打量着我漂染过的卷发，和我已满是岁月痕迹的脸。我说，我认识你。说，您是我学生的家长？或者是？真抱歉，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您。我说，你肯定认识我，我对你非常了解。她就笑了。她的笑容，纯净得像一杯水，干净得让人心痛。你是在大学里教书吧，你还写小说，但你对自己很不满意，一直以奔跑的速度在赶路，是吧？是啊，您怎么知道的？我还知道你父母也是教师，他们对你一直寄予厚望。是啊是啊！我不仅知道你以前的事，还知道你将来的事。是不是啊？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那眼神一样让人心痛。我还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一个人一大早来到这个空旷的广场上，独享你的生日。你奇怪地发现，在这个早晨，太阳跟月亮都在你的头顶上，你对这个发现欣喜若狂，感觉是一个好的兆头，你认为这个发现照亮了你以后的人生。还有，你手里的这个小瓶子里装的是香水吧，来自很远的地方吧？我知道这种香水的牌子，从味道上，我也知道这不是街边买来的假货。刚刚你还打了电话，电话的那一头，是一个男人接听的，那个男人就是送给你香水的人。是不是呢？她像看一个女巫那样看着我，紧抿着嘴角。她还那么年轻啊！她与我之间有五十年的距离。我要跟她说的话，她怎么会懂呢？我说，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很心疼你。那你能不能说说我的将来？可以，我可以告诉你，但是现在不行，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家去了。不如我们相约一下，三天后的同一时间，我还在这张长椅上等你，如果你来，我会告诉你。三天后，我没去那个广场，当然，那个年轻的女子也没去，我知道她不会去。她和我，都是心里存着秘密的人。她活在她的生活里，我活在我的文字里。大家都活着。四、路过自己\n我让生命不断路过自己，无数次在不经意间，我与那个路过的自己相遇。在人堆里，拿眼睛一瞥，就认出自己了。这个时候，我便停下急行的脚步，于隐蔽处观察自己。观察自己是需要勇气的，我时常鼓足勇气观察那个女子。看着看着就想逃走了，离得越远越好，在那个路过的自己那里，我找不到自己。哪儿哪儿都不是我，那是一个外人，一个五官、头脑都与我完全不同的人，那是谁呢？路过自己的时候，我很想上去问好，熟络的，像老朋友那样，“Hi，近来好吗？”装得很潇洒，但是我不行，做不到，我只能在远处偷看着那个路过的自己。那个路过的自己，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吗？为什么我会常常在很多时候与她相遇？看着她从家出门，去超市，去商场，去开会，去工作。有一天我突然明白，我为什么要偷偷观察她，因为我太熟悉她，我喜欢一个陌生的我，如果路过的那个自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我时，我会很高兴。那样，她就是她，我就是我，各自走自己的路了。某天的夜晚，我在睡梦里遇到路过的自己，我听到她嘤嘤的抽泣声，在我的床边，于寂静的夜晚。她在月光里起身，走进客厅，我跑去问她，为什么忧伤？我很想拥抱她。我知道我是在梦里，可是，一天或者一晚没有什么区别，一年与另一年也没什么区别，梦与醒同样没有区别。我的醒是回到了前一个梦，这个梦是那个梦的继续，一梦套一梦，直到一生。真正清醒的时候，那个被路过的自己已经不存在了，连同我。星斗在窗外，在东南角的夜空里，夜色深到黑蓝，难道夜的末尾像一篇小说的开始那样，有很多话想说吗？粘在墙壁上的夜晚，是世界上另一个夜晚的开始，当然这要经过一个白天。两个人，一个停留在夜晚，另一个搁置在白天，却一直一同走。五、琴\n那天，我泡好一壶香茗，焚一炉檀香，将手里的书放在一边的案几上，旖着长裙，笑盈盈地站到门边。半天朱霞，粲然若梦，像极了我的心情。不知是谁家的女儿，出嫁了，喜庆的唢呐吹啊吹，由远及近，响彻了半边天，和我的庭院。刚好是雨后，石台阶上是碎玉般的青苔，带着雨珠，连成一块翡翠，温润剔透的，忍不得让一只脚尖踏上去。在庭院正中的石桌上，一张古琴静静放在那儿，沉默着，油亮的深棕铜色，似深沉地藏着旧时的故事。这正是我喜欢的颜色，也正是我喜欢知道的故事。是桐木做的，七根弦。它摆在石桌上，是我眼里的神器。都这样说，说这古琴有拨动心弦之功力，弹之成曲，音动人心，于是有知音之说，是不是呢？反正我相信，就是了。就这么在当院石桌上摆着，等一只神手，吟拂揉捻挑。便可听到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便可听到北音豪迈，若铁马冰河，旌旗烈烈。神器神音啊，国之风，人之本，在这张古琴这里。原是硬得如石头一样的心，也可以渐渐化开，直到汪成一捧清水；原是一番散淡的心情，也瞬间紧张起来，准备打点行囊起程。于是，在没有等来那只神手之前，我央求父母，让我先试试看吧！沐浴更衣，净手换心，满怀敬畏，我先试试。我的琴声能拨动了人心吗？在曲未成章，音未成律之前，先别这样想。六、风雪衫\n天空被裁剪下来一片，做成一件天青色的风雪衫，它不是用来为我遮风避雨的，是用来隐藏我的。穿上这件风雪衫，我跟天空成为一个颜色，我，完全隐没在这件风雪衫里。跟天空成为一体之后，我安静了，踏实了。心不染纤尘，眼不看污物，这是我的理想生活，这，是我自己的秘密。是什么人说的了？这世界上没有两枚一样的树叶，我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科学依据，以我可怜的知识，我不能从植物学的立场上，确定这世界上是否有两枚相貌一样的树叶。我，一个一直以来在不断询问自己一些问题，之后又自己去寻找答案的女子，把自己罩在一个宽大的风雪衫里，包括身体、性别和我的名字。只有我的心，露在风雪衫的外面，整天咚咚咚跳着，求证这世界上是否有完全一样的两枚叶子。有时候，我走在某一条街上，看身边的树木花草、楼宇和街道，会突然愣神，感觉这是某条街某条巷，自己来过。其实，那个城市我从没去过，那条街道我更没去过了。有时候，在酒桌上，抑或某个聚会场所，有人牵着另一个人的手来到我的面前说，这是谁谁谁。我忽然也认出了这人，其实我从来没见过那张脸。我一直很难认出某个城市，某个乡村和某个人。因为看上去都一样。所以，我的心，一直在风雪衫的外面咚咚跳着。我隐没在风雪衫里，被我穿在身上的风雪衫走在街上，淹没在人群里，我注视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却看不到我。这是一个秘密。七、在桃园里捡到一把锥子\n桃花还正盛开着，开得放肆，一片粉红，从山的南坡漫过来，覆盖了北坡和西坡。我站在东坡上看桃花，并且迈开步子，准备走进桃林里去。一片静寂的桃园，晒着桃花，安静地热闹着。我不想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离开，当然，我也希望有人与我共享这份美好。但可惜的是，时间已是傍晚，远处山村的炊烟已袅袅升起，夕阳已落到我眼前的半山腰里去了。还好，我站在桃园的东坡上，独享如血残阳，也够庆幸的了。这个时候，我的神经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我幸福地笑着，脸色粉红，既映着桃花，也映着晚霞。直到现在我还奇怪，桃花是如何缩短了空间距离，把没有可能变为可能，五十米之外的桃红居然染红了我的笑靥，无法计算距离的晚霞也起到了相同作用。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在那个远处弥漫着暮霭的村子里，在某个院落，有一位母亲正煮着香喷喷的饭菜，不管是谁家的女儿去了，她都会像对自己的女儿那样摆出碗筷，端上饭菜，然后共进晚餐。吃过了饭，她会说，“孩子，粗茶淡饭啊！”我相信是这样的。所以，我不怕玩得太晚，没处填饱肚子。我独自欢喜着。到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想到我会捡到一把锥子，事实上，不是我捡到了一把锥子，是一把锥子锥到了我。它埋在泥土里，在我最没有想到的情况下，锥到了我。后来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呆着呢，随时准备从尘埃里爬出来，露出雪白的刃。锥子是利器，锐的，利的。好好的皮肉，突然就被锥一下，或深或浅，都会见了血的。桃园是那么让人心情愉快的地方，却暗藏着凶器，想也想不到的事。那么厚的泥土，掩盖了锥子锋利的刃，锥子是泥土的秘密吗？抑或是泥土杀人的帮凶？因为被刺到而沮丧，因为被刺到而伤痛，甚至自责，为什么走路不看着脚下？其实，锥子是会移动的，被一只手操纵着，要躲的，不是锥子，是那只手。那只手是移动的，因而锥子也是移动的，它在远处窥视着，总想找个机会一试锋芒，叫人防不胜防。一路走来，不光是我会遇到锥子，大家都有遇到锥子的可能，只是大锥子还是小锥子罢了。最怕锥子的，不是皮肉，是比皮肉软的东西——心。心被裹在神经里，神经被裹在皮肉里，最先痛的是皮肉，之后，是神经，最后，是心。心一痛，周身痛彻。桃园尚且有锥子刺人，更何况是别处？我还是决定不想这些了，带着这把捡到的锥子，留在这个村子里。教乡村的孩子读书写字。告诉他们长大之后，既要小心脚下的锥子，又不要用锥子刺人。伤天害理的事不能做。桃园开桃花，也藏着锥子，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八、故事在故事里\n有一天，我想好了，把自己装进一个故事里。其实故事本来就是故事，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庭院里的花还没开的春天里，麻雀瘦下去了。在我的故事里，它一定是没找到食吃。那位每天清晨和傍晚都在凉亭那儿出现的老妇人，有好几天不见了。在雪最大天最冷的冬天，一大清晨，她都会来给麻雀和喜鹊喂食的，她扫净凉亭木椅上的积雪，把小米撒上去，转身举目寻找，不客气不怕人的麻雀和喜鹊就飞过来了，老妇人就安心回家了。现在，庭院里的草坪都绿了，皮毛油亮的花狸鼠也开始在草地上乱窜了，却没再见那位老妇人来喂鸟。我想老妇人喂鸟的故事可能在上一个冬末结束了。我在玻璃窗的这边，看着窗玻璃外面的那个长长的凉亭。现在许多小区里都有这种无法纳凉的凉亭，便想，是建设者舍不得给凉亭盖个盖子吗？如很多人写的故事，前面一直写得非常好，却草草收了尾，就差那么一笔，把整个故事都糟蹋了。那个没有盖儿，虎头蛇尾的凉亭就像这样一个故事。又一想，难道是留下一个空儿，让天眼看看还有什么故事会发生吗？前院的草坪上，在这几日突然有楼里抛出来的垃圾，先是把穿着杏黄工装的清洁工气着了，之后把一个老先生气着了，他们都冲着草坪里的垃圾嚷了两句：“这是谁家扔出来的垃圾？真不道德。”一个女子写了一张纸片，是整张A4纸，贴到一户人家的阳台栏杆上：“请爱护草坪”，顺便把那家扔出来的一只装水果的纸箱子别到了栏杆里。远远看去，像是那户人家的窗玻璃破了个洞。很有效，草坪干净了。这女子是聪慧的人，不言不语，只有行动。有时候，对于有些人来说，用语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有天傍晚，几个年轻民工坐在凉亭里，在长椅上摆了菜、啤酒和馒头，还有一台老式录放机大声唱着江南style，他们像在自家的庭院里那样自由自在。在这个草长莺飞的季节，他们喜欢在辛苦劳作了一天之后，喝酒吸烟听江南style，然后用手机上网聊天。他们走不进城市故事，也回不去乡村故事。然后，有一天夜里，我路过凉亭，被一男一女压低的声音所吸引，“你说话不算数，我现在不相信你了，你说给我交三险，你没交；你说替我找工作，你没找。我不想搭理你。”那个又尖又细的理直气壮的女声，句句都是狠歹歹的语气。男人低三下四小声嘟囔着，像一只蹑手蹑脚流浪狗的脚步声。一辆男式自行车停在一棵树边上，在灯影里黑乎乎的，似斜倚着树的一副动物骨架，奇瘦奇瘦的，却硬挺着不倒。这是一个满世界都在上演的故事，永远后续有人。快到夏天的时候，一个单位的掌权人，醉驾死了，而除了他，其他没权的人，还有恨他入骨的人和觊觎他职位的人，都欢欣鼓舞地活着。周末这天清晨，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一辆婴儿车走进凉亭，婴儿用胖胖的小手抓着小米，撒到木椅上。鸟儿立刻飞来了。秋天来了，云停在凉亭的上边，一朵比一朵大，风刮来的方向与花狸鼠逃走的方向刚好相反。时间在故事里延续，空间在故事里拓展，故事在故事里继续。挺好的。九、女孩换了一双新鞋\n起初，我没有看到那个女孩，我在商场里四处闲逛。我遇到许多人，他们有不同的脸和不同的眼神。我在这些脸之中，也可以看到自己的心情。那个女孩坐在商场卖鞋专柜的沙发上换鞋，她低着头，看那只换在脚上的鞋子。她是很认真的，看来已经挑选了很多地方。她拿挑剔的目光看着那只换在脚上的新鞋，左看右看，横看竖看，自己看看，又跳着一只脚跑到镜子前看看。鞋子是很夸张的时尚款式，圆头短脸粗跟，翻毛皮面，墨绿色，橙色木跟。脚和鞋子，一个像一只笨拙的老式木舟，一个像身量还没有长好的小人。脚显小，鞋显大。一个小巧，一个笨拙，在穿着黑丝袜的腿上。女孩不像是有钱的人，这种鞋子买下来可能也要考虑一下钱袋的吧，店员也不急，和颜悦色地让她试，她好像也不急，安心地一试再试。我离开那个柜台的时候，那个女孩还在试穿那双鞋。应该是时间不短了。正午时分，阳光刺眼，除了戴墨镜的人，大家都不由自主眯着眼看人看物，以便自己看得真切些。在公交车上，我右前排座位上的女孩吸引了我，其实，不是她本人吸引了我，是她的眼镜吸引了我。最初我想从她戴着的墨镜里看车窗外的景物，以免被太阳灼伤，却发现，从她的眼镜片里看出去，阳光依然炽烈，她的墨镜没有镜片。我首先怀疑她可能是盲人，因为盲人的墨镜跟遮光没有关系，有没有镜片并不重要。但我发现我错了，女孩不是盲人，她戴着没有镜片的红框眼镜是时尚需要。我看到了她的脚，穿着圆头短脸粗跟墨绿鞋面橙色木跟的鞋子，跟在商场里那个女孩试穿的鞋子一模一样。原来是她啊，高绾在脑后的厚实实的盘髻，水粉色短款小西装，黑色蕾丝短裙，黑丝袜。女孩的脚上是那一双新鞋子。跟这个季节比，女孩的着装着急了点，车窗外的杏花还没开。她还小，像杏树枝丫里没有吐红的蕾。车窗外，蓝天下，太阳看着白云和那个换了一双新鞋子的女孩。就想，鞋子不能选择脚的方向。很担心那个女孩找不到回家的路。十、途经秘密\n一个瘦长的男人在马路边上锯木头。他弓腰伸臂，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一根长木方上，木凳在长木方下牢牢地站着。他的胳膊青筋暴跳地拉锯，他脚下踏着的长型木方，被一只老式的铁锯一节一节地锯短了，感觉就像他把自己的生命锯短了那样费力。哧哧从木方里溅出来的木屑，被踏来踏去，却依然散发着木屑特有的香气。那男人的脊背里头的汗从淡青色衬衫里透出来，一大片了，湿乎乎地暗了衣服的颜色，显得衣领上露出来的脖颈更加紫红。一个男童在他身前身后跳来蹦去，五脊六兽地跟自己手里的小风车玩。我站在一棵巨大的老年柳树的后面，看那男人脚下一节又一节的木头，感觉到身边这棵老树的疼痛。小城的街道，车辆不很多，每一辆车飞驰而过的车轮都带着一阵灰尘，呛人。不远处的一家歌厅正放着流行歌曲，混在街市的喧闹声里，如隐藏在无数文字里的密码，想辨出来还真是不容易。街两旁的小服装店门口，挂着出售的新款服装，搭眼一看，就知道都是大城市批发市场的来货。一个穿着桃红色的连衣裙的服装店老板娘，向那个锯木头的男人那里张望，一眼又一眼，不知道她是在看那个男人还是在看那个男童。风从街道的另一头一阵阵吹过来，我怀疑这个街道的另一头有一只巨大的鼓风机，它在紧一阵慢一阵地勤奋工作。我途经这个小城，在这里吃中饭，之后，再走。小吃店服务员是一个年轻姑娘，白白胖胖的，眼神里的表情灵动而神秘，好像等待着一出大戏鸣锣上演。端菜盘的手染着鲜红的指甲，我担心她的长指甲会伸到那盘青菜里去。她在给我送来菜之后，伸出头去向窗外张望，又向走到窗前的老板娘递着合意的眼神。这个时候，我刚好可以从窗子的一角看到那个锯木头的男人，他已经锯完了那根木方，坐在木凳上吸烟，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匕首。以我的职业，我能认出来那应该算作管制刀具。雪亮的刃，寒光闪闪，带着杀气。这个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想干什么？他锯断的木块，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长短不一，不知道他要用这些木块做什么？我便低声问服务员一句：“那男的跟服装店的老板娘是一家的？”服务员刚要搭腔，被小吃店的老板娘用眼神制止了，便冲我神秘地笑笑，转身走进后厨去了。我再走到街道上，那个锯木头的男人还在低头吸烟，嘴唇干裂，眼睛通红。他的生命里准是藏匿着一个秘密。我想，我应该去做点什么了，我向他走过去……（原载《美文》2013年第9期）-肖达","中国文学年鉴2014\\作品选载","残局;锥子;故事;男人;凉亭;太阳;女孩;鞋子;风雪;桃花;桃园"]
["三只虫草",{"$cut":{"chars":30000,"head":"一\n海拔三千三百米。寄宿小学校的钟声响了。桑吉从浅丘的顶部回望钟声响起的地方，那是乡政府所在地。二三十幢房子散落在洼地中央，三层的楼房是乡政府，两层的曲尺形楼房是他刚刚离开的学校。这是五月初始的日子，空气湿润起来。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鼻子里只有冰冻的味道、风中尘土的味道，现在充满了他鼻腔的则是融雪散布到空气中的水汽的味道，还有冻土苏醒的味道。还有，刚刚露出新芽的青草的味道。这是高海拔地区迟来的春天的味道。第一遍钟声中，太阳露出了云层，天空、起伏的大地和蜿蜒曲折的流水都明亮起来。第一遍钟声叫预备铃。预备铃响起时，桑吉仿佛看见，女生们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了，男生们则从宿舍、从操场、从厕所、从校门外开始向着楼上的教室奔跑。衣衫振动，合脚的不合脚的鞋子噗噗作响。男生们喜欢这样子奔跑，喜欢在楼梯间和走廊上推搡、碰撞，拥挤成一团跑进教室，这些正在启蒙中的孩子喜欢大喘着气，落座在教室里。小野兽一样，在寒气清冽的早晨，从嘴里喷吐出阵阵白烟。等到第二遍钟声响起时，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男孩们剧烈奔跑后的喘息声。第三遍钟声响起来了，这是正式上课的铃声。多布杰老师或是娜姆老师开始点名。从第一排中间那桌开始。然后是左边，然后右边。然后第二排，然后第三排。桑吉的座位在第三排正中间，和羞怯的女生金花在一起。现在，点名该点到他了。今天是星期三，第一节是数学课，那么点名的就该是娜姆老师。娜姆老师用她甜美的、听上去总是有些羞怯的声音念出了他的名字：“桑吉。”没有回答。娜姆老师提高了声音：“桑吉！”桑吉似乎听到同学们笑起来。明明一抬眼就可以看见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空着，她偏把头埋向那本点名册，又念了一遍：“桑吉！”桑吉此时正站在望得见小学校、望得见小学校操场和红旗的山丘上，对着水汽芬芳的空气，学着老师的口吻：“桑吉！”然后，他笑起来：“对不起，老师，桑吉逃学了！”此时，桑吉越过了丘冈，往南边的山坡下去几步，山坡下朝阳处的小学校和乡镇上那些房屋就从他眼前消失了。他开始顺着山坡向下奔跑。他奔跑，像草原上的很多孩子一样，并不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奔跑，而是为了让柔软的风扑面而来，为了让自己像一只活力四射的小野兽一样跑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春天里，草坡在脚底下已经变得松软了，有弹性了。很像是地震后，他们转移到省城去借读时，那所学校里的塑胶跑道。脚下出现了一道半米多高的土坎，桑吉轻松地跳下去了。那道坎是牦牛们磨角时挑出来的。他跳过一丛丛只有光秃秃的坚硬枝干的雪层杜鹃，再过几天，它们就会绽放新芽，再有一个月，它们就会开出细密的紫色花朵。挨着杜鹃花丛是一小片残雪，他听见那片残雪的硬壳在脚下破碎了。然后，天空在眼前旋转，那是他在雪上滑倒了。他仰身倒下，听到身体内部的东西震荡的声音。他笑了起来，学着同学们的声音，说：“老师，桑吉逃学了。”老师不相信。桑吉是最爱学习的学生，桑吉还是成绩最好的学生。老师说：“他是不是病了？”“老师，桑吉听说学校今年不放虫草假，就偷跑回家了。”本来，草原上的学校，每年五月都是要放虫草假的。挖虫草的季节，是草原上的人们每年收获最丰厚的季节。按惯例，学校都要放两周的虫草假，让学生们回家去帮忙。如今，退牧还草了，保护生态了，搬到定居点的牧民们没那么多地方放牧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钱、向寺院作供养的钱、添置新衣裳和新家具的钱、供长大的孩子到远方上学的钱、看病的钱，都指望着这短暂的虫草季了。桑吉的姐姐在省城上中学。父亲和母亲都怨姐姐把太多的钱花在打扮上了。而桑吉在城里的学校借读过，他知道，姐姐那些花费都是必需的。她要穿裙子，还要穿裤子。穿裙子和穿裤子还要搭配不同的鞋，皮的鞋、布的鞋、塑料的鞋。寒假时，姐姐回家，父亲就埋怨她把几百块钱都花在穿着打扮上了。父亲还说了奶奶的病，弄得姐姐愧疚得哭了。那时，桑吉就对姐姐说了：“女生就应该打扮得花枝招展。”姐姐笑了，同时伸手打他：“花枝招展，这是贬义词！”桑吉翻开词典：“上面没说是贬义词。”“从人嘴里说出来就是贬义词。”桑吉合上词典：“这是好听又好看的词！”父母听不懂两姐弟用学校里学来的汉语对话。用纺锤纺着羊毛线的母亲笑了：“你们说话像乡里来的干部一样！”为桑吉换靴底的父亲说：“将来还是当老师好。”桑吉说：“今年虫草假的时候，我要挣两千元。一千元寄给姐姐，一千元给奶奶看医生！”奶奶不说话。病痛时不说话，没有病痛时也不说话。听了桑吉的话，她高兴起来，还是不说话，只是咧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但是，快要放虫草假的时候，上面来了一个管学校的人，说：“虫草假，什么虫草假！不能让拜金主义把下一代的心灵玷污了！”于是，桑吉的计划眼看着就要化为泡影了。不能兑现对姐姐和奶奶的承诺，他就成了说空话的人了。所以，他就打定主意逃学了。所以，他就在这个早上，在上学的钟声响起之前，跑出了学校。钟声，他想，没有我，还没有这个钟声呢。原来，学校上课下课是摇一个铜铃铛。当乡镇上来过了一辆收破烂儿的小卡车后，那只铃铛就从学校里消失了。那个被校长和值日老师的手磨得锃亮的铜铃铛把手上还系着一段红穗子，平常就放在校长办公室的窗台上。夏天的早上上面会结着露珠，深秋和初春的早上会结着薄霜。冬天，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光泽都被严寒冻得喑哑了。那辆收破烂儿的小卡车来过又消失，那只铜铃铛就消失了。大家叽叽喳喳地说，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同学干的。传说他用铜铃铛换来的钱在网吧玩了一个通宵的游戏。他在电脑屏幕上打死了很多怪兽，打下了很多样子古怪的飞机。听说老师们还专门开了一个会，讨论要不要把这个家伙找出来。后来，还是校长说：“孩子，一个孩子，这种事还是不了了之吧。”校长去了一趟县城，看自己的哮喘病，顺便从县教育局带回了一只电铃。电铃接上电线，安装在校长室的门楣上。从屋里一摁开关，丁零零的声音就响起来，急促、快速，谁去开它都一样。不像原来的铃声，在不同的老师手上，会摇出不同的节奏：叮——当！叮——当！或：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承想，电铃怕冷，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里，响了几天，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桑吉和泽仁想起了公路边雪中埋着的一个废弃的汽车轮胎，他们燃了一堆火，把上面的橡胶烧掉，把剩下的半轮断裂的钢圈弄回来，挂在篮球架上，这就是现在小学的钟了。一棍子敲上去，一声响亮后，还有嗡嗡的余音回荡，像是群蜂快乐飞翔。放寒假了，钢圈还是挂在篮球架上。那个县城里叫作破烂儿王的人又开着他的小卡车来过两三趟，这钢圈还是挂在篮球架上。桑吉把这事讲给父亲听。父亲说：“善因结善果，你们有个好校长。”这个整天待着无所事事的前牧牛人还因此大发议论，说，如今坏人太多，是因为警察太多了。父亲说：“坏人可不像虫草，越挖越少。坏人总是越抓越多。坏的东西和好的东西不一样，总是越抓越多。”桑吉把父亲的话学给多布杰老师听。老师笑笑：“奇怪的哲学。”桑吉问：“奇怪的意思我知道，什么是哲学？”老师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桑吉很聪明：“我知道，这个不知道是说不出来的知道，不是我这种不知道。”老师被这句话感动了，摸摸他的头：“很快的，很快的，我就要教不了你了。”多布杰老师平常穿着军绿色的夹克，牛仔裤上套着高筒军靴，配上络腮胡子，很硬朗的形象，说这话时眼里却有了泪花。他那样子让娜姆老师大笑不止，饱满的胸脯晃动跳荡。现在，桑吉却在逃离这钟声的召唤。奔跑中，他重重地摔倒在一摊残雪上，仰身倒地时，胸腔中的器官都振荡了，脑子就像篮球架上的钢圈被敲击过后一样，嗡嗡作响。桑吉庆幸的是，他没有咬着自己的舌头。然后，他侧过身，让脸贴着冰凉的雪，这样能让痛楚和脑子里嗡嗡的蜂鸣声平复下来。这时，他看见了这一年的第一只虫草！二\n其实，桑吉还没有在野地里见过活的虫草。但他知道，当自己侧过身子的同时也侧过脑袋，竖立在眼前的那一棵小草，更准确地说是竖立在眼前的那一棵嫩芽就是虫草。那是怎样的一棵草芽呀！它不是绿色的，而是褐色，因为从内部分泌出一点点儿黏稠的物质而显得亮晶晶的褐色。半个小拇指头那么高，三分之一，不，是四分之一个小拇指头那么粗。桑吉是聪明的男孩，刚学过的分数，在这里就用上了。对，那不是一棵草，而是一棵褐色的草芽。胶冻凝成一样的褐色草芽。冬天里煮一锅牛骨头，放了一夜的汤，第二天早上就凝成这种样子——有点儿透明的，娇嫩的，似乎是一碰就会碎掉的。桑吉低低地叫了一声：“虫草！”他看看天，天上除了丝丝缕缕的仿佛马上就要化掉的云彩，蓝汪汪的，什么都没有出现。神没有出现，菩萨没有出现。按大人们的说法，一个人碰到好运气时，总是什么神灵护佑的结果。现在，对桑吉来说是这么重要的时刻，神却没有现身。多布杰老师总爱很张扬地说：“低调，低调。”这是桑吉作文中又出现一个好句子时，多布杰老师一边喜形于色，一边却要拍打着他的脑袋时所说的话。他要回去对老师说：“人家神才是低调的，保佑我碰上好运气也不出来张扬一下。”多布杰老师却不是这样，一边拍打着他的脑袋说低调低调，一边对办公室里别的老师喊：“我教的这个娃娃，有点儿天才！”桑吉已经忘记了被摔痛的身体，他调整呼吸，向着虫草伸出手去。他的手都没有碰到凝胶一样的嫩芽，又缩了回来。他吹了吹指尖，就像母亲的手被烧滚的牛奶烫着时那样。他又仔细看去，视野更放宽一些。虫草芽就竖立在残雪的边缘，一边是白雪，一边是黑土，像小小的笔尖。他翻身起来，跪在地上，直接用手开始挖掘，芽尖下面的虫草根一点点儿显露出来。那真是一条横卧着的虫子。肥胖的白色身子，上面有虫子移动时，需要拱起身子一点点儿挪动用以助力的一圈圈节环。他用嘴使劲吹开虫草身上的浮土，虫子细细的尾巴露了出来。现在，整只虫草都起到他手上了。他把它捧在手心里，细细地看，看那卧着的虫体头端生出一棵褐色的草芽。这是一个美丽的奇妙的小生命。这是一只可以换钱的虫草。一只虫草可以换到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可以买两包给奶奶贴病痛关节的骨痛贴膏，或者可以给姐姐买一件打折的李宁牌T恤，粉红色的或者纯白色的。姐姐穿着这件T恤上体育课时，会让那些帅气的长鬈头发的男生对她吹口哨。父亲说，他挖出一只虫草时，会对山神说对不起，我把你藏下的宝贝拿走了。桑"}},"中国文学年鉴2016\\作品选载","虫草;桑吉;父亲;调研员;老师;母亲;校长;学校;喇嘛;帐篷;布杰老师"]
["蟠虺","黄昏，青铜器学界的泰斗曾本之，在东湖边的“老鼠尾”，突然收到了二十年前就跳楼自尽的同事郝嘉写给他的一封神秘的甲骨文信，信上只写了四个字——“拯之承启”。这个曾经与曾本之情同手足的楚学院同事，为什么在死了二十年之后会给他写来这么一封奇怪的来信？他要曾本之去拯救什么，拯救谁？曾本之独自一人把信细细地看了很久，然后约来了老友、楚学院丝绸研究专家马跃之，两人分析了半天也没有太大的突破，他们决定不动声色地等待下一封信。与此同时，曾经权倾一时、目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省长，神秘约见了曾本之的得意门生、女婿郑雄，许以三千万的启动资金，绕过曾本之，力挺郑雄出任新成立的正厅级青铜重器学会的会长。消息传来，曾本之破天荒地拒绝郑雄陪同，而约上马跃之一起去参加在宁波举行的一次青铜学术会议。学术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曾本之和马跃之突然改变原定行程，提前一天返回武汉，他们瞒着所有的人，悄悄住进了江北监狱对面的圆缘招待所。原来明天是曾本之曾经钟爱的另一个弟子郝文章刑满释放的日子——八年前，郝文章因偷窃国宝曾侯乙尊盘未遂而被判了八年徒刑，曾本之因此和他断绝师生之情。第二天，曾本之和马跃之在招待所的窗口看了半天，并没有看到郝文章如期释放，托招待所的老板娘华姐去一打听，原来郝文章在释放前一天，突然把监狱工厂里的一个显示屏砸坏了，因此延长服刑六个月。华姐还无意中透露，郝文章在监狱里和一位判无期徒刑的狱友关系很好，说不定是想多陪陪这位狱友。虽然没有等到郝文章，两人却在监狱外等候的人群中意外地看见了郑雄的妻子、曾本之的女儿曾小安。曾本之和马跃之随即返回天河机场，装成刚刚从宁波回来的样子。回家后，曾本之单刀直入地询问女儿，曾小安坦言自己一直爱着监狱里那个被逐出师门的人，八年来，她去探望了九十六次，也被拒绝了九十六次。曾本之决定再去一次江北监狱。出人意料的是，曾本之请求约见的并不是郝文章，而是郝文章的狱友，一个叫何向东的人。素昧平生的两人仿佛熟人一样谈起了二十年前就死去的郝嘉，谈起了曾侯乙尊盘。何向东要曾本之带个口信给自己的妻子华姐，说着，就唱起了一首动听的“花儿”。不久，曾本之在东湖边的“老鼠尾”等到了郝嘉的第二封信，依然是用甲骨文书写的四个字——天问二五，死去的郝嘉要追索的叛徒是谁？回到家里，曾本之又在自己的书房中，发现一块华姐转交给他的透空蟠虺纹饰附件残片，这件残片的出现，一剑封喉地推翻了曾本之半生的学术成就。曾本之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沉默和回避了，太多的疑问环环相扣，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那件曾本之爱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也研究了一辈子的国之重器——曾侯乙尊盘。二十年的曲折心事有谁知？他必须要行动了！此时，华姐突然不辞而别，去向不明；何向东——大名鼎鼎的青铜大盗“老三口”却被莫名其妙地保外就医，隔日被撞死在东湖边大树旁；同时，长袖善舞的老省长带着绝顶聪明的郑雄，打着青铜重器学会的名号加紧了上上下下的活动，曾侯乙尊盘是他们倾尽身家性命押上政治舞台的全部赌本。而一个叫熊达世的手眼通天的江湖术士又横空出世，搅起满天风雨。真相以细节的方式在时间的磨洗中慢慢浮出水面，在马跃之的帮助下，曾本之理清了头绪。原来所有的缘起都在于二十年前郝嘉跳楼的那一霎。他的死，像一个巨大的休止符，掩盖了人性的肮脏、爱情的幻灭，也掩盖了曾侯乙尊盘被人偷梁换柱的事实。曾本之决定将错就错，要在有生之年，追回真正的曾侯乙尊盘，擦拭尽这美丽文物上沾染的肮脏血污。可是，所有的当事人都已经死去，而老省长也在处心积虑地寻找据说能冒紫气祥瑞的曾侯乙尊盘。无意之中，曾本之在“老三口”曾经在狱中唱给他听的一首《花儿》中发现了惊人的真相。国之重器，经历了真真假假的翻云覆雨手，最终完璧而归。在漫天近乎蟠虺纹的小雪中，曾本之在郝嘉的墓前感慨地写下了《青铜三百字》：今世凝华，古典青铜。那朝秦暮楚之徒，不过是买椟还珠，纵然上下其手，难抵董狐一笔，终归画龙不成反变虫。为寒则凝冰裂地，为热当烂石焦沙。爽拔不阿者，更是奇葩龙种！一件堪称国宝重器的文物丢失的重大案件及其侦破过程，是刘醒龙《蟠虺》的基本情节链。在这个侦破模式的旧瓶中，刘醒龙装进了对当今中国社会从权力到政治、从思想到学术层面的思考和感悟，揭示了“德行”对于个人与社会、学术与政治的重要作用和深远意义，寄寓了重大的现实和时代内涵。《蟠虺》主人公曾本之是楚学院的青铜研究权威，在国宝曾侯乙尊盘上更是一言九鼎，无出其右。但是，10多年前他就发现，面前的、年年由他检查鉴定的曾侯乙尊盘已经被人掉包了，而他对曾侯乙尊盘为失蜡法所铸的学术“定论”也受到了怀疑和挑战。曾本之也曾犹豫和退缩过，为了延续自己的学术流派，他安排一心干进的郑雄为自己的接班人，并让他做了自己女儿并不喜欢的女婿，面对院士这样的荣誉，他也曾心动过。但是，当郝嘉拒绝浊世不惜自戕时，当“老省长”、熊世达等为了巨大的政治利益结成团体为所欲为、颠倒黑白时，当“老三口”、华姐这样的文物大盗也能良心发现、幡然悔悟时，曾本之被触动了，他的良心还在，他的底线还在，虽然年过古稀，虽然他的拒绝、他的反击，他对自己学术观点的怀疑可能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但他一往无前。何况，他并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他的身边有同为楚学专家的马跃之，有青年后学郝文章、万乙、易品梅，有青铜爱好者沙海、沙潞，有亲人和朋友安静、曾小安、柳琴，甚至外孙楚楚都能以纯真和童心给他安慰和力量……故事是没有尽头的，曾侯乙尊盘的神话还在继续，范铸法与失蜡法的争论也还会进行下去，“老省长”虽溃败于曾侯乙尊盘，但会寻猎新的目标，而埋藏于地下的楚墓依然吸引着无数贪婪的目光，至于文物与收藏的江湖，也一如既往地鱼龙混杂、尔虞我诈，但重要的是曾本之们，只要他们有清醒与自省，有抵抗与坚守，这个世界就还有希望与信心，就还有良心与温暖。“与青铜重器打交道的人，心理一定要留下足够的地方，安排良知。”这话的阐释空间显然超过了青铜界。对于熟悉刘醒龙的读者来说，《蟠虺》之所以显得陌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题材的独特性。据说，以青铜器为题材创作长篇小说，《蟠虺》是第一部。仅仅从知识层面上说，它也足够给人耳目一新的体验。不知道会不会有读者从古玩收藏的角度来阅读这部长篇小说，虽然这可能是很大的误读，但就目前文化缺失、唯利是图的收藏界而言，你还不能不说它有着一定的针对性。就一般的读者而言，他们对青铜器知道多少？更不要说国宝曾侯乙尊盘、曾侯乙编钟、九鼎八簋等等了。青铜器并不是一个整一的概念，年代、国别、等级、数量以及铭文文献、器形文饰、铸造工艺、迁徙流转等等都是其价值要素。这里面最重要，同时又常常被人忽略的是青铜器的文化价值，特别是对那些青铜重器而言。青铜重器在当时是国家的象征，在春秋时代，伴随灭国的便是毁其宗庙，迁其重器。因此，青铜重器在《蟠虺》绝不是简单的道具，而是承载了深刻寓意的意象。与一般文物案件不同，这个重大国宝丢失案件的侦破主角，是楚学领域的几位顶尖专家及关心他们的亲属和社会各界朋友，其中甚至有曾经的挖墓大盗。而对破案进行严重干扰的，却是企图借国宝沽名钓誉的权力人物，以及为他们服务的文物掮客和维护自己学术地位的个别学者。于是，这桩持续了二十余年的文物大案，被演化为权力与学术、国家安全与专业良知的漫长博弈，成为德行与权术、良知与背叛、光荣与黑暗的角力。国宝重器被赋予了远远超过它历史文化价值的象征意义，而寻找它所经历的种种扑朔迷离的过程，也就成为了一部思想文化和学者人格的长篇寓言。如果说此前作家这样的敏感，或许会被认为是一种空穴来风的想象力过剩的话，那么在今天，随着某些位高权重的官员们重大贪腐案件细节的纷纷披露，作者所传达的社会政治、文化和学术界的乱象与黑暗，就是在直面当下现实问题，有着居安思危的深重忧患。总之，在《蟠虺》中，刘醒龙显示了自己驾驭故事的出色能力，他似乎有意在世情小说的故事脉络中引入悬疑风格，并顺势借鉴“盗墓文学”的惊险路数，甚至不乏奇门遁甲的玄幻元素。除此，还在这个完美的故事外壳之中，辅以别有深意的隐喻和主题升华，这便使整个小说不仅可读而且耐读，惊人地显示出醇酽的厚度与结构张力。作者也就此自由穿行于雅和俗，纯文学与类型文学之间，叙事精彩，收放自如，这在他既往的小说中并不多见。小说将“盗墓元素”与惊险悬疑风格融合，试图跨越类型文学与纯文学之间由来已久的鸿沟，正像刘醒龙所说的，“叙事艺术的关键不是故事，而是充填故事框架的细节”，《蟠虺》便极为突出地显示了作者对于细节的看重。小说不仅故事细腻、针脚绵密，而且连城市空间的建构也是“都市实景”的再现，这也让人不由自主地将之与丹·布朗的一系列小说相提并论。从水果湖到东湖大道，从老鼠尾巴到省博物馆，这自然体现了小说虚构中似真似幻的精心营造，却也终究具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新鲜感。作为一位影响卓著的湖北作家，刘醒龙当然试图以小说的方式，显示出对楚文化的热切关注，从而彰显一种地域文化的底蕴。而在此，有关青铜重器详尽而丰饶的“知识”构建，亦是小说细节与绵密针脚的题中之义。小说试图表达的观念其实在于，楚文化的精神内核正完美地体现于青铜重器之中，而楚鼎的庄重威严，无可阻挡的浩然正气，则正是寄托古君子高贵人格的绝妙载体。在这样一个实用主义时代，这种难能可贵的追求值得珍视。这也是小说《蟠虺》在寻宝与解谜的故事外壳之中，包裹的激动人心的精神内核。因而《蟠虺》虽看上去是在讨论青铜器和考古，却分明指向正在发生的现实以及现实中的人。作者通过对当今中国社会从权力到政治，从思想到学术的思考和感悟，揭示了“德行”对于个人与社会，学术与政治的重要意义。小说竭力塑造的泾渭分明的两类人，恰恰印证了题记中的那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为圣贤”，“俊杰”与“圣贤”的鸿沟，显示了当今时代的精神症候。问题在于，作者的情感倾向固然在知识分子作为一个国家的青铜重器，理应具有那种拒绝诱惑、“不识时务”的勇气，然而这种简单化的叙事建构，却似乎全然不顾具体现实的限制，多少显得高调而空疏。（刘醒龙：《蟠虺》，上海文艺出版社2014年版）-刘醒龙-徐刚","中国文学年鉴2015\\作品选载","青铜;小说;青铜器;华姐;国宝;监狱;故事;学术;省长;招待所;盗墓"]
["曲别针","1\n这个冬天的雪像是疯掉了，一场未逝，另一场又亢奋地飘上。“雪终将覆盖大地/就像新婚之夜/男人终将覆盖女人。”志国半躺在待客厅的沙发上时，想到了多年前的一首诗。无疑他对这些突然冒将出来的词汇略微有些吃惊，只好歪头窥视着那个收银小姐。她还在接电话。这孩子生得浓眉大眼，额头镶嵌的几粒青春痘，被灯光浸得油腻斑驳。志国觉得把她安排在收银台是酒店的失误。她的嘴唇一直水蛭那样窜动，“她的上唇和下唇，一分钟内碰了六十九下。”志国觉得难受极了，如果手里有把勃郎宁手枪，他会用枪口顶住她的嘴巴让它闭住。身边的大庆不时打着呼噜。他这个人最大优点便是即使在狗窝里也能睡得像死猪一样。浓烈的涮羊肉的膻气让志国险些呕吐起来。志国只好站起身，径自踱出酒店。肥硕的雪打着旋迷的眼睛，他只好又退回去。就在这时，手机的音乐响了。电话是苏艳打来的。他看了一眼号码就关掉了。这几天她疯了似的找他。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大声地对那个女孩子说：“小姐，先把账给我算了。”女孩子有些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电话，拿着账单，开始按计算器。她皱着眉头的模样更丑了，志国突然发现，他还从来没有和这么丑的姑娘打过交道，“那两个小姐的服务费怎么算？”女孩子说：“一个五十，两个一百。小费我们不管的。”“吃巧克力吗？”志国掏出一板“德芙”，在她眼前晃了晃。女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目视着他说：“叔叔，把钱结了吧。”她管他叫叔叔。志国问：“我那两个客人，什么时候完事啊？”女孩子怏怏地说：“我怎么知道？他们身高体胖，看来谁都不是快枪手。”女孩子的话让志国吃惊。他没料到她会如此作答。他突然对她厌恶起来。厌恶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时，那种古怪的铃声他丝毫没有察觉。“先生，你的手机响了，”女孩子说，“你的音乐真好听，是王菲的《你快乐所以我快乐》。”然后她有些忧伤地说，“王菲下个月要在红磡体育馆开演唱会呢，我什么时候能坐着飞机去香港听她唱歌就好了。”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多么像是在总结男女做爱。那两个东北客户和那两个四川小姐快乐吗？他们去包间已经快三十分钟。他想起了其中的一个东北人。这个倒卖道轨的小伙子虎背熊腰，左臂文着一条蜥蜴，右臂上文着那个经常被人咬掉耳朵的拳击手霍利菲尔德。“我签字。”志国说。“我们这里不赊账的。”“你是新来的吧？我是李志国啊。去叫你们老板。”志国说，“把你们老板给我叫出来。”女孩子舔舔嘴唇说：“老板的孩子生病了，他正在医院呢。”“我找你们老板娘。”女孩子一边按电话号码一边说：“我们没有老板娘。”志国没说什么，付了钱。他想，那两个东北人，那两个从俄罗斯坑蒙拐骗道轨的东北人，那两个脖子上套着项链、满口爷们爷们我操我操的东北人，什么时候能把两个徐娘半老的四川小姐折腾完？他忧心忡忡地看了眼睡得像孩子似的大庆，咳嗽了一声。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个男人很年轻，女人也不老。他们瞥了眼志国，又睃巡着收银台附近的摆设。然后，他们朝大庆旁边的沙发走了过去。他们从志国身边蹭过时，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道让他觉得很舒服。他特意瞥了女人一眼。她身上的香水味道是那种橘子的清香。张秀芝用的也是这种香水。终日满脸疲惫的张秀芝每天上班之前，都会把橘子香水赌气似的喷到自己的脖子、头发、腋窝、手腕和裙摆上。然后她夹着那个样式老套的坤包，骑上自行车去上班。在她多年的修饰性气味里，志国一点一滴感受到，她正像一只新鲜橘子，慢慢地被日子风干了。2\n来酒店之前，苏艳已经快把他的手机打爆了。对于这个脾气急躁的女人，志国早就磨炼出了一副好耐性。“紧锅猪头慢锅肉”，志国经常教育她，凡事都急躁不得。他教育她的时候，手一直不停闲。他的衣服里经常装着几个银色曲别针。很多时候，他一边注视着别人讲话，一边把曲别针掏出来。多年前他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幅精美图片，上面是个叫路易斯·裘德的美国艺术家用曲别针弯曲成的小玩意儿，比如：一个沙漏，一只女人的乳房，一位单腿直立、伸展着手臂跳芭蕾的单腿女孩，一支小号。他佩服极了，他想他从来没有这样佩服过美国人。那一段时间，他对此简直是着迷了，有事没事就拿根曲别针练，他并不想做路易斯·裘德那样的艺术家，但他希望自己有那么一手。可是那种冰凉、坚硬的细铁丝在他的手里如此僵硬，他没能把它弯成他想象的小东西，哪怕是最简单的玫瑰也好，哪怕是那种抽象主义的小房子也好，相反，摊在手心里的那些半成品，是那种什么都不是的东西，或者说，至少他看不出它们像什么东西。还好，在弄断了无数根曲别针后，他好歹成了一个末流的曲别针艺术家：他能在几秒钟内将它弯成一把铁锹，或者一个女孩子的头像。那次他和苏艳做爱，他的手没有抚摩这个臃肿肥硕的女人，而是闭着眼睛，在苏艳的喘息声中，把那根冰凉的曲别针弯成了一把铁锹。在最后的喷发中，他的手死死抓住那把在黑暗中闪烁着银色的铁锹一声不吭。苏艳匍匐在他身上，轻声抽泣着。她说她知道他早不爱她了，她为他生了个儿子后，她就成了一堆垃圾。“你总是这么心不在焉，你是不是又有别的女人了？”她最后去触摸他的手掌，把那根变形的曲别针扔了出去，“上次那个堕胎的姑娘，难道还缠着你？”当他的手在衣兜里习惯性摸索时，他的眼睛一直睃巡着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他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女人好像很漂亮，也就是说，她的五官挑不出任何毛病，妆化得很精细。她用的是那种玫瑰红唇膏，听说这种色彩有个很好听的名字：“热吻不留痕”。这样，她的嘴唇远远恍惚着，仿佛一颗尚未成熟即已饱满的樱桃。她坐在沙发上，掏出镜子用眉笔融了融眼线。她的修长的双腿和臀部被那条呢子长裙裹着，很轻易就吸引了她身边的男人。男人的眼睛不时在女人的身上荡漾，间或说些什么。女人时不时盯着男人微笑。志国知道在这样的夜晚，男人的哪些言语最能打动女人。后来男人朝收银台走过来。这样志国和这个男人几乎并排着靠住吧台。他听到男人问：“还有包房吗？”一个嫖客和一个小姐。志国不动声色地摆弄着曲别针想，如果没有猜错，一桩皮肉生意又要成交了。他们无疑讲好了价钱。“我总是喝酒后越来越清醒，”志国想，“我没有喝多，我为什么总也喝不醉呢？”志国和那两个东北客人喝了三瓶五粮液。在和东北人多年的打交道过程中，他对在寒冷地带长大的人慢慢充满了敬意。他们喝酒的时候从不打酒官司，除了显示了他们天生的酒量，志国体会到，和这些爷们儿做生意，最好别耍花枪，最好的方法就是胡同里拉竹竿——直来直去。就像这次道轨生意，他们即便喝酒的时候也没提到价钱，但志国知道，他们肯定会出一个最公道的价格。当然他对这次买卖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当这想法闪电似的划过近乎麻痹的大脑时，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对不起啊，我们这里的包房已经满了。”那个收银小姐放下手中的电话，“你们先在这里坐会吧。估计十分钟后就有空房。”这家酒店位置很不错，远离闹市区，肃静安全，很多客人都是冲这点来的。志国听到男人叹息一声，对那个女人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坐坐啊？你也知道，这里生意一向不错，又他妈满员了。”女人除了笑好像就再没别的表情。小姐们最拿手的把戏就是永远像蒙娜丽莎那样弱智地微笑。志国的手指一直在不停地运动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比中指还要长一截。谁也看不出这曾经是双钢铁工人的手。他用这双手在一家国有企业铸造过成千上万双“狼”牌铁锹，抚摩过七个女人的乳房。现在他用这双手算自己的账。虽然最近他的锹厂生意冷清，但他还是相信自己能把那笔价值不菲的生意摆弄得得心应手。拉拉的药费永远是一只饥饿的胃。他只有不厌其烦地往这只胃里灌溉纸币。他除了灌溉纸币还能做些什么呢。当大庆打着哈欠醒过来时，首先是对坐在身边的一对男女有点吃惊。他直着嗓子嚷道：“小姐！来壶茶水！靠！渴死我了！怎么？他们还没完啊？”志国没有搭理他。他把那只曲别针放在手心里，这是个女人的头像。女人的鼻子有点塌，嘴唇启着，似乎在呼喊着最动人的语言。可是她的下巴有点突兀，像刀子打开时刀身与刀鞘形成的生硬的弧线。这个女人是……张秀芝？苏艳？还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姐？谁也不是，志国想，她是他的女儿，拉拉。脸色苍白、终日拿药喂着、患了轻度抑郁症和自闭症的女儿拉拉。拉拉。可怜的拉拉，十六岁的拉拉。喜欢吃“德芙”巧克力和“绿箭”口香糖的拉拉。得了先天性心脏病、左心房和右心房血液流速缓慢、左心室和右心室时常暂歇性停止跳动的拉拉。拉拉。惟一的拉拉。拉拉。拉拉。3\n大庆的茶水还没上来，楼上突然就响起脚步声。一个女人从楼梯口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在众人不知所措的注视中，这个女人的哭声显得悲怆绝望。他们看到她的皮裙尚未拉上锁链，腰部的赘肉闪着白色腻光。“没见过你这么变态的！”女人的声音颤抖着，“小姐怎么了？小姐就不是人了？”她趿拉着松糕鞋，趁机拽了拽露脐紧身背心，然后麻利地将一件大氅裹住身体。她这才注意到那些好奇的眼神，“我先走了，”她拢了拢披散着的头发对收银台的姑娘说，“等玛丽下来，你告诉她我先回去了。让她小心点。真不是人养的！”她慌里慌张地推开门跑了出去，然后志国看到那个东北客人走了下来。他脸色通红，朝志国挥了挥手，又向大庆递了根香烟。大庆接了，点着，愣愣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没啥，”客人狠狠地吸着香烟，“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他扒着大庆的耳朵说着什么。大庆尴尬地笑了两声，去瞅志国。对于这个温和老练的老板，大庆一直抱着敬畏的态度。他想问问老板是否再找个小姐，这个客人一直是他们最大的货源。很显然老板对眼前发生的变故有点恼火。他没听清客人和大庆嘀咕了什么，可他仍然很恼火。老板恼火的时候通常肆无忌惮地笑。大庆盯着老板将一枚闪着亮斑的小玩意儿擩进裤兜，朝客人咧了咧嘴巴，“再找一个！”志国拍拍客人的肩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悠着点会更舒服，还用我教你啊？嘿嘿。”这样志国只好再次打扰那个迷恋打电话的收银员。很显然收银员对他们抱了种敌意，她似乎还从没遇到过能把小姐吓跑的男人。“我们这里没有小姐了，”她低着眉眼拨拉着算盘，“真是对不起，你们去别的酒店吧。”然后她朝那对男女挥挥手说，“现在有空包房了，你们要吗？”志国的手机就是这时又滴答滴答着响了起来。你快乐所以我快乐，志国才知道这音乐的名字。这音乐是苏艳挑选的。她能有什么屁事？她能有什么屁事呢？他转身对客人笑笑说，“你稍等。你嫂子的电话。”那个东北人说：“算了算了，我先回旅馆。这里真他妈没劲。还是俺们东北那疙瘩的姑娘爽。”志国拍拍他肩膀，然后去看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他们正在朝这边猫悄着踱步。他关了手机，朝那个女人挥了挥手，女人诧异地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志国说：“这位先生给你多少小费？”女人说：“你说什么？”志国说：“这位先生出多少钱？”男人把女人拉到一旁。女人的胸脯剧烈地颤抖着，男人冷笑着问：“你刚才说什么？有种的话你再说一遍。”志国寻思着说：“我想把这位小姐给包了……你出了多少钱？我赔你双倍价钱好了。”男人朝志国笑了笑，“你以为我们是做什么的？也好，你给我一千元钱吧。一千元钱成交。”志国觉得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男人。志国发现那几瓶五粮液的威力似乎这时才真正发作起来。在酒店的灯光下志国发觉这男人其实已不年轻，他的人中很短，也就是说，他的鼻子和嘴唇之间的距离缺少一种必要的距离。他说话的时候，那种不屑的表情让他厚重的嘴唇仿佛在瞬间无限扩张，让四周所有对称的物体也畸形起来，最后志国的眼睛里全是男人肉色的嘴唇了。他身上猎犬般冷清的气味和女人身上的橘子香水的味道混淆在一起，让志国有种要呕吐的欲望。“你有病啊？”大庆朝男人吐了口唾沫说，“你……你他妈的有病是不？凭什么给你一千元钱啊？”志国拍了拍大庆的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喝酒后就颠三倒四的下属。要不是因为他们一起在钢铁厂做过十五年的工友，要不是他有个下岗的老婆和瘫痪了多年的父亲，他早把他解雇了。“也好。”志国掏出一把钱塞给男人，“你数数，”然后他对那个女人说，“你和我朋友去吧。”女人的脸在灯光下扭曲着。志国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的面部表情如此丰富。他有点不耐烦地说：“怎么？价钱好说，你们做完后，你要多少我给多少。”女人的手就是这时甩过来的。志国没料到她的手这么利落地就打在了自己的脸上。干燥的疼痛在腮边隐隐燃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副冰凉的手铐已经铐住了他的手腕。大庆和东北客人以及那个唧咕着继续打电话的收银员全愣愣地盯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几乎完美的动作让他们大开眼界。他们甚至没留意那副手铐是如何变魔术般抖动出来的。那副手铐像玩具一样牢靠地固定着志国的手。大庆留意到一只弯曲着的曲别针从志国的手指间掉下来，志国没有在意，他只是笑着对男人说：“我要告你非法拘禁的。你的玩笑开得太大了。”那个女人拍拍他的脸庞，她的手指间也散发着那种橘子香水的味道。他听到她骄傲地说：“我们没和你开玩笑。我们是警察。”4\n那两个警察的车原来停在酒店旁的胡同口。他们开的不是警车。在他们把志国的身体强行推搡进车厢时，志国还没忘记对大庆喊一嗓子：“把客人招待好！”后来他乖乖地把身体蜷缩在椅子上。屁股底下是一张暖融融的老虎皮毛。男人开车，女人坐在他身旁。车厢里弥漫着那种暖风烤糊了胶皮的气味，志国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的脑筋是越来越清醒了。他窥视到女人的身体向男人倾斜着嘀咕着耳语。志国突然发觉自己倒霉透了。车快行驶到市区的一条废弃道轨时，女人推开车门，袋鼠一样地跳了下去，志国听到男人温柔的声音，“你打车回去吧。你身上带零钱了吗？”女人的脸映在车窗显得很清澈。志国看到女人朝男人微笑着。她还拽出一条手绢，在嘴唇上轻柔地抹了抹，她在擦试唇膏吗？她的唇膏是玫瑰红，志国想，喜欢玫瑰红的女人，都是愚蠢的女人。男人开着车在大街上溜达。他好像并不是很着急回警局。他开始放音乐。当那首《花房姑娘》的前奏响起时志国有点吃惊，他没料到这是个喜欢崔健的警察，后来是那首《假行僧》，再后来是那首《红旗下的蛋》。在这个大雪弥漫的夜晚，被一个警察押解着去警局的路上，能听到那种歇斯底里的摇滚，志国除了觉得荒谬，好像没有别的解释。这样，这个警察和这个亵渎警察的锹厂老板在电吉他、贝司、架子鼓和唢呐的喧嚣声中开始了似乎是漫长的行程。志国发觉那个最近的派出所已经过去了，但是车子还是没停。然后另一个派出所的招牌也在车子雪亮的灯光下一晃即逝，志国的头越来越疼，他不知道这个警察在耍什么花样。当那盘磁带卡带时志国忍不住问：“你是哪个派出所的？”男人只是回头朝他笑了笑。然后他换了盘带子。这次是外国音乐，志国听到一个女人近乎天籁的嗓音在车厢里像教堂赞美诗那样宁谧地流淌。“喜欢恩雅吗？”男人问，“你应该喜欢恩雅。”志国摇摇头。“我认识你，”男人似乎自言自语着说，“你叫刘……刘志国是吗？你的笔名叫拇指。对，拇指。”志国茫然地点头。他的手被手铐拘禁得疼痛起来，他试图去衣服里摸一只曲别针，他总共试了十三次，每一次他的手指在手铐冰凉的桎梏下都摸到了那只小巧玲珑的曲别针，但是就是没有办法将它掏出来。“我真的认识你。”那个男人说，“你以前在轧钢厂上班，还是个诗人，我读过你的诗呢。现在你是个私营企业家。我说得对吗？”志国的头又开始疼起来，那个男人继续说：“我上高中的时候还买过你的一本诗集。诗集的扉页有一张你的朦胧照，你也老了呢。”他似乎有些伤心地念诵道，“那时每天睡觉前我都会读上两首，不读你的诗我就睡不着觉，可是，”他扭过头，志国看不清他的表情，“如果不是那些神经病才读的诗，我他妈早考上名牌大学了！”他似乎商量着问，“如果不上那所破警察学校，我用得着深更半夜地来查岗吗？你以为警察是那么好当的？”志国对这个警察的任何行为和言语都不会再吃惊了。“是吗？”他恹恹地回答说，“你这是带我去哪儿啊？”警察没有言语，所以志国的手机铃声清脆地响起来时志国失望地叹了口气。这次肯定是拉拉打来的。拉拉每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都会给他打手机。志国不回家拉拉就睡不着觉。“我能接个手机吗？”志国问。“不能，”警察说，“我不喜欢犯人接手机。”志国不吭声了，他发觉这辆行事诡秘的车又回到了那条废弃的道轨旁。这条铁路是解放前修建的，现在再也没有火车从它身上碾过。志国有时开着自己的车从这里路过，总是看到路轨伸展着生锈的臂膀通向远方。他搞不懂政府为何不把它拆掉。现在他更搞不懂为什么那个女警察又出现了。她站在马路边上朝这边挥手。后来她进了车子，志国这才发觉她换了身衣服。那条曾经裹着她修长大腿的呢子长裙被一条有点肥硕的西服裤代替。她上身裹着件红色的羽绒服，臃肿不堪。他听到男人问道：“事情办好没？”女人说：“好了。我们回派出所吧。”志国在两个警察的陪伴下到了路西派出所。看到派出所的牌子时志国吁了口气。男人和女人把他拽下车，领着他进了一间审问室。屋子里很暖和。志国问：“我可以打手机吗？”男人攒攒眉毛，从他衣服里拽出手机，攥手里溜了两眼，顺手扔到旁边的床铺上。女人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志国发现穿着羽绒服的女人比穿套裙的女人要老很多。她的嘴唇是那种冷静的暗红色。她眼神里那种甜蜜色彩也消失了，相反，她锐利的目光让她看上去像头苍老的秃鹫。她看上去好像真的是个警察了。接下去女人开始问他的姓名职业性别和民族。女人平淡得近乎厌倦的声音让他困顿起来，酒精的威力突如其来地发作了，志国的眼睛突然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他舔舔干迸的嘴唇问：“我的手机响了，我能接一下吗？”男人暧昧地笑起来。他笑的时候，他的颇为肉乎的鼻子像卡通片里的刽子手那样颤抖着。“你现在还写诗吗？”他问。“我能接下手机吗？”志国说。“你以前的诗写得真不错，我会背诵不少呢。”“我接下手机好吗？”志国问。“让你的泪落在我的脚趾上/让你心室的血/流在我的灵魂上。呵呵，好诗啊，”男人朝女警察挤挤眼睛，“为什么连诗人也变得这么无耻啊？”“让我打手机成吗？”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两眼，“你还想联系小姐？”男人呵呵笑着说，“这么晚了，小姐早他妈卖掉了。”“刘强在这里上班是吗？”女人狐疑地盯着志国，志国就说：“我和他是高中同学。”志国又说：“我打个手机好吗？”男人和女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很明显他们没有料到志国和他们的所长有这层关系。男人说：“我给你打好了。不过这么晚了，他好像睡了吧。”志国听到男人的声音在耳朵旁边绕来绕去。他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爆炸了。他听不清楚那个警察在说些什么。他只是觉得皮肤开始起那种细小而琐碎的鸡皮疙瘩。他的眼皮也在空调格外暖和的风下缓慢翕动着，恍惚中手机又焦躁不安地响了。那个男人的牵强附会的笑声和女人娇嫩的嗓音被另外一种空旷的、暧昧的声音搅拌着。他最后听到男人说：“那这事情就好办了。我们罚点款就行了。要不我们也不会这么生气，他把小夏当成了小姐！还硬拉着她去陪客！是啊……今天本来是小张和小王值班，后来他们有点事，和我们换班了。谁能想到会遇到这码事情呢。好了……好的，我知道怎么办。”男人放下电话，把志国的手铐卸掉，“我们刘所长说，罚款就不用交了。他叮嘱你快回家。别再喝酒了。”警察讪笑着，“他说，他不想你喝酒后再给他添乱。”志国没搭理他们。他攥着手机出了派出所。后来他扶着一棵梧桐树呕吐起来。他终于在手机再次响起的时候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他听到苏艳冷冰冰的声音，“你儿子有病了，住了三天医院了，肺炎，你再不来他就死了。”他没有回答。他关了手机。他从来搞不明白那个叫雅力的两岁男孩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苏艳在当小姐的时候很火，她那时身材苗条风骚万种。她为什么看上了一个四十岁的、有点轻度阳痿、手里没有几个钱的小老板呢？她爱他哪一点？他知道苏艳就等着拉拉死。她坚信拉拉死了，他就可以和张秀芝离婚了。他开始给家里打电话，在打电话时他的手指又开始忙碌起来。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头部中间。电话是张秀芝接的。她对他模糊的口齿和颤抖的声音没有吃惊，“你又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是吧？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她急促的喘息声让她自己激动起来，“要不是为了拉拉。要不是为了拉拉……”“……”她哽咽着说，“我今天又找苏医生了。他说，拉拉……拉拉……”“……”“拉拉……可能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你早就盼着她死了，我知道，你是个没有良心的狼，喂不熟的狼。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没力气和你吵架，”志国说，“我一点都不喜欢和你吵架。”张秀芝沉默了半晌。他知道她又在流眼泪，她的泪囊已枯萎多年，所以即便她哭时，也不会有咸湿的液体顺着鼻翼爬上嘴唇。她只是一副流泪的样子。每当他看到她悲伤时的面孔，他就会想起她年轻的模样。他还记得在农村插队时，知青们一起割稻子，张秀芝似乎是那种天生的割稻能手。她悄悄地蹭到他身边，绾着裤腿，露出青筋毕暴的脚丫，她那时多瘦啊，还扎着两只小刷子。一会她就落他好远，然后直起身，呼哧呼哧着朝他笑，胸脯剧烈地高耸着起伏……她笑的时候其实很丑，她从来不知道她笑的时候很丑。她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她丑丑的样子。“我很累，”志国听到她把嗓子压得低低的，“我就快撑不住了，”她叹息着说，“真的，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他没吭声，手指间的曲别针在瞬间变成了一个女孩子的头像。他蹭着她的嘴唇。她不会说话。他多么希望她能说点什么。这么想时他的眼睛湿润了。5\n志国是在派出所旁边的胡同口发现那个女人的。她裹着件棉大衣，在路灯斑驳的光线中靠着墙壁抽烟。她好像朝他摆了摆手，他就犹豫着走了过去，在行走过程中，这个女人的眉眼随着光线的变幻而呈现出各种不同姿态，有那么片刻，志国仿佛觉得他正在向很多个女人走过去，当他逼到她身边时，他注意到她眼睛很小，嘴唇由于寒冷哆嗦着，他甚至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狐臭味。她掐掉香烟，一把攥住了志国的下身，“你很冷，是吗？”志国和那个女人做了很长时间。他本来想把她带给那两个东北人，他相信他们更喜欢和一个女人玩刺激的游戏。但是后来他改变了主意。在他脱衣服之前，那个姑娘佝偻着身体将床单裹卷着塞进沙发。他甚至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她褪掉他的长裤和袜子，开始亲吻他胸部的几根肋骨。“你真瘦啊，”她厚实的舌头机械地顺着小腹往下滑，他哼了一声，开始亢奋起来。女人没料到他如此粗暴，他从后面搂紧她，几乎是凶狠地进入了她干燥的身体。女人似乎有些厌烦，“我不喜欢这种姿势，我们换个别的，”她命令道，“我不喜欢像狗那样做，真的不喜欢。”他还没有回答，女人已经像个柔道高手把他摔在床上，然后坐在他的身体上。她好像很陶醉的样子，她的嘴唇是紫色的。她和苏艳多么相像，连喜欢的做爱姿势都同出一辙。他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他开始抓床单，她把他的衣服甩到哪里去了？后来他拽到了一张报纸，把报纸索索着展开时，女人的脸倒映在那些似乎蠕动着的汉字上。后来他觉得这个女人成了皮影戏里那种单薄的、毫无色彩可言的木偶。她的胳膊和她的柔软的大腿正被一辆卡车轧成一张皮，没有血肉和骨骼的皮。在这只木偶越来越疯狂的动作和技巧性的喘息声中志国读到了报纸上的新闻：英特种兵迟了半步突击搜捕与拉登“擦身而过”他把报纸翻转过来时手机响了，那个女人似乎才醒悟过来，“你有病啊？”志国看了看她的脸，“你接着做，接着做。”那个女人恹恹地嘀咕了两声后，又开始摇晃起身体。这样志国的眼睛又读到了那些晃来晃去的字：超级充气女郎他把报纸揉巴揉巴扔了，问女人：“完事了？”他这才发现她竟然早穿好了衣服，正蜷在他脚底下打量着他。“你有病，”她安慰他说，“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她好像真的在为他担忧，“你的东西一直硬着，但是它好像不是你自己的。你没有快感吗？”“多少钱？”“你看着给好了。”志国开始掏钱，这时他才想起来，在酒店里，他把所有的钱都给那个警察了，“对不起啊，我没带钱。”女人问：“是吗？”志国说：“是啊。”女人冷笑起来，“你有病。你是不是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她直起身蹭到他身边，一把揪住了他的下体，然后附着他耳朵说：“你他妈真的有病！”志国没料到这个女人扇了他一巴掌。她竟然扇了他一巴掌。这是他第二次挨耳光，他一天中竟挨了两次耳光。“我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她喧嚷道，“我为什么老是碰到这么下流的男人呢？我想过年回家，我只是想过年回家！你们连路费都不给我！”志国相信这个女人可能患有轻度狂躁症，接下去他发现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开始搜索他的衣服，她老练的动作惹得他很不开心。当她把那个透明的水晶珠链从衬衣里拽出来时，他才吼了一嗓子，“别动那个东西！听到没有！”女人怔怔地瞅着他，后来笑了笑。她把那串透明的链子塞进了自己的袜子里。志国裸露着身体冲过去。当这个女人的笑容还没有结束之前，志国已经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女人一把推搡开他，他的骨骼好像并没有她那么粗壮。她在做皮肉生意之前肯定是个优秀的拳击手。当她的第二拳击打在他的鼻子上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的香气，他甚至相信那些优质高粱酿制的美酒正从身体的每个毛孔安静地流出来，甚至流到了这个女人身上。这激发了他的骨骼和肌肉的协调性：当他发现女人被自己像玩具在地板上摔来摔去，一摊黑色的血粘着她浅黄色的短头发时，他愣了一会儿。他想，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结果她真的被吓唬倒了。她软绵绵的身体瘫倒在自己的脚趾下，仿佛一条被剥离了脊椎的蛇。她的手里攥着那个水晶珠链。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它从她那双充满香皂气味的纯棉短袜里拿出来的。没人会得到不属于他自己的礼物，哪怕是条价值四元钱的地摊货。他吹了吹链子上的尘土，用舌头舔掉了上面的血迹。这是拉拉送给他的，他想，竟然有人想无耻地偷窃拉拉送给他的礼物……他踢了踢女人的屁股，女人似乎变成了一条吃了安眠药的鱼。她再也不会扑腾了，他有点伤心地琢磨，也许，她再也不会骑在那些男人的身体上，做垂直活塞运动了。6\n他没料到出了女人房间时，再次邂逅到那个男警察和那个女警察。也许他们发现了他，志国恍惚觉得那个男警察朝他挥了挥手，也许根本不是他们，这么晚了情人是不会出来散步的，这个时候他们肯定正在派出所的某个房间里做爱。也许他们什么都没做。谁知道呢？志国呼口气，他凝视着嘴巴哈出的气息，和雪的颜色一样。那两个东北人命真大，他本来想今天晚上把这两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干掉。即使干掉也没有人会留意，那个黑社会模样的家伙其实是傻B，他们鬼使神差地路过他的城市，又鬼使神差地和他签了一大笔生意，预付了二十万货款，他把他们埋进这个下雪的冬天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不会再有小姐担心被啤酒瓶骚扰。他已经联络好了街头的几个黑社会头目，他甚至已经交了三万块定金……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了。他想，他真的什么都不想做了，不是做不成，只是不想做，如此而已。他打开手机，然后靠着一棵秃树，眯上了眼睛。他总是这么累。一辆出租车从他身边缓缓驶过，好像有人在问什么话。他什么都没听到。他什么都不想听。他的耳朵紧紧贴住手机银白色盖子，然后，他听到了一声轻声轻语的问候：“是爸爸吗？”他没吭声。女孩子的声音毛茸茸的，“我知道是你，爸爸。”他的眼泪流了下来。“快回家吧，妈妈都睡着了。你觉得待在外边比待在家里舒服，是吗？”他好多年没哭了，他听到女儿柔弱的呼吸声，“我爱你，爸爸，妈妈也爱你，爸爸，你也爱我们，是吧？”他嘟囔了句什么，这时他发觉他已经把手机关掉了。他开始搜索衣服的各个角落，后来，他总共摸到了十四枚变形曲别针，有两枚是铁锹，剩下的，全是一个女孩瘦削的头像。“我为什么总也不能把它弯成一枝玫瑰，或者一个跳芭蕾的女孩呢？”他的手指瞬间变得灵动起来，他命令自己的手在瞬息变成了路易斯·裘德的手，他相信他的手指已经变成了路易斯·裘德的手指，因为几分钟后那些曲别针似乎真的变成了他想象中精妙绝伦的小玩意儿：一只狗、一枝玫瑰，还有一个跳舞的孩子。“好了，”他想，“我就是路易斯·裘德。”他嘿嘿地笑了两声。然后摊开手心，仔细盯着那些什么都不像的曲别针。后来当他把十四枚曲别针塞进嘴巴时，他使用舌头卷了卷，那种冰凉的滋味和亲吻拉拉时的滋味仿佛，更让他略微吃惊的是，他平生第一次发现，他的牙齿如此尖锐，他以为他的牙齿已经被香烟、烈酒、豺狼一样的生意人、女人的体液、多年前那些狗屁诗歌腐蚀得烂掉了。然而，那些曲别针，似乎真的被他的牙齿咀嚼成了类似麦芽糖一样柔软甜美的食物。当那些坚硬的金属穿过他的喉咙时，他的手指神经质地在衣服的角落搜寻，他相信，如果运气不错的话，当那些玫瑰、狗和单腿独立的女孩在他胃部疯狂舞蹈时，他还能摸到最后一枚。他的运气总是不错的。（原载《收获》2003年第4期）-张楚","中国文学年鉴2004\\作品选载","女人;志国;男人;手机;小姐;曲别针;嘴唇;女孩子;警察;客人;老板"]
["圆寂","在北方，有一个古老的城市，名字叫做龙城。可以说，很多很多年前，中国历史上最绚丽，最浪漫，最张扬的一个朝代的传奇就从这个城市开始。但是如今，绝大多数的龙城人都不知道这回事了。他们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关心，比方说，房价为什么会像一个青春期男孩子的身高那样不可思议地疯涨；比方说，他们手里的股票到底该不该抛；比方说，看着龙城宽阔的马路上越来越多的奔驰或者是宝马，埋怨地问老天爷为什么他们也非常辛苦地工作了却不能得到如此丰盛的回报。总而言之，很多东西都比他们的城市年轻的时候更重要。当然，当然，总有一些人是例外的。比方说，袁季。袁季用不着操心大多数人关心的大多数问题。因为袁季是一个乞丐，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不用担心失去任何东西——也不能这么说吧，袁季还是真心地期盼着市面能繁荣一些的，若是萧条下去了，对他的收入也有影响。想到这儿的时候袁季就会自我调侃地微笑一下，真是不得了，卑微如自己，也不得不关心……国民经济的走向。袁季并不知道自己算是一个幽默的人，他认为他只不过是对生活有自己的那么一套而已。袁季算得上是资深乞丐，已经入行二十多年了。人们对于乞丐，往往有一句充满蔑视的评价：“自己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伸着手跟人讨，要脸不要脸？”但是这句话对于袁季来说是没有用的，因为他还真的是没有手，没有脚，连胳膊和腿都没有。他的肩膀下面本来应该长胳膊的地方长着两团小小的肉球，身体下面本来应该连接着大腿的地方长着另外两团小小的肉球。没有人知道这个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除了上苍，总之，它就是发生在袁季身上了。他的身长也就是一个四岁的孩子的高度，因为那只是正常人的一半。他乞讨的时候坐在一把小小的椅子里，可是外人看上去，他像是被塞进这把儿童座椅里面的。这把小椅子有扶手，这对扶手卡着他，真正地帮助他保持了平衡。用外人的眼睛看过去，他长着一个苍老的黝黑的脸庞，以及一个幼儿的身体。这么多年了，袁季对于每个从他眼前经过的人注视他的眼光，早已司空见惯。那些眼神，惊愕的，同情的，怜悯的，厌恶的……若是想要精确统计出来大家第一眼看见袁季时候的眼光的种类，说不定还用得上排列组合的公式。因为，很多人的眼神，云集了很多种不同的情绪。没有办法，袁季对自己苦笑，真的没手没脚的时候，只好不要脸了。他只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有那么一个小姑娘，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惊讶甚至是无限惊喜地问他：“你是变形金刚吗？”他肯定地对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小人儿说：“我是。”准确地说，那是十九年前的一个秋天，那天正好是袁季出来乞讨五周年。时间，对他而言，是一样难以记忆的东西。他总是说不清自己究竟多大，本来嘛，岁数这个东西，年年变，谁记得住。反正他倒是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的出生年份来，因为每年去街道居委会领救济金的时候，都会在表格上看见这个年份。真那么想知道自己几岁的话，算一下加法就好了。加法袁季还是会算的，事实上，袁季虽然没有上过一天学，但是母亲活着的时候，用哥哥的课本，教过他念书。母亲自己也并没有上过多少学，但她教得无与伦比的认真。他们似乎是慢吞吞地在不知不觉间念完了小学五年级的课本。然后，母亲就死了。袁季小的时候，并不很清楚自己的残疾。他只记得，自己的婴儿期似乎特别长。当他已经拥有十分清晰的记忆的时候，却还是整日坐在一辆褪色的婴儿车里，在自己家门口晒太阳。凝视着自己肩膀以及大腿根部的四个小小的肉团，他觉得它们非常亲切。母亲告诉过他，他的手和脚就在这四个肉团里面，到了一定时间，自己就会长出来的。他的手脚确实是比别的孩子长得慢一点，但是总有一天会长出来。小时候的袁季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四肢会在某一个清晨像发芽的植物那样从自己的身体里破土而出，因为他知道非常英勇的三太子哪吒就是从一个肉球里面出来的。只不过，当他回忆起母亲当初那种毋庸置疑的眼神和语气的时候，他觉得母亲如果不是演技太好，就是真的也和自己一样相信这个。母亲临死的时候，没力气再说话，慢慢地，无限留恋地抚摸着他肩膀下面的两个肉团。那时候他十六岁，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母亲是在告诉他，总有一天他的手脚会长出来的。就算是母亲要去了，从此没有人来陪着他一起等待，他也不能忘记，终究是会长出来的。母亲闭上眼睛的时候，手指还停留在他右肩膀下面的那个肉团上。那个时候他不觉得母亲已经死了，因为她的手指还是暖的。办完母亲的丧事，哥哥走了。搬到了一个据说是死了老公，带着一个孩子的女裁缝家里。哥哥临走之前说，母亲把这两间胡同里的小小的平房留给了袁季。哥哥还说，要袁季放心，没有人会来跟他抢这两间房子的。他要袁季自己当心，然后就走了。每个月会回来那么一两次，替袁季打扫一下房间，搬一点蜂窝煤，或者修好一些坏掉的东西什么的。只是，他没有给袁季留下过一分钱。每一次，临走的时候，都是说一句注意安全什么的。从没有问过袁季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生活。似乎真的把袁季当成了神仙。袁季也从来不跟哥哥提任何要求，不跟他要钱，不说自己是需要人照顾的，每一次见着哥哥，笑笑，哥哥要走的时候，还忘不了跟哥哥说一句，路上慢点。似乎自己把自己当成了神仙。他们兄弟之间恪守着这个默契，谁都不提的事情，就是不存在的。似乎哥哥是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袁季既然活着，那么他就是可以自己活着的，就让他像株植物那样自生自灭地活着没什么不好。有一些事情，当然是哥哥不知道的。比如，在他离开的第三天早上，袁季自己像个沉重的不倒翁那样从床上栽了下来，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挪动到了对面的邻居家门前，在这艰难的挪动中艰难地掌握着平衡。跟着俯下头去，用脑袋敲了门，他说：“陈奶奶，我饿。”袁季是在那一天开始乞讨的。每一天早上，胡同里的邻居在上班的时候，顺便把他和他的小椅子一起搬到街口，傍晚下班回家的时候再搬回来。袁季自己就在喧闹的街口度过一个漫长的白天。多年以后，他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天上班的情景。从阴暗、狭窄的胡同里的小屋，一下子到这宽阔的马路边上，真有点不适应。总觉得长长的马路明晃晃的，像条反射着无数阳光的河，刺眼得很。袁季于是总低着头，整天整天地低着头，不去看所有印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人把硬币或者是一张毛票丢在他面前的铁盒子里的时候，他才抬一下头，跟人家说：“谢谢。”他觉得除了谢谢自己似乎还应该说点什么别的，可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若是在他抬头说谢谢的时候，人家已经走了，他倒是会松一口气，例行公事一般，对着远去的背影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句谢谢，然后，就有一点落寞，他总还是希望人家能听见他的道谢的。他虽然是乞丐，可是他的感激也是真心的。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袁季觉得，脖子很疼。夕阳已经降临了，晃眼的长长的街道有了温暖的颜色，以及表情。袁季的小椅子就在如水的余晖上面飘着。袁季想，回到家里以后，母亲一定可以帮他揉一揉这个因为整天低着头，所以僵硬得要死的脖子。但是他一瞬间想起了什么，于是就嘲笑自己，猪脑子，什么都记不住。来带他回家的邻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远远的，街道的尽头处。袁季对自己微笑了一下，短短的三天里，十六岁的袁季觉得自己好像苍老了很多年。回到家里的时候，袁季又一次用他的头敲了邻居的门，他愉快地用应该是自己左腿的那个肉团拨弄着铁盒子，弄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他说：“陈奶奶，这是我交给你的伙食费。”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熙熙攘攘的街口看熟了，也不再觉得晃眼，反倒有了家的味道。袁季跟大家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胡同里的邻居们总是自然而然地像搬一袋面粉一样把袁季和他的小椅子搬到街口，傍晚再搬回来。总是有邻居会给袁季做饭或者洗衣服。后来居委会的人也来了，带来了好多看着让人眼花的表格，说是这些表格都是用来帮他的。他们问袁季，你会不会写字？袁季有点难为情，因为他觉得他应该是会写的，那些字的面孔他都记熟了，可是他没有办法证明他自己会写。居委会的人笑了，说：“不要紧，我们替你填。”不知不觉地，有一天袁季突然发现，他活下来了。他习惯了像狗和猫那样直接用嘴吃盘子里的饭，习惯了用自己身体的力量在地上挪动着前进，他没有四肢的躯干变得像条蛇那么灵活。他甚至可以自己穿衣服——他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是厚薄不同的套头衫，邻居的孩子们都很喜欢看袁季给他们表演穿衣服：袁季就像一只不倒翁那样弯下身子，用嘴和连着肩膀的残肢把衣服罩在脑袋上，然后身子非常奇妙地扭着，扭着，衣服就穿上了。孩子们总会在袁季黝黑老成的脸庞从圆领里露出来的时候一起开心地鼓掌欢呼，袁季也会在这清澈干净的欢呼声中露出满足的笑容。在自己行乞的第五个年头，袁季第一次见到普云。那是一个初夏的早晨，阳光明媚。一个有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的小姑娘惊喜地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你是变形金刚吗？”她应该只有四五岁那么大。难得地，袁季可以不用抬头，就能看着她的脸。那正是那部名叫《变形金刚》的动画片风靡的时候，在每一天的某个特定的时刻，主题曲会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响起。袁季看着她美好娇嫩的脸庞，笑了，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说：“我是。”小女孩笑了，露出来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迟疑地走近他，一不小心，她的小鞋子碰到了袁季放在面前的铁盒子，她仔细地看了看铁盒子里的几枚硬币，然后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你是在卖钱，对吧。”“卖钱？”袁季愣了一下，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她的逻辑里，既然有人卖雪糕，有人卖面人，有人卖苹果，那么如果有一个人支个小摊子卖硬币或者钞票，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于是他说：“算是吧。”这下小女孩满意了，因为她所有的疑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伸出小手，轻轻地碰了碰袁季露在汗衫外面的残臂，她说：“这个是什么呀？”但是她马上找到了答案：“你要用手的时候，你的手就会从这个里面伸出来，对不对？”袁季摇了摇头，突然间，悲从中来：“我的手从来就没有从这里面伸出来过，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我的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怎么会呢？”她歪着脑袋，“可能你出了什么故障了，得送去修。”她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肩膀下面的肉团，那种微妙的轻柔的感觉让袁季突然间觉得深深的惆怅。他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她的小手，白皙的，嫩嫩的，五个小小的指甲盖上残留着凤仙花晕染过的暗红色。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放心大胆地凝视别人的手，没有人知道他对这样人人都有的东西存着多么巨大的好奇。可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手，行吗？他不敢。他从来不敢这么说。他从来就不敢放心大胆地把自己心里的盼望对别人说出来。“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小女孩。“我叫张普云。”小家伙一板一眼地说出自己名字的样子很可爱。“你家住哪儿？”“普云巷。”小女孩似乎对关于自己的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于是转移了话题，“你的手长成这样，你怎么吃饭呢？”“像动物那样，直接用嘴。”他说。“那要是你的后背痒了，你该怎么挠痒痒呢？”普云瞪大了眼睛。“忍着。”袁季笑了。“忍着？”普云点了点头，“真了不起。”“没有办法，很多的事情我都得忍着。”袁季解释着。“那——”普云脸上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她把嘴凑到他的耳朵边，悄声地问：“那你怎么擦屁股？”“这是我的秘密，不能说。”袁季的样子一本正经。于是普云就自然而然地被唬住了。就这样，他们算是认识了。普云的家离袁季行乞的地方并不远。那个普云巷也是类似于袁季住的胡同那样的，集中了很多的平房的小巷。之所以叫普云巷，是因为那个地方有个龙城非常著名的寺院，普云寺。很古老的庙宇，很旺的香火。不过这些都是袁季后来才知道的。从那之后，普云常常到袁季这里来玩一会儿，不一定每天都来，但总是隔三差五。直到有一天，袁季不得不离开了平时行乞的地点。那个时候他遗憾地想，也不知道当普云找不到他的时候，会不会失望。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一天，袁季遇上了几个过路的小流氓。他们往袁季的头上吐痰，往他的衣领里扔瓜子皮。然后拿走了袁季铁盒子里所有的硬币。袁季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他觉得这场煎熬总是会过去的，他们闹够了自然就走了。可是他们临走的时候踢翻了袁季的小椅子，看着袁季像个不倒翁那样在地上挣扎，几乎要打起转来，他们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然后他们走了，留下袁季一个人在地上挣扎着。那个时候，他觉得耳朵边上突然间一片澄明的寂然。整个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和安静。他的小椅子近在咫尺，但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坐起来，歪下去，坐起来，再歪下去，就是无法靠近它。小椅子似乎变成了死亡，看似是必然的终点，可是到达的过程真是辛苦并且毫无意义。那是袁季此生第一次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活在这世上。那一天，是袁季生命中的转折点。因为他遇上了镜通法师。镜通法师带着几个徒弟，碰巧路过此地。看到了一身污垢、满脸擦伤的袁季。徒弟们把他扶起来，让他重新回到小椅子上。镜通法师对他笑了，镜通法师的笑容让他不知所措。镜通法师问袁季，愿不愿意到他们寺门口来乞讨。庙里人多，若是再有人来欺负袁季的话，总是有个照应。镜通法师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平静就像他身上的红色袈裟一样温暖。他让袁季自惭形秽。袁季低头看了看自己，嗫嚅着说：“师父，我还是不去了。我，我长得像条虫子一样，我这么脏。”镜通法师笑了：“这世上，谁不脏？”简简单单，醍醐灌顶的六个字，把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然后徒弟们搬着小椅子，把袁季一路抬到了他们的寺庙门口。袁季看到了，原来这里就是很多龙城人嘴里的普云寺。普云寺的门口，绿树成荫。从那以后，袁季就整日端坐在普云寺门口的绿荫下面了。每天，他都对每个进出寺庙的和尚说一句：“阿弥陀佛。”不知不觉间，当有人往他的铁盒子里放钱的时候，他就不再说“谢谢”，而改成说“阿弥陀佛”。袁季觉得，这两句话，都一样。很多年后，《龙城晚报》上刊登过一篇文章，讲的就是普云寺门口的“残疾丐帮”。说是普云寺门口的一道固定风景，几个天天在普云寺门口乞讨的残疾人。但是这个文章没有提到，袁季是这个残疾丐帮的第一人。当然，当然，这是后话。最初来到普云寺门口乞讨的袁季，是寂寞的。终日只是一个人，闻着庙里飘出的香火的味道，那也是一种寂寞的气味。在这寂寥中，他开始想念普云。他怕自己再也见不到普云了。不过他转念一想，普云既然说过，她的家就在普云巷，那么就是在普云寺附近了。所以说，她现在离他其实非常近；所以说，他一定会碰到她的。这个念头让袁季安心。有了这个念头之后，他就开始了无比漫长的等待。岁月一点也不难熬。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无论等多久，他相信，她总是会出现的。不管是一周之后，还是一年之后，还是三年五年之后，对于袁季来说，根本就没有差别。可是袁季没有等到普云，他等来了自己的哥哥。哥哥到来的那一天，普云寺不知有场什么法事。一天一地诵经的声音，然后，哥哥就来了，踩着一地斑驳的树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哥哥了，自从哥哥知道左邻右舍都在默契地照顾着袁季的时候，他就越来越少在胡同里露面，直到踪迹全无。哥哥站定在袁季面前，蹲下，很久都没说话。袁季也没说话，他本来就是不善言辞的人。后来，哥哥终于开了口，说：“回头，我给你的小椅子装上四个轮子。这样人家送你来这里方便一点。”袁季笑了，说：“好。”然后他们回到了袁季的小屋，哥哥环顾着越来越破旧的四壁，问：“你知道不知道，这个胡同要拆了。”袁季听说过这么一回事。大家说这个胡同拆掉之后，原来的全体街坊就要搬到一个离市中心远些的楼房里。按道理，袁季也可以分到一套两居室，五十几平方米。他们会照顾袁季，把他安排在一楼。袁季点头：“听说了。大家都要住楼房，可是就是远一点。”哥哥说：“她怀孕了。”看着袁季迷惑的脸，补充了一句：“你嫂子。”袁季说：“噢。”哥哥说：“她原本已经有一个孩子了，现在再添上这个，我们那里也不够住。你没去过我们那儿，我们是住在裁缝铺上面，就那么一小间。现在，现在既然分了房子，我，我就是来跟你商量的，咱们还是住到一块儿去，反正新房子有两间，你一个人也用不着。我们从此也能照顾你，你愿不愿意呢？”袁季说：“行。”哥哥愣住了。他没想到，原先认为很困难的一件事情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半晌，他结结巴巴地说：“居委会现在每个月能给你多少钱？够用吗？”“不太够。”袁季有点不好意思，“够用的话，也不用上街去要了。”哥哥说：“反正跟我们住，你不用再去要饭。”袁季摇头：“不，还是照旧。你们只要每天把我送到普云寺门口就行，晚上再接我回来。”哥哥说：“算了吧。你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地要饭，你让人家怎么看我。”袁季说：“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去住新房子。我去住你们的那个裁缝铺。反正我只能算半个人，用不了多大的地方。不过住到裁缝铺去就没有这些街坊了。你们必须得给我做饭，洗衣服，送我去普云寺。怎么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哥哥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袁季说：“没有。你也不容易。”就这样，袁季的小椅子下面多了四个轮子。椅子的扶手上也系上了绳子。他的小椅子被改装成了一个雪橇。这是这么多年来，哥哥为袁季做的，唯一一件事情。袁季住到裁缝铺的阁楼上去了。搬过去的第一晚，一只大老鼠带着四五只小老鼠排着纵队从屋子的一个墙角走到另一个墙角去。跟袁季擦肩而过的时候袁季想：“咱们现在是街坊了。”其实袁季并不在乎自己住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说不好从什么时候开始，普云寺门口的树荫才是他真正的家。虽然那里没有屋顶，没有墙，没有可以开关的门。可是那里让袁季安心。那里集结着袁季跟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他的营生，他的朋友，他的恩人，他认识的可以跟他闲聊解闷的人，他熟悉的气味，还有他的牵挂，统统聚集在普云寺门口那一小块树荫的下面。有一天，袁季跟打扫寺庙门口的小和尚闲聊，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起，他见过一个小姑娘，也叫普云，真是巧了。小和尚说，是住在普云巷的那个小姑娘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小和尚说，她的名字是我们方丈给起的。袁季于是知道了，他的朋友普云是个几年前被扔在普云寺门口的弃婴。镜通方丈于是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后来她被住在普云巷的一对夫妻收养了。最后小和尚说：“他们好像是搬走了。”袁季心里一惊：“搬到哪里去了？”小和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然后，很多年过去了。这些年中，普云寺的门口慢慢聚集了一些身体有残疾的人。最开始来的是一个算命的瞎子，他是袁季的第一个同事。他非常热情地要帮袁季免费摸骨算命，袁季道着谢拒绝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没什么好算的。后来，又来了只有一条腿的人，和脊背弯曲得像骆驼的人。他们和袁季一样，都是乞丐。这下有人陪袁季聊天说话了。其实袁季依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他是这群残缺不全的人的中心。他不倒翁一样的身体和沉静的脸庞，就像块磁石一样，让瞎子、瘸腿和驼背都愉快地和他团结在一起，状如兄弟。那是1999年的年末。为了迎接一个新千年的到来，那几天，龙城的夜空中总是蒸腾着绚烂的烟花。袁季固然对新千年没有任何的概念，但是他依然是欣喜的，他知道无论如何，这是个喜庆的时候。特别是，有一天中午，一个推着自己的炉子在普云寺门口卖烤红薯的小贩给了袁季一个又大又软、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他说：我没有钱，只能给你这个，要过阳历年了，图个吉利。这个红薯让袁季维持了整整一天的好心情。那天晚上，袁季在普云寺门口待到很晚。瞎子、瘸子、驼背他们都走了。普云寺的门也关了。可是哥哥一直都没有来接袁季。大概是因为年底裁缝铺的生意太忙了，哥哥忘记了。小和尚说：师父交代过，实在不行你今天晚上就睡寺里。袁季慌忙地道谢，说：“我再等等看。”夜深了，万籁俱寂。袁季觉得很冷。这个时候，清冷的路面上传来了一阵高跟鞋玲珑的声音，一张脸从惨白的路灯下面浮出黑夜的水面。袁季看清了，那是普云。多少年过去了，袁季不知道。虽然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但是从她那张长大了的脸上，袁季才惊慌地发现，岁月如梭。她完全地出落成了一个女人。浓妆艳抹，短短的皮裙，长长的靴子。头发染成了麦穗的颜色，松松垮垮地挽在后面。一脸憔悴的气息，但是她的眼睛其实一点都没有变，还是清澈的。突然间，袁季觉得害怕了。他害怕她会像个路人那样走过去，可是他更害怕她把他认出来。“是你？”普云终于发现了他，她犹疑地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他，这个简单的表情漾起了她满身的风情，“真没想到会遇上你。”她笑了。袁季想说，我等了你很多年。可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说：“这么巧。”普云蹲下来，两手拢着她的皮裙，她的两个美好的膝盖离他这样近。普云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要饭啊？”袁季点头。普云也点头：“苦了你了。”她轻轻地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才五岁。现在我已经十七岁了。”“这么说，是十二年。”袁季不敢相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对的，十二年。”普云的脸上风情万种，她说到底不是个寻常女子，就像多年前，她根本不是一个寻常的小姑娘。“你还记得吗？”袁季说，“你最开始的时候，以为我在卖钱。”“记得。”普云点头，“你现在还是在卖钱，可是我，我在卖身。”“大家都不容易。”袁季平淡地微笑。“跟你说话真好。”普云伸出手，像拍小狗那样拍拍他的脑袋，“我什么都可以说。你什么都见过了，你什么都看得惯。”“客气了。”袁季有些羞涩，“我最多只能算是半个人。人家都看不惯我。我还有什么是看不惯的。”普云孩子气地仰望着灰蓝色的夜空，她哈出的长长的白汽在寂静的街道上都是漂亮的。普云说：“你不冷吗？我又冷又饿。”接着她就看见了袁季放在铁盒子盖上的烤红薯，她惊喜地说：“你有这么好的东西呀。怎么不早说。”“你拿去吃。你尽管拿去吃。”袁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激动跟心急，他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说：“可惜了，真糟糕，都冰凉了。”“我们一起吃好不好？”普云瞪大了眼睛，“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你跟我回去，我把它烤热了，我们来分。”然后她甩了甩头，自我解嘲地说：“我真是没救了。我居然和乞丐抢吃的。”袁季用力地说：“好。”1999年年末，凌晨的普云巷不再是白日里那个堆着一排排火柴盒一样的房子的陋巷。它那么光滑，平坦，一望无际，跟没有尽头的天宇相连。普云拉着小椅子的绳子，带着袁季在黑夜的普云巷里欢乐地奔跑。袁季觉得有点害怕，他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快速地移动。耳边只剩下了四个小轮子吱吱嘎嘎的声响，还有普云靴子的清脆的声音。她一边跑，一边笑。她其实一直都是当年那个五岁的孩子。袁季在这疾速地滑翔中闭上了眼睛。他想，原来天上的鸟的滋味不怎么好受。普云的家和袁季的裁缝铺一样狭窄破旧。这个房子跟她那身绚丽的衣服一点都不搭调。她把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暖暖，嫣然一笑，然后生上了炉子。1999年的龙城，已经没有多少人生蜂窝煤的炉子了。可是这样的炉子有个好处，就是可以烤出来非常香的红薯。普云一边生火，一边跟袁季絮叨，就好像袁季是常常来这里做客的。“好啦。”普云把热好的红薯一分为二，把红彤彤的半截举到袁季嘴边，“趁热吃，多香呀。”“不，不。”袁季几乎是惊慌失措了，“你先吃你的那半，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吃的，我可以。”“少啰唆。”普云瞪圆了眼睛，“你连手都没有，你怎么吃？我替你拿着，赶紧吃完。不然我的那半就要凉了。”袁季只好听她的，狼吞虎咽地开始吃她白皙的手擎着的红薯。耳边，她细声细气地说：“哎呀，又没人跟你抢。等一下，你要把皮也吃到肚子里去了，我替你把皮去掉。你怎么这么笨，你咬了我的手了——”红薯很烫，很甜。热气蒸腾起来，袁季知道自己在一边吞咽，一边流眼泪。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除了母亲，世界上还是有人可以这样对待他的。还是有人想得到，没有手没有脚的袁季吃东西的时候需要别人帮一把。原来还是有人知道，袁季自己其实不愿意像猫像狗一样地吃东西，袁季也愿意自己能像个人那样，堂堂正正地，尊严地进餐。袁季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个愿望。因为他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可是普云知道，普云怎么会知道呢，他们失散了这么多年，可是普云似乎什么都知道。普云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丢掉了红薯皮。用手指轻轻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可怜。”普云叹息着，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可怜呀。你只不过手和脚是残废的，可是其他的地方没有毛病对不对？”然后普云就笑了，双颊微微地泛红，像是微醉。眼睛里波光潋滟的，嘴唇也鲜红。普云问他：“你从来，就没有尝过做男人的滋味吧？”袁季愕然地摇头：“不行。我，我没有钱给你。”“我不要你的钱。”普云笑了，“你是我的老朋友。你还分给我红薯吃。我怎么能跟你要钱呢。”“你赚的也是辛苦钱。”袁季很坚持。“好了，少啰唆。”普云似乎特别喜欢说“少啰唆”，她坚定地对他笑着，“听我的，把你的眼睛闭上。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可是，不行，我身上脏得很。”袁季的脸红了，“我，我一年也洗不了一次澡。我不能弄脏你。我——”普云忍无可忍地微笑着，说：“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把眼睛闭上。”于是袁季知道，这是命令。他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北风不紧不慢地在陋巷里面呼啸着。可是袁季觉得，炉火一路蔓延，不声不响地把他这个人当成了另外一块蜂窝煤。温暖，似曾相识的温暖，就像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行乞的那天黄昏的夕阳，水波荡漾地，让微不足道的小椅子和残缺不全的袁季都漂起来了。这种温暖让袁季不自觉地想起遥远的、童年的时光。他小时候，母亲给他讲故事书的时候，最让他兴奋跟激动的，不是每个故事大同小异的情节，而是母亲不紧不慢的那一句：从前呀。这简单的三个字让他汗毛直竖，全身上下都漾着紧紧的，就要破土而出的快乐。从前呀。从前呀。从前呀。从前呀。从头皮，到大腿下面的残肢。有那么一个瞬间，袁季觉得，自己的手和脚从那四个肉团里面不管不顾地，莽撞地长了出来。老天爷，从前呀。他大汗淋漓地睁开了眼睛，普云安静地告诉他：“从现在起，你算是真的长大成人了。”那个夜晚之后，袁季再也没有见过普云。一晃，又过了一些年。这些年中，普云在龙城销声匿迹，普云巷一如既往的嘈杂和萧条，可是普云寺的香火，倒是越来越旺了。发财的人越来越多，求财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普云寺整日车水马龙，小和尚们也总是忙忙碌碌的。所以，这些年，袁季的收入，一直都还不错。当然，不像大家口口相传的“丐帮帮主”那么传奇般的富，但是，能吃饱穿暖了。普云寺门口的这几个残疾乞丐变成了这个寺庙的风景。这些年中，不是没有一些四肢健全的乞丐看中普云寺这块总是出入善男信女的风水宝地的，但是，一个四肢健全的乞丐，在这里，总也待不长。不用袁季和他的伙伴们自己动手，普云寺周边的一些小店主就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然后普云寺附近的派出所也总是有大盖帽来请这些健康人离开。也不知道为什么，袁季他们算是牢牢地在这里扎下了根。袁季依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依然是他的残疾伙伴们的中心。这些年，袁季多少胖了一点，有了肚子。眉宇间渐渐地有股安逸的气息。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激怒他，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大惊小怪。下雨了，他就那么安稳地在雨地里待着，他知道反正天总是会放晴的；有过路的坏孩子往他的衣领里扔苹果核，他照样纹丝不动，当他的伙伴们义愤地咒骂这些丧良心的行为时，袁季会笑笑说，算了，小孩子不懂事。有人往他生锈了的铁盒子里扔钱的时候，他会怡然自得地抬起头，深深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阿弥陀佛。”他渐渐地变成了普云寺在这个纷乱的俗世里的眼睛。庙门口一家新开的素斋馆的老板娘经常给袁季送点吃的过来，因为这个老板娘觉得，没有四肢，肚子鼓鼓的袁季看上去像是个罗汉，或者金刚。袁季心里窃笑着，对，我是变形金刚。某个深秋的清晨，打扫院子的小和尚推开大门，跟寺庙门口的袁季说：袁季，我们方丈，就是镜通法师，昨天夜里，圆寂了。袁季当时愣了一下，因为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小和尚说，就是说，镜通法师走了，不在了。我们出家人不说死。我们出家人死了的话，我们就说圆寂了。袁季惊讶地说：“那，不是和我的名字一样吗？”小和尚摇头，弯下身子，拾起一根木棍在一棵树下面的土地上慢慢地写下了“圆寂”两个字。告诉他，你看，是这两个字，和你的名字音一样，可是不是一样的字。袁季开始颤抖，舌头也开始不听话了：“真不好意思，我，我读书读得太少，我没有文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说。”是凑巧吗？袁季问自己。袁季，圆寂。一定是碰巧了。镜通法师教了自己那么多的东西，临走的时候，还给他揭开这么个天大的秘密。圆寂。真好，袁季长叹了一声，真好啊。2008年。鼠年，大年初一。大吉大利。普云寺在每年的大年初一都热闹得不得了，今年尤甚。因为这个大年初一的普云寺要开法会，为南方雪灾祈福。并且募捐善款给佛祖释迦牟尼重塑金身，功德无量。成捆成捆的高香像年货一样被搬进搬出。庙门口停了很多辆闪闪发光的汽车。也有很多人拖家带口地来进香，男女老幼的脸上都充盈着希冀。当然，挣扎在苦难和困顿中的人，也是有的。他们在佛祖和菩萨面前像个委屈的孩子那样长跪不起，进行着没有外人知道的倾诉。诵经声响起来了。为了祈求佛祖保佑那些在大雪里挣扎的人们，保佑冰天雪地里的中国南方，保佑所有正在忍耐苦痛的一切生命。只有袁季旁观着这一切。快到正午的时候，一辆宝马730停在寺门前。从上面走下来一个裹着银灰色轻软的裘皮大衣的年轻女人。她神色肃穆，身段却是袅袅婷婷。袁季目送着她走进敞开着的朱红色的大门，目送着她给了负责收善款的小和尚一个大大的红包，然后低下头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目送着她上了几炷最普通的香，在佛祖面前，深深地，寂寥地磕头。然后，她走了出来。她停在袁季面前，把一张钞票轻轻地放在袁季的铁盒子里。袁季抬起头，他们在短暂的一秒钟的对视里认出了彼此，也找到了彼此。袁季微笑，他没有像平时一样说“阿弥陀佛”，他说：“过年好。”“过年好。”女人笑笑，上了车，绝尘而去。宝马730里面，张普云的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了一脸。八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回到她爱死了也恨死了的龙城。八年过去了，现在她有了钱，她有了很多的钱。这钱多到会让八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在深夜里跟一个乞丐分食烤红薯的小妓女尖叫。没人知道为了这些钱她都做过什么。现在的她总是毫无节制地一掷千金，可是就算这样她也没法忘记这些年来深藏在心中的所有屈辱和羞耻。不可能。可是现在，她似乎可以释怀了。她觉得她往后可以试着让自己平静地生活下去。因为，因为她又见到了她的老朋友袁季，因为她的老朋友袁季眼睛里盛着满当当的安详，因为她总算是知道了，那个曾经跟她同甘共苦的老朋友，袁季，现在是幸福的。（原载《十月》2008年第5期）-笛安","中国文学年鉴2009\\作品选载","普云;椅子;母亲;哥哥;和尚;龙城;乞丐;法师;铁盒;红薯;胡同"]
["把工作日在法律上限制为8小时","冯华的博士学位论文《马克思恩格斯工作日制度思想及其意义》即将由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在为其作序之际，提起笔来我思绪颇多，由此带着一串又一串的联想来走笔，由远而近地追问为什么要研究马克思恩格斯工作日制度思想。一 从马克思中学毕业作文到8小时工作日制度的思想缘起\n较远的一串联想首先是，马克思17岁时在中学毕业作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中写道：“如果我们的生活条件容许我们选择任何一种职业，那么我们就可以选择一种使我们获得最高尊严的职业，一种建立在我们深信其正确的思想上的职业，一种能给我们提供最广阔的场所来为人类工作，并使我们自己不断接近共同目标即臻于完美境界的职业，而对于这个共同目标来说，任何职业都只不过是一种手段。”[※注]这表明青年马克思所选择的职业是“一种建立在我们深信其正确的思想上的职业”，其人生价值目标是“为人类工作”。他在文末还写道：“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而工作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作出的牺牲：那时我们所享受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悄然无声地存在下去，但是它会永远发挥作用，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注]其次是，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这可谓是对马克思的一个盖棺论定，他称马克思在“思想上的职业”领域的理论发现“是很多的”，但最突出的是：“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马克思还发现了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它所产生的资产阶级社会的特殊的运动规律”，称其“一生中能有这样两个发现，该是很够了。即使只能作出一个这样的发现，也已经是幸福的了”[※注]。他在讲话末段指出：“正因为这样，所以马克思是当代最遭嫉恨和最受诬蔑的人。各国政府——无论专制政府或共和政府，都驱逐他；资产者——无论保守派或极端民主派，都竞相诽谤他，诅咒他。他对这一切毫不在意，把它们当作蛛丝一样轻轻拂去，只是在万不得已时才给以回敬。现在他逝世了，在整个欧洲和美洲，从西伯利亚矿井到加利福尼亚，千百万革命战友无不对他表示尊敬、爱戴和悼念，而我敢大胆地说：他可能有过许多敌人，但未必有一个私敌。他的英名和事业将永垂不朽。”[※注]再次是，青年马克思选择“为人类工作”的视野与愿景终生没有改变，但他发现当时人类生命中最为苦难、最需要争取解放、最迫切获得底线幸福的是工人阶级，因而他更多的是为工人阶级代言，他大公无私高瞻远瞩为人类，但他更多的是为工人阶级着笔解惑谋划解放。这正如列宁所说：“马克思的哲学是完备的哲学唯物主义，它把伟大的认识工具给了人类，特别是给了工人阶级。”[※注]应当说，恩格斯是一位最贴近马克思身心的人，他不仅是唯一参与了马克思“把伟大的认识工具给人类特别是给工人阶级”的人，他也是唯一参与了马克思“两个发现”的人。在马克思恩格斯并肩做出的“两个发现”之间，还蕴含着看似很小却可以放大的发现，那就是：他们既发现了人类生命运动与人类社会运动不可分离的时间规律，也就是属人的社会时间，并将它们划分为劳动时间、自由时间与休息时间，这属于历史唯物主义理论的视域；他们还特别发现了资本主义社会在雇佣劳动制度下这三种时间分布的实然存在的极不合理性与需要改变的历史必然趋势，揭露与批判了超10小时工作日制度与10小时工作日制度，论证了8小时工作日制度思想，这属于剩余价值理论的视域。这两点为科学社会主义提出行动指南提供了重要理论基础。马克思在《资本论》初稿中指出：“劳动时间本身只是作为主体存在着，只是以活动的形式存在着。从劳动时间本身可以交换（本身是商品）来说，它不仅在量上被规定了，而且在质上也被规定了，并且，不仅在量上不相同，而且在质上也不相同；它决不是一般的、自我等同的劳动时间；作为主体的劳动时间同决定交换价值的一般劳动时间不相符合，正像特殊的商品和产品同作为客体的劳动时间不相符合一样。”[※注]他接着指出：“如果共同生产已成为前提，时间的规定当然仍有重要意义。社会为生产小麦、牲畜等等所需要的时间越少，它所赢得的从事其他生产，物质的或精神的生产的时间就越多。正像在单个人的场合一样，社会发展、社会享用和社会活动的全面性，都取决于时间的节省。一切节约归根到底都归结为时间的节约。正像单个人必须正确地分配自己的时间，才能以适当的比例获得知识或满足对他的活动所提出的各种要求一样，社会必须合乎目的地分配自己的时间，才能实现符合社会全部需要的生产。因此，时间的节约，以及劳动时间在不同的生产部门之间有计划的分配，在共同生产的基础上仍然是首要的经济规律。这甚至在更加高得多的程度上成为规律。”[※注]马克思在此是从人类社会的一般与资本主义社会特殊或个别的结合上揭示了时间的分布与节约在经济学上的规律。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稿中进一步指出：资本主义社会的“工厂制度的特点是，它本身显示出剩余价值的真正本质。在这里，剩余劳动，从而劳动时间问题成了决定性的东西。但是，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随着资本侵入这里，剩余劳动时间成了对工人精神生活和肉体生活的侵占”[※注]。在马克思恩格斯所处的资本主义时代，工厂主与工人们彼此为时间这个“人的积极存在”展开拉锯式争夺过程中，前者总是处于强势，后者总是处于弱势，其实际的每日劳动时间或工作日制度，普遍是超10小时，其10小时工作日制度还未普遍实行，多为沉睡在英国等国的法律文本之中，8小时工作日制度只有美国在法律上规定并在各级政府机构与国营工厂实行，广大工人阶级只能是单方面的渴望。这就是马克思恩格斯研究与阐明资本主义工作日制度的因由。因而他们谋划把最为苦难的工人阶级解放出来，就是要把工人阶级从过长的劳动时间中解放出来，并推动工人阶级在合理的劳动时间内拿到公平的劳动报酬，从而开启工人阶级最低线的幸福。二 从学者到学子的思虑看8小时工作日制度的重要性\n较近的一串联想首先是冯华在博一时选择《马克思恩格斯工作日制度思想及其意义》这个论题做博士学位论文，因由是她的师妹柯珽此前选择了《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工作日制度的思想及其意义》这一论题做硕士学位论文，冯华对柯珽的选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提出师生3人一并进入同一论题，要求冯华协助我指导，冯华就是在做论文的过程中决定选择这个论题的，我当即同意。其次是柯珽选择这个论题做硕士学位论文，因由是我给她那个年级与后一年级授课时，讲授了一个“关于基本经济制度与工作日制度的思考”的专题，在这个专题的其四、其五部分，分别简略地讲到“马克思关于8小时工作日制度思想的历史意义”与“马克思关于8小时工作日制度思想的当代意义”。其中我讲到，作为革命家，马克思是基于美国工人运动实践中提出的要求，于1866年8月底在其创立的“国际工人协会”即第一国际工作期间，为9月在瑞士日内瓦召开的第一次代表大会起草了《给临时中央委员会代表关于若干问题的指示》。他明确地提出：“限制工作日是一个先决条件，没有这个条件，一切进一步谋求改善工人状况和工人解放的尝试，都将遭到失败……我们建议把工作日在法律上限制为8小时。这种限制是美国工人的普遍要求；代表大会的表决将使它成为全世界工人阶级的共同行动纲领。”[※注]我还特别讲到，作为思想家，马克思在写作伟大著作《资本论》时，经常带病每日工作16小时，而他1867年出版的《资本论》第1卷第8章是专论“工作日”制度问题，在长达80页的篇幅中，没有一个字不是为缩短工人阶级的劳动时间说话。我向学生们引读了马克思这段话：“一个人在24小时的自然日内只能支出一定量的生命力。正像一匹马天天干活，每天也只能干8小时。这种力每天必须有一部分时间休息、睡觉，人还必须有一部分时间满足身体的其他需要，如吃饭、盥洗、穿衣等等。除了这种纯粹身体的界限之外，工作日的延长还碰到道德界限。工人必须有时间满足精神需要和社会需要，这些需要的范围和数量由一般的文化状况决定。因此，工作日是在身体界限和社会界限之内变动的。但是这两个界限都有极大的弹性，有极大的变动余地。……资本家按照劳动力的日价值购买了劳动力。劳动力在一个工作日内的使用价值归资本家所有。因此，资本家有权要工人在一日之内为他做工。但什么是一个工作日呢？当然比一个自然的生活日短。短多少呢？关于这个极限，即工作日的必要界限，资本家有他自己的看法。作为资本家，他只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灵魂就是资本的灵魂。而资本只有一种生活本能，这就是增殖自身，创造剩余价值，用自己的不变部分即生产资料吮吸尽可能多的剩余劳动。资本是死劳动，它像吸血鬼一样，只有吮吸活劳动才有生命，吮吸的活劳动越多，它的生命就越旺盛。”[※注]我也讲到，马克思在此把24小时的自然日分出了劳动时间、休息时间和自由时间（即“工人必须有时间满足精神需要和社会需要”）三个组成部分，而马克思工作日制度的思想，又不限于论证“每天也只能干8小时”。在《资本论》及手稿内外的许多著作，还有恩格斯一些著作，更多的是揭露与批判以英国为代表的几个世纪超10小时工作日制度与10小时工作日制度。我还提到，据我所知，至少在我国还未见到专门研究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工作日制度思想的著作与论文。柯珽正是在我这次授课之后选择了这个论题。再次是我当时为何突发此想讲授这个问题，又评价其历史意义与当代意义的呢？这全在于我订阅了《马克思主义文摘》这份刊物，特别是在2006年第4期上读到巫继学《过劳死女工证明〈资本论〉没有过时》这篇文摘。该文记述了2005年11月上旬，中国几乎所有媒体都用《何春梅死了，加班还在继续》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标题评述一条消息：四川籍女工何春梅在广州市的铧鑫工艺品有限公司的装配车间连续加班4天后猝死。何春梅是活活累死的。何春梅死了，而老板仍然要关注他那批货是不是能够按时出单。该文又引述了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第8章“工作日”中的一段记述，1863年6月下旬，伦敦所有的日报都用《一个人活活累死》这一“耸人听闻”的标题登载这一条消息，报道一个20岁的女时装工玛丽·安·沃克利是怎样死的。玛丽·安·沃克利死了，而使老板娘大为吃惊的是，她竟没有来得及把最后一件礼服做好。该文所记述的一近一远时隔一个半世纪的两个女工在无限制的工作日中活活累死，雄辩地证明《资本论》中的伟大思想没有过时。在2006年至2008年3年间，我常翻阅这篇文摘，还在作者个人独立学术网站上查阅全文。再加之我常听亲朋好友谈到，我们不少企业甚至事业单位的职工经常在加班。我曾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时，被安排参观考察一家由国企卖给私人的民营纺织企业，当一名女工离开轰隆的纺机去拿器件时，我跟随着问她“来这儿工作多长时间啦”，她说“两年多了”，我再问“这两年多每天上班是8小时还是10小时呀”，她眼观前后左右后轻声对我说“这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职工加班的确在我国依然存在。耳闻目睹的感性事实冲击着我大脑的理性思索，于是我对马克思主义理论专业的研究生们讲授了这个问题。冯华博士与柯珽硕士的同主题学位论文，开拓了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的一个全新视域或新生长点，她们不同程度地研读了马克思恩格斯论述工作日制度的经典文献，但是她们碰到的共同难题之一是，学界尚无对此课题进行研究的第二手参阅文献，因而只能由她们潜心对经典文献全面阅读与系统梳理，并将马克思恩格斯工作日制度思想整理与阐发出来。柯珽的整理阐发是有限的，论其意义也主要是限于现实方面，后来者冯华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旧版与新版若干卷，到《马克思恩格斯文集》10卷全部，用一年半的时间做了尽可能完整的细阅、发掘与纵横解读，从研读过程到论文完成，她注重史论结合，尽可能地运用了历史和逻辑相一致、由抽象上升到具体等辩证逻辑思维方法，特别是对理论联系实际这一马克思主义根本方法与学风的运用及发扬，精神十分可嘉。从她这篇博士学位论文开题到最后答辩，各位导师都认同这是一个很好的选题，开题时有两位导师担心关于这个“工作日制度”问题，可否写得出一篇要求十多万字的博士学位论文。事实上，从送出盲评到现在的文本是11万余字，我还将有关部分删节近2万字。从主要章节看，其梳理了马克思恩格斯研究工作日制度思想的历史背景与基本思路，阐发了马克思恩格斯关于超10小时工作日制度的揭露与评价，阐发了马克思恩格斯关于10小时工作日制度的二重反思，阐发了马克思恩格斯关于8小时工作日制度思想，论证了马克思恩格斯工作日制度思想的多维理论意义与多维实际意义等。文本的出炉与她自身的学术积累和学术激活是相适应的，记得在开题报告与初稿文本中，她在阐明多维理论意义时，其列出的学科或学术视角竟然有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科学社会主义、政治学、人类学、历史学、社会学、伦理学、教育学、心理学10个视角，阐发了她的理解与体会，有较成熟与不够成熟之处，由此我建议她只保留前面3个视角，舍弃后面7个视角，尽可能在前面三点上着力。三 从“三点联想”到“五点建言”\n我比较看重的是其阐发的多维实际意义，而且都是趋向于8小时工作日制度思想，其阐发了历史意义之后在现实意义中提出：“从坚持这一制度思想到实施这一制度是坚持依法治国的重要举措”；“从坚持这一制度思想到实施这一制度是促进人的自由解放的重要条件”；“从坚持这一制度思想到实施这一制度是推动人的全面发展的重要保障”；“从坚持这一制度思想到实施这一制度是实现人的体面劳动的第一要务。”这些都是坚持求真务实思索的理论结晶。我更为看重的是其“结束语：反思与建言”这个部分。前两节的反思分别是：“从国内外关于8小时工作日制度不当思想倾向说起”与“对我国改革开放以来实施8小时工作日制度之透视”，第三节是“关于在我国当前实施8小时工作日制度的几点建言”。在提出建言前，先有三点联想：其一是提到美国芝加哥工人阶级在1886年罢工时唱的《8小时之歌》，这首歌一头一尾的歌词是：“我们要把世界变个样，我们厌倦了白白的辛劳，光得到仅够糊口的工饷，从没有时间让我们去思考。我们要闻闻花香，我们要晒晒太阳，我们相信：上帝只允许8小时工作日……让我们一起来高呼，呼声响遍人间和天上：（合唱）8小时工作，8小时休息，8小时归自己！8小时工作，8小时休息，8小时归自己！”其二是提到据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秦宣教授披露：有个单位在庄严的首都人民大会堂某厅推介企业用工制度时，将其“白+黑”和“5+2”等作为推介企业用工制度的创新内容，这里的“白+黑”是指白天加黑夜都用工，这里的“5+2”是指5个工作日加2个休息日都用工。其评论道：这无论是“言”还是“行”，都应当被视为一种“雾霾”。其三是烦请当今中国的每位公民先心平气和地读一读《过劳死女工证明〈资本论〉没有过时》这篇短文。我要将其五点建言抄录于此，以飨读者：第一，依据宪法和法律的权威在于实施、宪法和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这一崇高法治理念，建议我国各企业、事业用人单位必须全面贯彻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二章“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之第四十三条两款全部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十六至四十四条全部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一章至第八章共98条全部内容。特别是围绕“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这一核心内容，主动自明法治观念、主动自查法律行为、主动接受监督检查、主动承担法律责任。第二，依据立党为公、执政为民、行政为民这一崇高党政理念，建议中国共产党各级党组织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各级政府，要把推动实施上述三种法律相关条文的全部内容，特别是“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这一核心内容，作为各级党委和各级政府日常工作的重要任务与重要职责，各级党政干部要本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与维护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目标，对各自管辖的范围，围绕推动实施这些法律条文内容的现状进行普查，对存在的问题必须依法指导改正，对不查不改的必须追究相关党政领导人的责任。第三，依据依法治国、法治中国这一崇高法治理念，依据政治协商、民主监督这一崇高政协理念，建议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各级政治协商会议机关及代表与委员，要把实施上述三种法律相关条文的全部内容，特别是“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这一核心内容，作为各级人大和各级政协机关及代表与委员进行执法督促检查与执法民主监督日常工作的重要任务与重要职责。第四，依据工会组织代表职工的利益，依法维护职工的合法权益这一崇高工会工作理念，建议在中国境内的企业、事业单位的各级工会组织围绕实施上述三种法律相关条文的全部内容，特别是将“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这一核心内容，作为各级工会组织日常工作的重要任务与重要职责，要敢为职工说话，敢为职工办事，敢为职工护权益。第五，鉴于1866年8月底马克思给第一国际的指示中建议“把工作日在法律上限制为8小时”，那么到2016年就可纪念这一指示发表150周年。建议我国上列四大层面的社会主体鼎力作为与良性互动，在我国全面推动贯彻实施上述三种法律相关条文的全部内容，特别是“国家实行劳动者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这一核心内容，遵循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的原则，消除法律形同虚设与空置空谈法律的现象，严格实施这些法律条文内容，严厉处罚违反这些法律条文内容的行为，从现在起努力消除违反8小时工作日制度的现象，争取获得显著成效，将此作为对马克思发表这一指示150周年的最好纪念。冯华这篇博士学位论文的出版发行，可以说是填补了我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的空白，并与之相应填补了对实际问题的理论思考与果敢建言的空白。但是，无论是她或学界的有志之士，对马克思恩格斯工作日制度思想的梳理、解读、阐发，对其理论价值与现实价值的阐明，都还没有完结，正像实施8小时工作日制度还处在进行时一样。在当代世界包括我国在内，资本与劳动之间围绕争夺时间所展开的拉锯战，其正反趋势表明，实行8小时工作日制度仍然是当代世界与我国面临的一大问题。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揭示的“异化劳动”，也就是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制度下的不和谐劳动、不体面劳动，这在他的《资本论》中转换范畴之后论述得更全面更深刻。在当代世界与我国，无论是私有制为主体的国家或是公有制为主体的国家，抑或是公私企业单位与事业单位，改变“异化劳动”、不和谐劳动、不体面劳动的“先决条件”仍然还是“把工作日在法律上限制为8小时”，而实施8小时工作日制度就是当代人类实现优化劳动、和谐劳动、体面劳动的第一要务与神圣使命。在序言之尾，我仍然恋念着序首所引马克思那段箴言：“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而工作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压倒，因为这是为大家做出的牺牲：那时我们所享受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将悄然无声地存在下去，但是它会永远发挥作用，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马克思恩格斯在理论上的发现与开创的事业很多，而且这是一个整体。我们作为一名从事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与建设的工作者，一方面要“以我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实际问题，以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为中心”，另一方面要潜心发掘研究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早已阐明但依然没有解决好的实际问题，以我们的眼光提出还需要做的事情。我们这里只是疾呼：马克思“把工作日在法律上限制为8小时”的事业，在当代世界与我国需要悄然无声地进行下去，把它做好做实。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空谈法律误国，实施法律兴邦，“法典就是人民自由的圣经”（马克思语），法典的实施就是维护人民权益。千百万劳动者不愿加班再加班，不愿洒下辛酸的眼泪；千百万劳动者一旦实行了8小时工作日制度，一旦实现了体面劳动而成为高尚的人，他们将一定会洒下热泪！马克思恩格斯的英名与事业将永垂不朽！（原载《决策与信息》2016年第4期上旬）-贺祥林","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与学科建设年鉴2017\\第二篇 重点文章","马克思;小时工作日;恩格斯;制度;工作日;劳动;制度思想;工人阶级;资本论;博士学位论文;工作"]
["从浪漫诗人到街头大司务","郭沫若的妻子安娜是日本人，基本不通汉语，这使身居上海的她陷入了一种极端孤独的状态。安娜在第一次随郭沫若来上海后不久，就坚定地要求回国。这个出身于日本武士阶层的女人，有着孤傲而坚定的信念。她可以忍受因嫁了一个贫苦的中国人而遭受的冷言冷语，可以忍受被家族清除出门的屈辱，可以忍受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飘零生活，但她无法忍受久居异乡生活中的孤独。这却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郭沫若彼时在上海的处境。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事情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日本人囤聚于虹口地区，有学者研究表明，在上海居住的日本女性，有一部分从事的是色情业。自清朝末年，通过留日中国学生之口而传回中国的日本女性声誉不佳的流言，由于上海色情业中日本女性的参与，似乎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这一结果仿佛也增加了郭沫若妻子出行的困难。或许正是如此，每天早上出去买菜成为郭沫若必须的、也是不得不面对的生活样态。多年以后，郭沫若这样回忆自己当时的生活：“一天清早提了一个菜篮，又拿了一张大包单，跑到八仙桥去。我身上穿的是在日本穿了十二年的一件学生装，外面披着一件破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棕黄色的骆驼绒的乌打帽，是民国三年初到东京时买的。”这是1924年11月底的一个清晨，上海八仙桥菜场人来人往，这个菜场位于彼时上海有名的“大世界”西南不远的地方，它因为出售的菜品种类繁多而吸引着众多生活于上海的中国人和外国人。彼时的郭沫若刚在月中携妻儿从日本归来上海不久，便接到了朋友的邀约远行宜兴，以考察江浙战事对当地民众生活的影响。在临走之前，他必须为妻子安娜和孩子准备好足够量的食品，这也是居住于环龙路的郭沫若不得不越过几条街区，跑到八仙桥菜市场买菜的原因。郭沫若着这样一身日式学生服穿行于人流间，他的四周是吴语飞扬，而有着四川口音的他明显是一个外乡人。这个外乡人身上的日本行装可以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使他不被菜场的小商贩所轻视，也使他同当地人保持着距离。在他的菜篮里装的是上海下层人的日常小菜：猪肉、腌鱼、白菜、芹菜、菇菜、油菜薹、豌豆苗……每天清晨，上海妇女提着篮子在菜场中转悠，购买他们所之曰的“小菜”，即蔬菜、蛋、鱼和肉之类，这是上海人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而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海人的食谱中，即便是被称为“苦力”的社会阶层，比如码头工人、黄包车夫，他们的餐桌上也有青菜、豆制品、咸鱼、米饭之类的食物。上海工人阶层尽管被盘剥得十分贫苦，但他们的生活水平在全国同等阶层中依然是最高的，而熟练技术工人的收入更使他们可以跨入中等以上的阶层。上海人购买“小菜”往往量不是很大，他们更喜欢新鲜的食品，并不介意每日往来于住所和附近的菜场之间，甚至颇享受这种生活的形式。因此，日常菜篮中的小菜在无意识中成为区分一个人身份、阶层、地域的标志。上海本地人是不会一次性购入如此多的菜品的，郭沫若一次买入这么多菜食，只能成为他疏离于这个城市的明证。穿行于人流中的郭沫若让人想起本雅明笔下的波德莱尔，在本雅明的想象中，这位法国诗人经常穿行于19世纪巴黎的街头，他寻找着寄居于街角的流浪汉、乞丐、拾垃圾的人，这些城市边缘人给予波德莱尔一种自由和解放的想象；似乎只有如此，波德莱尔才能摆脱灰色城市的灰色记忆，也只有在这些人物身上，诗人才能展现出一种不羁绊于现实压力的个性。显然，这种自由是郭沫若身上所没有的——尽管对自由的渴望在两位诗人的身上是相同的，但生活的压力，的确使郭沫若成为城市的边缘人；上海并不欢迎他——这个中国最大的资本主义城市不欢迎任何人，当然也不拒绝他们。同样地，在他的眼里上海就是一个罪恶之城。1921年4月，远别故国的诗人第一次从日本回到上海，当汽船进入黄浦江时，上海在诗人的笔下被描述为：“平和之乡呦，我的父母之邦。”游子归来的浓烈情感让诗人吟唱到：“小舟在波上簸扬，人们如在梦中一样。”然而仅一天之后，诗人对上海的感受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在第二天写的另一首诗《上海印象》中，诗人说道：“我从梦中醒了，Disillusion的悲哀呦。”上海成为一个遍地行尸走肉、满目骷髅的“尸城”。这个形象在几年后也没有得到根本的改变。对于郭沫若来说，来到八仙桥菜场给予他最好回报的是一位卖菜大妈，还有一对素面面摊上的青年夫妇。卖菜大妈给予郭沫若生平中最善良的一个称呼“大司务”——这个称呼即来自郭沫若奇特的衣装，也来自他手中那个装满了菜的菜篮子。事实是卖菜大妈嫌他的菜篮子太小了，应该更大一些，这才配得上“大司务”这个称号。这个称呼并没有激怒这个贫苦而愤激的青年，相反让他感到了别样的温暖：“我自己并不想自比为韩信，但韩信受了漂母的一饭之恩而以千金为报的心理，我觉得是能够了解的。”年轻的面摊老板娘每次都特意把他吃饭的桌面擦干净，又给他一条比较洁白的葛巾让他净面，这种细心都让这位落魄的诗人受宠若惊。在城市的菜市场，这个五方杂处之地，郭沫若似乎找到了一种情感和心理的慰藉，他常常光顾卖菜大妈的菜摊和年轻夫妇的面摊，直到离开上海前往广州为止。这不仅表明诗人与这个城市的游离，也成为他对上海难得的美好回忆：“真的，假如我有回上海的一天，很想到八仙桥去吃两碗素面。”在上海环龙路四十四弄里的一家一楼一底的石库门住宅中，郭沫若将妻子和孩子安置于其中。这样的房子在20年代的上海算不上是什么好的住宅，但能住进上海的石库门房子，说明郭沫若的生活还不算差。这种在上海二十年代开始大批兴建的房型，为的是满足大量涌入人口的住宿压力。相对于早期的石库门房子，这种房子结构简单，价格也要便宜许多。一楼一底的房型只是说明郭沫若的生活不属于社会的底层，但依然徘徊在社会底层的边缘。郭沫若因此有感而发：“文人，在我看来，多少是有些‘歇斯迭里’的患者。古人爱说‘文人相轻’或‘文人无行’，或甚至说‘一为文人便无足观’。这对于文人虽然不免作了过低的评价，但事实上多少也有些那样的情形。尤其在整个民族受着高压的时候，文人的较为敏锐的神经是要加倍感觉着痛苦的。”在对“文人”的思考中，郭沫若实际上彻底否定了那个曾写过诗的自我，现实的生活摧折着诗人脆弱的神经，也摧折着诗人对诗的感觉。1921年的《三叶集》，在给宗白华的信中，郭沫若谈到了自己对诗的感受：“我想我们的诗只要是我们心中的诗意诗境底纯真的表现，命泉中流出来的strain，心琴上弹出来的Melody，生底颤动，灵底喊叫，那便是真诗，好诗，便是我们人类底欢乐底源泉，陶醉底美酿，慰安的天国。”郭沫若说诗人的心如同一湾清澄的海水，在无风的时候如明镜一般，将宇宙万物涵映在里面。而风浪的起伏让海水中的印象涌动，这风便是灵感，是直觉，那翻飞着的风浪便是海水的情调。这就是诗的世界！这是诗人获得最初的诗名时对文学的想象，但这个想象在几年来流离颠沛的生活中，慢慢被颠覆了。郭沫若首先怀疑的就是那个抒情主人公的文化身份。有意味的是，本雅明也曾怀疑过文人的文化身份。文人，这个从根本上属于古典世界的阶层，按照汉娜·阿伦特的说法，是无法被归于现代资本主义的知识体系中的，这种无法被归类的属性，一方面说明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分工的发达，一方面也表明了其残暴的本性。任何无法被归类的人或物都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成为现代生产与知识结构中的类属，要么被淘汰，被边缘化，并以疯癫的状态呈现为现代知识结构中的“他者”。这一特点在本雅明身上清晰地体现了出来。本雅明感受着失去自我身份的痛楚，其实也是在感受着失去自己梦想世界的苦涩。也因此，在对19世纪巴黎文人的描述中，本雅明看到了处于新旧交替世界中的文人在社会价值上等同于拾垃圾的人、乞丐、流浪汉，他们在社会上的边缘地位犹如迈向现代世界的单行道，不可逆转。本雅明对文人最刺激的比喻是将他们形容为娼妓：“波德莱尔明白文人的真实处境：他们像游手好闲之徒一样逛进市场，似乎只为四处瞧瞧，实际上却是想找一个买主。”在本雅明看来，波德莱尔笔下的“娼妓”首先指向自己，在《恶之花》后来收入的一首诗中，波德莱尔说“为当作家我贩卖我的思想”。对市场的犹疑和渴望，交织于文人的内心世界，并转化为一种生存的焦虑。本雅明进而认为，尽管文学是由各种各样高深莫测的东西构成的，但它首先却是填格子。而对一个名声不足以保证其利益的作者，必须无论人家出什么价都卖。这一切的确也发生于郭沫若的身上。郭沫若并不惧怕市场，他甚至充满了对现代市场的渴望。在《学灯》上发表诗作，编辑诗集《女神》，文学市场为他赢得了最早的声名，也为他带来了最早的经济收益。而创造社的社刊《创造》更使他在上海出版市场的残酷竞争中杀出一条血路！对于郭沫若和他的创造社同仁而言，值得焦虑的不是走向市场过程中的胆怯和痛苦，而是在文化市场上找不到稳定的买家所产生的焦虑，这也使得郭沫若们的生活始终处于飘摇不定的状态。因此，郭沫若不得不接受市场投资者十分苛刻的经济盘剥，这种盘剥是他早期追逐文学声名时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他在生活上极为贫困的根源。现代资本主义市场的残酷竞争不仅撕碎了传统文人身上的尊严和高贵，还斩断了他们与土地、血缘、宗法之间情感的脐带，迫使他们不得不俯下身姿，接受自由市场的审判。马克思说，资本主义“把宗教的虔诚、骑士的热忱、小市民的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激发，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正是在这样一种经历中，传统文人的信念和身份终于解体而蜕变为市场上逐利的作家！此前的8月，在郭沫若给成仿吾的信《孤鸿》中，曾经热烈歌颂过自我精神的诗人愤怒地质问：“我们现在处的是甚么时代呢？时代的不安破坏着我们的生存。我们微弱的精神在时代的荒浪好像浮荡着的一株海草。我们的物质的生活简直像伯夷叔齐困饿在首阳山了。以我们这样的精神，以我们这样的境遇，我们能够从事于醍醐的陶醉吗？”尽管郭沫若曾以卖文为耻，并认为那是文人中最下流的，但到了二十年代，他开始大声为卖文求生唱赞歌了！后来的郭沫若回忆自己当时的经历说：“由卖文为辱转而为卖文为荣，这是一个社会革命，是由封建意识转变而为资本主义的革命。我自己在那时是经过了这种意识上的革命来的。”郭沫若甚至更明确地说：“‘卖文’是作家应有的权利，没有什么荣辱可言。”而卖文的目标就是获取货币，这是在上海这样的资本主义城市中，一个人能够生存下去的唯一保证。对于这一要求，郭沫若即使多年以后也毫不掩饰。1924年的郭沫若曾想翻译马克思的《资本论》并交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双方甚至达成了基本意向。但商务印书馆为了避免招惹是非最终否决了郭沫若的这一想法。这无疑断送了郭沫若的一个财路。为了养家糊口，这段时间的郭沫若不仅完成了很多小说：《喀尔美萝姑娘》、《行路难》、《落叶》……还翻译了大量外国作品：屠格涅夫的《处女地》、霍普特曼的《异端》、高斯华绥的《争斗》、河上肇的《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这些作品都在流通向市场之后转化为生存的“面包”。当作品等于面包，作品对于作者就具有了非同寻常的生存论意义，而作者对生存处境的反抗也在对面包的渴望中被激发了出来。本雅明曾想象着波德莱尔式的街头革命，但波德莱尔对革命的煽动与其说是出于一种对社会变革的渴望，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自由姿态的表达。而职业密谋家的街头暗杀，在城市中飘忽不定的行踪，更赋予革命一种传奇而浪漫的色彩。革命成为一种即兴诗，它更像是诗人对于资本主义社会中，失去的古典世界的骑士精神的追怀。因此，革命者和击剑手并列于一处，古典主义的剑客向资本主义的世界用力刺去，随后被击碎为齑粉。但波德莱尔在巴黎街头的姿态只是在表明，他要做这个世界的叛逆者，他要用一种古典主义姿态维护他对自由身份的渴望。也因此，波德莱尔想象中的革命并不具有现实的实践性，它只是一种诗性的表达。但在波德莱尔身上，本雅明发现了一个潜藏在自己身上的古典主义秘密。显然，这种浪漫主义的诗情并不属于郭沫若，尽管郭沫若的诗被赋予一种浪漫主义的形式，成为一种自我精神的无限膨胀，自然主义精神的形象表达。但现实中的郭沫若忍受着来自现实的真实挤压，他的浪漫主义色彩也在这种挤压之下灰飞烟灭了。这个阶段，郭沫若开始认真思考“革命”的问题，他认为革命并不是一种社会问题的解决形式，而是一种病理学意义上的治疗手段。郭沫若首先解释了精神分析学意义上的“歇斯迭里”：此前人的种种不愉快的经历，被意识中的现实生活所压抑，而沉入到潜意识中，并在潜意识中不断地聚积，当达到一定程度，这一切自然会爆发出来，并将人置于疯狂的境况。治疗的方法是所谓的“Chimney-washing”，即“烟囱扫除”。人的不愉快精神如同积累于烟囱中的煤灰，只要清扫尽煤灰，烟囱自然就干净了；同样，那些精神中的不愉快经历只要病人倾吐出来，病人的意识自然就会清明起来，他也就恢复了健康的状态。这种方法对人如此，对民族也如是：“民族遇着了种种的高压，经历过久，把种种的不愉快，主动地、被动地、压到潜意识界里去，渐渐地招来民族的萎靡，颓丧，互相猜忌，互相残刻，结局不为异族所吞并便酿成革命的爆发。”而“革命的爆发也不外是一种自然治疗‘烟囱扫除’。但这扫除来得剧烈，其趋势是要把烟囱乃至炉灶本身都爆破，这便应着俗语所说的‘另起炉灶’”。当时的郭沫若并没有完全放弃学医的愿望，这既来自自我的精神选择，也来自家庭的压力。他的妻子安娜一直期望丈夫能顺利从医学院毕业，做一名大夫，以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而一名医学院的在读大学生在日本世俗世界中受到的尊重，更强化了郭沫若和安娜的这种愿望。对诗人而言，自然科学依然是一个纯粹的精神时空，它可以让诗人忘记现实世界的纷扰，进入到一个被科学净化了的世界；这个世界不仅属于诗人自己，也属于“大汉民族”。但这种对科学的幻想被这个激变的时代击碎了！郭沫若说翻译河上肇的《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让他步入了一个新的天地，成为他人生转换的催化剂，上海也在这本译著的启蒙下，变成了一个资本主义的罪恶城市。郭沫若当时并没有想到，就在他返回的上海石库门的里弄中，共产革命之火已经悄悄点燃。石库门狭窄的街巷、弯曲的楼阁、低矮的亭子间不仅保护着穷人卑微的生命，也保护着新生革命力量的微弱的火种。“我从前只是茫然地对于个人资本主义怀着的憎恨，对于社会革命怀着的信心，如今更得着理性的背光，而不是一味的感情作用了。”对郭沫若而言，革命、社会主义、列宁，甚至无产阶级之类的概念在他的诗中很早就出现了，但这些概念的出现之于诗人，如同革命之于波德莱尔，它们更多的是一种姿态，一种彰明诗人个性的形式。这些概念只会引起人们的惊呼，因为它只是一种语言想象；事实是，这些概念更强化了早期郭沫若诗歌中的浪漫主义色彩，并将诗中的叛逆性张扬到极致！但是到了1924年尤其是在他接触了《社会组织与社会革命》之后，浪漫的政治激情开始转化为一种现实的社会诉求，并与诗人的现实生存相互映照，成为激发他追求社会革命的催化剂。后来的郭沫若这样描述彼时的心境：“因为译了这部书，不仅使我认识了资本主义之内在的矛盾和它必然的历史的嬗变，而且使我知道了我们的先知和其后继者们是具有怎样惊人的渊博的学识。世间上所污蔑为过激的暴徒其实才是极其仁慈的救世主。”资本主义开始不再是一种抽象的理论描述和懵懂的现实感受，它转换为一种赤裸裸的现实力量，成为开启诗人社会抗争的转化器！上海作为具体的形象，成为资本主义罪恶力量的直接形式。革命的社会特征而不是医学特征，终于凸显了出来！郭沫若的个人主义迷梦终于被惊醒了，这个迷梦也成为他要坚决唾弃的对象。而“文艺”二字也终于不再仅仅具有个人意义，它的社会属性得到了极大的张扬。诗人将自己过去的诗作视为一种贵族阶级的休闲品，而今天的新的文艺，应该“是我们被压迫者的呼号，是生命穷促的喊叫，是斗志的咒文，是革命预期的欢喜”。文艺革命的爆发，不再以语言想象的形式表现出来，而是以阶级革命的形式呼喊出来。郭沫若没有走上波德莱尔空洞的自由之路，也没有走上几乎和他同时的本雅明的伤感之旅，他毕竟始终忍受着从东京到上海的物质世界的困苦，忍受着寄人篱下的个人屈辱。从日本福冈海边的浪漫诗人，到上海街头采买蔬菜的大司务，郭沫若的精神世界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抛弃了科学主义的精神幻想，抛弃了浮士德般的自我膨胀，郭沫若终于自己走下了诗的圣坛，撕碎了文学世界的精神光环。这一切虽然只是开始，还混杂着如此多复杂的情绪，但这不仅开启了中国文学的新的希望，也开启了对中国革命的新的想象！（原载《读书》2015年第5期）-石天强","郭沫若研究年鉴2015\\第五篇 大众视野及海外郭沫若研究","郭沫若;诗人;上海;波德莱尔;革命;本雅明;文人;资本主义;生活;菜场;卖文"]
["一千零一个夜晚","1\n那个孩子出生于凌晨一点。分娩的过程非常艰难。我的身体一直在反抗，箍紧盆骨像一道铁门，将婴儿关在里面。我一点都不希望将它生下来。可它还是如异物一样被取了出去。医生尚未提起剪刀，脐带自己就断了，那孩子急不可待地摆脱了我。我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好像空空的茧壳。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被丢弃了。那一刻我想到圣母玛利亚，我在心中呼唤着她，这位与我同病相怜的女神。她将耶稣生下来的时候，是否也曾这样失落？上帝借用她的身体将神带到人间。这一次，他借用了我的身体，带来的是魔鬼。2\n去年七月，在郊外废弃的厂房里，我第一次看到杜仲。他正蹲在堆满古董家具的屋子当中，用卷尺测量一只黄花梨条案的长宽。一张树根色的窄脸，穿着难看的条纹短袖衬衫，宽大的袖管中飘散出汗液的臭味。黑乎乎的脚趾从廉价的沙滩凉鞋中伸出来，趾甲里塞满污垢。他看起来很失败，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不过，我可以感觉到他的重量，那具身体里不知道塞的是什么，满满当当的，密不透风，看着令人几乎窒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他很矮，却沉实得犹如一枚秤砣。“你是来取紫檀桌的吗？右边第一间，里面有人。”他头也不抬地说。后来他告诉我，他眼睛的余光瞥见一双穿着黑色细带凉鞋的女孩的脚，涂着血红的蔻丹，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年轻的女人能够与自己产生什么关联。所以，他没有抬起眼睛看我。他已经过了喜欢看女人的年龄，大半辈子的生活教会他一个道理：不要总是盯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那样只会越看越眼红。我告诉他，我不是来取家具的。他没有再说什么。夏日响亮的蝉声包围了四周，午后毒辣的太阳堵在门口，半空中涌动着飞蛾与尘埃。我躲在一小片孤岛形状的阴影里，驻守着一点虚伪的矜持。那个时候，我父亲正在隔壁的房间里向他的朋友展示他最近买下的几件家具。由于年代久远，残缺在所难免，所以先搬到这里让工人做些修补。他得意地谈着自己的收藏心得，十万块买的柜子现在可以卖二百万，我已经听得生厌，就丢开他们，一个人四处闲逛。走到这间屋子门前的时候，空气忽然变得紧绷。推门进来看到他，知道他应该就是杜仲。我听到自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原本打算攒起来的最后一点青春，看来又要被挥霍掉了。我走出来的时候，父亲和他的朋友已经站在院子当中。他们还要赶往另外一个地方，我显得很累，表示不想再跟他们去。父亲善解人意地让我留在这里，说傍晚的时候会来接我，大家一起吃晚饭。然后他们急匆匆地离开了。我本以为他会和杜仲打一声招呼，不过，他显然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那天中午，我和杜仲他们一起吃饭。工人们不好意思再裸着上身，都套上了汗衫，说话也格外小心翼翼。有人告诉他，我是我父亲的女儿，他才抬起头正式看了我一眼。我的目光早就等候在那里，令他微微一怔。他从前应当是个很解风情的男人，随着衰老渐渐荒废了那些心思。吃过饭，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骆驼，点了一根被揉搓得皱皱巴巴的香烟，叼在油津津的紫色双唇中间。他的那只斜挎式的书包看起来非常滑稽，鸭血色的硬防雨绸质料上，写着一串流畅的英文字母，却是“力量”二字的汉语拼音。我在心里暗暗地想，如果叶澎知道我打算勾搭一个这样的男人，会是什么反应。我想起父亲提起的那套很稀有的签具，就让一个工人取来给我看一看。雕刻精细的签筒里，盛着一把乌木制成的木签，细薄狭长的一小片，上面写着的却是沉甸甸的命运。我双手捧着它轻轻地摇着，木签发出一阵齐刷刷的声音。他在一旁看着我，流露出某种期待。“你相信算命这回事吗？”我停下来，转过头去问他。“我没怎么算过。”他说，“有一次，倒是让一个算命的给看过，他们都说他算得准。结果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看来我的命把他吓到了。”他干干地笑起来。或许是缺少门牙的缘故，他笑起来会走样，看上去还以为是个痛苦的表情。“我会算命，”我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能知道发生在你身上的每一件事。”“用这个算？”他指着我手上的竹筒。“不是，用别的。”我语焉不详地回答。“哦？”他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那你能帮我算一算吗？”“可以，不过今天不行。”我的内心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事实上，我比他更盼望给他算命。他的命远比他这个人更有魅力。3\n杜仲原本并不是做木工的。不过，也很难说清楚他原本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什么都做，可又好像都不是原本就应该做的。他就是那么一个不恰当的人，来到世上几十年，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却已经太老了。老到没有力气再寻找，便只好仰靠一些施舍过活。他这方面的运气倒是很不错，就要山穷水尽的时候，竟然神奇地与一位故人重逢了。那天倘若不是因为下暴雨，司机在来机场的路上撞了车，我父亲几乎没可能搭出租车，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在这座城市数以万计的出租车中，我父亲拦下的却正是他开的这一辆。他先认出了我父亲，但没有作声，在某个非常漫长的红灯路口，他忍不住转过头来，对着我父亲笑了一下，喊出他的名字。他咧开嘴的时候，露出一个空荡荡的口腔，两颗门牙都没有了，我父亲猛然认出来，心里却为这么多年他都没有镶上假牙而感到惊异。总有那么一些人，因为太过悲惨的命运而成为一个传奇。杜仲与我父亲从记事起就彼此认识，在同一幢楼里住过十几年。成年后虽然没有来往，但彼此还是听到过一些有关对方的消息。少年时代的杜仲，在围棋方面表现出来的天赋，足以证明他的聪明才智，令我父亲自愧弗如。不过这位近乎天才的童年好友，好像没有交过一天的好运，相反我父亲却顺风顺水，是时代机遇的出色捕手。三十年后的重逢，看着眼前落魄的杜仲，我的父亲大概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欣慰。或许是希望延长这种愉悦的情绪，他萌生了收留杜仲的念头。至少，我敢肯定不是出于怜悯。我的父亲是个以冷酷见长的商人，从不轻易动用他的同情心。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极为罕见的一个错误决定，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或许是天气干扰了他的心智。当然，一路上他们的确谈得很愉快，说起许多往事，两个人都是感慨万千。开到目的地，父亲付过车资，然后问他，你愿意来我这里做事吗？杜仲说愿意。既没有千恩万谢，也没有假意推托，这些年他不断接纳施舍，练就一副不卑不亢的态度，知道怎么让施主们施舍得高兴。但他表示自己不想继续做司机。“我年龄大了，前列腺总出毛病，没办法一泡尿憋很长时间。”父亲答应下来，但他的初衷的确是让他来公司开车，恰好有个接送客人的商务车司机上星期离职。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合适他的职位。父亲的公司之所以做得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六亲不认”，朋友，亲戚，各路关系都被挡在公司的门外，眼下自然也不会为了一个三十年没来往的人破例。最终，父亲想到这个古董家具厂。近年来，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收藏古董上，后来也就索性做起与之相关的生意，修复和仿制古董家具，规模日渐扩大，前些日子租下这片废弃厂房，将工人们迁了过来。于是，杜仲被安置在这里做个小头目，虽然不必亲自刨木头，整日也还是在飞满锯末刨花和毒蚊子的破厂房里干苦力。我父亲来看过他一次，到附近的餐馆吃了顿饭，还下了两局围棋。问他在这里还习惯吗，他说很好。显然，这不是心里话，有点忍辱负重的意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微茫的机会。直到我出现，这一切才变得明晰。4\n隔了几日我又来，替父亲取一只修好的插屏。走的时候，杜仲送我出来，将东西搬上车。又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阳光像煮沸的油一样泼溅在车子上。我没有立刻走，他也没有马上回去，我们陷入有一点暧昧的僵局里。幸而我想起前日他提到附近有个水库，就说想去看一看。我们朝着浓密的树林深处走去。穿过树林就是水库，但我们只走到一半。我建议在这里坐一会儿。我们坐下。然后躺下。他剥开了我。像夏天午后下起的雷阵雨。雨后的天空，看起来非常纯洁。当杜仲从我的身体上爬下来的时候，英雄般的光环很快散去，他变得干瘪，萎缩，像那根湿答答的阴茎。他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地抽烟，看起来有些懊恼：“你爸要是知道了，还不宰了我？我本来还打算待在他这儿养老呢。”“我有一些钱。”我支起身体，移过去，用双手揽住他。“压岁钱吗？”他苦笑了一下。“我还可以从他那里再骗到一些钱。”“说得轻巧，”他不信服地摇了摇头，“你爸可是老奸巨猾。”“没错，”我说，“我正好遗传了他的这个优点。”我并不打算骗父亲的钱，这样说只是抚慰他罢了。我很害怕失去他，至少现在还不想。事实上，这些年攒下的零花钱，也足够将他笼络在身边一阵子了。我的话让他安心了一些，紧绷的神经变得松弛。他感到异常困乏，便重新躺下来，陷入短暂的睡眠。他平躺在那里，像一条肮脏的河流。他是那种和过去相处得不太和睦的人，记忆在他的脑袋里化脓，散发出一股腥臭的气味。然而，那些肥美的鱼、鲜嫩的牡蛎总是生长在又脏又臭的河沟里。当我们做爱的时候，我也剥开了他。剥开那层被岁月腌渍成酱菜色的皮肤，进入他的胸腔。他的肺叶上布满尼古丁的黑斑点，看起来像一只梅花鹿。心脏是一颗硕大的瘤，涨满了血垢和脓汁。我摩挲着它那光滑而透明的表面，一点点揩下泌出的毒液，正如女巫启动了她的水晶球。我会算命，用身体。5\n在性方面，我拥有一种特殊的天赋。或许是天赋，也可能是诅咒，没有人知道。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与男人做爱，发现了这种天赋。恹恹的夏日里，我和一个男人爬到一座办公楼的天台上。那个男人是同学的表哥，我们只是一起打过两次台球。他在那座办公楼里上班，但没有一间独自的办公室，在这个欲火中烧的午后，一刻也不能等地拉起我顺着梯子爬上九楼的天台。我躺在滚烫的水泥板上，猜想自己大概就要融化了。一股烧焦的化学气味从背后弥散开，令我想要呕吐。可是，男人用舌头塞住了我的嘴巴。然后，他塞住了我的身体。突如其来的锐痛，在瞬刹的肃静里，宛如一根针掉在地上。可是很快的，它就被身下涌上来的热浪吞没。日后我怎么也想不起这根针掉在了哪里。明晃晃的太阳照得我昏昏欲睡。正想合上眼睛，面前却忽然出现不可思议的景象。天哪！我竟然看见这个男人正在与另外一个女人做爱。女人的面容很清晰。她已经不年轻了，但脸上还有那么一点勉强的姿色，汗水弄花了浓黑的眼妆，使她看起来很脏。起先，我还以为自己变成了这个女人，或是这个女人替代了自己，可是很快，我发现眼前出现的似乎是另一时空里发生的事。那是完全不同的场景：一个狭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咯吱咯吱作响的大床，旁边的那盏细杆落地灯也跟着摇晃，昏暗的灯光像是偷腥的猫，拨弄着落在地板上的丁字裤，纤细的蕾丝花边犹如一根邪恶的老鼠尾巴。甚至还能闻到浓郁的香水中混杂着一股潮霉的气味。事毕，他们一起洗澡。男人穿好衣服，从长裤口袋里掏出钱，拉过女人，塞在她的胸罩里。男人走下幽仄而黑暗的楼梯，来到艳阳高照的室外。然后穿过两条马路，进了一间小饭馆。在那里，他吃下一大碗牛肉面。画面不断变换，像快进的录像带。我试着闭上眼睛，却依然能够看到。好像有一台电视机悬挂在头顶，怎么也关不掉。直到他从我的身体里离开，一切才戛然而止。后来我知道那些画面不是凭空的幻觉，而是千真万确的存在。能够那么快洞悉其中的玄奥，必须感谢这个在办公室做小职员的男人。他平庸，现实，甚至有些猥琐，却独有一项美德，那就是诚实。他并不总是那么诚实，只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我不可能与他恋爱。既然没有未来，也就不必处心积虑地掩饰自己，两个人反而能够坦诚相待。他无所顾忌地谈起自己从前的女朋友以及在性方面的经验。前者少得可怜，后者却蔚为壮观——他有丰富的嫖妓经验。我饶有兴趣地询问，他也就慷慨地都讲出来。我惊异地发现，某些细节与我所看到的幻象完全一致。昏暗的房间，画着浓妆的女人，原来那些都是他曾经历过的。我怀着好奇又与他做过几次爱，每次眼前都会出现不同的场景。唯一相同的是，这个毫无魅力可言的男主角。就好像在观看关于他的纪录片，冗长，沉闷，琐碎。一路回溯到他大学毕业那年的夏天，才终于有一点故事：他和三五个同学在学校门外的大排档喝啤酒，吃毛豆和丝螺。他可能有点想搞对面坐着的那个扎着马尾，额头上长满青春痘的女孩，不过心里并不是很确定是否真的喜欢她。如此微弱的，游移不定的感情，在他的世界里或许已经算得上跌宕起伏。所有的故事情节，都平淡得像死人的心电图。我很快失去了耐心。九月来临，我不辞而别，拖着皮箱跳上火车，前往另外一座城市的大学报到。站在军训的新生队列里，与那些喜欢大惊小怪的娇弱的处女们一起，迎着毒辣的太阳，粗砺的迷彩服摩挲着皮肤，摩挲着那个柔软而濡湿的地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一扇门已经打开，风景从虚掩的门缝里探出头来，向我招手，我们的游戏还没有做完，才刚刚开始。那几年，我一度放纵自己，与不同的男人尝试，检验自己的天赋是否总是存在。答案是肯定的。身体里好像有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当男人探入进来，它的马达就会开启，伸出不计其数的触角，阅读残留在他们皮肤上的往事。它们具有无法抗拒的诱惑力。我看到他们从前的样子，看到他们是如何由从前的样子变成现在的样子。我看到他们的失意和辉煌，卑鄙与高尚。他们最希望展现的，他们最需要遮掩的，都在我的眼前暴露无遗。我看到，不管我是否想要看到。这可怕的天赋，令人感到不安和恐惧。可是在最初的时间里，我还来不及体会它究竟有多么危险，就已经被兴奋的情绪彻底攻陷。我喜欢跌宕起伏的，爱恨交织的记忆。有些用世俗眼光来看很出色的男人，他们的记忆却相当无趣，乏味得像一张荣誉履历表。反倒是另外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记忆比小说更加跌宕起伏。多么可怕，我好像根本不是在和一具身体做爱，而是和一堆散落的故事做爱。我在和记忆做爱，在和逝去的时间做爱。“我们活在二维世界里，历史被封堵，失去了时间的纵深感。所以，我们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片。”叶澎这样说。他没有我的“天赋”，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却和我的想法完全一样，真是不可思议。在造访了他的记忆之后，我发现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就好像走进一间曾经生活过的屋子。“选择那个能够给你‘家’的感觉的男人一起生活”，女性时尚杂志这样告诫女读者，在它们给出的各种意见中，这是唯一被我采纳的一条。叶澎是听从了谁的意见我不知道，不过我们选择彼此，因为都相信这是一件正确的事。年龄相当，样貌般配，又是门当户对，双方的父母都很满意。我们相处得很自在，就像待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过，消极和懒惰的生活态度变得更加严重。两个人都没有工作，也不想去找，似乎打算靠父母养一辈子。杜仲出现的时候，我和叶澎已经在一起四年。我们虽然亲密，却并非无间。我总是觉得我们会忽然分开，那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两个人虽然是相爱的，却缺乏牢固的黏合力。这种黏合力或许是欲望。叶澎对做爱不感兴趣。他并没有什么障碍或者缺陷，倘若他愿意，完全可以表现得很出色。可惜这件事能为他带来的欢愉极为有限，仅有的一些，已经在对着电脑屏幕上的AV女优手淫的青春期用完了。自上大学开始，他的身边就从不缺少女孩，他和那些女孩也从不缺少有关性的研究和讨论。三十岁不到，性的神秘感已经消失殆尽。女孩的身体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其实，我周围有许多人和叶澎一样，男孩女孩都有，他们对性的摄入量很低，就像那些患上精神性厌食症的模特儿。好在那种诡异的天赋拯救了我的欲望，让我没有变得和他们一样。没有欲望，也就没有生趣。叶澎就是这样。他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所以一直寄希望于战争或是世界末日的到来。他是向死而生的人。比英雄和烈士更加向死而生。英雄和烈士还需要谋求死亡的意义，不免有些功利，而叶澎的死亡不需要意义，来得更加纯粹。当然，这些都是在叶澎死后我才想到的，似乎是一种对他的追认。6\n那个夏天，快得好像飞快旋转的陀螺。我报名参加了一个法语学习班，课程安排在每天下午。我一节课也没有上过，上课的时候，我都在郊外的那间厂房里。我和杜仲，我们在古老的柜子、椅子、桌案之间穿梭，在结满蛛丝网的角落里交合。他有意延长了序曲的时间，并且显现出一种与自己极不相称的温柔。可是温柔依然套在那件馊酸的宽袖衬衫里，依然踩着像咧嘴癞蛤蟆一样的凉鞋，看起来有多么滑稽。他以为他是谁呢？他肯定以为我爱上他了，因此获得了许多自信。他卖力地亲吻着我的脖颈和耳垂，留下一道热烘烘的口水。很恶心，当然。可是必须承认，他身上的饥饿感，那种恶狠狠的气息，非常吸引我。他的饥饿感，是在过去那个性压抑的时代打在他身上的烙印。不管现在他如何饕餮也没办法消去。就像叶澎再也找不到欲望一样，杜仲怎么也没办法失去欲望。当他操控我的时候，那种欢乐和满足，就好像操控了全世界。一个穷途末路的男人，以女人的身体作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舞台，上演着哈姆雷特式的复仇剧。他有太多想要杀死的叔父了，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们侮辱了他，夺走了他的东西，迫使他对他们俯首称臣。11岁那年，他的父亲被打死在牛棚里。同一天，他们敲掉了他的两颗门牙，好像有意要教会他以牙还牙的道理。值得说明的是，在他的记忆里，我父亲可不是什么好货色。在他父亲出事的时候，我父亲和别的孩子一块儿奚落他，嘲笑他。13岁那年，母亲带着妹妹仓皇改嫁，留下了他，因为他太大了，又一脸凶狠，继父觉得自己没办法将他驯养起来了。他和祖父一起过。祖父不久就瘫痪在床上，墙上钟表的指针都比他的移动幅度要大。他喂他吃饭，帮他端屎端尿，对着他大声吼叫。15岁那年，祖父终于死了，他竟然有一点难过，就好像自己饲养的宠物死了那样。18岁那年，他下乡。喜欢上一个叫惠玲的女孩，并且鼓起勇气给她写了一封信。惠玲犹豫了一番，做出明智的选择，将信交到公社的支部书记手里。在那封信中，人们不仅读出了蠢蠢欲动的情欲，还读出了他不正确的政治立场。他被送去采石场劳改。21岁那年，他因为得了肝炎而提前释放，大队不愿意再接收他，他就回到城里。祖父的房子被姑母一家占了，他就在院子里搭了一间简易的木棚。22岁那年，他进了街道上的麻袋加工厂。每天缝麻袋，然后拉着板车将它们送到棉花仓库。23岁那年，街道工厂关了，他整天游逛着，间或接一点散活。住在同一幢楼上的小莉从乡下返城。这是离他最近的姑娘，他于是与她谈恋爱。26岁那年，他们结婚。小莉家好容易攒了一点钱，打了几件水曲柳的家具。27岁那年，儿子小雷出世。28岁那年，他南下，跟着几个朋友走私香烟。赚到第一笔钱。接下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买了彩电、冰箱、摩托车。生平第一次穿上西装，还镶上了缺失的门牙。32岁那年，他与合伙的朋友发生内讧。几个朋友一起打压他，让他专门负责最危险的运送环节。半年后，运送的卡车在途中被警察拦截。他被逮捕入狱，毫不犹豫地供出同谋。33岁那年，小莉很坚决地提出离婚，很快带着小雷改嫁。他在牢里和人打架，假牙脱落。36岁那年，他刑满释放。在朋友开的小饭馆里帮忙。后来因为调戏老板娘被赶走。38岁那年，他学会驾驶，开一辆小面包车帮海鲜酒楼运送水产品。小赚一点钱，勉强够抽烟，喝酒，嫖廉价的妓女。42岁那年，和一个寡妇同居，三个月后，寡妇卷着他微不足道的积蓄跑掉了。46岁那年，意外与惠玲重逢。惠玲因歉疚而接济他。他花了很大的精力，终于将她勾引到手。从此，惠玲常常背着丈夫与他偷情。47岁那年，他逼迫惠玲离婚。惠玲不肯。他独自去见惠玲的丈夫，将他们的事告诉他。惠玲一家被闹得鸡飞狗跳，她终于和丈夫离婚，想要投奔他的时候，被他拒绝。他本以为自己终于报了仇，然而过了不久，惠玲和她的丈夫竟然又复婚了。50岁那年，他为一间公司开车，因为偷窃被开除。后来转为开出租车，直到遇见我父亲。他认为我父亲收留他是为了羞辱他。如果可以，他希望找个机会将我父亲弄个人仰马翻。与惠玲重逢的一段，无疑是故事的高潮。她在他多年的性幻想中担纲主角。劳改的那几年，他的寄托是出来后向她复仇。这些令我想到米兰昆德拉的小说《玩笑》。政治与性的碰撞，蹿起可怕的欲望火苗。他与她做爱的时候，狠狠地打她，掐她的脖子，让她背诵当年的那封信。他们假装是躺在当年的草垛里幽会，假装被人发现，赤身裸体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假装他们在众目睽睽下继续做爱……我好像就躲在围观的人群里看着他们。但他们的疯狂将我卷了进去。我和惠玲重叠在一起，我变成了她。我和她一起叫喊着，哭泣着，窒息，休克。他抽搐着将仇恨射进我的身体里，我们一起抵达了极乐。应该就是在那时，我被命中了。那个孩子被栽种在我的子宫里。7\n那个孩子像个阴谋，长得无声无息。我没有任何身体反应地度过三个月，才去医院检查。而后我使用药物流产，以为已经将它打掉了。后来发现它竟然还在，却为时已晚。医生们都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结实的胚胎。我不得不将它生下来。当时，我害怕极了，只想找个人来分担。当然，这个人是叶澎。我对他撒谎，自己怀了他的孩子，现在只能生下来了。他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我的肚皮里装着的是一颗地雷。我知道他不喜欢孩子。一个喜欢世界末日的人，怎么会喜欢孩子呢？可是我没有想到，孩子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世界末日。他从十九楼上跳下来。“我没有办法承担这份责任。”这是他留给我的遗言。可是，这难道不是我想对他说的话吗？我再次为我们的默契而感到惊异。或许要过一些年，我想起他才会感到很悲伤。没准儿记忆可以充当胶水，牢牢地将我们粘在一起，亲密无间。办完他的丧事，他的父母来看望我，为他们儿子的懦弱向我道歉，乞求我能够给他们照顾我和孩子的机会。我父亲替我答允了。“如果不让他们花些精力和钱，我们可实在太亏了。”我那做商人的父亲说。从此，我得到了“双倍”的照顾，我被他们无微不至地软禁起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杜仲，也没有想念过他。故事说尽了，他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就像《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讲的那样。故事里那位暴戾的国王，一定过着和我一样空虚的生活。他不要面前这位属于自己的美人，却只想听一个别人的故事。他不要价值千金的春宵一刻，却只想短暂地逃逸出此时此地。他必须脱离他自己，才有可能寻找到一丝生趣。8\n当我将那个孩子生出来的时候，身体里空荡荡的。杜仲就像消失在地平线上的一艘帆船，载着他的故事走向茫茫大海。医生将紫薯色的婴儿包裹起来。他做得很吃力，因为它重得好似铅球。是个男孩。他们抱过来给我看。我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他忽然张开嘴巴哭起来。我分明看到，他光滑的口腔正中，立着两颗糯米大小的门牙，闪着狡黠的光芒。（原载《作家》2010年第15期）-张悦然","中国文学年鉴2011\\作品选载","父亲;杜仲;男人;孩子;女人;门牙;故事;欲望;女孩;朋友;祖父"]
["候鸟的勇敢",{"$cut":{"chars":30000,"head":"第一章\n早来的春风最想征服的，不是北方大地还未绿的树，而是冰河。那一条条被冰雪封了一冬的河流的嘴，是它最想亲吻的。但要让它们吐出爱的心语，谈何容易。然而春风是勇敢的，专情的，它用温热的唇，深情而热烈地吻下去，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四天，心无旁骛，昼夜不息。七八天后，极北的金瓮河，终于被这烈焰红唇点燃，孤傲的冰美人脱下冰雪的衣冠，敞开心扉，接纳了这久违的吻。连日几个摄氏零上十三四度的好天气，让金瓮河比往年早开河了一周。所以清明过后，看见暖阳高照，金瓮河候鸟自然管护站的张黑脸，便开始打点行装，准备去工作了。而他的女儿张阔，巴不得他早日离家。她怕父亲像往年一样，十天半月地回城剃头，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现身家里，带来意想不到的尴尬和麻烦，所以特意买了一套剃头工具，告诉他可以让管护站的周铁牙帮他剃头。“剃头得去剃头铺，周铁牙又不是剃头的。”张黑脸拒绝把剃头用具放入行囊。“那就让娘娘庙的尼姑帮你剃，反正她们长出头发也得剃，又不差你这颗头！”张阔说。张黑脸把手指竖在嘴上，轻轻嘘了一声，对女儿说：“轻点，让娘娘庙的听见，可了不得。”张阔撇着嘴，腮边的肉跟着向两边扩张，脸显得更肥了，她说：“隔着一百多公里呢，她们要是听得见，阎王爷都能从地下蹦出来，上马路指挥交通了！”“嗬，哪朝哪代的尼姑给酒肉男人剃过头？那不是肮脏了她们吗？使不得。”张黑脸咳嗽一声，把剃头工具当危险品推开。张阔急了，她喊来七岁的儿子特特，让他背朝自己，给父亲演示如何剪头。剃头推子像割麦机似的，在特特头上“咔哒——咔哒——”走过，特特的头发，便秋叶似的簌簌而落，她一边剪一边高声说：“瞧瞧呀老爹，就这么简单，傻子都会用！周铁牙和尼姑不能帮你的话，你对着镜子，自己都能剃！”张阔没给特特罩上理发用的围布，剪落的头发茬落入他脖颈，扎得慌，他就像被冰雹拍打的鸡鸭，缩膀缩脖的。他不想受这折磨，抖掉发屑，溜出门外。太阳正好，泥泞的园田中落了几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正啄食着什么。特特觉得它们入侵了家里鸡鸭的领地，十足的小偷。反正爱鸟的姥爷在屋里与母亲说话，目光没放在他身上，特特便捡起房山头的两块石子，撇向它们，教训这群会飞的家伙。受惊的麻雀噗噜噜地飞起，像一带泥点，溅向那海蓝衬衫似的晴空。张阔见父亲不肯带剃头用具，不再强求。自打十一年前他被老虎吓呆后，脑子就与以前不一样了。他感知自然的本能提高了，能奇妙地预知风雪雷电甚至洪水和旱灾的发生，但对世俗生活的感受和判断力，却直线下降，灵光不再。父亲以前性格开朗，桀骜不驯，而现在话语极少，呆板木讷，似乎谁都可对他发号施令。像今天这样能与女儿争执几句，在他来说已属罕见。张黑脸带的东西，是换洗衣物，狍皮褥子，锅碗瓢盆，洗漱用具，常用药品，蜡烛火柴，各色菜籽，手电筒，望远镜，刮胡刀，雨衣，蚊帐，烟斗，军棋，渔具等往年用的东西。张阔发现父亲没带黄烟叶，就说：“带了烟斗不带烟叶，你吸什么？西北风吗？”张黑脸有些慌张地说：“可不是，我咋忘了烟斗的口粮呢。”张阔灵机一动，对父亲说：“老爹啊，其实你不带剃头推子也行。现在男人都爱留长发，有派头！这两年来咱这里的游人，我没见一个男人是秃瓢，他们的头发大都到耳朵边，有的留得更长，还有扎成马尾辫的，看着可潇洒呢。”张黑脸一边用旧报纸包裹黄烟叶，一边“哦”着，似在答应。张阔备受鼓舞，说：“老爹要是能把头发一直留到秋天，一定比电视里那些武林大侠还帅！”张黑脸“嘿嘿”笑了两声。张阔凑近父亲，推进一步说：“到时好莱坞电影明星也比不上你！”女儿这一凑近，张黑脸闻到她身上一股达子香的气味，他抽了抽鼻子，嘀咕道：“你上山采花了？”没等女儿解释，电话响了，张阔忙着接听，是周铁牙打来的，他说：“告诉你那呆子老爹，今年开河早，让他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开车接他，去管护站了！”“他都收拾好了，现在走都没问题！”张阔说。周铁牙说：“给他多带几包卫生纸，这呆子不舍得用纸，老用树叶和野草擦屁股，也弄不干净，跟他在一个屋檐下，就像住在茅房里！”“管护站又不是没钱，您也不能抠门到连几卷卫生纸都不给买吧？才几吊钱啊。”张阔毫不客气地说。周铁牙说：“那钱都是给候鸟买粮用的，谁敢乱花？”张阔嘻嘻笑了，说：“周叔，谁不知道您当了管护站站长后，烟酒的牌子都上了一个档次？您捏脚的地方，也不是街边小店了，是大酒楼的豪华包间了！”“谁他妈背后瞎传的？”周铁牙不耐烦地说，“我得修修车去，不跟你啰嗦了。你要是不给你爹带卫生纸也行，让他今年在家呆着吧。反正这城里闲人多，找个喂鸟的还难么！”“老爹爱鸟，咱这半个城的人都知道吧？您想找比老爹呆的，听话的，懂行又敬业的，好找吗？”张阔带着威胁的口吻说，“站长呀，这几年里，您偷着从管护站带出来的野鸭子，卖给了哪家酒楼和饭庄，我都知道，虽说您有后台，但这事要是被捅出去，您这候鸟管护站成了候鸟屠宰场，滥杀野生动物，都够坐牢的啦！”周铁牙在电话那头恨得直咬牙，说：“谁他妈这么栽赃我？老子还要告他诬陷罪呢。候鸟那都是我的亲爹娘，我恭敬还来不及呢。我带回的野鸭，都是病死的，有林业部门证明的。不就几包卫生纸吗，瞧您当闺女的这个小气，不用你买了，我给你老爹备足了，够他擦三辈子屁股的！”“周叔，这就对了么。”张阔眯着眼乐了。张黑脸把黄烟叶捆好后，想着烟斗对应的是黄烟叶，自己都给落下了，别再忘带啥东西，所以他在打点的物品中，一样样地找对应点，他自言自语道：“锅碗盛的该是米面油盐，哦，这个归周铁牙置备；钓鱼得有鱼饵，管护站那儿的曲蛇多，一锹挖下去，总得有一两条吧，不愁；雨衣和蚊帐是盾牌，要抵御大雨和蚊子这些长矛的，现在花儿还没开，不急呢——”他的话说得有条理，又有兴味，把女儿逗乐了，她放下电话对父亲说：“刚才来电话的是周铁牙，他让你准备好东西，明早接你去管护站了！”张黑脸说：“这么说他也听见候鸟的叫声啦？”张阔没有好气地说：“他哪像你，把长翅膀的，都当成了祖宗，他是听见银子的叫声了！”金瓮河候鸟自然管护站的管理方是瓦城营林局，按照规定，只要开河了，候鸟归来，自他们进驻管护站那天起，就会下拨第一个季度的管护经费，周铁牙瘪了一冬的腰包，又会像金鱼的眼睛鼓起来了！第二章\n张黑脸和周铁牙到达管护站时，金瓮河的波光中，已有飞回的夏候鸟游动了。周铁牙下了车，先奔向木房子，看看一冬过后，有没有野生动物闯人，房屋是否有损毁而需修葺之处。张黑脸则张开双臂，以拥抱的姿态，扑向河边。他沿着开河的那段顺流而下，走了一百多米，终于看清了最早回家的，是六只绿头鸭，两雄四雌。绿头鸭的雄鸭比雌鸭要漂亮多了，它不惟个头大，嘴巴是明亮的鹅黄色，而且脖颈是翠绿的，有一圈雪白的颈环，好像披着一条镶嵌着银环的软缎绿围巾，雍容华贵。雌鸭就逊色多了，它们是黑嘴巴不说，羽毛也不艳丽，主体颜色是黑，是褐，是白；羽翼点缀少许蓝紫斑纹，给人萧瑟之感。张黑脸心想，这正是鸟儿求偶的时节，两雄四雌，说明雄的选择余地比较大，难怪它们骄傲地迎着朝阳，游在前面呢。然而现实画面，很快发生了改变，从空中又飞来几只野鸭，落在河面上，它们中绿脖颈的居多——真是雌雄无定，瞬息变幻啊。新飞来的一只雌鸭，大概与先前的一只雄鸭已私定终身，它的翅膀一触着水面，游在最前头的雄鸭，猛地掉转头来，激动地飞向它。它们展开羽翼，互打招呼，缠脖绕颈，耳鬓厮磨，似在诉说无尽的相思，看得张黑脸耳热心跳的，手臂也跟着一扇一扇的，似在起舞。这时周铁牙气咻咻地扛着一把铁锹，来到河边，他对着与野鸭共舞的张黑脸说：“我说傻伙计，先别管鸟了，河里有它们爱吃的游泥和小鱼，人家守着大粮仓，也不用支锅灶，啥时都能开饭。咱俩要想中午不饿肚子，得赶快搭灶。他娘的也不知是野猫还是黄皮子进去了，愣把咱的灶台给弄塌了！你赶快挖点河泥，从房山头搬几块红砖，把灶修起来！”“咋会这样”张黑脸看着周铁牙说，“咱秋后走时，不是特意在门外给野物留了几块猪皮，让它们过年打牙祭的么。”“你这一说我明白了，肯定是那几块猪皮惹的祸！人家没吃够，就窜进房子找，咱在屋里没留别的东西，它们啥也没翻到，贼不走空，野物也是一样的，就故意弄坏咱的灶台，带块碎砖头走，心里也是解气的！”周铁牙恨恨地骂着，把铁锹撇给张黑脸，然后热辣辣地看着河面的野鸭，吧唧一下嘴，说：“妈的，个个肥呀，这一路飞回来，也没累着它们。”金瓷河候鸟自然管护站，设在中游，是一幢平层的木刻楞房子，与金瓮河一样东西走向，近两百平米。它有三间住屋，一间粮仓，一个储物间，一个灶房。灶房进门就是，因为张黑脸和周铁牙个头都高，所以灶垒得也髙，这样做饭时不会因过于低头而累着腰。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就是费柴火。有时一锅野菜饺子下锅了，可是火却上不来，饺子就煮成片汤了。张黑脸想趁此把灶台弄矮，这样省了烧的不说，火舌吐出，刚好舔着锅底，饭也好做。可周铁牙不同意，他说：“山里又不愁烧的，灶大，说明咱管护站的人肚量大，多吃点柴火算啥，灶台跟人一样，能吃说明身体健壮；再说灶高运旺，不走霉运，还不用低头哈腰的，谁做饭一副孙子相啊！”张黑脸点了点头，他听站长的。一冬未住人，木房子又冷又潮，还有股难闻的气味，好像什么东西发霉了。不过只要灶火一起，可以带动两面住屋的火墙热起来，屋子一暖，潮气冷气也就散了。而再刺鼻的气味，只要门窗大开，阳光和暖风一进来，就会充当消毒剂，把坏气味给驱赶了。张黑脸修灶时，从灶坑的黑灰中，看见了动物留下的爪印，是人掌似的五指爪印，便明白这是黄皮子干的事儿了。去年他们养了几只鸡，黄皮子大清早的就敢偷鸡来吃，惹恼了周铁牙，他做了个大号捕鼠夹，放在鸡窝旁，拍死一只。都说黄皮子的肉不能吃，骚性，但周铁牙不信邪，他剥了它的皮（说要卖给皮货商做毛笔用），然后给它油红的尸体抹上盐，用一根桦树枝，从头到脚地将其穿透，放进灶坑火烤，美美地吃了一顿。张黑脸喜欢黄皮子黑亮的眼珠，也知道黄皮子报复心理强，所以没碰它的肉。当时周铁牙还嘲笑他，说他真是个没胆儿的男人，连黄皮子都不敢吃。张黑脸怕他修好灶台后，黄皮子还会来搞破坏，所以他一边给红砖抹泥，一边低声念叨：“黄大仙，菩萨心，别再怪罪了，"}},"中国文学年鉴2019\\作品选载","黑脸;铁牙;候鸟;师父;野鸭;娘娘庙;局长;翅膀;男人;白鹳;老婆"]
["1994——1995年全国文学类评奖获奖作品与论著篇目辑览",{"$cut":{"chars":17031,"head":"1994年度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入选作品篇目\n戏剧话剧：《鸣岐书记》（辽宁）　　《同船过渡》（湖北）　　《徐洪刚》（总政）　　《周恩来在南开》（天津）　　《世纪风》（湖南）　　《甘巴拉》（总政）　　《沙洲坪》（四川）　　《极光》（甘肃）戏曲：《今日梦园》（泸剧、上海）　　《乡里乡亲》（唐剧、河北）　　《三醉酒》（吉剧、吉林）　　《木兰传奇》（龙江剧、黑龙江）　　《红果红了》（豫剧、河南）　　《爨碑残梦》（滇剧、云南）　　《范仲淹》（京剧、贵州）　　《金凤与银燕》（越剧、浙江）　　《醒醉记》（京剧、江苏）　　《油灯灯开花》（晋剧、山西）　　《蒙根阿依嘎〈银碗〉》（蒙古剧、内蒙古）舞剧：《土里巴人》（湖北）儿童剧：《雁奴莎莎》（上海）电影故事片：《弹道无痕》（总政）　　　　《警魂》（广东）　　　　《被告山杠爷》（四川）　　　　《步入辉煌》（陕西）　　　　《留村察看》（吉林）　　　　《绝境逢生》（上海）　　　　《天网》（江苏）戏曲片：《花木兰传奇》（天津）儿童故事片：《魔鬼发卡》（广电部）　　　　　　《最长的彩虹》（福建）电视剧（片）电视剧：《三国演义》（广电部）　　　　《沟里人》（山西）　　　　《雪震》（总政）　　　　《上海大风暴》（上海）　　　　《苍茫》（天津）　　　　《农民的儿子》（广东）　　　　《走出黄土地》（中央党校）　　　　《马本斋》（河北）　　　　《九·一八大案纪实》（公安部）　　　　《河弯弯，路弯弯》（吉林）　　　　《大老板程长庚》（安徽）　　　　《乌兰夫》（内蒙）　　　　《乡里故事》（河南）　　　　《潮起潮落》（总政）　　　　《年轮》（北京）　　　　《黄齐生与王若飞》（贵州）　　　　《京九情》（江西）　　　　《秦川牛》（陕西）　　　　《走进香巴拉》（甘肃）　　　　《一个姑娘三个兵》（辽宁）　　　　《军嫂》（山东）　　　　《朗莎雯波》（西藏）专题片：《伟人周恩来》（江苏）　　　　《解放》（广电部）　　　　《青海湖之波》（青海）少儿片：《多思年华》（福建）　　　　《我的妈妈在西藏》（四川）　　　　《无声的歌》（湖南）图书《国脉所系——现代化与稳定》（福建）《当代中国人口流动与城镇化》（湖北）《新三字经》（广东）《童规——沙儿行为规范教育丛书》（江苏）《生命之歌》（浙江）《北京通史》（北京）《中国农村大写意》（湖南）《中国母亲》（湖南）《跨世纪的一代——中国少年“五自”丛书》（陕西）《巴蜀情——邓小平与四川》（四川）《河南人口资源环境丛书》（河南）《图片中国百年史》（山东）《中华文明史》（河北）《托起明天的辉煌——当代中国十大杰出青年丛书》（山西）《中国大西南在崛起》（广西）《百年风云丛书》（天津）《西北灾荒史》（甘肃）《共和国领袖的故事》（浙江）《西藏畜牧业走向市场的问题与对策》（西藏）《马克思主义宗教观简明读本》（新疆）《中国人权丛书》（辽宁）《黑眼睛丛书》（海书）《邓小平理论与实践研究丛书》（上海）《中国革命斗争长篇报告文学丛书》（总政）《长城万里图》（新闻出版署）《我们的母亲叫中国》（团中央）《论邓小平人民民主专政思想》（公安部）《光辉的旗帜 行动的指南——学习邓小平同志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理论》（全总）《邓小平新时期军事理论研究》（总政）《中国历代艺术》（新闻出版署）《录色年华丛书》（总政）《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央党校）文章《坚持社会主义，必须搞清楚什么是社会主义》（吴树青、北京）《解放思想就是实事求是》（刘奔、中国社科院）《乡镇企业，中国农民的伟大创造》（王霞林等、江苏）《走向辉煌之路——关于洛阳石化总厂弘扬“三自精神艰苦创业的调查”》（宣传部、河南）《农村两个文明建设的基础工程》（陈光林等、山东）《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再造微观经济基础》（张国光、辽宁）《中国的改革实践和成功奥秘》（赵曜、中央党校）《中国共产党的伟大理论旗帜》（余品华、江西）《从民族地区出发加强党员教育》（冯秦、内蒙古）《论邓小平人民民主专政思想对武警部队屦行职能的指导意义》（树久雪、武警总部）《邓小平的国格论》（高尚斌、陕西）《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理论指南》（张永庆、宁夏）《德阳市属国有工业企业七年无亏损调查》（喻克彬等、四川）《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在广东的成功实践》（周燎刚、广东）《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伦理辩护》（赵修义、上海）《人与自然的较量——’94广西特大洪滂灾害的理性思考》（李俊康、广西）《邓小平东西部共富构想与长江开发战略》（温强州、湖北）《澜沧江——湄公河流域综合开发研究》（马树洪、云南）《“软”要素带来硬效益——冀东水泥厂两个文明都过硬的研究报告》（课题组、河北）《用社会主义与爱国主义的统一锻造当代中华民族的精神支柱》（王幸生、总政）《论市场经济大潮中的严肃文艺》（孙占国、吉林）《加强民族团结、促进发展和稳定》（孔繁森、西藏）《邓小平的社会稳定理论及其意义》（高健生、山西）《邓小平运用矛盾理论的高超艺术》（张景荣、天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新思路》（章传家、总政）《稳定土地承包关系，实行“增加人口，不再分地”的方略》（李菁等、贵州）《关于文化扶贫工程的思考与建设》（康式昭等、中国作协）《落后地区人才战略初探》（陈宝生、甘肃）1994年度“五个一工程”获提名的作品篇目\n戏剧《大汉魂》（高甲戏、福建）《张鸣岐》（歌舞话剧、辽宁）《空港故事》（话剧、总政）《西出阳关》（歌舞、甘肃）《甲午恨》（京剧、山东）《山那边儿》（儿童剧、北京）《巧妹子》（彩调剧、广西）《甘泉》（京剧、内蒙）《热线电话》（话剧、江苏）《老板娘》（皖南花鼓戏、安徽）《天山彩虹》（歌舞、新疆）《白燕迎春》（粤剧、广东）《七彩江河源》（歌舞、青海）《寻太阳》（儿童剧、浙江）电视剧《三峡梦》（湖北）《山的女儿》（浙江）《中国》（广电部）《戈公振》（江苏）《东方小故事》（上海）《刘志丹与谢子长》（陕西）《老师》（云南）《寻梅》（文联）《走向天堂》（福建）《和平硝烟》（广西）《我们》（武警）《苏东坡》（四川）《京九大会战》（铁道部）《昌晋源票号》（山西）《南方的河》（广东）《神圣的军旗》（总政）《梅兰芳》（天津）《寂寞黄昏》（新疆）《椰林湾》（海南）《喋血四平》（吉林）电影《一个独生女的故事》（吉林）《广州来了新疆娃》（广东）《战争童谣》（广电部）《带轱辘的摇篮》（四川）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1992—1994）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奖作品篇目\n（以得票多少为序，票数相同者以作者姓氏笔划为序）小说秦文君　男生贾里　少年儿童出版社金曾豪　青春口哨　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董宏猷　十四岁的森林　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从维熙　裸雪　华艺出版社车培晶　神秘的猎人　民族出版社关登瀛　小脚印　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张之路　有老鼠牌铅笔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沈石溪　红奶羊　新蕾出版社童话：冰波　狼蝙蝠　江苏少年儿童出版社周锐　哼哈二将　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郑允钦　树怪巴克夏　少年儿童出版社葛翠琳　会唱歌的画像　海燕出版社诗歌：邱易东　到你的远山去　四川少年儿童出版社金波　林中月夜　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散文：高洪波　悄悄话　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庞敏　淡淡的白梅　重庆出版社苏叔阳　我们的母亲叫中国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幼儿文学：张秋生　鹅妈妈和西瓜蛋　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郑春华　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　新蕾出版社’92——’93曹禺戏剧文学奖获奖剧目\n（以得票多少为序）戏曲剧目山歌情　　盛和煜（江西）大河谣　许一纬（福建）铁血女真　王福义（吉林）风流小镇　冀振东（河南）董生与李氏　王仁杰（福建）金龙与蜉蝣　罗怀臻（上海）甲申祭　刘和平（湖南）贵人遗香　姜朝皋　李景文（江西）歌剧剧目张骞　陈宜　姚宝瑄（陕西）话剧剧目北京往北是北大荒　杨宝琛（黑龙江）李大钊　姚远（解放军总政治部）结伴同行　金乃凡（四川）水下村庄　陈健秋（湖南）儿童剧剧目潇洒女孩　于德义（辽宁）提名奖（以得票多少为序）戏曲剧目啄木鸟　戴晓彤（河北）能人百不成　　聂延军（河南）锦袍情　藏王的使者　多杰太　高鹏（青海）将军谣　吴傲君（湖南）话剧剧目极光　姚运焕　张明（甘肃）金粉残阳　夏坚勇（江苏）旮旯胡同　蓝荫海　顾威（北京）儿童剧剧目陈小虎　代路（山东）滑稽戏剧目0K，股票　赵化南（上海）’94曹禺戏剧文学奖获奖剧目\n（以得票多少为序）话剧剧目同船过渡　沈虹光（湖北剧协）徐洪刚　陈志斌　殷习华（总政文化部）警钟　李景文（广东剧协）甘巴拉　　张子影（总政文化部）午夜心情　赵耀民（《剧本》杂志社）戏曲剧目刽子手世家　刘鹏春（《剧本》杂志社）爨碑残梦　罗远书（云南剧协）曹操父子　贾璐（河南剧协）三醉酒　张福先（吉林剧协）金凤与银燕　钱林森（浙江剧协）获提名奖剧目（以得票多少为序）话戏剧目留守女士　乐美勤（《剧本》杂志社）大江人　杨宝琛（中国青年艺术剧院）热线电话　王承刚　蔡伟（江功剧协）捉刀人　李婴宁（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戏曲剧目少帝福临　董雯　程悦（四川剧协）司马相如　郭启宏（评委会）哪嗬咿嗬嗨　张仁胜　常剑钧（广西剧协）秧歌情　刘家声　石颖（辽宁剧协）根的呼唤　牟家明（山东剧协）戏曲儿童剧剧目寻太阳　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题材戏剧剧本“孔雀奖”获奖篇目\n由文化部、中国剧协、中国少数民族戏剧学会联合主办的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题材戏剧剧本“孔雀奖”评奖在京揭晓。经评奖委员会认真评选，共评选出特别奖6个，金奖5个，银奖9个，铜奖16个。获奖名单如下：特别奖河北　历史话剧　十三世达赖喇嘛　孙德民云南　历史剧曲　爨碑残梦　罗远书吉林　现代话剧　白雪花　李光诛甘肃　历史戏曲　夏王悲歌　康志勇四川　历史剧曲　少帝福临　董雯　程悦　孟根苏吉内蒙　现代戏曲　蒙根阿依嘎　齐·毕力格　马世新金奖湖南　现代歌剧　长凳上的家常话　杨正兴云南　现代戏曲　火把杨梅　樊同伟内蒙　蒙古族历史歌舞剧　也兰公主　朱秉龙　杜逵吉林　历史戏曲　罗锅御史　王秀霞青海　现代藏戏　金色的黎明　华本嘉　高鹏银"}},"中国文学年鉴1995-1996\\资料","篇目;作品;五个一工程;四川;甘肃;北京;精神文明建设;小说;江苏;湖北;湖南"]
["方龄贵先生访谈录",{"$cut":{"chars":18488,"head":"范祖锜（以下简称“范”）：尊敬的方先生，您是我国著名的蒙元史专家，在漫长的治学生涯中，对蒙元史研究和教学倾注了全部精力。时至今日，已届85岁高龄，仍在这一领域孜孜不倦，笔耕不辍。您对事业的赤诚和执着追求，为后学者树立了楷模。您之所以钟情于蒙元史研究和教学，我想最重要的是您对祖国源远流长的历史和辉煌灿烂的文化满怀深情，对神圣的学术事业矢志不移。除此之外，可能还在地缘和血缘方面与您的身世有关，能否就此先谈谈？方龄贵（以下简称“方”）：我是吉林省松原市人，松原毗临第二松花江，下辖前郭、扶余、乾安、长岭等县，我的童年是在前郭、扶余两地度过的。父亲原籍河北滦县回头庄，祖上大概在清朝末叶随着“跑关东”来到今辽宁省沈阳市辽中县老达房方家岗子，祖父逃荒到吉林省德惠县，父亲又辗转流落到郭尔罗斯前旗（今前郭县），母亲属郭尔罗斯前旗蒙古族人。我在1918年生于前郭旗锡伯屯村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后来举家迁往扶余谋生。我先后就读于扶余县一区第四初级小学、县立第一高级小学。前郭和扶余乃是鱼米之乡，风光秀丽，历史上还是辽、金两朝的重镇。据考证，前郭县古城遗址塔虎城，辽代称长春州，金代称新泰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现为吉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又，扶余县徐家店乡石碑崴子屯的《大金得胜陀颂碑》乃是金世宗大定二十五年（1185年）为纪念金太祖阿骨打在此誓师伐辽而立，碑的背面刻有女真大字碑文1500余字，现也是吉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乃各家考订女真文字的重要文献。关于我的民族成分要在这里说上几句。过去我的民族成分依惯例一直从父填报的是汉族。解放后大家知道我的民族出身，或称我为蒙族，并见于有关著录，这使我很受触动。回想我的母亲不但是蒙古族人，生我养我，给了我生命，在我身上流淌着蒙古族的血脉，而且平生有许多蒙古族亲友，朝夕相处，往来频繁；成人后又在名师指导下以研治蒙元史安身立命，对蒙古族有着深厚的民族感情和血肉联系，因而正式申请将民族成分从母由汉族改为蒙古族，并递交了必要的证明材料和申请书，经有关部门审核批准，把民族成分正式改为蒙古族，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范：您出身于贫苦农民家庭，又成长于日寇入侵的动荡年代。战火纷飞，经济拮据，求学之路肯定是坎坷不平了。方：1931年当我读高小二年级时，发生了“九一八”事变，日本兵侵占了东北，人们沉沦在敌人铁骑之下，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父亲生活无着，又返回前郭务农。我在乡下读了一年私塾，转回一江之隔的扶余，寄住在一位堂叔家里，接着考入县立初级中学。这时有一老同学从关里返乡探亲，说起北平（今北京）有一所专收东北流亡学生的中学，免收学费饭费，使我为之心动，因而萌生避寇入关求学之想。家里最初不同意，后因我态度坚决，不得已让了步，乃约同其他同学共5人，于1935年初到了北平。那时关里的学校都是秋季招生，与东北不同，因此进入知行补习学校补习半年，暑假后考入东北中山中学高中部。这所学校半属救济性质，免收学费饭费，但生活还是很艰苦的，同来的5位同学，有4位熬不下去，半途出关返家，只有我一个人留了下来。同学中多半是关里有亲朋照顾，或靠家里汇钱接济，而我却举目无亲，老家又是那样贫困。只有一次，因无奈而告急，家里东挪西借，汇来伪币20元，在北平只折合法币16元。我深知家里这钱来的不容易，从此再也不忍心向家里要钱。怎么办呢？只有自谋生路。所幸我的笔下还行，于是试着向报刊投稿。记得第一次向北平《世界日报》副刊的《学生生活》栏投寄一篇短文，居然被采用登了出来，领到三角钱的稿费。数目虽少，却令我欣喜莫名，看到了一线希望。从此便一发而不可收拾，接连向北平《晨报》副刊《红绿》、上海《大公报》副刊《大观公园》、上海《申报》副刊《春秋》等投稿，以“雪文”的笔名发表一些散文，每月总有不下五六元钱的稿费收入贴补生活，被班上同学推为“自食其力”的人。当时日寇入侵华北日深，时局动荡，东北流亡学生国破家亡，更有切肤之痛，因而积极投入“一二·九”、“一二·一六”北平学生抗日救亡示威行动。我被推选为东北中山中学南校学运小报的编辑，夜以继日，卷入了这股洪流。不久学校迁到南京板桥镇，转年（1937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开始，学校又转移到湖南湘乡县永丰镇（今属双峰县）。1938年高中毕业后，到长沙报考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历史社会系（后分为历史、社会两系，我读历史系），等待发榜。这时敌寇已占领岳阳，长沙危急，人们纷纷西行避寇。我们6个在长沙等待发榜的同班同学决定转移到重庆，那里有一个东北青年教育救济处可以暂时落脚。当时西行的汽车早已被阔人高价订座一空，自然没我们的份。我们少年气盛，经过短暂磋商，决定不顾其他，结伴徒步西行。同班中年纪稍长的苗力田学兄（他后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是主持编译《亚里士多德全集》中文版工作的著名希腊哲学专家）首倡此议，大家一致赞成，并推他做我们的领头人。那时我们每个人除了简单的铺盖而外，还有点衣物包袱，于是每人买了一条竹头做的扁担，上面用毛笔写上“任重道远”四个大字，挑着行李，沿湘川公路而行。当时在这条公路上经行的汽车并不很多，特别是过湘西入川的一段尤其荒凉。最初每日行程不过二三十里，后来增加到百八十里。少年远行，沿途免不了遇到这样那样的怪事。在我们从常德奔桃源的路上，遇到一个烂眼边的人，自称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眼睛中了敌人的毒气，现在想回沅陵，却缺少路费，说得可怜巴巴的。见他又是抗敌下来的伤兵，便动了恻隐之心，答应帮他一路到沅陵，和我们同吃同住。他感激不尽，并表示过意不去，主动提出愿意替我们挑行李以作为回报。我们相信了他的话，就把六床被子分做两头（并不算重）给他挑着，匆匆走在前面。哪知傍晚赶到前面约好住宿的鸡毛小店时，此人竟不见踪影，不明去向。大家到此才醒悟过来，是受骗上当，原来遇上了骗子手，不免有些懊丧。力田安慰大家说：“经一事，长一智，以后不要上当就是了。况且行李也是身外之物，这也减轻了我们一些负担。”经他这么一说，大家也就坦然了。从此我们就每人背着一个包袱，扁担也不要了。沅陵是沅水流域一个有名的码头，山清水秀，是沈从文先生笔下一个重要题材。当我们在沅陵歇脚时，不知怎么被当地一所中学（似是女中）的负责A看上了，要我们留下来在那个中学任教。大家一合计，还是听从了力田的意见，仍以不改初衷，继续到重庆分头读大学为是，事情就这样定了。我们还遇到一股土匪，那是在川东黔江县一个叫马槽口的地方，是一条小路通往公路的所在。当我们在小路旁的茶馆喝茶时，那老板娘惊惊惶惶劝我们赶快上路，看来她是知道我们即将面临的遭遇的。当我们从小路踏上公路时，见公路上有工人在修路，谅来无事。万没料到突然从山坳里窜出三四条中年汉子，其中一人背着大枪，余者手持斧头砍刀，他们以“检查”为名，对我们逐个搜身。当他们正举起枪刀，威胁我们转入山坳准备洗劫时，忽然对面有汽车开过的声响，他们慌慌张张，抢了我们一个同学的包袱，就往山坳里逃去。汽车停了下来，我们在惊慌之余，不知所措，有人主张乘汽车回县城，另作他图。力田不同意，他说乘汽车回黔江，改日还得走这条路，还要挨抢，索性不如继续上路，走一程，算一程。大家认为这话有理，就拔腿又往前行了。回想我们从长沙走到重庆历时46天，其间风风雨雨，艰苦备尝，当到达重庆朝天门码头时，真是百感交集，如释重负。知道已考取西南联大，于是求师告友，凑点路费，在1938年底到达昆明。及至去西南联大报到，才知已是规定时限的最后一天，再迟一天就要编入下一个年级，多读一年。这年我20岁，从此便和西南联大，特别和云南、昆明结下了不解之缘，屈指算来，不多不少，已整整度过了66个年头。云南尤其是昆明，说起来已是我的第一故乡了。范：前辈学者走上治学之路，或因家学渊源，或有名师点拨，或二者兼备。您出身寒门，恐难论家学，师长的教诲和启发或许才是您踏入史学领域的关键？方：应该说，我投考西南联大历史系，本意并不是将来要做一位历史学家，而是梦想成为一位作家、文学家。这是有来由的。我自幼喜好文艺，在中学时还发表过一些散文。据我所知，有两位知名的文学家端木蕻良、孙毓棠都是清华大学历史系出身的。1936年我在萧乾主编的上海《大公报》副刊《文艺》上发表过一篇题目为《雪夜》的小说，深得他的鼓励。他和大作家沈从文先生是深交。当时沈先生正住在昆明青云街靛花巷，我由萧乾中介，拜识了沈先生，从此趋访无虚日，凡有所习作，径送请沈先生过目审正，后在香港《大公报》副刊《文艺》及重庆《大公报》副刊《战线》发表。有时稿子回到我的手中，发现原稿经沈先生过手，不但加工润色，乃至对个别的笔误都细心予以纠正，连标点符号也不放过。这使我惭愧，更使我感动。这种认真不苟的学风，和后来业师姚从吾教授和邵循正教授严谨治学的态度，致使我终生不敢不自励自勉。沈先生不但不惮烦琐为我修改文章，还经常把一些中外（译本）文学名著借给我阅读，其中有一本竟是国学基本丛书本陈彬和选注的《元朝秘史》。后来我才知道《元朝秘史》是一部非常重要的蒙文典籍，是研究蒙古历史、文学、语言和社会制度必不可少的古典文献。原书是用蒙古文（回鹘蒙文或八思巴蒙文）写成的，明初用汉字标音译写而出，体例极为严谨，对每个语词都作了旁译，每段（全书共282段，称为“节”）另有总译以贯穿之，用的是元代通行的白话文。陈彬和不是蒙元史专家，这个本子只有总译，注释也无多可取。当时我还没有开始钻研蒙元史，这些都是以后才晓得的。沈先生借书给我时，再三强调要我注意此书文字是多么古朴自然，富有生命的活力。我读了此书，深为书中所铺叙渲染的蒙古草原的磅礴气势和粗犷风情所吸引，联想到当年在郭尔罗斯前旗的种种经历，备感亲切。不料想这竟是我研究蒙元史的先河，但切实指引我走上蒙元史治学之路的是我的两位业师姚从吾教授和邵循正教授。在大学一、二年级，我虽然读的是历史，考试成绩也不低，但认真说来，我还是醉心于文艺创作，梦想走文学创作的道路，并参加过一个文艺社团“南荒社”。情况发生变化是在大学三年级。按照联大的规定，历史系的学生除必修中国通史、西洋通史、中国近代"}},"中国民族研究年鉴2003\\·学者访谈录·","秘史;蒙元史;蒙古语;史料;蒙古;先生;邵师;元曲;大理;出版;戏曲"]